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Lord·埃尔梅罗二世事件簿)

作者：三田诚

第一卷 剥离城阿德拉 主要人物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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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梅洛阁下Ⅱ世（Lord El-Melloi Ⅱ）

魔术师大本营「钟塔」仅有十二人存在的君主之一。

魔术实力虽为二流，知识之丰富却令人瞠目。

是参加过极东「第四次圣杯战争」的少数生还者。

格蕾（Gray）

艾梅洛阁下Ⅱ世的寄宿弟子。

总是戴著兜帽，遮住脸庞的不可思议少女。

有时会很在意斗篷的右手附近……？

莱涅丝‧艾梅洛‧亚奇索特（Reines El-Melloi Archisorte）

艾梅洛阁下Ⅱ世的义妹。

给予他「艾梅洛」之名，设计他当上君主的主谋。

总是有水银制的女仆型自动人偶【Automata】随侍在侧。

第一卷 剥离城阿德拉 序章

「──你的老师，是最糟糕的魔术师。」

露维雅洁莉塔‧艾蒂菲尔特无比厌恶，又无比烦躁地吐出这句话。

由于我觉得这个评价理所当然，因此无意反驳。就算有心反驳，应该也说不出口。因为她的声音里蕴藏著足以令人噤声的强烈敌意，比敌意更强劲的魔力也在她手臂内循环。如同某种图纹流动的魔力汹涌咆哮，彷佛随时都会亮出獠牙。

对，当然，就连我也知道那是什么。

那种图纹叫魔术刻印。

有人教导过我，魔术刻印类似于赋予魔术师的人造器官。

像她这样，连同历史一并继承自古老魔术师家族的刻印，在某种意义上是最大的传家宝──亦是最大的诅咒──是仅由一子相传，被凝固的神秘。

而且，这名少女擅长叫咒弹的魔术。

这种魔术原本是让所指对象生病的轻度诅咒，但透过她的魔术刻印发动时，可达到其奥秘──化为令人心脏停止跳动，当场死亡的〈芬恩的一击〉。只要她缓缓活动食指，毫无抵抗力的我肯定会轻易丧命。

即使如此，我不可思议地不感到害怕。

「你的老师，是最糟糕的人。」

少女再一次强调。

她说得很对。

我全面赞同这个意见，甚至想高举双手赞成。

但就算现在这么做，这名美丽的少女一定不会接受。我们短暂的交流已让我体认到，这反倒将激起她沉静的怒火。

「……这个我并不否认。」

我尽可能含糊地应付过去。

「那么，你为何默不作声地跟随著他？」

却被继续追问。

再随便回答一次，咒弹就似乎真的会向我射来。以她的魔力，在物质层面也能轻易打穿砖块吧。

「老师他……」

我正要开口时。

一段记忆忽然掠过脑海。

我不知道这是否能作为答覆，但直接脱口说出记忆的内容。

「……从前，老师和猫吵过架。」

「猫？你打算讲感人故事吗？」

「或许是吧。有只住在人行道的野猫，似乎经常捣蛋，路人都很讨厌它。老师很中意的一双靴子也被它咬坏了，气得他咬牙切齿，甚至去调查复仇用的魔术。有天，那只野猫被卡车之类的车子撞了。」

野猫被撞到时大概是在深夜，被发现时已是清晨。

「它有半边脸被撞烂，前后脚各断了一只。那只猫本来就长得不好看，变成那副模样，看起来更只是一团血肉模糊的肉块。没有任何路人想靠近它，老师则破口大骂：『蠢蛋，别在这种地方被车撞啊，野猫就该像野猫一样，起码死的时候别给人类添麻烦！』把想得到的难听话都骂了一遍，听得周遭的人都皱起眉头。」

「啥？这算什么──！」

少女的气息中混杂了愤怒。

对不熟悉伦敦的我而言，就连路人的反应恰当与否都不清楚。我有预料到老师是个败类，却完全无法料想到他败类的程度。

「不过，老师捡起那只猫后一直抱在怀里。」

「…………」

「他只拿了止痛的药草喂给野猫，到了书房后，也继续抱著它将近半天。平常明明很注重服装整洁，衣服上只喷溅到一点汤汁都会心情不好。但只有那时候，他放著满身血迹不管，直到野猫完全断气，埋入土中为止都没去清理。他的手上沾满泥巴，没有像平常一样点火抽雪茄，始终一脸无趣地望著野猫的坟墓。」

「……果然是讲感人故事嘛。」

我听见她噘起惹人怜爱的唇嘀咕，但当作没听到。

实际上，我不认为这是个感人故事。对于长期接触太多死亡的我来说，老师的行动太过流于伤感。无论在大地上行走或长眠于大地之下，明明没有太大的差异。

若有差异，只有明明应该已然长眠，却还在地上行走的「东西」。

没错。

我告诉老师：我不明白。

「不明白也无妨──听到我这么说后，老师回答。」

「不明白也无妨？」

「是的。」

我轻轻颔首。

「他说──那是一时迷茫。若准备向魔道迈进，没有时间浪费在这种琐事上。无论哪一个学生问起，我应该都会这样回答。再说，如果我是个优秀的魔术师，应该能轻松治好这点程度的伤势才对。总是没及时赶上，又缺少需要的力量，这就是我。」

这番话听来像是死心放弃，却又不太一样。

听来像是接受现实，却还是有所不同。

我不知道老师的人格是如何构筑而成。虽然介于死心放弃与接受现实之间的某种事物肯定正是构成老师的核心，但我怎么样都无法估量那个事物的真实面貌。

作为魔术师，那或许的确是糟糕透顶。

作为非人者，那或许的确是不值一谈。

「再说，透过拯救什么得到的满足感，只不过是大脑的错认。就算拯救他人，自己也不会因此得救；就算自以为拯救了他人，也不知道对方是否真的得救了。只是滑稽地以错认、误解、分歧、误会一再重演，这就是我们生活的世界。」

当时老师一口断定，那是错认。

连自我满足都不算──是人体的缺陷。

「纵然如此，我们就活在那个错认的世界中。」

眼前的少女眉头动了一下。

那双宛若宝石的琥珀色眼眸，反映出我的身影。

我的眼中应该也映出了她美丽的身影。

可是，我们分别看著镜子辨识出的模样，应该还是有所差异。既然大脑的规格并非完全相同，即使输入的资讯相等，输出的认知也不会一致。就算看见相同的事物、看见相同的色彩、说著相同的事，也未必会产生相同的感受。

世上的一切皆是如此。

不仅限于魔术。不仅限于非人者【怪物】。就连在常识【正常】的世界，这件事都人尽皆知。

世界是以误解、错认、分歧、误会连结而成──

「错认正是我等。误解正是我等的世界。我们接触得到的是各式各样的事实，并非独一无二的真实。无论多么优秀的贤者贡献了多漫长的岁月，也不会抵达那里。不，原本的魔术师或许是不断拒绝真实的生物。」

当时，老师自嘲地扬起嘴角。

他说不定是终于发现，那番话与魔术师似乎会追求的那个叫「根源之涡」的目标背道而驰。

同时……机械式地覆述老师的言论到此，我终于领悟到自己想起这番话的契机。

「女士，你要记住──忘了这一点，轻率地只追求真实才是真正的『糟糕透顶』。」

我不知道他的说法是否正确。我与老师太过贴近，和日常生活及魔术师的距离都太过遥远，无法做出判断。

不过，那座城堡想必也是这样。

错认与误解。

分歧与误会。

这么滑稽的事一再重演，把我们束缚在那座城里。

从很久很久以前起，就像理应如此一般，将我们强行套进一个框架。人人都被迫接受那活像可笑寓言故事的状态，主动去配合那件不存在的「外衣」。

──所以。

至少让我来讲述吧。

若要打个比方，伦敦就像昔日住在贝克街的侦探事件簿一样。

我不是医生，也不是小说家，所以或许没办法把故事说得那么精彩。

尽管如此，这是我对于在那座城里发生过的事情，唯一能做的反抗。

第一卷 剥离城阿德拉 第一章

1

在秋日的清晨，老师找我过去。

来到伦敦大概两个月，但这是第一次碰到他找我过去，所以我有点吃惊，之后向管理员克里希那说了一声后离开宿舍。热心的克里希那好像跟了过来，但这样太过意不去，因此我谢绝了他的好意。

走出宿舍范围后，我立刻感到头晕目眩。

走在石板路上的人群。

油腻的炸鱼与薯条气味，或者著名的双层巴士排放的废气。穿风衣的绅士与围著围巾或丝巾的女性各走各的，孩子们吵吵嚷嚷地一边聊天一边搭上公车……

人太多了。

据说伦敦的人口约为八百万人，但我根本无法理解超过一百人的数量。那无从想像的数字只让我感到沉重……硬要说的话，就像是墓地。唯有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累积的亡者行列，在我心中才勉强具有足以和这个城市比较的重量。

（……不。）

我改变念头。

这座城市本身岂非与墓地很相似吗？不是令人联想到死亡，而是许多人成群结队地进入棕色及灰色的建筑物里，奉献一天大部分时间的景象，简直就像星辰的终点。在神学将地狱及炼狱的资讯整建完备前，古老的冥府世界多半就是这样的吧？我不禁仔细思考。

──是啊，当然了。

这种感触是乡巴佬的感伤情怀。

在人多一点的地方，这想必一定是理所当然的情景。虽然理论上明白这一点，悲伤的是，在乡下度过的十几年生活束缚著我的思考。肉体和精神密不可分，直到现在，只要一有空我就会在意鸡舍的鸡与教会的清扫事务，感到心神不宁。若非老师来访，我应该会在那片土地上过完一生。至于那样是否幸福，又是另一回事了。

我认真地思索著，双脚也不断前进。

眺望泰晤士河的同时，我踏上了伦敦桥。

向南跨越伊丽莎白二世建造的现代伦敦桥，街区的气氛变得截然不同。看似观光客的人几乎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各色人种混杂的劳工区氛围──这样说来好听，但一言以蔽之就是治安恶化。据说昔日曾是窃贼销赃地点的柏孟塞市场应该相当有名。

不过，那也只限于一时。

从骯脏红砖堆砌成的高架桥下进入德鲁伊街，不经意地转进某条岔路，路上的人踪就断然绝迹。

老师说过，这是结界。

话虽如此，也并非像宿舍一样是由超自然的力量运作。

根据老师的说法，结界好像不需要魔术。与异能的介入无关，自然形成结界的地方才是最好的结界。还有什么结界是佛教用语，使人回避远离的概念比起魔术，更应该分类在日常脑功能范围之类的，老师继续离题谈到各种事情，但这些部分我记不太清楚了。

（……其实必须要记住才对。）

很遗憾的是，我的头脑不太好。

这也是我在这两个月左右痛切感受到的。一方面是有老师的推荐，我才得以就读称作钟塔的学院，却不理解大半的课程内容。钟塔似乎是在这方面最顶尖的学校，看在某些人眼中，我大概活像个埋在黄金堆里还呆愣地张大嘴巴的傻瓜。

因为很不甘心，我要补充一句，老师的实力本来就很差劲。

我暗暗猜疑，他是因为认真使用魔术的话，可能得去做最低等的工作，所以才选择了这个地方。

想到这里时，一栋红棕色的建筑映入眼帘。

在秋日的清晨，老师居住的公寓【Apartment】今天也不悦地伫立在那里。

＊

在英国，集合住宅几乎都称为公寓【Flat】。

我之所以会说是Apartment，是受到老师的说话习惯影响，我不知道老师是在哪里学到这种说话习惯的。

总之，老师居住的公寓一如往常地可怕。

好几层纠缠在一块儿的爬山虎和茂盛的杂草还算可爱的。红棕色的砖墙和烟囱四处龟裂，严重到再次有风吹过，砖瓦碎片就会哗啦啦地掉下来。欧洲有许多老房子，但这一栋特别古老。即使保守估计，屋龄也超过一百年吧。

哪怕说它经历过工业革命我也相信，应该说我不由得想像，只要稍微碰一下，它应该就会连环倒塌。

我一边祈祷自己不会变成造成倒塌的关键，一边提心吊胆地打开玄关大门。

我的肩膀颤了一下。

因为怒吼声传到相对宽敞的大厅内回荡著，直打到我的脸上。

「开什么玩笑！」

那声怒喝响彻大厅，微微震荡。

天花板挑高的大厅中央设置了螺旋楼梯，一二三楼的门扉后方分别为出租房间。

住户们应该也听见了刚才的怒吼，但没有任何人做出反应。我不认为这里有做隔音设计，所以大概是大家都很习惯了。大厅旁有供管理员使用的区域，从小窗口里也看得见老妇人的身影，但她果然正坐在摇椅上打瞌睡。

「……喵。」

坐在老妇人腿上的猫只轻轻叫了一声，就再度闭眼睡著了。

我也好想那样。我迫切地想。

可是有老师的命令在也不能回去，于是我向二楼走去。

上了楼梯后，说话声逐渐变得清晰。

「你也知道那座城很麻烦吧！而且还是遗言！为什么要接下那种案子！」

烦躁的声调露骨地带刺。

越来越不想见面了。只要想到老师会怎么发牢骚，我真想马上掉头逃跑。

「即使如此，这是我认真考虑过的结果。」

对方回应了他。

那是个还很年轻的女声。

语气虽然沉稳，但无法否认有著捉弄意味。不知道她是没有完全藏起声音中的雀跃，或是本来就无意掩藏。

「为什么认真考虑会得出这种结论？」

「当然是为了回应兄长的期望。」

「我的期望？」

对于老师狐疑的声音，我感受到窃笑的气息。

假如没有门挡著，肯定能看见对方那为猎物上钩了的得意笑容。

「比方说呢。要是这桩案件顺利解决，你之前说『无论如何都想去极东』的期望也来得及吧？那个什么战争，钟塔已经在选拔参加者吧？想要报名插进去的话，我想剩下的时间应该不多了。」

她高明的反击似乎生效了，男子的回答化为低吼。

他咬牙切齿，泄漏出宛如诅咒的话语。

「你是恶魔吗？」

「我可是你可爱的义妹。」

我彷佛看得见话者得意的神情。

随著颔首的气息，这次她略微降低声调拉拢他，如此低喃：

「听著，我的兄长。别看我这样，我可自认很为你费心喔。」

「费心在哪里？」

「举例来说，我同意了你不住我的宅邸，想特地住公寓的希望。再说，这栋公寓是艾梅洛家所有的房产，特地付房租居住也太白费力气了吧？」

「你说反了。我的房租可以直接用来偿还艾梅洛的债务，所以没有比这么做更有效率的做法了。」

老师马上回答，令对方的声音掺杂苦笑。

「嗯。这种想法很美，但不是像试图靠每个月拿走一捧沙，来清除沙漠一样无所作为吗？」

「这是心情的问题。总之，我无意依靠艾梅洛的资产。」

「无意依靠资产，但只会归还债务，感觉也是相当别扭的想法啊。」

尽管说笑打岔，隔著门扉传来的气息似乎很开心。

这让我联想到非常欢喜地观察著中意的猫咪炸毛，瞪视自己的坏心眼饲主。我不得不理解，人类的上下关系并非取决于年龄差距，而是某种与生俱来的特质。

果然，低吼声持续了一会儿后。

「我有一个条件。」

老师抛出话题。

「哦？」

「这件案子暂时只交给我一个人来办……女士，我不许你插手。」

那顽固的声调中带著绝不再继续让步的决心。

「这就是妥协点吗？」

对方语带苦笑地说。

彷佛在说刚才攻势太犀利不适合久留，乾脆地带著这股气息站起身。

「知道了知道了。那么我的兄长，之后就拜托了。」

「……哇……」

忍不住偷听对话的我慌忙地想躲起来，先离开了门边。我本来想躲到暗处，但笔直走来的气息没有慢到容许我这么做。

几秒后，门后出现亮丽的金发。

令人联想到陶瓷人偶【Bisque doll】的白皙肌肤接著出现，她以极为优美的举止整理裙子。不过，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那双蕴含强韧意志的焰色双眼。她明明年纪和我相差无几──看起来大概才十五岁左右，要度过什么样的人生才能塑造出这样的眼眸？

莱涅丝‧艾梅洛‧亚奇索特。

老师的义妹，将老师锁在君主【Lord】这个身分的女性。

在她背后跟著一位外表有点奇特的女仆。

我所说的奇特是指肤色。不是白人不是黑人也不是黄种人，她的肌肤闪烁著人类不应有的颜色──银色。那位被命名为托利姆玛钨的水银女仆，在这个业界似乎也是数一数二的自动人偶【Automata】。我听说虽然仿制人体的魔术概念已经衰退，但这个自动人偶因为本质不在此概念上而得以回避，不过我因为脑筋不好，不太能理解意思。

莱涅丝看了我一眼。

「喔，你也来了？」

「……是。」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而垂下眼眸后，少女楚楚可怜的唇露出笑意。

宛如粉色的花瓣含著露水。

金发少女依旧带著淘气似的笑容，再度开口。

「弟子生活的感觉怎么样？阴险的老师没虐待你吧？」

「……那个，比起在乡下的生活轻松很多。」

少女探头注视著战战兢兢地说著的我，连连点头。

「是吗？那就好。没什么，兄长明明有不少弟子，但几乎没收过为他打理家务的寄宿弟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是最终防线。嗯，责任重大喔。」

「……我会努力。」

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就老实地垂下眼眸。

这时，莱涅丝伸出白皙的手指。

「脱掉兜帽明明更可爱啊。」

她轻触我的连帽斗篷，爽朗地走下螺旋楼梯。

我觉得她真的好帅气。我不由得心想，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也是兄妹，要是老师也继承一点那样的气质就好了。

可是，现实是无情的。

将叹息留在心中，我也下定决心。

「……打扰了。」

我打开门。

剎那间，一阵尘埃飞扬，害我开始咳嗽。

室内装潢是典型的廉价公寓，虽然颇为宽敞，但散乱无章的程度严重到糟蹋了面积。各种物品也缺乏统一性，从大量书籍、似乎是陈年旧物的书桌到发霉的面包碎屑，还有好几台不知为何感觉用了很久的家用游戏机，塞满了整个房间。

其中好像还有颇为贵重的物品，不过这里的主人也没有放在心上的迹象。不过，从他偶尔嚷嚷著「找不到那个，找不到这个」的表现来看，或许不是没放在心上，只是不懂得整理。

以前，我曾问过要不要由我来收拾，但立刻遭到了拒绝。

老师说不希望假日的独处时光受到干扰，但老实说，我不太清楚他在这个房间是怎么度过假日的。

我小心地避开地板上的面包和书等等──并思考了一下莱涅丝和那位水银女仆是怎么走过这个房间的──走向位于深处的桌子。

老师倒在桌旁的沙发上。

「那个，老师。」

没有回应。

他瘫软地躺在沙发上，像在说著要拒绝所有现实般闭著眼睛。只要自尊心允许，老师现在肯定会双手堵住耳朵，不断大声嚷嚷。作为我的老师，气量真是太狭小了。

「弟子格蕾来了。」

我为了谨慎起见再呼唤了一声，但果然没有回应。

我死心地将目光落在桌上。在所有物品都被翻倒的房间里，唯有那里还算整理过，放著已经凉透了的红茶茶杯，以及几张照片和文件。我无意去看内容，目光却不由得被其中一张照片吸引。

因为实在太奇怪了。

那张照片似乎原本是宗教画的一部分。

天空景色明明充满了神圣与庄严，照片中聚焦的地方却非常不相配──是猛烈燃烧的车轮。那个车轮就像天空的守卫，威风凛凛地飘浮在空中，外侧还紧黏著无数颗眼球，狠狠地瞪视观看者。

「……车轮怪物……？」

「……我不会叫你富有诗意，但没有更像样点的形容吗？」

一道极为疲惫的声音对歪著头的我说。

「啊，老师。」

老师一副嫌麻烦的样子搔搔头，坐了起来。

外表大约三十岁。过这种生活还留长发很可能会变得不堪入目，老师却意外地保持著清爽感，仪容修养也不可思议地高雅。从性格没变得乖僻自卑来看，老师本来说不定是家境不错的富家少爷，不然就是受到家人细心抚养长大。

「既然是魔术师的弟子，希望你别轻易地说那个是怪物。那是典型的天使之一。」

老师又说了一次，手指咚咚地敲敲照片的一角。

「天使……可是，这哪里像天使了呢？」

「天使具有人类外貌、长著翅膀的形象，是四世纪时受到希腊神话中的胜利女神尼姬很大的影响，才作为绘画固定下来。但天使也有其他系统，至于这张照片，应该说是由后世解释为天使的吧。」

老师摸著下巴，咕咕哝哝地说著。

「将原本神话中的生物重新解释为天使的类型。或是本来属于天主的权能，作为天使独立的类型。尽管有几种假说，但你看见的座天使【Thrones】接近前者。是以身躯承担、运送天主神力的天使。」

「因为要运送，所以是车轮吗？」

「不如说是因为外形是车轮，而被解释成在运送天主之力。你可以看看圣经。在名为先知以西结的预言者幻觉中，有『轮子泛著水苍玉般的光芒，一面带有眼睛』的记述。在奇怪的说法里，还有推测那其实是不明飞行物【UFO】的说法。」

「天使是UFO？」

话题切换得过于突兀，令我忍不住眨眨眼。

这时，我正好撞上老师得意的笑容。看他心情轻易地好转，看来这话题似乎正好命中他的兴趣范围。

「在二十世纪有一派学者，无论任何事都企图和UFO作连结。不管是基督教的洗礼还是埃及的壁画都一一发现了UFO。虽然没有多大的意义，但在空中飞翔的车轮激发了各种浪漫情怀和想像力吧。不过，他们当中有一些人和嬉皮一起吸食迷幻药，精神实际上已经失控了……你怎么一脸厌烦？」

「不，就是想到世界上有许多和老师一样的人呢。」

「别把我和他们相提并论。尽管有时候需要强行推理，但靠只基于主观的拼凑，怎么可能变成魔术。再说，这种程度和魔术师无关，是通识教育的问题。」

刚才明明说过既然是魔术师的弟子什么的，老师却很乾脆地撤回前言，用鼻子哼了一声。

坏心眼和孩子气你推我挤地共存在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庞上。

他名叫艾梅洛阁下Ⅱ世。

是钟塔也仅有十二家，获颁君主阶级的名门──艾梅洛家的家主。

2

虽然到了现在才提，老师是魔术师。

所谓魔术，是向世界的基盘恳愿，以小源【Od】或大源【Mana】为原动力，在这个世界上引发有可能发生之现象的秘仪……好像是。据说小源是个人的生命力，大源是充斥于世界上的魔力，但对于这方面我也不曾有过确切的实感。

我所知道的只有他们几乎都不理会世界，封闭地一心专注于自己的实验上这个事实。听说对于魔术而言，保持隐匿本身很重要，但我暗自怀疑，实际上魔术师们可能都很喜欢窝在家里。

然后……

「……关于天使的事情我明白了。」

我忍耐著不让情绪流露在脸上，总之先低下头。

好歹他也是我的老师。

现代社会可能不一样，但要尊敬长者的理念依然深植于我的故乡。即使是非常讨厌的老师，我的态度也必须符合礼节。

「……对了，老师不打算住进莱涅丝小姐的宅邸吗？」

「谁有办法和那种恶魔同住，只要三天我的胃就会不行──不，是已经不行了。」

老师一脸苦涩地靠在沙发上抚摸腹部，不久后发出疲累不堪的叹息。

「话虽这么说，既然答应要接下这件事，我就得采取最低限的措施。」

「……是喔。」

我不知道莱涅丝与老师谈了什么，只能随口附和。

唔嗯。老师闭起一只眼睛沉吟后，注意到什么似的抬起目光。

「对了，你对天使有什么看法？」

「……又是天使吗？」

坦白说，我脸上应该露出了反感。

不只魔术，我本来就不擅于长篇大论。真实明明寥寥无几，我认为活著的人说太多话了，都市人更是如此。

「……呃，是要把天主的恩惠送给人类的使者吗？从前，家乡教会的神父经常这么说。」

「不，我问的不是那种普遍观点，而是魔术上的意见。」

「咿嘻嘻嘻。就算你那么问，这家伙怎么可能知道啊！毕竟她很笨！」

一道爽朗的声音突然传来。

当然，现场只有我和老师两个人。

所以，这是无形的第三个人的声音。我和老师都知道其真面目，所以现在也不再感到不可思议。顺便一提，我知道理会他也是白费力气，因此尽可能机灵地忽视他并小声地解释。

「……我真的很笨啦……」

「问题不在那里。既然是我的弟子，就算是亲人我也饶不了有人在我面前侮辱她。给我好好记住。」

老师正颜厉色地说。

或许是因为那语气和先前截然不同，第三个声音也就此陷入沉默。

老师伸手从桌上的金属雪茄盒里抽出一根雪茄，用小刀切掉茄帽后以火柴点燃，意外缓慢地深吸一口。

他就这么交叠十指放在腿上。

「那么，继续讲课吧。」

缓缓地开始说道。

「首先，你提到的作为使者运送天主恩惠的天使也没有错。应该说，视为魔术师的天使大多也是起源于这里。因为天使授予人们天主恩惠的『性能』，正成为近世以后──特别是近现代的魔术师重塑天使时的契机。」

虽然同样是说明，这次的内容我马上就听懂了。

有这种差异的理由很明显。

因为到刚才为止的讲解是出于个人兴趣，现在则是以钟塔讲师的身分在讲解。连松懈的表情都为之一变，老师从桌子另一头目光犀利地直视著我。

……没错。

老师作为魔术师的实力不怎么样。

这么说并非谦逊、谨慎或低估他，是真的可有可无的平凡。他好歹身为钟塔的重要人物，至今仍止步于第四阶位却是前所未闻的状况。在这两个月内，周围的人也对我提起过很多次。

尽管如此，老师的评价绝不算差。

他作为讲师建立的实际成果似乎令人惊异，正因为如此，被收为寄宿弟子的我遇到许多学生找碴。居然有幸受到那位艾梅洛阁下Ⅱ世的直接教导……老实说，众人羡慕的目光十分刺人。

打个比方，那就像是拳击手和助手、运动员和教练的关系。

我不知道老师对于在脑海中浮现出理想形式，却没能力【Spec】实行的我作何看法。只是他作为魔术师的奇异定位，似乎在钟塔透过各式各样的绰号表现出来。

例如，权威教授。

例如，Master Ⅴ。

还有几个绰号──叫起来有些不光彩，因此在此保密。

无论如何，我针对刚才的讲解发出疑问。

「重塑？天使吗？」

「没错。你知道四大元素吧？」

老师品味著雪茄烟，竖起四根手指。

地、水、火、风，他一边说，一边一一弯下手指。称作四大元素的这几项是魔术的基础，这点知识连我也知道。

「在古希腊，自本原诞生的四大。」

老师这么说。

我记得本原是万物的起始……大概是这个意思吗？

「这和炼金术的四大在根本是相同的。即使现在，也几乎都是这样想的吧。和黄道十二星座及东方的阴阳五行一样，是用来区分世界万物的方便系统──不过，钟塔里的属性是在四大元素内加入空与架空元素，实用色彩很重，因此有很大的不同。」

「呃，他们说我是地。」

「没错。这个情况的属性，只是大致指出才能适不适合。从结果来说，也有身具双重属性或五大元素【Average One】的怪物，但总之先回到正题。

简单来说，本来是方便分类法的要素【Element】，随著近代魔术在十九世纪末的兴起而有所改变。透过与天使这种概念的融合，被赋予新的意义。」

「新的意义？」

「没错。」

老师衡量著我的理解程度，缓缓地往下说。

「就是许多人相信的『力量容器』。」

他在桌子上摆出彷佛捧著神圣之杯的动作，微微颔首。

一片沉默降临。

雪茄浓密的烟渐渐积蓄在老师拱起的掌心，宛如经过净化的水。被称为天使的是那些水，还是掌心的形状？

「魔术必须隐匿，但另一方面，众人的信仰可以使概念的存在保持稳定。同样受超自然思想影响的波特莱尔、韩波、叶慈等诗人的笔下创作，也推动了这种信仰吧。」

老师的声音在公寓房间里重重响起。

这次，彷佛有某种涟漪从老师双手构成的容器内扩散开来。

不，说不定真是如此。我对于这方面的现象很迟钝，但操纵肉眼看不见的「力量」正是魔术师的本义才对。一连串的涟漪现在也在碰到房间里的镜子及咒具时反弹，包围了我。

宛如，这个房间变成了神殿一样──

「你是不是觉得这里好像神殿？」

「…………！」

被说个正著，我心头一惊。

「不必惊讶。我本来就在诱导你产生这种想法，你的判断也极为正确。因为，现在我正在将这个房间变成神殿。」

「咦？」

我不明白他所说的意思，不禁眨眨眼。

也许是那个表情很好笑，老师颤抖著肩膀发笑。那太过愉快的态度，让我感觉像中了陷阱。

「你感觉到气氛有点奇异吧？那就是神殿。拉丁语是templum，但在此时想成神暂时存在的地方就行了。」

天使不是应该出现在教会吗？我正要开口问，但听了刚才的说明后勉强理解了。

「也就是说，作为神所在之地的意义更重要，而不是信徒做礼拜的地方，所以是神殿吗？」

「嗯，正是如此。刚才我运用杯皿的象徵性【Symbolism】和这个房间里的物品，试著营造出相似的气氛，但实际上的仪式更加正式。在经过神圣化的地方举行仪式，与大多数魔术的做法应该共通。这种技法与佛教的结界也有类似之处，但此处与天使的组合才是关键。」

「…………」

老师停顿了一下，因此我也陷入思索。

神殿是指用来供神暂时存在的地方。

另外，天使也是「力量容器」。

也就是说，在这个情况下，两者的关系是──

「呃……难道是给予模糊不定的魔力天使这个名称，藉此运用在魔术上？」

「正确答案。」

老师依然靠在沙发上，拿起茶杯用凉掉的红茶润润唇。

「方才我说过，受到众人相信会使概念变稳定吧。那么，在这个世界上广为传播的天使这个概念，岂非正适合用来稳定魔术吗？有人这么想也不足为奇。实际上对几个魔术结社而言，这些想法似乎极具魅力。」

老师放下茶杯后，竖起两根手指。

他划了十字，低喃著我前方为拉斐尔，我后方为加百列等等，在半空中描绘五芒星。

「我现在做的是名为小五芒星仪式的术式。将四大天使对应地水火风，用来神圣化仪式场地与导入各种魔术。不过，这种祷告连路边卖的杂志上都会刊──当然，在社会上流通的术式几乎全是障眼法、瞎编的或仅限于观念上的玩意儿，所以钟塔也置之不理。」

他一脸得意地说完后，目光望向窗户。

淡淡的阳光从窗帘缝隙照入室内。不知为何，我觉得缝隙这种东西与我们很相称。世界与我们的距离，介于充满光明之处与我们中间，勉强容许存在的交流间隙。

像天使一样的淡淡光芒。

「不过，概念的变化会对魔术造成影响。」

老师低语。

依旧放在桌上的茶杯里，红茶表面泛起涟漪。看来也像是老师刚才的术式慢了一拍对现实带来影响。

「本来或许纯粹是灵光一闪。奉主之名束缚恶魔的术式，从以前就要多少有多少。当然因为是魔术师，并非大家都是虔诚的基督徒，只是利用奉主之名统治万物这个普遍概念罢了。和现代的网际网路协定──这么说，你或许反倒难以理解──没有多大的差异。用同样的方法论，转变为利用天使算是必然的趋势。因为这个概念远比天主之名更容易操作许多。」

我明白这一点。

天主这个概念带著太浓烈的「色彩」，也可以说是信仰。相较之下，本来就有堕天使、守护天使等各种衍生【Variation】的天使，能利用在更多各种术式上吧。

正因为如此，老师称为重塑。

「现在欧美的新魔术，可以说几乎都必然有受到天使的影响。不，不只新魔术。因为尽管影响细微，凡是将天使这种概念运用于某处的魔术将无法禁止其影响。若是现代的魔术师，无论是利用还是排除那种影响，都是以某种形式意识到天使的变化。」

老师闭上眼睛。

缓缓地像叹气一般倾吐。

「……就某种意义而言，现代的魔术师可说是收集天使的职业。」

「…………」

那句话宛若一首歌，欠缺感受力的我也被触动了。

我想是因为那句话带有诗意，或者说洞悉了本质。对老师来说，好像也投入了许多感情，这次的沉默比先前更漫长。

「那么，问题在于这座城。」

老师动动手指。

他指向从桌上信封里掉出来的一张照片。地点像是偏远的深山，耸立著一座拥有扭曲尖塔和歪斜城墙的灰色城堡。

「啊。」

对了。

原本的话题是要谈论莱涅丝带来的委托。我的注意力放在讲课上，完全忘光了。为了掩饰脸颊瞬间发烫的状况，我使劲低下头开口：

「呃，那座城有什么问题？」

「先前也曾说过，刚才我提到的事情在魔术中也属于表面──也就是一般社会熟知的事情。我等操作的魔术本来是在表象的『前方』。天使的变化确实对我们造成了影响，但那是微枝末节，而非本质。就像神秘主义和神秘学与我等的领域重叠，却绝不相等一样。」

老师的表情相当沉系。

义妹【莱涅丝】总是硬塞不合理的委托过来──这是他本人的说法。老师说他无法拒绝的原因是有庞大的债款，但我并未得知详情。我唯一知道的，只有老师因此被迫成为艾梅洛阁下Ⅱ世这一点。

老师以苦涩的口吻说：

「不过，在快要达到君主【Lord】阶位的魔术师中，也有人著迷于这种思想。竟然热衷到基于那种思想，改建了自己领地内的城堡。」

我再度俯视城堡的照片。

仔细观察，发现城堡的形状非常怪异。

也许是拍摄时的天候导致，城堡沐浴在斜射的阳光下，映出彷佛展开翅膀般的奇怪影子。设计正好形似失去头部和双臂的翼神──老师一开始谈到的萨莫特拉斯的尼姬。要当作单纯的巧合的话，又和至今谈论的内容过于吻合，令我背脊一阵发寒。

没错。

彷佛这座城本身就是天使一样──

「──剥离城阿德拉。」

老师告诉我。

「从前的城主好像是这么称呼的。这位城主，似乎和上一代的艾梅洛有些交流。真是的，上任家主如果看到现在的我肯定非常高兴，可能会没完没了地欺凌我好几小时，嘲笑我这就是拿走别人东西的下场。」

上一代的艾梅洛。

这位人物也偶尔会出现在对话中，但是什么样的人仍然几乎成谜。我只听说过，他是老师无从相较的天才。只收集只言片语来看，我觉得前任家主忧虑成性，但是不是事实不得而知。

还有另一件事。

后来我才发觉，老师大概在清晨时就打算接受莱涅丝的提议了。我不知道是莱涅丝事前打过招呼，还是老师收集过情报，对于到目前为止的事态发展多半都在他预料之内，或者说已经认命了，胃肯定很痛。

因为苦恼了半晌之后……

「……怎么说呢。抱歉，女士。从明天起我要出门，你能一起来吗？」

老师──艾梅洛阁下Ⅱ世神情苦涩至极地向我开口。

3

常常有人说英国缺乏植被。

因为英国北部本来就被冰层覆盖，工业革命时期的砍伐又消灭了许多森林。再加上最高的山峰──本尼维斯山标高也只有一千三百四十四公尺，由此可知，这里与环境多样化这句话相差甚远。

詻虽如此。

在我一个人所见的范围内，世界非常辽阔，充满了形形色色的生命。

在登山口附近越过蕨类灌木丛后，进入合花楸和抱栎交错的复层林，令我感到脚有点酸的坡道不断地向前延伸。

不过感到疲倦的原因，很大一部分应该是来到这里前的十四小时内多次转乘火车，在旅馆过夜后又搭了三小时的公车，然后再步行大约五小时所致。

简单来说，此处是远离人烟的山地。

九月中旬的清风凉爽，登山步道的空气中掺杂著各种气味。

随著靴子每次踩在地面就被翻起的潮湿泥土味，那股含蓄的香草味应该是野生的石楠吧。闷热的绿色植物、黏糊糊的树汁气味、钻动群聚的昆虫气味及腐烂朽木和小动物粪便散发的臭味，这一切对我而言都很熟悉。

──这代表活著，所以我完全不觉得脏。

在这个情境，两者为一组的另一句话应该是「那代表死亡，所以我不觉得美丽。」吧。

我对于伦敦的想法，不管怎么样都会闪过脑海。那个地方的人口明明比我的故乡多上数万倍，却令我觉得绝大多数人都在为「死」献身。明明是那么清洁整齐的城市，却不知道有多少次让我起鸡皮疙瘩。就算停留期间从两个月变成二十年，我一定仍旧无法接纳那片土地，那片土地也不会接纳我。

现在也一样，光是回想就感到如此恐惧──

「……等、等等……！」

「────！」

一只手碰触我的肩膀，就像丧尸般颤抖著，让我忍不住瑟缩了身子。彷佛被梅杜莎的双眼迷住了一般，我僵硬地转动绷紧的身体，勉强望向背后。

「老、老师……！」

当然，从背后伸来的那只手是属于浑身是汗，痛苦不已的老师。

「……你、你可以再走慢一点吗，女士？」

他喘著气提出请求。

该说是幸运吗？他看起来完全没察觉我的变化，但他如果还有那种余力，也不会曝露出这种丑态了吧。

我也偷偷用手指揉了揉依旧僵硬的脸颊，故作不知地回应。

「可是老师，照这样下去，可能会赶不上邀请函所写的时间。」

「……那就十分钟──不，五分钟就好，让我坐一会儿。」

他从喉咙发出虚弱的抽气声，竖起五根手指。

「……三分钟。」

我提出妥协方案，将背部靠在附近的抱栎上。

微微发烫的身体碰到抱栎阴凉的树皮，感觉很舒服。其实比起树木我更喜爱石头，比起石头更喜爱土壤，但这一点不太为人所理解。如果闭上眼睛睡著，一切说不定都会化为一场梦。

可是，就算醒来后重返那个故乡又怎么样？

右手传来刺痛。

「咿嘻嘻嘻嘻嘻嘻嘻！就算是魔术师，也不代表体能可以衰弱吧！听说有个成就非凡的魔术师，既是诗人又是拳击手与登山家，没带氧气罐就攻上了乔戈里峰喔！」

既不是老师也不是我──无形第三人的声音再度响起。

正确地说，声音是来自我的右手处，但老师迅速瘫倒在地上，净说著「我是在城市长大的」这种不太构成藉口的主张。

这个第三人说的话基本上只有挖苦和谩骂。

虽然从我懂事起就相伴至今，但我完全没见过那恶劣的性格有所改善。不过，十几年来和它交谈的对象包含我在内，也不到五人。

（……我也没什么改变吗？）

我茫然地想著。

直到两个月前为止，和我好好交谈的人数也不到和它交谈人数的两倍。虽然环境有了令人眼花撩乱的变化，但它没有任何改变，而我独自被拋在后头。离开故乡时的决心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比起半吊子的我，它应该好上更多。

只有我轻飘飘地像水母一般，摇摆不定。

明明无论是一边咒骂一边揉著腿的老师，还是右手的它，至少都认清了自己的存在方式。

为何我这么不成样子？

「……为什么这么笨呢？」

我如诅咒一般低喃。

接下来，一路上穿插著老师无数次的休息时间与抱怨，终于抵达开阔空地的时候。

「喂喂，那是怎样？」

右手的声音发出傻眼的低吟。

我也微微皱起眉头。

那里有颗岩石。

需要三名壮汉手牵著手才能勉强抱住的嶙峋巨石。

一个人影躺卧在那颗岩石上。他的身手相当灵巧，半睡半醒地在像龟壳一般凹凸不平的岩石表面保持平衡，不断翻滚。

他看似随时会摔下来，但迟迟没有发生。

就像我小时候看过的永动鸟，好像要停止却不停下。健壮的身体在岩石边缘摇晃，在彷佛轻轻一推就要坠落的危急关头──他突然抬起头望向我们。

「──喔，总算来了！」

他悠然地盘腿而坐，还向我们挥挥手。

那厚实的手上沾著脏污，满脸肆意生长的胡须应该有几个月没整理过，肌肤因为污垢和尘土泛黑，连人种都难以辨别。

那人穿著像游牧民族的宽松衣服，但仍无法完全遮住肌肉发达的结实身材。手脚和颈项都粗得叫人吃惊，有饱经锻炼的痕迹。个子比老师高一些，但体重应该有将近一倍。

「喔～真奇怪的组合。这位小哥明明像正统派，这个女孩却没有那种气息。哎呀，该不会恰巧正在绑架少女吧？」

那人哈哈大笑，牙齿出乎意料地洁白。

他有双漂亮的眼眸。

黑色的眼瞳。

但眼眸深处也暗藏著危险。

眼里并存著孩童般的天真和老人般的狡猾。

「……请、请问……」

「……你是谁？」

精疲力竭的老师代替我开口。

也有种太过疲惫，连开口说话都嫌麻烦的感觉。

「富琉。」

男子说。

「这是我的名字。」

「……看你人高马大的，名字倒是很可爱。」

「不，其实我叫富琉加，但我不怎么喜欢。只念到富琉的话，你看，就是个像微风一样舒服的名字吧。」

他坦然地详细说明。

与这名男子相称的反倒是沙漠毒辣的太阳，或是摔角大赛的聚光灯之类的，但不可思议的是，唯独在爽朗这方面正如他所言，这似乎令老师很火大。

我也眨眨眼睛。

因为就算在过去的事件里，也不常见到这种类型的人。

（──嘻嘻，如果你的老师是瘦成皮包骨的狐狸，那个人就是睡迷糊的骆驼吧。）

右手又传来声音。

这次是只有我才听得见的低喃。

「嗯嗯嗯？」

男子──富琉的目光看向我。

我不认为他听见了那句话。不过，他愉快地凝视著我，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一番。那没礼貌但绝非下流的视线彷佛看透我的内心，当我感到困惑之际，男子竖起一根手指。

「你为什么戴著那种灰色兜帽？明明长得满漂亮的，也不像是遮住的地方有疤痕。」

「那是……」

「请别太吓唬别人的弟子行吗？」

老师介入支支吾吾的我和男子之间。

「喔，果然是弟子和老师吗？你长得太有老师的样子，反倒害我烦恼了一下……」

「那是什么样子？」

「就是看起来很神经质，却莫名地会照料人吧？以前黑白片里的管家很多都是那张脸。」

富琉一脸抱歉地搔搔头。

「作为魔术师，有点太正派了？」

当然，无论老师或是我都不认为在这种深山里会有什么巧遇。

老师吐出一口气，主动发问：

「你也收到了邀请函？」

「喔，Yes！」

富琉从原本坐著的岩石上下来。

他在怀里摸索，从民族服饰内掏出唯一没弄脏的信封。信封用高级的纸制成，上面有淡淡的浮水印。不必看也知道，盖在封蜡上的印章与浮水印同样是以天使羽毛为主题的标记。

也就是说，跟我们拥有的信封是一样的。

「你为什么在这种地方睡午觉？」

「不，因为觉得一个人走很寂寞。」

富琉说出奇怪的话来。

他挥挥信封，亲切地笑了。

「反正都发函邀请了，我想大概还会有一个人过来。看，我说中了吧！」

「恕我直言，你有考虑过自己是最后一个的可能性吗？」

「到时候再说。我会在不至于迟到的时候，眼带著泪跑过去。别看我这样，我的脚程满快的喔。」

他交互动著健壮的手臂，笨拙地强调体能。

感觉就像一头狮子在拚命摇尾巴。这动作和那张沾染汗水和沙子的胡须脸莫名地适合，形成幽默的印象。

这或许是某种品德吧。

「……那么……你要同行吗？」

我拋下满脸写著别多嘴的老师，忍不住询问。老实说，理由我也不清楚。我应该和老师一样，生性不喜欢和他人有多余的交际，连提出邀请的自己都不禁感到难为情地脸红。

「真的吗！」

男子眨眨眼，爽朗地笑起来。

感觉有些人会只因为这个笑容，就在酒吧请他喝一杯。

「好！要说话算话喔！哎呀～太感谢了。一个人果然很无聊。」

「…………」

富琉对愁眉苦脸的老师伸出手。

「我叫富琉！再次请两位多多关照啊！」

「……艾梅洛阁下Ⅱ世。她是我弟子格蕾。」

老师没有与他握手，但无奈地报上名字后，富琉非常钦佩地吹了声口哨。

「艾梅洛。这样啊这样啊，你就是钟塔传闻中的！从矿石科被降职到现代魔术科的君主吗！」

「对，那就是我。」

老师这次总算迅速抽回视线。

「喔，对了。顺便问一下，你们有带酒吗？我的喝完了。」

「我没有随身带酒的兴趣。雪茄也绝不分给你。」

「呿。」

遭到不假辞色地拒绝，富琉像小孩子哭丧著脸一样，不断咂舌。

「快点走了，格蕾！动作太慢就丢下你不管喔！」

老师踹飞沙子，掀起大衣衣襬后爬上坡道。

不过三十分钟后，速度最慢又不断诉苦的人，和我大致料到的一样，正是老师。

──不久之后。

剥离城出现在前方。

＊

不，那应该称作城吗？

在建筑物后方展开的静谧湖泊与垂放至我们这边的坚固吊桥，的确是城堡的形式。森林、湖水和大理石交织而成的优美风景，散发著宛如童话故事场景般的庄严。纯粹比较优劣的话，这里与英国的诸多名城相比也毫不逊色。

可是。

那倾斜的尖塔，宛如痛苦挣扎的脊椎一般扭曲著吧？

每一块堆砌起的大理石，都像经过精密的计算，以引人不安。明明应该是人工堆砌而成，却彷佛从一开始就是那种形状──像是挖掘出了本来在山里沉眠的事物，引发绝无可能的错觉之舞台。

──半崩塌的城门，是折断的肋骨。

──歪斜的连绵城墙，是紧抓住大地的手臂吧？

──在城墙另一端可见的宅邸本体，令人想到仍在跳动的心脏。

观看者的脑中被迫唤起就像把巨人的身躯，连同内脏一并翻转过来，并剥下皮肤与肉的情景。

「……啊……」

我的身体一颤。

实物远比照片里看到的更加不祥──甚至带著神圣感。

剥离城阿德拉。

「……天使之子是巨人吗？」

老师依然皱著眉头低喃。

「天使之子？」

「据圣经伪经《以诺一书》记载，天使和人类之子身高最高有三千腕尺，若是现代单位，就是一千三百多公尺。要达到这座城的大小应该很轻松。」

「喔～真亏你懂那么多。」

看到富琉回过头来，老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也是魔术师的话，应该知道这点程度的知识吧。」

「大略知道和马上找得出关联性是两回事啊。而且，你不光是在谈论城堡的外观与知识吧？」

「…………」

「因为你对这座城的创造者有一些看法，才会谈起这些吧？」

「我才想问，那你又如何？」

面对富琉的问题，老师只回以视线。

极其犀利的视线。

「你不可能不知道这座剥离城阿德拉的创造者──魔术师阿什伯恩是怎么样的存在就前来此地。」

「哎呀呀，捅了马蜂窝吗？」

富琉风趣地说，而老师继续追问。

「我还没问你的真实身分呢。」

他说道。

也许是认为这次无法蒙混过去，富琉耸耸肩，抓住民族服饰的衣袖。

「我是佣兵，主要在中近东一带经手魔术相关的纠纷，偶尔也和钟塔有些来往。」

「意思是说，你是魔术使？」

「哈哈，很抱歉。」

富琉没什么歉意地摸摸自己的头。

我也听说过。

魔术师是家族代代持续将所有资产与能力，投注于追求魔术的真理暂定称为「根源之涡」──的存在。不管在追求过程中获得什么样的能力，那也不过是副产品，除了当作抵达真理的手段以外毫无意义。

但另一方面，有时也会有对什么真理完全没兴趣，只将魔术视为便利道具的人。这种人称作魔术使，一般的魔术师如遇蛇蝎一般厌恶他们──我也在钟塔这么听说过。

「我想要是说出来，你们会连同行都不愿意……要分开进城吗？」

富琉有点寂寞地指向通往城门的吊桥。

相隔几秒。

「……太迟了。」

老师抛下一句话后踏上吊桥。

富琉看著我难为情地笑了笑，和我一起跟上去。

敞开的城门内是朴素但宽阔的前庭。与其说是纳入自然风景的英式庭园──不如说是主人纯粹对园艺不感兴趣，只保持了最低限度门面的印象更强烈。不过这片环境中好像也有引起老师兴趣的东西，他朝城门的背面及荆棘阴影处看了两三眼。

蔷薇的芬芳刺进鼻腔。我对花所知不多，所以实际上是不是蔷薇很难讲。不过，那股香味紧紧地残留在鼻腔黏膜上。

一名消瘦的西装男子伫立在作为城堡主楼【Keep】的宅邸玄关前。

他好像是管家。

「恭候多时了，艾梅洛阁下Ⅱ世及富琉加先生。」

他恭敬地低头行礼，打开门。

大厅宽敞得让人吃惊。

而且──

「……啊啊……」

我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那里充满了天使。

整然排列的天使雕像。

造型和材质都各不相同，也有石块、铁与形似水晶的雕像。

还有彩绘玻璃上持弓箭的幼天使【Cupido】、佩剑的英勇大天使【Archangels】绘画和举著权威之笏的主天使【Dominions】壁画，吊挂在天花板上的豪华吊灯上也大量运用了天使羽翼和光环【Halo】等主题。

并非只有知名的天使。

就像老师之前展示给我看的──我在自伦敦出发前姑且恶补了一下──那些感受得到神圣感，但和一般所说的天使相差甚远的怪物也四处可见。有四脸四翼的异形是智天使【Cherubim】，拥有六翼的蛇应该是炽天使【Seraphim】。

数量轻松超过数百的天使透过各种艺术和形态，刻在主楼各处。

（…………）

看著那些作品，有种强烈的刺痒异物感紧贴著喉咙。

因为我实在不认为，这些被收集来的天使是单纯的收藏品。不，就算是纯粹的艺术收藏品，具有长久岁月和十足强度的物品也会暗藏著不可捉摸的压力。因为走进特定人物尽情挥霍金钱与投注爱好打造的珍奇屋【Wunderkammer】，相当于进入对方的脑袋。

这么一来，这里──

（……简直像是脑浆。）

室内黏稠的空气令我如此心想。

连忍不住踉跄几步后撑住的石造地板上，都有天使的雕刻。

让我非常喘不过气。看见这座城时感受到的寒意越来越严重，彷佛渐渐沉入微温的沼泽。我甚至觉得那片沼泽上漂出无数颗眼球，正在观察逐渐溺水的我们。没办法摆脱观察。在相当于永远的时间里，我不断地在天使的脑中坠落。

「那是错觉。」

声音响起。

我连声音是来自哪里都分不清。

「女士。这连魔术都不是，只是你的感受能力在呼应此处的『色』。是你本身的功能将你逼到了困境。不管什么都好，自己建立方向性。你学过冥想【Meditation】的基础吧？」

冥想？

我不知道那种东西。再说，我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

但是，独特的香气刺进鼻间。

闻著那像在脑袋里搔抓──我确实记得的香味，石板地重新回到脚边。空气只是带有黏性，当然没有漂浮著眼球之类的。我大口喘气的呼吸声好吵，感觉到皮肤渗出冷汗。

老师俯视我，不知何时抽起了雪茄。

「你看见了什么呢？」

「……啊，那个……看著我的眼球，与脑浆沼泽……」

「原来如此。我自认一开始就给你上过防御冥想训练，但回去后要增加作业了。」

「唔……」

虽然不甘心，但我完全无法反驳。

老师任由烟雾飘荡，向大厅中央瞄了一眼。

「当然，受邀前来的人不会陷入这种过度换气症状。」

一旁的富琉也望向那边。

他马上惊讶地瞪大眼睛。一个人影从老师的视线前方大厅的螺旋楼梯附近走近我们。

「哎呀。」

富琉慌张地躲进柱子阴影处，而笔直走来的人影几乎同时朝老师行礼。

金发碧眼。

比起端正的容貌，那名青年明亮的双眼更令人印象深刻。

他的年龄大约二十五岁。不过在那庄重态度的背后，可以看出与年轻不相称的自信和经验。一身纯白无瑕的西装和镶宝石领带夹的搭配，加上他沉稳的态度，更为他增添了几分男子气慨。

「好久不见，艾梅洛阁下大人。」

「加上Ⅱ世吧。要直接背负这个名字，对我而言太沉重了。」

「您真谦虚。我曾耳闻阁下在钟塔的活跃事迹。」

绝非只是说客套话，饱含诚意的声音舒畅地传入耳中。

这道声音显露出青年度过的岁月。想必他一直以来都无比正直，无论何时都正面面对人生的障碍。

「听你毕恭毕敬地这么说，我也很伤脑筋。你才是深受钟塔的大人物们器重才对，海涅‧伊斯塔里──还是称呼为骑士【The Knight】比较妥当？」

「那并非女王阁下授予的称号。」

对于老师装作开玩笑的话，他也死板地否定。

身体状况总算恢复了正常，于是我偷偷离开，和躲起来的富琉说悄悄话。

「……难道他是名人？」

「喂，为什么你不知道？你是艾梅洛的随从吧？」

「……我遇见他和进钟塔就读都是最近的事。」

我老实地表明后，富琉叹了口气。

既然特地躲起来了，他也没必要回答问题，但还是规规矩矩地有所反应，让我重新体认到富琉还算是个好人。

「伊斯塔里本来是炼金术的名门，但海涅的情况复杂。因为他曾一度抛弃魔术，成为教会的修道士。」

「教会的？」

这里指的教会，并非「一般」意义的一大宗教。

而是存在于普世宗教背后，主要目的是「狩猎异端」的团体。那是少数规模凌驾于钟塔之上的组织，由于看待神秘现象的态度不同，不时会发生冲突。有些魔术师连说出那个名称都不愿意。

──对我而言，那里曾是比钟塔更熟悉的地方。

「呃，那为什么又当回魔术师？」

「家族舍不得他出色的才能，将他带回去了。」

富琉对眨眨眼的我微微扬起嘴角。

「因此搞得教会和钟塔关系恶化，有一阵子情势相当危险。不过，他就是有那样的价值。伊斯塔里家应该也很得意。」

据说将教会派去找回他的刺客全部打倒的人，就是海涅‧伊斯塔里自己。

为了守护神的意志，每一名教会战力都锻炼到超乎常识的境地。既然能在十几名老练的暗杀者袭击时用魔术打倒他们，难怪在钟塔也名声响亮。我光是听了一段经历就觉得难以置信──这并非单纯是天才的作为，给我的印象更接近灾厄。

（……可是，这样……）

此时，我也想到另一件事。

亲手打倒搞不好曾是同事的刺客，这名青年──海涅‧伊斯塔里是什么样的心情？

正当我思考著这件事时。

「……哥哥。」

躲在螺旋楼梯后方，穿著白色连身裙的少女探出头。

年幼的她大约才八岁大，青年对于那令人联想到胆怯小鸟的举动温柔地微笑。

「别担心，罗莎琳德。艾梅洛阁下Ⅱ世诚实可信。」

「……是、是。」

她小跑步地跑过来，微微低头致意。

「我是他的妹妹，罗莎琳德‧伊斯塔里。请多指教。」

女孩感觉随时都会害羞得死掉似的打招呼。

也许是受到烟味刺激，看到她轻咳起来，老师连忙将雪茄拿开嘴边，迅速收进雪茄盒里，而海涅很抱歉地颔首示意。

「那么，那位是──」

就在他抬起头，视线转向我之际。

刚才在和我交谈的富琉似乎也一并进入他的视野。

「哎呀～」富琉单手盖住长满胡须的脸庞，而老师望著他询问：

「你认识富琉？我们在前来城堡的途中结伴同行。」

「……是的。」

青年点点头。

与先前爽朗的态度截然不同，他的语气透出冷酷。

「……是的。关于魔术使〈弒师者〉占星术师【Astrologer】富琉加的名字，我听过一些传闻。」

4

大厅内的对峙只持续短短数秒。

「失礼了，这里不是该牵扯个人恩怨的场合。」

青年道歉并乾脆地退让。

（──喔！看来不只是个不通实务的骑士大人呢！）

右手传来一如往常的声音。

富琉只是苦笑著，挥了几下手。

「抱歉，罗莎琳德。吓到你了吗？」

「不、不会。」

少女勇敢地摇摇头。

其中当然有几分逞强，但海涅没有提起，摸摸妹妹的头。他大概是个好哥哥。我也无法估量那在魔术师的世界里具有什么意义，应该说，那带给我比互相敌视更加残酷的预感。

「对了，阁下也是受邀而来吧？」

海涅对老师询问。

「没错，是碍于过去的交情。与上一代家主来往过的家族几乎都已疏远，但这里的城主似乎是少数的例外。」

「那么，果然是为了那件事──」

「嗯。」

老师颔首。

「这座剥离城阿德拉的城主──革律翁‧阿什伯恩于上个月去世一事。」

「…………」

在一旁聆听的我感到一股寒意窜过背脊。

刚才从天使群收藏品上窥见的──紧附在上头的执著彷佛再度渐渐浸满头盖骨内。如果收藏家已经死了，现在的光景就更像冥府花园，令我感受到现实中不可能存在的美丽与不祥。

「还好吗？」

「……还好。」

我勉强点点头。

「因为……没看见那个。」

「这样啊。」

老师乾脆得简直冷血地失去兴趣，从自己的夹克里取出一个信封。

和刚才富琉给我们看过的一样，是一封邀请函。

「这是一周前邮寄过来的。」

「是的，我也一样。」

海涅颔首。

「那么，内容也是关于遗产？」

「是的。」

海涅再度颔首。

「我听说要在剥离城公开遗产相关的遗嘱。阿什伯恩没有直系血亲，所以才会联络与他有关系的家族，但聚集这么多魔术师可是特例。」

「怎么说，很符合老派魔术师的喜好。」

老师厌烦地摇摇头。

「彷佛连自己的死亡都是一场游戏。」

「……哦，你不喜欢吗，新的君主？」

声音来自大厅深处。与方才海涅与罗莎琳德伫立的螺旋楼梯不同，气息从另一座螺旋楼梯旁接近而来。

叽──金属摩擦声传来。

我花了一点时间，才发现那是轮椅的车轮声响。

「欧洛克先生。」

老师的脸上掠过非比寻常的紧张。

坐在轮椅上的是一名白发老人。看起来像是助手的少年在后面推著轮椅，但不跟人对上目光。

老人布满深刻皱纹的模样与其说是魔术师，更接近木乃伊。即使保守估计，他应该也超过八十岁了。宛如枯枝的十只手指戴著不同的戒指，其戒指的美丽程度看起来也更加衬托出老人身上累积的岁月。

足以与这座剥离城的存在匹敌，太过像魔术师的生物。

彷佛身为人类，却已迈步走向另一种形态──

「……这位是？」

「欧洛克‧西札穆德阁下，蝶魔术【Papili Magia】的权威。我有时在钟塔的会议上有幸与他交谈。」

我还没请老师进一步作说明，名叫欧洛克的老人先低声发笑。

与其说是笑，听起来也像只是在吐出肺部的空气。就像是风吹过乾涸洞窟而发出了声响而已，那阵笑声让我有这种印象。

老师刚才说了蝶魔术。

据他所言，那似乎是从毛毛虫成蛹后，一度彻底将躯体溶成黏液再转化为蝴蝶的过程中，发掘出神秘性的魔术。

相对于优美的名称，老人的身影只散发出非常不祥的气息。那股类似黑泥的气息缓缓地滴落在石板上。

「艾梅洛阁下Ⅱ世。」

老人低语。

「艾梅洛阁下Ⅱ世、艾梅洛阁下Ⅱ世……艾梅洛阁下Ⅱ世吗？好歹身为君主，却直到现在都无法从祭位【Fes】升格，真亏你有脸出来露面。更何况还是来到老夫敬畏的友人──革律翁的城堡。」

祭位。

即老师在钟塔的等级──第四阶位。

呼呼呼，老人再度发笑，抚摸轮椅的皮革扶手。那可能是老人的习惯动作，同一个位置被摩擦过许多次的扶手，随著时光变为了琥珀色。

老师一句话也没回嘴。老师的实力不佳，本来就是连我也知道的事实。

尽管如此，听见他人指责他，令我的心里出现无法完全消化掉的芥蒂。

老师将手放在胸前，行了一礼。

「我自知实力不足。因为有苦衷，才会将此名号暂时交由我代管，恳请欧洛克先生宽恕。」

「……哼，君主别轻易地低头，会玷污历史。」

老人抬起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一脸无趣地指出这一点。

之后──

「姑且介绍一下。」

只用眼神示意背后。

「──喔喔，是美女呢！」

接著，一名穿著怪异服装的年轻人朝罗莎琳德和我冲来。

他的年纪和海涅一样是二十五岁左右，右眼戴著眼罩。

不过，怪异并非指他的眼罩。而是他绑在头上的多角形小盒子、纯白的麻织法衣及挂在脖子上的大法螺贝。

后来我才得知，那是出自于被称为修验道的极东宗教形态的服装。

「俺是山伏的时任次郎坊清玄，多多指教！」

他用口音很重的爽朗英语这么打招呼。

明明穿著在这个国家会被视为奇装异服的服装，看起来却不可思议地融入城堡，或许是因为同样是魔术师这种生物吧。

「我记得，你头上的盒子叫头襟吧？记得那个类似于犹太教的经文匣【Tefillin】。」

「喔～这位先生真博学。先不提大陆的魔术，这个在日本也算是小众习俗。」

年轻人钦佩地吹起口哨。

不过，他的目光与方向依然面向我和罗莎琳德。

「怎么样？到那边喝杯茶如何？管家说他准备了顶级的茶叶喔。」

「…………」

他弯下腰搓著手，但相对的，罗莎琳德还是沉默地紧贴在海涅背后。她这副模样看起来真的像是法国娃娃。

……我也一样，虽然有种种想法，还是拿老师当挡箭牌躲起来了。碰到这种情况，我就有点庆幸老师的个子略高。

老师看起来微微地皱起眉头。

「无论形式如何，山伏不是侍奉神明的僧侣吗？而且我记得，日本的修验道应该是将女性视为不洁。」

「哈哈哈，信仰和自己的兴趣是两回事。再说，在山上姑且不论，没必要在外国也禁酒吧──所以，两位再和俺亲近一点嘛。嗳，可以吧？」

「……不，那个……」

正当我惶恐地退缩时。

「抱歉，舍妹好像很害怕。」

海涅插口说道。

他的语调里充满了绝不饶恕伤害妹妹之人的坚定决心。

「嗯，哥哥可不能管得太严喔，会惹妹妹讨厌的。」

「很可惜，罗莎琳德不可能讨厌我。」

「哇！好有自信！好正经！」

清玄迅速后退，一只手伸到背后。

咻──一样物体从他手中飞出去。物体对准眼前海涅的死角，描绘出在物理上不可能实现的复杂怪异轨道，自后方袭击青年。

影子没有声响地逼近，劲道却足以打倒猛兽。

「哥哥！」

听到罗莎琳德的大喊，海涅突然抬起手。

「──刚才那个，是修验道的飞钵法吗？」

海涅面无表情地说。

他的掌心流下鲜红的液体。

青年以毫厘之差接下并抓住的，是约为掌心大小的金属钵。

「哈哈，如你所料。听说开山祖师──叫泰澄【注：泰澄（682年～767年），日本奈良时代的修验道僧侣，相传是三灵峰中的白山开山祖师】的大叔很擅长这招。他在日本的名声仅次于役小角【注：役行者小角（634年～701年），日本修验道始祖】，据说在化缘时表演一招就能引起拍手喝彩，收到不少布施。」

化缘这个词，我也听说过。

我记得应该是出家人接受信徒给予食物与金钱的修行。既然如此，代表那个钵对时任次郎坊清玄来说是咒具吗？那么，飞钵法是指随心所欲操纵那个钵的神通力吗？

「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了。」

看到海涅点点头，戴眼罩的山伏嘿嘿傻笑地搔了搔头。

「饶了俺吧，只是玩玩罢了。」

「既然是玩玩，那需要回礼吧？」

海涅的手指触碰领带夹的宝石。

「Convert.【流转吧】」

随著这句呢喃。

他的靴子前端触及石板。

剎那间，石板喷出了无数把利刃。

并不是利刃刺穿石板，而是石板本身变成了刀刃。海涅脚尖敲出的声响如涟漪般扩散开来，像用力掀起地毯般，化为大量利刃追著清玄。

「唔喔！」

清玄跳起。

他的身体几乎无视重力，不自然地飞翔了数公尺之高。

后来我从老师的口中得知，这也是修验道著名的验力──在役小角传说中也有留下记录，叫乌鸦跃或是天狗跃斩术的魔术。凭藉那练到极致的话可以发挥与魔法只差一步，也接近空间移动的「力量」术式，清玄悠然地跳跃到吊灯上。

「唔哈哈哈哈哈，怎么样！」

戴眼罩的山伏满脸得意地抱起双臂。

可是，海涅轻轻指向山伏的胸口。

「偿还给你了。你不是神的信徒，不过让我见识了一番。」

「咦？」

清玄慌忙往下一看，石刃飘落在他环抱的双臂上。

石刃的碎片。

不，那是「花瓣」。石刃化为多达百倍的花瓣，点缀了剥离城的大厅。那使每个人都眨著眼睛，屏住呼吸的光景只持续短短数秒。下一瞬间，刚才的钵落在清玄的臂弯中。

钵里还放著石蔷薇和十英镑的钞票。

「喔，这是……」

「嘿。」

欧洛克和富琉也低头看著手边。

因为老魔术师的轮椅扶手和富琉的指尖，也有惹人怜爱的石蔷薇绽放。

「……啊……」

我也喊出声来。

老师的夹克和我的斗篷上也插著石蔷薇。那动作之俐落，与其说是魔术，更像一流的戏法表演者。即使用手触摸，我也觉得那极为单薄，线条流畅的石蔷薇彷佛真的活著。明明没有生命却活著的矛盾，令我的胸口和记忆产生剧痛。

（…………！）

比亡者更像亡者。

比生者更像生者。

我在故乡目睹过无数次的光景。

荒诞，不合理，非生非死的东西。

──「你应当毁灭的是那个。是那个。是那个。只有那个，」

回想起不属于此处的泥土与石头气味，我的口腔内充斥著泛酸的厌恶感和拒绝感。我忍受著全身到指尖都僵住，连脑髓都烂醉如泥的感觉。这段记忆和现在无关。这段记忆和现在无关。如咒语般在脑海中念著这句话。

「……这就是伊斯塔里家的炼金术吗？」

老师拈起石蔷薇低语。

我也深吸一口气。

「……炼金术……是之前提过的，阿特拉斯院的那个吗？」

听说在魔术师的世界，炼金术的代表是阿特拉斯院。

据说那里是足以跟钟塔匹敌的魔术协会三部门之一，在所有层面都是与外部隔离的「活地狱」等等。老实说，我不太懂这番话的意思，但是──

「和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是不同系统。不同于拥有魔术之祖的阿特拉斯院，钟塔采用中世纪流传至西洋以后的炼金术。特别是伊斯塔里家秘藏的〈活石〉，竟然也能与较弱英灵的武器相匹敌，果然是才能惊人。」

老师微微眯起眼睛。

谈到才能的这个字眼与概念时，老师经常流露讽刺的情绪。

好像在谈论绝对无法触及──但总是在夜空中闪耀的星辰一般，隐约可见他热切的心情。

接著──

「哇啊！」

吊灯上的清玄脚滑了。

响亮的坠落声在大厅内回荡。幸好石板幻化的刀刃已经消失，看来只会受点擦撞伤。

「……好痛痛痛痛……」

清玄呻吟著摸摸屁股，为难地举起双手。

「投降了、投降了。这可不行，和你较量验力没有胜算。」

他一脸滑稽，让人讨厌不起来。

海涅也面露微笑地伸出手。

「虽然罗莎琳德不行，但若你不介意的话，我来陪你喝茶吧。」

「俺对男人没兴趣耶。不过，长得像小哥一样帅的倒是可以。」

清玄咧嘴一笑，握住那只手。

双方的口吻都和和气气，对我来说很意外。我完全不了解透过交战建立的友情。如果男人是这样的生物，我恐怕会对大半数的人类产生隔绝感。不，我并未碰过会令我涌现亲近感的对象就是了。

（──喂，格蕾！）

右手处突然传来声音。

音量低得只有我听得见，但带著急迫感。

我转头望著那个方向。

刚才我们进来的玄关处。

「──我是最晚到的吗？」

让仆从们在背后待命，优美的人影开口。

一袭鲜艳夺目的蓝色洋装令人想到蓝天。以同色的缎带拢起一头法国卷金发，手中握著象牙柄的阳伞。尽管无法判别收起的富丽伞面材质，但那一把阳伞多半足以买下一两辆汽车。

最重要的是，那张只像由天工倾注灵魂打造的美丽脸庞。

呼喔喔喔──清玄发出欢呼。

不，唯独这次不只他一个。海涅和富琉不用多说，少女的存在鲜明强烈到连我和罗莎琳德这些同性都不禁看得入神。

年仅十七八岁的少女，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果然来了。是被耀眼的宝物气味引诱来的？」

轮椅上的老人厌恶地泄漏低喃。

听见这句话后。

「有什么问题吗，老人家？」

少女用清丽的嗓音回应。

她走近的身影，彷佛在说自己才是此城的主人。

呼呼，老人的喉咙发出宛如地狱岩浆的笑声。

「……没错，老夫说的是你那低贱的血统，露维雅洁莉塔‧艾蒂菲尔特。」

「真是荣幸。」

穿著蓝色洋装的少女──露维雅洁莉塔也对这句话微笑回应。

第一卷 剥离城阿德拉 第二章

1

──我非常伤脑筋。

无可救药，别无他法，绝望地伤透了脑筋。

「为、为为为为、为什么你们会跑进我的房间！」

因为犹如白瓷的脸颊染上红晕这么逼问的人，正是露维雅洁莉塔‧艾蒂菲尔特。

另外，老师在打开铜制房门的瞬间彻底僵住了。

可以的话，他应该想直接关上门假装什么也没看见，但那扇门对老师瘦弱的手臂来说太过沉重，更重要的是，怒气冲冲的对方看来似乎不容许他逃避现实。

也许是即将就寝，少女换上了白色睡衣。

睡衣的质料也是高级柔滑的丝绢，价格想必昂贵到让人吃惊，但总之很可爱。设计上缀满很多荷叶边，又不会掩盖少女苗条的肢体……对了，她在房门打开后以惊人的速度藏到枕头底下的东西是狗狗玩偶吧？

我记得那是一个儿童节目里喜欢做菜的拟人化小狗，在紧要关头会变成骑士保护人，应该是完全体现了少女梦想的角色。我会知道这种事，是因为刚到伦敦时碰巧在宿舍的电视上看到……当然，当时的我并不想要，也没有每周空出那个时段收看，只有这一点我想要事先强调。

「怎么了！有什么藉口请快点说出来！」

她以令人感动的努力，应该说双眼含泪地藏起玩偶，毅然地挺起胸膛。

虽然即使不这么做，老师多半也不会发现，但如果我说话打圆场，感觉会破坏掉更重要的事物。

（……怎么办？）

我认真地想著。这是我来到伦敦以后，第一次如此迫切地过度思考。

和第一次见面时的印象差太多了。

应该说判若两人。

在几个小时前，才跟那个几乎像怪物的老魔术师正面交锋的人是谁呢？

「……不，那个、等等，女士。」

老师忍著头痛，揉揉眉心并对她开口。

「好啊，我等，当然会等了，艾梅洛阁下Ⅱ世大人！没想到会有君主未经同意就擅闯淑女的房间，钟塔也名誉扫地了！」

强烈的魔术压力在露维雅的身边汇聚。

（……啊，这可不行。）

我有所直觉。

就算少女真的是另一个人，这魔术也是货真价实的，老师恐怕连反抗都办不到。虽然不到吊车尾，但我很清楚老师的二流水准。若和真正的一流魔术师起冲突，他的尸体能不能剩下一点灰烬都很难说。

「不、不是的，我只是被他们以〈天使名〉指定了住宿房间……」

老师举起信封，竭力地越说越激动。

信封表面上浮现Mihael这个词汇，总觉得那串淡淡朦胧的文字，跟这座剥离城一样不祥──靠不住。

「……是真的呢。」

露维雅眯起眼睛，确认老师的信封。

「不过，这个房间的〈天使名〉应该是Michael。」

「啥？」

老师重新确认挂在房门附近的标示牌。

上面刻著与露维雅所说的相同字样──Michael。说简单点，差异在于中间有没有C。顺便一提，看到标示牌时向老师说「好像是这里」的人是我。

「……唔，这……」

「对、对不起，好像是我……搞错了。」

对不起，老师，看来你的生命要在这里结束了。可以的话，死时请别怨我。

「……你果然做好觉悟了吧？」

压力渐渐凝聚在少女的手臂上，甚至让周遭空气也为之变质并呈螺旋状加速。

就在压力释放前，老师大喊：

「等、等一下！这是Shemamphorae！」

「──？」

露维雅犹豫了一瞬间，轻轻颔首。

「喔，原来如此。只看我的〈天使名〉看不出来，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也就是说，这座剥离城的魔术是以卡巴拉为基础啊。」

（……Shemamphorae？）

她似乎意会了许多事，可是我一头雾水。

我记得卡巴拉在魔术中也是著名的系统之一。原本是奠基于犹太教的一种思想，似乎未必包含神秘要素，但魔术师提起时几乎都是指魔术上的意义。听说钟塔的阶位也是以此作为基础。

但是，那个Shemamphorae是什么？为何会从刚才的对话得出这种结论？这依旧是个谜。

「这称不上赔罪，但能否看在刚才的情报上，暂时饶过我呢？」

「…………」

对于老师的提议，露维雅思索片刻后开口：

「……勉强及格吧。」

「幸好不是不及格，没想到我到了这个年纪，竟成了被打分数的那一方就是了。」

老师用手帕静静擦拭冷汗并说道。

当他举止极为笨拙，像傀儡般退后一步时，露维雅轻轻伸出白皙的手指。

「Call.【醒来吧】」

我看见了光芒。

不，是以为看见了。

下一瞬间，老师的夹克袖口处无声无息地开了一个漆黑空洞。那并非热造成的，是凝聚起来的诅咒引发的结果，引起类似红外线的效果。

「懂了吗？请记住若是下次再粗野无礼时，你的心脏就会被同样的诅咒烧焦。」

她嫣然一笑。

然后就这样砰地用力甩上看起来很沉重的房门。

看来就算单纯比腕力，少女似乎也胜过老师。这时候该赞赏少女？还是该责备老师？真叫人烦恼。

无论如何，只剩我们被留在走廊上时，老师转头看我。

「怎么了，格蕾？」

「……那个，我……想到了很多事。」

「哼。魔术师之间发生摩擦是家常便饭，哪有办法一一理会。」

坦白说，要把一开始的场面说是魔术师之间的冲突好像不太对……但我决定不吐槽。我不认为老师懂得这种微妙之处。

「比起这个，在笔记上追加注记。在这座剥离城的简略地图上，加上艾蒂菲尔特的〈天使名〉。」

「啊……好的。」

幸好，我虽然头脑不好但擅长掌握地形。

我将目前为止得到的资讯记录在老师给的笔记本里。当我拼不出Shemamphorae的拼字时。

「──那是Shemamphorae。」

老师以手指抚过纸面。

他微微眯起眼睛。

「顺便整理一下情况吧。」

他思索著什么，如此说道。

老师再度从几小时前在大厅发生过的事情，开始重述。

＊

──时间回溯。

「……没错，老夫说的是你那低贱的血统，露维雅洁莉塔‧艾蒂菲尔特。」

「真是荣幸。」

欧洛克和露维雅对彼此微笑。

在这种情况的笑容，类似于骑士决斗【Fehde】时互相投掷的手套。正因为美丽无瑕，才足以给对方的自尊心造成决定性伤害的武器。

「…………」

老实说，我的脑袋快要超载了。

之前也说过，直到两个月之前，和我好好交谈过的人数连双手手指都不到。突然遇见这么多个性多采多姿的人物，脑细胞会发出哀嚎也是当然的。

富琉。

海涅‧伊斯塔里。

欧洛克‧西札穆德。

时任次郎坊清玄。

他们每一个都是具备难忘特质的魔术师，但新出现的少女更是格外鲜明强烈。

「露维雅洁莉塔‧艾蒂菲尔特……又来一个不得了的人物呢。」

老师低吟。

「您认识她吗？」

「那是定居于芬兰的宝石魔术名家。听说上一代家主是半退休状态，由女儿到各处露面……就是她吗？」

「喔～连不成熟的君主也知道？」

听见老师的话，轮椅上的老魔术师也愉快地笑了。

「正是如此。世上最优美的鬣狗……『区区』文艺复兴时期的暴发户恬不知耻地主动插手全世界的纷争，只企图嘶咬魔术至宝，所以被起了这个绰号。」

相对的。

美丽的少女只朝互相估量对方斤两的魔术师们瞥了一眼。

她对在背后待命的数名仆从点点头，只身逐渐走进剥离城的大厅深处。

「──西札穆德的老人家。」

她低喃。

有些艺术家光是听见那个声音就会颤抖吧。不光是外表，少女具备常人难以获得的优良特质。也可以说是光环或圣灵。自古以来，诸多评论家在表现艺术之际，会这么称呼无论如何都无法言喻的某种特质。

才十七八岁。

明明还是当学生的年纪，她是如何达到那种状态的？

「得到您的评价，我很高兴──这代表各位畏惧艾蒂菲尔特家族，却没有人能够阻止我们品尝成果。硬要说的话，比起鬣狗，我更喜欢别人叫我猎人【Hunter】。当然，法语的Le Chasseur也可以。」

傲慢至极的台词完全不会触怒人，少女身上反倒蕴含著足以令人点头同意的威严，觉得这是理所当然。就连不知道艾蒂菲尔特家和魔术派阀等事的我，都清楚地感受到那股气魄，甚至让肌肤发麻。

好比美丽的宝石，就连不知道宝石价值的人也懂得那是权威的象徵一样。

「不过，您特地前来此地，是魔术刻印有任何不全之处吗？」

「……哈，翻拣尸体的家伙在胡说什么呢。」

「是吗？」

少女歪著头。

「我们家在历史上当然不如西札穆德家，但我曾听说，刻印若是太古老也会发霉。是的，培育魔术血统需要漫长的时间，可是超过千年也是问题吧？就算是酿造品质特别好的葡萄酒，顶多也只能承受一百多年喔。」

呵呵──挪著蓝色缎带的少女嘴角含笑。

面对就连在超乎常识的魔术师中也可称作怪物的钟塔重要人物，她寸步不让。

「正因为如此，您才委托了修复师革律翁‧阿什伯恩不是吗？」

剥离城大厅内掠过一阵非比寻常的骚动。

连刚才展现了一手精湛魔术的海涅都扬起一边眉毛，微露出战栗之色。

「……修复师？」

「这座剥离城阿德拉的城主确实是高阶魔术师，但还有著另一面。」

老师小声地对机械式复诵的我说。

「另一面吗？」

「没错。我告诉过你魔术刻印的事吧。」

我当然知道。

魔术即为神秘。

然而自西元以后，人类的历史悉数驱逐了神秘，神秘的黑暗与科学之光的扩散成反比日渐衰退。不论魔术师们想怎么干涉，也无从改变这个天命本身。神话时代的神秘被驱赶到遥远的彼方，要在现代使其暂时存在都难如登天。

魔术刻印是魔术师为了战胜时间的流动，而创造的「固定化的神秘」。

「原本魔术刻印是花费几百年酿造而成，类似『新器官』的事物。因为是器官，首先血亲以外的人不适合承接，外人也没什么干涉的余地。古老的魔术师家族之所以有很大的势力，这类魔术刻印的存在也是一大因素。」

老师的话就像在钟塔讲课一样，以舒适的节奏传来。

尽管情况如此紧迫，似乎也没有改变老师的这种特质。

「不过，有例外。」

老师说。

「那就是这里的城主。虽然绝非没有浮上台面，但据称阿什伯恩家能修复受损的魔术刻印，一直被暗中称作修复师。不愧是艾蒂菲尔特，连那段历史也知道吗？」

老师说道，旁观两人的对峙。

老魔术师烦躁地以食指敲敲轮椅扶手。欧洛克乾枯的指尖剜著皮革，抬起目光。

「……那么，艾蒂菲尔特又如何？特地跑来插手管阿什伯恩的遗产，该不会是自己家刻印出问题了？」

「哎呀，真失礼。我看起来像不成熟到会损伤魔术刻印吗？」

少女扬起嘴角，提起洋装裙襬。

那动作与其说是屈膝行礼【Curtsy】，果然更像骑士的剑礼。

「但既然是如此珍贵的技术，无所作为地任其失传也很残酷。我想不如收进我的收藏室角落，才前来此处。」

没有比这更加傲慢的措词了。

她甚至没说自己需要那个技术。纯粹是认为既然是贵重品，当然应该存放在自己的仓库里，提出活像个无知小孩会说的道理。是因为这种特质，才被他人取了世上最优美的鬣狗这个绰号吗？

照这样下去，他们两人或许真的会展开决斗。

至少露维雅应有此意，老魔术师感觉也不反对。从至今为止的过程来看，我也十分了解魔术师之间互相残杀并不稀奇。

然而。

露维雅并不是最晚到的宾客──或者说「宾客以外」的人。

「喔喔？」

第一个抬头的人是富琉。

在挑高大厅的二楼，那名女子白皙的手指滑过英国栎制成的扶手，注视著这里。

女子戴著眼镜。

她留著黑发。那远比露维雅还长的长发彷佛梳理过的黑夜，一直流泄到脚踝。但一身衣袖异常的长，上面描绘著鲜艳花朵的服装丝毫不逊于女子的黑发和美貌，将她的身影装点得美丽万分。

（……民族服饰？）

「那是友禅染的振袖和服吗？」

老师将手放在下巴上低喃。

听起来是东洋的词汇。我后来得知，那好像和刚才那位时任次郎坊清玄一样，是发源于日本这个国家。看来我跟那个国家越来越有缘了──老师后来低喃道。

「……久等了。」

她以手指推推眼镜架。

方才在主楼玄关等候我们的管家也走到女子身边。

「我是受到指名，担任革律翁‧阿什伯恩的遗产管理人，来自钟塔法政科的化野菱理。」

魔术师们再度发出骚动。

法政科一词对他们来说有著如此重大的意义。我感觉到老师的气息也出现与方才不同的独特紧张感。

菱理俯望著众人，拿出一封信。

插图008

这封信和寄给老师他们的邀请函很像──不过，在阿什伯恩家的印章旁，还盖著钟塔法政科的印章。

「那么──」

女子宣布。

「我将公开革律翁‧阿什伯恩的遗嘱。」

＊

钟塔里有十二个学系。

由十二位君主管理的十二个深渊。

从大多数魔术师一开始学习的整体基础──范围是魔术整体的共通常识、地脉、大源学──算起，接著是个体基础、降灵、矿石、动物、传承、植物、天体、创造、诅咒、考古学、现代魔术论，共十二个研究方针。

尽管形态和方向不同，但全都是想追求神秘的学问。据老师表示，魔术师是探究「根源之涡」的生物，因此这也是当然的结构。

然而。

在钟塔只有一个科与神秘没有直接关系。那是专门谋划如何凭藉钟塔的魔术和权力介入现实社会，或是为钟塔内部平衡等做调整等等，一个极度鄙俗又不可或缺的集团。

法政科。

不是学习──而是掌管法律和政治的科别。甚至无视魔术师想接近「根源之涡」的本能，只为了钟塔的稳定和发展存在，「本来」是异端的派阀。

依照老师的说法，那就像太极图的阳中之阴，或是阴中之阳。

我也是第一次看见这个科的人，那名法政科的魔术师从大厅二楼俯视我们。

「……无论如何，既然法政科出动了，他们的决定将是绝对。」

老师小声低喃。

法政科本就是为此设立的专门组织。何况又是上个月去世的革律翁‧阿什伯恩指名，在场不可能有人能够说不。

更别提这名女子的存在极为奇特。

光是在她注视之下，我就感到全身血液倒流。不同于欧洛克‧西札穆德流淌的不祥、露维雅洁莉塔‧艾蒂菲尔特堪称勇猛的优美，她的微笑里并存著将人吸入其中的冷淡和温柔。

那名女子令我产生从体内被温柔抚摸至背脊的错觉。

（……是蛇。）

我直觉地想。

彷佛在面对异种生物一般，爬虫类的冰冷及光泽。那称作振袖和服的奇妙服装也加成了这种感觉，令人想像到曾多次蜕皮的蛇。

「……喂喂，偏偏是法政科吗？」

「……一群搞错手段与目的的失败者。」

富琉和欧洛克分别低语。

这两人看上去也是意见实在不会有共识的组合，但面对「钟塔的异端」法政科时，似乎不禁统一了步伐。

相对的，化野菱理看来毫不在乎。

她打开信件。

「遗嘱上只写了三句话。」

这么说。

接著念出内容。

「──问天使之名。」

菱理的语调只有些微改变。

让我想起剥离城阿德拉从前的城主革律翁‧阿什伯恩。我明明不曾见过他，也不知道这名女子是否在城主生前曾和他见过面，眼前却浮现一名非常神经质的老人在床上坐起的模样。

「无法回答问题者，必须剥夺其天使。」

她继续说下去。

沙沙地搔抓著剥离城大厅。

我听见沙沙、沙沙、沙沙、沙沙的搔抓声。彷佛收集了那么多天使的魔术师，其话语本身化为咒语，唤醒城堡。肉眼看不见的天使像泡泡一样从地板、墙壁、天花板浮现的错觉，无论如何都不肯消失。

「捕获我的天使者，即为遗产继承人。」

声音就此打住。

「……只有这些吗？」

富琉询问。

他用满是污垢的手摩擦长出胡渣的下巴，向二楼穿振袖和服的女子──化野菱理问道。

「是的，也没有特别规定期限。」

菱理点点头，折起信件。

配上振袖和服，感觉就像是在遥远的极东交换的诗文。我好像在书上或其他地方看过写诗当情书，相互赠送的风俗，但不知道是否是那套服装的国家。

「另外，提示好像已经送到各位手中了。请看邀请函。」

「邀请函？」

老师举起手中的邀请函。

邀请函上浮现出直到刚才为止，应该不存在的金色文字。看来每位魔术师的信件上似乎也发生了相同的现象，小心不被别人看见地确认。

「那就是各位的〈天使名〉。」

女子低语。

「……原来如此，是配合这片土地的魔力波长浮现吗？虽然简单，但似乎是个应用范围很广的术式。」

老师钦佩地说。

这大概触发了他的好奇心。每当这种时候，老师的神情就会变得像有狗尾草可玩的猫一样，不知道他本人究竟有没有自觉。他多次描摹信封上的文字，微微眯起眼睛。

「〈天使名〉吗？唔，是类似〈魔术名【Magical motto】〉的东西吗？」

在部分结社中，魔术师拥有与世俗不同的名字。理由好像是面对魔术时，若有专用的名字可以更纯粹地接触魔术。那不一定得当作自己的名字，有时可以当成相信的天理或者座右铭使用，老师在课堂上教过这些。

据说这些名字总称为〈魔术名〉。

不过，与钟塔有关的魔术师家族大多都是从出生时就决定献身于魔术，似乎不是普遍【Popular】案例。

「还有，在遗嘱之外，他交代过请各位住在与〈天使名〉名称相同的房间。房间都挂著标示牌，请确认后利用。住宿期间的饮食等等将由革律翁家的仆从准备。」

先前那位管家鞠躬。

仆从们似乎在革律翁氏死后依然留在这里。我不知道那是出自于深厚的忠诚心，还是单纯是合约尚在之故，但这一点也只令我感到彷佛有寒冰贴上背脊。

「──直到决定继承人为止，我也预计会住在这座城里。请多多指教。」

化野菱理缓缓地低头致意。

总觉得那无比沉重的城门，在我们背后关上了。

＊

──于是，时间来到现在。

此处是室内。

蜡烛朦胧的火光亮起，照亮果然也布满天使的室内。无论是墙上的画、衣柜的雕刻、架子上的陶瓷娃娃，连油灯的玻璃灯罩上都有天使的身影。看来已故的革律翁‧阿什伯恩的天使嗜好非常彻底。

我坐在这样的房间床铺上。

后来我们在城内散步了几小时，从刚才和露维雅起冲突的走廊离开以后，终于找到挂著我们的〈天使名〉──Mihael标示牌的房间，正在休息中。

「捕获我的天使者，即为遗产继承人吗？」

坐在沙发上的老师重新念道。

他脱掉大衣和夹克，大概是腿非常酸痛，一边揉著大腿，一边从雪茄盒取出雪茄，叼在嘴上。不理会什么贵重家具，雪茄气味独特的烟雾渐渐蹂躏房间。

这时候应该要生气才对，我却松了口气。

因为那股烟味，让我感觉回到了老师以往的公寓。

我避免被老师察觉心声，缓缓呼吸，拍了拍脸颊。老师听见声响回头后，我开口问。

「……老师知道那番话的意思吗？」

「天晓得，现阶段候补太多了。毕竟有多到满坑满谷的天使。」

老师说的也有理。

大厅和这个房间也是，但途中经过的走廊和楼梯摆放著满满的天使。如果认真计算，数量会轻易地超过一百吧。我有点难以想像放大到剥离城整体，会有多少天使。

「就算并非如此，运到用天使这个题材的历史和地区也太广泛了。收集这么多象徵，反倒会模糊焦点就是了。难以判断究竟哪些部分涉及魔术，哪些部分只是单纯的兴趣。」

「──咿嘻嘻嘻嘻！只要这样随便展现一下知识量，就可以掩饰自己的无能啊！」

右手处传来声音。

这次老师也无法置之不理。

「格蕾，差不多可以把亚德拿出来了吗？」

「好的。」

听到这个提议，第三道声音非常惊慌失措。

「等、等一下，格蕾！你要出卖我吗！」

我不听它的反驳，甩动右手。

固定装置【Hook】发出喀嚓声响解开，一个像鸟笼般细长的「笼子」从我的连帽斗篷里滚落到地板上。

那个「笼子」里，装著由几个零件组成的立方体匣子。我来到伦敦以后才知道，那个造型类似称为魔术方块的益智玩具。不过，匣子的构造远比魔术方块精致复杂，表面还雕刻著格外花俏的眼睛和嘴。

那双眼睛咕溜溜地转动。

「你、你！把好歹一起度过十几年的朋友当成什么了！你的朋友很少，所以再帮我说几句话──不，至少犹豫一下才符合人之常情吧！不，现在也还不迟，一边反省一边把我藏起来快藏起来请你藏起来！」

嘴也忙碌地动著。

这就是经常插嘴的第三道声音的真面目。

──亚德。

我在故乡继承的一种魔术礼装。

之所以说是一种，是因为它相当奇特。我并没有看过多少魔术礼装，但听说会自行思考发言的礼装似乎几乎没有类似的例子。

与其说它像生物，更像我来到伦敦后得知的3D动画。在我眼中看来，它是出生后马上见到的对象──啊，虽然很不愿承认，它的确是我第一个朋友──因此完全不觉得奇特，可是老师第一次看见它时不仅极为惊讶，还哆嗦著差点把亚德分解掉。

现在则是这样。

老师猛然用力抓住「笼子」上方，像在甩鸡尾酒摇杯一样用力上下摇晃。

「啊嘎嘎嘎嘎嘎嘎嘎！」

亚德被甩动著，不断撞上「笼子」内侧，发出惨叫。

立方体匣子的眼睛转个不停，判断它受到充分的教训时，老师将它扔给我。

「很好。不过，关于城堡的细节就由我和你一边调查一边补充吧。」

「……我也一起去吗？」

「你不在的话，谁来当我的护卫。话先说在前头，就算得跟他们当中任何一个魔术师交手，死的只会是我。」

他挺起胸膛，强调自己有多无力。我的战力分析的确也是如此，但真希望老师起码掩饰一下。

或许是我的脸上流露出这般想法了。

「不必要的打肿脸充胖子导致失败这种事，在年轻时尝试就够了。」

老师说。

──年轻时。

那对老师而言是什么时候呢？我对青春这个字眼完全无法产生真实感，不过老师有过那种时期吗？从老师缓缓吐出雪茄烟雾的样子来看，只觉得他一出生就是那个模样，我甚至有不甘心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

我突然想问问看。

「老师为什么想要这座剥离城的遗产？听说您有欠艾梅洛家许多债务，是为了还那笔债吗？」

「别问得那么直接。」

老师露出苦笑，扬起一边眉毛。

手指抚过变短的雪茄，他微微眯起眼睛。

「当然也是为了还债而想得到遗产。不过，如果这里的遗产如传闻一样，与魔术刻印有关的话，对我和莱涅丝来说将会有更重要的意义。」

「对莱涅丝小姐？」

我没想到老师义妹的名字会在这里出现，因此不禁拉高些许音量。

可是追溯起来，老师来这座城堡不正是因为受她所托吗？由于遇到许多魔术师及遗产风波，我忘得乾乾净净，但话题突然回到起点，令我惊讶地瞪大眼睛。

「总而言之，那是这样的我继承艾梅洛名号的理由。」

老师将雪茄放在菸灰缸上。

达成使命的细雪茄飘出不舍离别的烟，且立刻消失。刚才的话题好像也就此暂时告一段落。

「──好了，先睡觉吧。今天太累人了。」

老师转动肩膀，直接躺在沙发上。

「老师？」

「女士，床给你用。让你去仆从用的房间我也很伤脑筋，我在沙发睡也比较安心。」

老师不等我回应就闭上眼睛。

连澡也没冲，只是脱掉夹克而已。要是刚才提到的义妹【莱涅丝】看见这副邋遢的样子，很可能会眼露杀气，但我抱著更加不同的心情对老师说：

「可是，老师──」

话说到一半，就作罢了。

因为此时，老师已经发出入睡的鼻息声了。

他说睡沙发比较安心，或许意外地不是谎话。我也发现他经常躺在研究室与公寓的沙发上睡著，在公寓里还曾拿著掌上型游戏机睡著了，每次都令我傻眼。

然而，现在──

「…………」

我沉默地俯望著老师的侧脸一会儿。

也许是总是皱眉的关系，他的眉心刻著浅浅的皴纹。现在这个年纪就有皱纹，所以随著时间过去，肯定会像伤口一样深深陷进皮肤里。年纪增长的意思就是不断受伤吗？

身体也是，更加看不见的部分也是。

我伸出手，在快碰到他的脸颊时停住。

留下仅仅几公分的距离，怎么样也无法碰触他。

「嘻嘻！怎么了，格蕾！盯著这种侧脸猛瞧，难道是迷上他了！」

「…………」

我不觉得有必要回答。

我单手握住笼子，使劲乱摇一通。

「哈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听到亚德可怜的惨叫，我总算松了一口气。

「……感谢您。」

我坦率地向沙发低头道谢。

然后钻进床里拉起毛毯，上头沾染了些许雪茄味，绝不是讨厌的味道。

不到几分钟，我的意识沉至温暖的黑暗中。

2

早晨来临，我只比老师早起了一些。

我换好衣服后拉开窗帘，沐浴朝阳。虽然我不喜欢太阳，但在这种环境也是为数不多的日常象徵。像要将阳光纳入体内一般缓缓地呼吸后，我拿起放在梳妆台上的亚德。

我将亚德转动一圈后收进右手袖子里，装上大约在斗篷内侧──从右手肩膀到手肘附近的固定装置，但从外观上看不出来。老师也曾佩服地说，这就像在身上藏著掌心雷手枪之类的一样，我不太懂他说的意思。

我回头望去，躺在沙发上的老师的手动了动。

再次稍微调整呼吸后，我说：

「……老师，您醒了？」

「唔啊。」

「……替换衣物我放好了。」

这也是一如往常的对话。话虽如此，我们很少在同一个地方就寝，所以还是有点难为情。

我只是从行李箱里拿出衣服放在活动的手旁边，他就躺在沙发上，依旧闭著眼睛开始换衣服。大概没什么意识吧。我不怎么在意地只别开视线，先做好其他准备。唯有雪茄的管理他想自己经手，因此此时我的工作顶多只有送上手帕和配件。「他是小学生【Primary school】吗？」亚德这样说，但我也有同感。

大致上弄好时，说话声传来。

「早安，女士。」

他似乎终于清醒了。

依旧睡眼惺忪的老师坐起上半身，揉揉眼睛。

「……衣襟歪了。」

我为睡迷糊的老师整理衬衫衣襟，梳理长发后走出房间。

提供给我们住宿的客房位于剥离城二楼，走道边那排房间的中央。

虽然结构不算十分复杂，但无论走道宽度还是每个房间都很宽敞，造成我在尺寸感上的混乱。而且，壁画和雕像依旧全都是天使。自从来到这座城后，我对天使的概念发生了老师所说的语义饱和现象，甚至遭受彷佛正在无限循环的错觉侵袭。

当我们依照阿什伯恩家的仆从所说，走到二楼宴会厅附近时，亚德重重颤了一下。

「喔喔，这可口的香味是什么！」

匣子应该没有鼻子，它到底是用哪里感受到味道的？

不过，我的确闻到了一股香味。那股香味刺激食欲，令我的肚子就快咕噜作响。而且味道绝不单调，各种香气就像浑然结成一体的交响乐团。

打开门后，我马上就知道了香味的真面目。

「──您好，艾梅洛阁下Ⅱ世大人。」

在宴会厅的中央，摆著一张看来可供二十人坐的巨大花岗岩餐桌。

化野菱理站在桌旁，看到我们后缓缓地低头示意。

「昨天没办法正式问候，非常抱歉。」

「不，别放在心上──早安，化野小姐。」

老师鞠躬回礼，一丝不苟的动作到了神经质的地步。

菱理扬起红唇。

「您叫我菱理也无妨啊。」

单靠这抹微笑，不知道会有多少男子连灵魂也奉献给她。不只男性，那来自极东的神秘风情也激起女性的兴趣。彷佛由五彩摺纸层叠而成的美丽振袖和服，看来也像是更层层藏起了女子的甜美秘密。

仔细一看，会发现那件振袖和服的图样似乎是手工绘制，更加妖艳得让人感到不安。老师说过，日本是用纸张和木头盖房子的变态国家，那里搞不好充满著更胜魔术师的神秘。比方说忍者之类的。

「很可惜我生性胆小，不擅长面对美女。」

「哎呀，您明明带著可爱的随从。」

她瞥了我一眼。

我不禁退缩，将兜帽往下拉。当然，我并非不擅长面对美女，而是不擅长应付所有陌生人。

「您要她在室内也戴兜帽，该不会是为了藏起这张可爱的脸蛋？」

「正是如此，我不想看见她的脸。」

也许是不曾想像到这个回答，菱理觉得好笑地笑出声。

「真是不令人厌倦的人。回到钟塔后，我也想和您慢慢聊一聊。」

「饶了我吧。要是和法政科混熟，我会待得更不自在。」

「您不会在意那种风评吧，您可是率领许多新世代【New age】人物的钟塔宠儿。」

「那只是把麻烦事硬塞给我罢了。若非如此，怎么会将现代魔术科交给我负责。」

老师稍微清了清喉咙。

这段对话在各种意义上，显示出老师在钟塔的立场。

接著，我看向餐桌。

放在菱理前面的，是陶瓷的盘子、漆碗与筷子【Chopsticks】。

盘子内盛放著似乎是用某种酱汁【高汤】炖煮的鱼，碗里盛著刚炊好的白饭──是一套所谓的日式餐点。

「看来我们的座位似乎在那边。」

老师望向餐桌的另一头。

在绣著艾梅洛家纹的餐巾前，摆著刚烤好的吐司、高雅地放在银制盛蛋器里的剥壳水煮蛋、猪血制的血肠及焗豆。

简单的说，是一份传统英式早餐。

刚才的香味就是来自这些食物。

其他座位也分别备有多种餐点，似乎是配合宾客各自的喜好与出生背景。

英国料理的评价低落，据说开端是从十九世纪末起，受中产阶级雇用的全能女仆【Maid of All work】──也就是从乡下召集来的女孩们，雇用她们时当然不会连厨艺都纳入考量，结果导致全体国民对料理的要求下降。不过阿什伯恩家的仆从看来不免和那种限制无关。

「对我们做了很多研究嘛。」

老师绕过餐桌，低喃说道。

若不了解对方，当然无法配合其喜好和出生背景备餐。过世前的革律翁‧阿什伯恩对我们了解得多深呢？

他是以什么想法，寄出邀请函和〈天使名〉的呢？

正当我抱有这种感想时。

「──喔，真有一套。」

「──喔喔，是斋菜！连炒朴蕈配豆腐泥都有！虽然说这附近也有蕨可摘，但真亏你们找得到食用土当归和竹笋！」

其他宾客也陆续抵达。

「海涅小哥！到这里来一起喝酒吧！」

时任次郎坊清玄迅速走进来，举起自备的酒瓶。第二次看见他戴眼罩配极东法衣的奇特组合，也开始习惯了。

话说，见到他和海涅及罗莎琳德一起前来，他们似乎在我们不知情时混得很熟了。

「虽然你开口相邀，一大早就喝酒……」

「不不不，俺很中意小哥喔。来，喝一杯。」

「……好吧，既然都约好了。」

海涅露出微微苦笑，接下酒杯。

见到青年仰头一饮而尽，戴著眼罩的山伏满脸生辉。

「喔，酒量不错喔。至于你妹妹……可不能喝酒。嗳，侍者，给这孩子一杯红茶。」

他呼唤在附近待命的仆从，要他们泡红茶。

「……谢谢。」

穿洋装的少女接过茶杯后，微微点头致意。

哥哥海涅看到微皱著眉，小口啜饮红茶的妹妹，温柔一笑。

「红茶对罗莎琳德来说还太早了吗？」

「我、我能喝！」

她握紧茶杯主张。

「我当然知道，所以让我加点牛奶好吗？这样才是符合淑女【Lady】身分的喝法。」

「……真的？」

罗莎琳德歪著头，这样看起来就像只纯白的小鸟。

她不知为何直接仰望向我们。

「艾梅洛阁下Ⅱ世大人，是真的吗？」

「唔！」

听到出乎意料的问题，老师拍拍胸口。

他设法忍著不被食物噎到，咳了几声掩饰过去，然后坐正姿势点点头。

「是真的，女士，令兄说的没错。奶茶是绅士与淑女的饮料，所以放心地加牛奶吧。可以尽量加得满满的。」

「嗯！谢谢！」

罗莎琳德嫣然一笑，接过加了牛奶的茶杯。

这次她不沉著表情，十分津津有味地品尝著。

看到那个模样，我也稍微说出感想。

「……我偶尔会觉得，老师很宠小孩子呢。」

「……无可奉告。」

老师别开视线说道。

他的耳朵微微泛红。我不指出那难以发现的害羞反应，回头望著入口。

「喔，这不是酒吗？而且闻酒香就是好货色。」

富琉抖动著扁鼻子，走进大厅。

「才不分给你！因为这是俺从日本带来的珍品！」

「哎哟～不然我替你占卜，酒拿来。」

他一解开围在腰际的皮带，餐桌上瞬间掠过惊讶的氛围。

那条皮带上别著十几把小刀，看起来就感觉用了很久，木制刀柄已然褪色。相反的，富琉拔出的刀刃锐利得可怕。

「原来如此，他的专精是占星术啊。」

老师低语。

他指出刀柄上所刻的是占星术符号。就算是缺乏学习的我，不免也分得出黄道十二宫的符号。

「正是。平常就算花大钱请我也得等上几个月，今天可是大降价。流泪感谢我吧。」

富琉像洗牌一样把玩著小刀。

那与其说是杂耍，更让我联想到用塔罗牌转动命运之轮【ROTA】的占卜师。

「那么客人，告诉我你的名字和出生年月日……啊，魔术师之间禁止打听这些呢。一切交给星辰和刀刃，先过目命运吧！」

四把小刀弹起。

小刀宛如象徵了星座，以自然状态下不可能出现的配置在半空中翻转。但是，小刀还没落在花岗岩餐桌上，就全部刺上另一个东西了。

是钵。

清玄上次袭击海涅的飞钵法，这次阻拦了小刀的去路。

戴眼罩的山伏皱起眉，忿恨地递出酒瓶。

「别对俺随便乱算。酒可以分给你，所以别管俺了。」

「嘿嘿，谢啦。」

富琉合掌一拜，用自己座位上的玻璃杯装酒。

倾注而出的混浊白色液体与葡萄酒杯很不相称，但那股粗野又醇厚的酒香确实会诱发食欲。富琉开心地喝著酒，用力擦擦下巴后吐出一口气。当他再拿起酒瓶要往自己的玻璃杯里倒酒时，清玄不禁竖起眉毛。

「等等！你打算喝多少啊！」

「别那么小气嘛。明明还年轻，这样会秃头喔。」

「这跟秃头哪有关系！够了，还来！」

而无视于再度展开无聊争执的两人──

「……真是野蛮呢。」

背后响起一句感想。

不同于菱理妖艳的嗓音，那音色宛如即将绽放的花蕾，兼具楚楚可怜与优美。

老师呼唤其名。

「露维雅洁莉塔‧艾蒂菲尔特。」

「可以坐你们旁边吗？」

「……请便。」

当她倏然指向座位，老师不情愿地点点头。那边的餐巾上绣著艾蒂菲尔特的家纹，因此无从拒绝。

少女的背后伫立著一名初次见到的庞克头男子。

他的身高近两公尺，肩宽大约也有一公尺。不仅有非常显眼的发型与墨镜，全身上下更一丝不苟地穿著黑色正式西装，如果手持机关枪之类的武器，就会酝酿出连黑手党电影都赤脚逃跑的魄力。

也许是察觉到我的目光，露维雅介绍道：

「宾客只能带一名仆从……因为这个规定，我只能让其他人回去，只带第二仆从克拉文【Clown】过来。」

「小丑？这名字不太适合他呢。」

「名字是无法自己决定的。」

露维雅轻描淡写地说，梳起头发。

……也对，靠她一个人也很难整理出那头法国卷吧。

虽然露维雅这种程度的魔术师，说不定意外地连发型都能靠魔术搞定。

然后，老师再度望向宴会厅入口。

「欧洛克老没办法来吗？」

只有一组人──欧洛克‧西札穆德和助手少年没过来吃早餐，餐桌上也没有准备他们的早餐。这代表他们有事先交代过阿什伯恩家的仆从们，要在自己的房间用餐吧。

尽管我是如此，老师或许也不擅长应付那位老人，以稍微卸下压力的神情拿起刀子。

我将切下的餐点送进口中，眨眨眼睛。无论是血肠或焗豆的咸淡和火候都绝妙无比，好吃得令我不禁呻吟。克里希那的厨艺也很出色，但食材方面的水准实在差距太大。胡椒的辛辣与入口即化的绞肉正是绝配，焗豆的佐餐薯类也是温热松软，棒极了。

烤得偏硬的吐司与微甜奶油的组合也像在祝福那些搭配，我几乎是无意识地伸出手。玻璃杯中的水冒著汽泡，更加刺激食欲。强烈的幸福感，甚至让老师露出笑容。

但是，这种时光顶多不到十分钟。

当每个人都吃得还算满足时。

「──我能说一件事吗？」

露维雅突然提出话题。

魔术师们的视线被少女吸引过去。在现场的老练魔术师们之间，这名少女似乎发挥了肉眼看不见的引力。

「昨晚承蒙艾梅洛阁下Ⅱ世大人指点，我得知了关于我们〈天使名〉的暗示。」

「──！」

露维雅向瞪大双眼的老师优雅地微笑，续道：

「你说，那是基于Shemamphorae设计的吧？」

听到这句话，有些人屏住呼吸，有些人感觉像说著果然如此地点点头。

少女的视线瞥向老师，以眼神告诉他，这下子就算一笔勾销了。

我偷偷问叹气的老师。

「……那个、老师，Shemamphorae到底是什么？」

「…………」

我实在忍不住而问出口，但另一个人代替依旧沉默的老师开口，替他解围。

「……在卡巴拉的传承中，意思大概是名的集合【Shemamphorae】。」

正好坐在附近的富琉摸摸胡渣回答。

「名字的……集合？」

「简单来说，就是七十二天使。本来是出埃及记，旧约圣经中记载摩西分红海经过的文章。我记得是从第十九节到第二十一节的三段文字，原文的希伯来文全是以七十二个文字写成。每一节各取一个文字，全以三个文字组合起来，就可以发现总数有七十二个天使

的简称。嗯，类似于双关语，但卡巴拉本来就擅长双关语【拼词法】和数字游戏【希伯来字母代码】。这个段落是记述摩西最大奇迹的部分，所以在各种意义上都受到特殊看待。」

「……七十二天使……」

看来这种程度的知识似乎是魔术师们众所周知的事实。

光是得知Shemamphorae这个名字，在场所有人似乎就大致理解了。

「……大天使Michael在许多传说中出现过，但Mihael很罕见。两者为一组出现的话，我只想得到Shemamphorae。」

老师用只有我听得见的低喃声补充。

他抬起目光，在鸦雀无声的餐桌上一脸无奈地继续说：

「阿什伯恩的遗嘱里要问的天使，多半藏在这座城的某个地方。我们的〈天使名〉使用了Shemamphorae，代表这个名字本身很可能是某种提示。Shemamphorae的天使也能应用于黄道十二宫及所罗门七十二恶灵。因为基础就是卡巴拉，正适合设暗号和谜题。」

「……呿，已经查得这么深入了？」

清玄掏著耳朵开口。

老实说，我不知道这名山伏是否做出了相同的推理。不过，戴眼罩的年轻人接著如此提议。

「那么，要不要公开大家的〈天使名〉？」

紧张感渗入空气之中。

清玄看似没发现这样的气氛，悠哉地把玩著胸前的法螺贝并露出微笑。

「依现状来说线索太少了吧，公开情报不是更能顺利进行吗？反正〈天使名〉就刻在房间的标示牌上，隐瞒几乎毫无意义吧。」

沉默显露出在场众人的心中挣扎。

我的确想得到资讯。正如清玄所说，只要调查房间的标示牌马上就能发现〈天使名〉等资讯──因为昨天我和老师就因此遇上麻烦──我不认为那是什么需要隐藏的资讯。

但是在另一方面，讨论就另当别论。

刚才的Shemamphorae也一样，粗心大意地说出想法，会提升他人得到遗产的可能性。相反的，自己得到遗产的可能性或许也会提高，但把得失放在天秤上衡量，会倒向哪一端呢？

目前，老师和我发现的〈天使名〉有两个。

艾梅洛阁下Ⅱ世是Mihael。

露维雅洁莉塔‧艾蒂菲尔特是Michael。

那么，剩下的魔术师们是──

「──很遗憾，但请容我离开。」

「啊，哥哥。」

海涅站起身，罗莎琳德跟随在后。

「唉，就是这么回事。」

「我也认为共谋到此为止就好。」

富琉和露维雅也用餐完毕，同样一一离席。

摀住脸暗喊糟糕的清玄不久后也死心，离开了餐桌。然后，只剩狼群亮出獠牙──令我连内脏都为之冻结的敌意始终盘踞在室内。

老师又深深叹了一口气。

「果然没有人愿意相亲相爱地分蛋糕吗？」

「哎呀呀，真是遗憾。」

唯一留下的菱理面带微笑。

也许是因为她站在与争夺遗产无关的管理人立场，那张笑容像是精辟的贤者，同时又淫靡无比。

3

夜深以后，他展开行动。

之后就像几乎所有魔术师一样，他要仆从将晚餐送来房间解决。同时，他不忘在房间四周设下防护用结界，防备闯入者。谨慎地检查了这些结界的运作状况后，他回头望去。

「……哥哥？」

少女睡眼惺忪地揉著眼睛，在床铺上呼唤他。

「啊，罗莎琳德。吵醒你了吗？」

「……嗯。」

海涅靠近微微点头的少女，温柔地摸摸她的头。他以似触未碰的细腻动作，梳理柔软的金发。看著少女一脸舒服地闭上眼，他眯起眼睛。青年灌注最大的诚意和决心，抽身退开。

「我出去一会儿。之后可以交给你吗？」

「我明白了。」

少女点了点头，忸忸怩怩地开口。

「……那个……」

「嗯？」

青年以眼神示意催促。

「哥哥果然要和其他魔术师战斗吗？也会跟那位艾梅洛阁下Ⅱ世大人战斗？」

听到这句话，青年露出浅浅的微笑。

「你喜欢他吗？」

「……虽、虽然完全比不上哥哥……」

罗莎琳德紧抿起嘴唇，撇头别开目光。

当她这么做时，果然像只小鸟。彷佛可以轻易折断的纤细颈项和肢体，纯白的洋装宛如未长成的羽翼，太过脆弱。

正因为如此，她是他比任何人还深爱的妹妹。

「别担心。我只会自卫，艾梅洛阁下Ⅱ世也很明智，应该不会那么容易发展成危险的情势。」

海涅尽可能沉稳地告诉她后，走出房间。

石造的走廊一片宁静。

面向户外，不时吹进来的风以初秋来说，有些过于凛冽。并非单纯的温度问题，是风中掺杂著连他的灵魂都要侵蚀的异质分子。

说不定是魔术的气息。

「……嗯。」

海涅低语，迈开步伐。

剥离城基本上是两层楼建筑，形成扭曲的结构。

若从上空俯瞰，看起来也像东方的勾玉……或者是蜷起身子的胎儿。城墙为保护胎儿延展出去，胎儿的手臂附近成为宽广的前庭。

海涅走进前庭，往「某个方向」前进。

他的脚步毫不犹豫。

他将〈天使名〉变换成方位。

在餐桌上成为话题的Shemamphorae──又被解释为名之集合的七十二天使，可以直接变换成黄道十二星座。黄道十二星座本来就能换算成以太阳为基准的方位，所以运用七十二天使可以更加细分，一个天使指定五刻度的方位。

知道这些后，从自己的房间试著走向〈天使名〉的方向就行了。

他的〈天使名〉是Ariel。

属于双鱼宫，具有揭露者这个重大含意的天使。不仅限于卡巴拉，例如在弥尔顿的《失乐园》等作品中也出现过，是相对知名的天使。其形象未必都是天使，在莎士比亚的《暴风雨》中也曾作为暴风精灵登场。因此诠释的范围复杂多变，如果艾梅洛阁下Ⅱ世没提起Shemamphorae，他大概得再多花一点时间才能发现变换成方位这一点。

──「不过，这个房间的〈天使名〉应该是Michael。」

虽然很过意不去，他昨夜也听见了露维雅洁莉塔与艾梅洛阁下Ⅱ世的对话。既然知道两个角度，接下来只需要寻找交点。

月亮在外头现身了。

是满月。

月光不久后被郁郁苍苍的茂密树叶掩盖，前庭转变为森林。

海涅没有停下来。他不在乎灌木枝丫，只笔直地往前走。这种程度的摩擦不至于损伤伊斯塔里家特制的西装。

再前进约数十公尺，有东西颤了一下。

「是这里吗？」

海涅停下脚步，抬起目光。

那里曾放著台座。

不知道是不是天使。雕像连同台座遭到彻底破坏，碎片散落四处，甚至只能勉强看出原本似乎是人类大小的雕像。

插图009

「……嗯。」

海涅马上伸手探进西装内，拿出来的邀请函发出淡淡光芒。和昨天浮现〈天使名〉时一样，上面出现了新的文字。

「天使为野兽。在西方瞪视天空，吞食太阳。」

「……真遗憾，这里不是终点【Goal】吗？」

海涅注视著文字低语。

倒不如说是起点。你当然应该会发现到这里为止的讯息──他彷佛看见魔术师笑著说。

不过，青年并不沮丧。

（野兽在西方，代表缩小了候选对象。）

Shemamphorae的七十二天使中混杂了只以双关语创造的天使，以及另有传说的天使。看来需要在其中搜寻与野兽、西方等条件一致的天使，和这座剥离城的其他线索连结。

相对的，青年谨慎地触摸地面。

前庭受到细心维护，但这片森林一带看起来是几乎弃之不顾──海涅在湿润的土壤和草丛中看出微微凹凸不平的痕迹。

「……是脚印？」

他收起邀请函，从西装口袋中拿出新的东西。

放在他掌心的，是一只宛如儿童玩具，以金属管组成的狗。

替模型金属狗转上发条后，海涅只说了一句话。

「Convert.」

他的手指一瞬间彷佛发出光芒。

剎那间，生命注入其中。发条模型从海涅的掌心跳了下来，开始像真正的狗一样抽动鼻子。虽然仿制人体的自动人偶已是衰退的魔术概念，但反过来说，除此之外的部分属于尚在发展途中的领域。

特别是，这只金属狗是特制品。

这是海涅从伊斯塔里家带来的魔术礼装之一。不单只是能闻出气味，还能够分辨魔力波长和残渣，亦是伊斯塔里炼金术的成果。

很快的，发条金属狗开始往某个方向走去。

海涅跟随在后。

穿越森林，月光再度照亮青年。

他在开著好几种花的前庭里直接沐浴著月光。

这或许是许多诗人和魔术师钟爱的夜晚。海涅沉默地走著，月亮也跟随著他的步伐。唯有踩踏杂草和土地的细微声响，像在示意炼金术之犬与青年的目的地。

不知不觉间，舞台再度回到剥离城。

海涅和发条狗开始一起沿著城墙在剥离城外围行走，而海湼的脑海中同时思考著其他事情。

（……有人监视著我？）

因为他感觉到这种气息。

更准确地说，感觉到的并非海涅本身。是青年暗中持有的魔术礼装──数颗（珠子）有所反应。

──「特别是伊斯塔里家秘藏的〈活石〉，竟然也能与较弱英灵的武器相匹敌，果然是才能惊人。」

他忆起艾梅洛阁下Ⅱ世的话。

海涅听见了自己和时任次郎坊清玄以魔术交手时，艾梅洛阁下Ⅱ世悄然吐露的台词。

（……他研究得很透彻。）

他心想。

〈活石〉并没有受到藏匿，但外部相关记载的文献很少。名称姑且不论，绝大多数的魔术师应该不知道那是武器类。即使本人并不认同，但艾梅洛阁下Ⅱ世的知识量与君主之名很相配。

（……「英灵」吗？）

艾梅洛阁下Ⅱ世很了解他，但海涅也对他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大约十年前，艾梅洛阁下Ⅱ世曾前往极东之地参加魔术师之间的残酷战争，直到现在依然是部分魔术师的话题。

第四次圣杯战争。

被如此称呼的，一场在极东之地的战争。

据说那是英灵间的战争。让以圣杯此处指的意思与基督教的圣物绝不相等──召唤出来的英灵们交战，留到最后的一人能够实现愿望，对魔术师来说也很荒唐无稽的「仪式」。

当时展开了什么样的战斗，海涅也不晓得。

不过，艾梅洛阁下Ⅱ世──当时应该是名叫韦佛‧维尔维特──是钟塔旗下的魔术师中唯一的生还者，肯定跨越了作为现代魔术师难得一见的惨烈战场。

（不是可以轻忽的对手。）

他这么判断。

就算在魔术上逊于自己，海涅‧伊斯塔里笃定那名男子拥有更强大的能力。像这次的案例，他的底牌价值或许比魔术本身更重要。

而且，对手不只艾梅洛阁下Ⅱ世。无论是对峙过一次的清玄还是〈弒师者〉富琉，都拥有值得畏惧的实力。更别提艾蒂菲尔特的公主和西札穆德的隐者，只能称之为怪物。

即使如此，这次他无论如何都必须赢得遗产。

（……罗莎琳德。）

想起妹妹的侧脸，海涅意识到刻在自己腿上的「东西」。

魔术刻印。

原本，海涅无意继承伊斯塔里家的魔术刻印。

青年明朗豁达的特质与魔术必然具备的阴暗面实在无法相容，几乎是半奔出家门，敲响了圣堂教会的大门。结果，失去继承人的伊斯塔里家盯上第二个孩子罗莎琳德──发生了悲剧。

罗莎琳德的身体对魔术刻印出现异常反应。

异常反应。

魔术刻印就像是某种「器官」。除了极少数例外，只有血亲者适合移植，就算是血亲，发生强烈的排斥反应也是理所当然。因此，基本做法是在青春期前一点一点地分批移植，定期服药或借助调律师之力来培养耐受性。

然而，海涅的离家或许令父亲感到焦虑。

或者是罗莎琳德的资质乍看之下十分出色。

严格来说，妹妹的症状与排斥反应不同。

应该说是适应过度。在短短一年内将魔术刻印移植完毕的罗莎琳德，一开始看似没产生任何排斥反应──其实魔术刻印几乎夺走了她的所有生命力。收到老家的报告后，海涅摆脱圣堂教会的制止重返家中，并接受再度移植，但已经太迟了。

一度移植到罗莎琳德身上的魔术刻印发生了变质。

尽管罗莎琳德的身体状态有恢复到一定程度，但这次换海涅的生命力缓缓遭到魔术刻印吸取。也许是海涅的生命力更加旺盛，魔术刻印从他的腿部复杂地深入体内，已经无法摘除了。根据旧识的巫医【Witchdoctor】诊断，多半支撑不了几年。

……死是无妨。

不如说等到他死后，就能彻底拿出这个魔术刻印。虽然目标尚未达成就死去很可惜，但对魔术师来说这种例子多得是。

可是，他不想让罗莎琳德看到自己害死哥哥的情景。

唯独这一点，他怎样都无法忍受。

「……嗯。」

海涅微微苦笑。

一般的调律师无法治愈也无法摘除这个魔术刻印。

正因为如此，海涅‧伊斯塔里无论如何都需要据说能随心所欲操作魔术刻印的〈修复师〉──革律翁‧阿什伯恩的秘法。

＊

思绪在此时中断。

沿著城堡外围走了约三分之一时，海涅的身体忽然紧张起来。

剎那间，踩上土地的狗身躯被撕裂开来。当然，这只金属狗是伊斯塔里家的魔术礼装，不可能脆弱到能随意损坏。

黑暗震动著，就像在践踏那破碎的身躯。

在被城堡遮蔽，月光也照射不到的阴暗处，盘踞著更深沉的黑暗。

海涅也分辨不出那个「形体」。对方宛如死神悄然无声，明明确实存在，却感受不到气息。

只有一双红眸在黑暗中燃烧。

声音听起来是这么说的。

「──问天使之名。」

只像是一阵风掠过的沙哑声。可是，那内容令海涅瞪大双眼。

「由你来问？」

他立刻压抑动摇。

眼前的对手似乎无意回答琐碎的问题。因此海涅谨慎地思考，考虑应该最先说出口的话并开口：

「Ariel。」

这是写在邀请函上，海涅自己的〈天使名〉。

野兽只是再次重复同一句话。

「──问天使之名。」

（果然不对吗？）

他当然预料到了。

如果光是说出自己的〈天使名〉就过关，安排这些极度麻烦的规则就毫无意义了。即使一时不明白，对剥离城的城主来说，发问应该就具有意义。既然如此，应该是与刚才的讯息有关的名字，但海涅无法从剩余数量还多于十个的候选名单中锁定答案。

要赌赌看，试著从候选名单中回答吗？

可是，那──

「──无法回答，就要夺走。」

影子滑溜地隆起。

那是如同二次元物体在三次元隆起的异常现象。

虽然看不清楚，这次海涅感应到宛如野兽四肢著地的身影。只从刚才的金属狗就会明白那扬起的利爪有多凶暴，肯定会把人类的骨肉像纸片般撕得粉碎。

海涅也咏唱咒文回应。

然而──

「Convert──」

咒文来不及生效，利爪就刺穿青年的身躯。

看似如此。

实际上，咒文并未对外部造成任何影响──但是，妖物的利爪却发出坚硬声响，被弹了回去。

看看海涅破裂的西装胸口。

应该是肌肤的部位散发著紫色光芒。

「魔术越发生自体内就越强──这是在伊斯塔里学习到的第一个法则。」

青年的话里充满自信。

因为伊斯塔里家的至宝──〈活石〉埋在海涅的体内。

其魔力会与作为宿主的生物融合，一句咒文就能重新塑造体内。以每块石头分别覆盖体表7％来计算，目前发动了一半，所以海涅的体表有84％变成紫色的装甲。这身魔术铠甲以莫氏硬度来说，相当于蓝宝石【Sapphire】。

「你说要剥夺吧？」

海涅始终不失敬意地开口。

就连那张脸都半同化成炼金术的合金。他本来穿著的衣服也是以伊斯塔里炼金术编织而成，能轻易与〈活石〉融合，带来稳定其形状的效果。实际上，西装的袖子在转眼间化为手甲【Gauntlet】，靴子形成一体化至小腿肚的胫甲【Greave】。

现在的海涅‧伊斯塔里，正是穿戴坚固甲胄的骑士【Knight】。

「真不巧，那爪子似乎对我的身体不管用。」

爽朗的声音在夜晚的城外响起。

月光在铠甲表面碎裂，宛如水晶的碎片。

「那么，你挡得下我的枪吗？」

与铠甲同时，他的手中制造出一把长枪。

插图010

这是刚刚的〈活石〉凝聚成的魔术长枪。经过炼金术强化至极限的〈活石〉，尖端硬度甚至凌驾于钻石【Diamond】之上。如果骑著伊斯塔里家配合制造的机器马发动突袭【Charge】，青年有自信能刺穿战车的复合装甲。

这把长枪与铠甲，正是海涅的宿命。

曾击退所有圣堂教会的刺客，海涅‧伊斯塔里的武装形态。

同时，野兽的形体也渐渐变得清楚可辨。虽然还没详细了解那是以什么魔术创造出来的，但大致上的形体酷似猛兽。海涅觉得那是不可能栖息于这种地方的老虎或狼──不，是体形比那些大上一圈的巨兽。

（野兽……）

海涅回想起刚刚在台座上的讯息。

「十八世纪的法国也出现过热沃当怪兽的传说。与这座城堡有关的话，是乐园的守护圣兽基路冰……只有一只的话，是基路伯吗？」

那是根据公开记录，西元一七六四年六月一日，曾在法国热沃当地区出现过的神秘怪兽。造成百余名牺牲者的怪兽真面目至今仍未解开，也曾传说是基因突变的野兽或传说中的狼人【Loup garou】。

另外，基路冰是守护乐园东部，有四张脸及四对翼──又传为半人半兽的天使之名。单数形为基路伯。

假设这是与剥离城有关的魔兽，是否与那些传说有某种关联？

「…………」

海涅缓缓举起长枪。

他压上体重，以重心变化一点一点地拉近距离。逼近到无法躲避的射程距离时，那把长枪应该会刺穿任何敌人。

剎那间，野兽咆哮。

宛如被那声咆哮唤醒，环绕著海涅的空气骤然变化。

「……！」

发热。

包围住海涅的已经是比火焰更猛烈的高温气流。就算是〈活石〉构成的装甲，也没有具备隔热性能。

（这不是魔术，是魔兽的特性？）

海涅的手迅速滑动。

他从如今变成装甲的西装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烧瓶，洒出瓶内的液体。立即蒸发的成分与海涅的魔力【Od】结合，导出在科学上不可能出现的结果。

轰！──卷起白色的火焰。

以海涅为中心喷涌的火焰看起来使周围更陷入灼热──相反地，在转瞬间化为矗立的冰柱。

「你以为炼金术操作的只有矿石吗？」

海涅在装甲下微笑。

「无论液体、气体还是这世上不存在的概念，全算是炼金术之中。不，以我来说，这才是我擅长的领域。」

名为属性的概念。

先前艾梅洛阁下Ⅱ世也说过，海涅‧伊斯塔里的属性是在魔术师世界中都很少见的火与水之双重属性。人们往往认为火与水是相反的，但绝非无法并存。这作为双重属性当然也是稀有的才能，但想成燃烧的水应该很容易理解。

就是跟汽油相反，刚才的液体是透过火焰这个现象，一口气夺走空气中的热。

海涅的手动了。

长枪一闪。

在黑暗中刺出的利刃一次多达七击。融合的〈活石〉并非单纯是坚固的铠甲，也大幅强化了海涅本身的肌力，使他的身体能力远远高于常人。

有击中的手感。

野兽只用利爪接下一个回合。魔枪的第二击命中野兽，但野兽毫不退缩地跳起。

再交错几个回合，他向后蹬了大地。

（跑了！）

虽然慢了一步，海涅将针对防御与控制长枪优化的铠甲变形成追踪用后，迅速追上去。

或许应该说不愧是野兽，它逃跑的速度胜过海涅。

野兽在途中大幅往一旁跳跃，跳到剥离城面外的走廊。

「──城内？」

海涅也一样跳进一楼走廊。

石头与金属互相碰撞，尖锐响声回荡。

时值深夜，所有灯光全数熄灭。由于月光被遮蔽起来，城内黑得与城外无法相较，只能凭藉逃窜野兽的气息追赶。

「…………」

不祥的预感怎么样也停不下来。搏动的血液和起鸡皮疙瘩的肌肤比脑细胞更早一步试图理解事态的严重性。

（怎么可能……！）

追逐著气息时，海涅渐渐察觉某件事。

万一──他心想。

刚才在森林的台座前，邀请函上浮现的讯息。

万一，自己不是第一个接收那个讯息的人呢？

万一，自己是今天的第二个发现者呢？

万一，那头野兽询问的对象，还有另一个人呢？

──答案，就在「那里」。

月光再度从天窗洒落。

那里是挑高的宴会厅。

和一开始所有人聚集的大厅正好位于反方向的地点。在这座古老又极尽豪奢之能事的城堡里，那个地方充满了更加庄严的氛围。从放在附近的钢琴和竖琴来看，过去应该曾在此处演奏过优美的音乐。

野兽的气息消失了。

「…………」

海涅看著场地中央。

之所以采用挑高设计，是为了这座雕像吧。

巨大的天使雕像高举著剑和天秤。那造形大概是受到圣米歇尔山的米迦勒像影响，对海涅而言十分熟悉。以天秤判决亡者罪刑，以剑击退蛇【Satan】的大天使米迦勒【Michael】毫无疑问是最著名的天使之一。

「啊啊……！」

青年已经发现了。

那股浓郁的味道不允许他别开目光。

这可以说是亵渎吧？或者终究是在魔术师的领域，果然应该称作祝福吗？

天使正宣告著信仰的胜利，高高举起圣剑。

那把剑贯穿的是──

＊

还没天亮，就有人叫醒我和老师。

连还没睡醒的老师也察觉到状况异常，马上整理好凌乱的衣服赶往现场。

一踏进宴会厅，气息瞬间一变。

他咬紧牙关，从牙缝中泄漏出声音。

「化野……菱理……！」

剥离城的结构状似弯曲的凹。一边的尽头是一开始集合的大厅，那另一边的尽头就是这个宴会厅。绘画和壁画当然不用说，钢琴、竖琴、柱子和各种小家具都有天使的设计，能感受到已故主人的偏执这一点和其他房间没有不同。

但是，唯有现在丝毫不在意这点。

因为她在宴会厅深处。

那件振袖和服，美丽得像专为此订作的一样。

挂在天使雕像上的极东服装显得更加神秘，就连弄脏天使之剑的血液也无法减损她的美。即使那是开始凝固发黑的血液，唯独被刺穿的女子美丽动人这一点没有改变。

「…………唔！」

我不禁摀住嘴巴。

因为呛鼻的血腥味传来的同时，我也注意到另一个事实。

她的美丽脸庞──那张白皙光滑，充满异国情调且向后仰的脸上，两颗眼球都被挖掉了。

「这是……」

老师也哑然失声。

一会儿后，他摇摇头。

「海涅先生，可以放她下来吗？」

然后呼唤。

海涅瞥了周遭一眼。

所有受邀的魔术师都已经集结在此了。

清玄和富琉、露维雅洁莉塔和她的随从，就连欧洛克和推著轮椅的助手似乎也无法无视这次的状况。这对大多数的魔术师来说似乎是习以为常之事，尽管气氛尖锐紧张，但没有人惊慌失措。只有罗莎琳德一个人看起来极为不安，但或许是有兄长的存在支持著她，她才没有昏倒。

「好。」

没有任何人反对，海涅向天使雕像倏然伸出手。

从他手上延伸出来的是细如发丝，如金属线的物体。金属线瞬间切断雕像的剑，青年温柔地接住菱理的尸体。不顾西装被弄脏，他轻轻将尸体放在地板上后，老师也在旁边蹲下。

「失礼了。」

老师说了一声，触碰菱理的尸体。

他掀开振袖和服，迅速检查尸体。简直就像医生之类的，他的动作俐落得冷淡，验出化野菱理的外伤。

「海涅先生说是野兽，她的眼部确实是被类似大型尖爪的利器挖掉了。另外，背部也被削掉一大块，那恐怕是魔术刻印。若不做到这种地步，优秀的魔术师很难死亡。」

每一个魔术刻印都截然不同，但也有共通的功能。

据说特别是历经悠久岁月的家族，其魔术刻印也相当于诅咒，魔术刻印本身会为了让魔术师存活，注入所有力量。如果作为魔术师脱离人的领域，就算用不够彻底的手段也无法死去──之前老师曾说过这件事。在某种意义上，对魔术师家族来说魔术刻印才是主人，每代魔术师只不过是继承刻印的容器。

沾血的信封从振袖内轻飘飘地掉了出来。

老师轻轻捡起和我们的邀请函一样的信封，没特别交代一声就抽出信纸检查。

「哦？」

他喊道。

「她似乎也有〈天使名〉。这是……」

话声到此中断。

Hachasiah。

念出邀请函上浮现的词汇后，老师的神情变得险恶。

「老师？」

老师以沾血的手指按住下巴，沉默了一会儿。

不久后，他以颤抖的细微声音回答：

「……或许是我误解了。」

「误解吗？」

他也没有马上回答我的反问。

老师以颤抖的手指摸索化为凄惨尸体的菱理身躯，即使沾满半凝固的血液也拨开菱理的头发，再度确认被挖掉的眼球附近。

「……〈天使名〉根本不是遗产的线索。」

这句话令那些魔术师也回过头。

欧洛克要助手调转轮椅，开口问：

「……君主啊。那么，你说这是什么？」

「这根本不是谜题【Mystery】。」

老师再度低语。

神秘的语源是希腊语的「封闭」。是闭锁，是隐匿，是自成体系，总而言之，神秘作为神秘本身具有意义。

隐秘正是魔术的本质。能到达者越少，魔术就可能变得越强大。抵达剥离城前，老师说过越广为人知的概念越稳定，但这是与之相呼应凡是魔术师，即人人皆知的真理。

正因为如此，魔术师们坦率地接受了剥离城已故主人留下的讯息。因为在他们的世界【常识】中，这种谜题是很熟悉的兴趣，同时是选出相配人选的神圣仪式。

但是。

如果那根本不是谜题呢？

「我说过Shemamphorae的七十二天使可以变换为黄道十二宫，但同样也可以比喻为人体。大宇宙【Makrokosmos】和小宇宙【Mikrokosmos】总是相对应的，这些知识不需要对各位做说明吧。」

在场魔术师们的脸上掠过一阵紧张。

他们也领悟了老师所说的意思。

「Hachasiah是以白羊宫为掌管宫的天使。白羊宫粗略来说，庇护的是人体头部……」

说到这里，老师停顿一下。

老师发出低语，就像他也觉得这句话无可救药地不祥，但事已至此又非说不可。

「……特别特定Hachasiah的话，意指眼球。」

我忍不住差点叫出声来。

菱理在大厅念过的遗嘱留言，在我脑海中苏醒。

──「无法回答问题者，必须剥夺其天使。」

剥夺其天使是这个意思吗？

不是什么比喻，只是无比直接的魔术师留言。回答不出问题的话当然得承受剥夺，所以作好觉悟吧──是这种意思吗？

「也就是说，这个〈天使名〉是将以某种方式杀害我们的预告信。」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宴会厅内回荡。

宛若咒语。我甚至有种错觉，摆在宴会厅内的大量天使彷佛全都变成了要取我性命的杀手。

但是，老师就此垂下头。

「老师？」

「……糟糕透顶。」

老师低喃。

他完全没听到我说的话。老师现在就是如此迫切而专注。

「老师？」

我再唤了一声后，老师终于转头看向我。

老师的表情比起刚才发现〈天使名〉的意义时更添悲怆。

「……这可是糟糕透顶啊。」

「是指什么呢？」

「我说这个结果。不管凶手是谁，建立这种架构应该是目的之一。」

然后，他这么补充。

「化野菱理是聚集在剥离城的人中唯一知道阿什伯恩的秘法，又没有必要得到秘法的人。」

我向后面瞥了一眼。

光靠视线就足以令我明白话中之意。除了被海涅护著的罗莎琳德以外，魔术师们没有任何人感到恐惧。

倒不如说，他们看起来甚至感到欢喜。

因为他们确定，剥离城【这里】有需要隐藏的某种事物。并且为了得到它，没必要吝于互相残杀。既然担任管理人的法政科成员首先遇害了，又何需在意呢？

「哈哈！也就是说野兽仔细地剥下魔术刻印，挖掉眼晴，然后把她插在那里？真是仔细到令人发笑。」

「富琉加先生，你的意思是我在撒谎？」

「不不，我相信海涅小哥的话。」

「……那么，你想说吾友革律翁‧阿什伯恩的亡灵在这座城堡的某处四处爬行吗？」

「哎呀。西札穆德的老人家，您是想说凶手就在我们之中吗？」

魔术师们的声音、声音、声音。

在宴会厅内交互回响的声音，复杂地参杂了各自的自负、敌对心态、好奇心，宛如在暴风雨之夜喧哗大笑的成群妖魔【Wild hunt】。

啊，对了。

正如老师所言，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寻宝。

但是，我的感想和老师略有不同。谜团并未从这个事件消失。不如说无论是凶手还是秘法，未解之谜无可奈何地位居于案件中心，甚至更增存在感。

差异在于谜题的性质。

那不是为了给人解开而设下的谜题。

而是如甘甜蜂蜜吸引魔术师们，为了招来死亡和灾厄的回路。正因为得到谜题这个驱动装置，故事取回原有的形态，拉开序幕。

──拉开惨剧【Grand guignol】的序幕。

第一卷 剥离城阿德拉 第三章

1

关上房门，老师瘫倒似的靠在沙发上。

「……呼。」

他叹了一口气。

那是活像要将体内核心一并吐出的叹息。

唯独这一次，他连平常的雪茄都忘了抽就靠在沙发上。老师的面容充满了疲惫，彷佛会就此沉没。

我马上倒水，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后，他狼吞虎咽地喝下水。

甚至不在乎水从下颚滴落，弄脏衬衫。杯子转眼间就空了，滴下来的水珠濡湿了老师的长发。

「……有酒吗？」

「有放在房里的威士忌。」

「那个就行了。」

在沉闷的声音催促下，我从架子上取出苏格兰威士忌，倒进玻璃杯。

那好像是酒精度数非常高的酒，光是倒出来，酒味就冲进鼻腔深处。我心想是否该加水或其他东西调淡，老师却一把抢走玻璃杯。

他仰头灌了一口。

看著老师的样子，我开口问：

「……不必再多调查一下现场吗？」

「因为照那个情况，何时开始互相残杀都不足为奇。」

他以手背擦拭下颚。

老师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将剩下的威士忌也倒进喉咙。他大概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只是想要遗忘一切而做的行为。我不知道是否应该感谢，这里没有连威士忌瓶身和玻璃杯上都刻著天使。

等他统统喝完后，我再度询问：

「其他人不认为……自己会遇害吗？毕竟那位法政科的魔术师也遇害了。」

「那就是魔术师的业。」

老师恨恨地咂舌。

「因为可以磨练彼此的实力，就算在钟塔也倾向于鼓励魔术师之间交手。即使不是这样，能见识其他人魔术的机会也很少。越是一流的人才，越是对这种情况求之不得。当然，法政科比起神秘更重视钟塔的秩序，所以他们认为自己不会疏忽大意而中招吧。哈哈，也不可能报警。」

「…………」

「几乎所有人都这么想。哪怕要互相残杀，唯独自己会是幸存者。」

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战争──我在故乡听过这句话。

意思是将人类在自然状态下置之不顾，只会诞生人人互相残杀的地狱。为了避免引发这种状况，社会才应运而生，建立起秩序。法政科在魔术师们的世界里，应该是承担了这种职责吧。

──然而，失去那个秩序会如何？

现在，这座剥离城阿德拉正处于这种情况。

每名魔术师都对亲手杀害彼此一事毫不迟疑。究竟此地会是佛教的修罗界，还是众多英雄一再征战与享受盛宴的瓦尔哈拉？

「唔……」

我想像著，感觉到背脊颤抖。

无论怎么想，我们都太不应该在这里。就如同遭蜘蛛网捕获的活饲料。不管再怎么挣扎，蜘蛛丝只会更加坚固地捆绑住我们。之后剩下的，只是毒牙不知何时会刺进颈项的死刑。

因此，我下定决心地问：

「……要趁现在逃离城堡吗？」

「…………」

老师沉默了非常久。

他紧紧握著玻璃杯。比刚才目睹到化野菱理的尸体时，挣扎更久、更痛苦。

不久后。

「……不。」

他无力地摇摇头。

「……为什么？老师您不是自己说过，跟他们其中任何一个魔术师交手，死的只会是您吗？」

「对。要是展开什么决斗，最先死的肯定是我。就算喝了酒我还是怕得要命，甚至稍有松懈就会腿软。如果这里现在有绳索，我都想上吊逃避了。」

他苦笑著抚摸膝盖。

那笑容明显的僵硬。

「尽管如此，我也无法回去。」

「……为什么？」

我再度发问。

接著，老师从夹克的口袋里拿出那封邀请函。

「制作这封邀请函的革律翁‧阿什伯恩，似乎对我有深入研究啊。」

他的唇边泛起苦笑。

这是我第二次看见老师露出那种表情。无可救药地不堪入目又难看，是人类试图抓住什么事物的表情。

让我看到以后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的侧脸。

老师眯起眼睛，注视著那封邀请函说：

「我有该做的事。」

不是想做的事。

该做的事。我两者都不懂。我真的不懂两者之间有何差异。

只是从老师的声音里，听得出连天神也无法撼动的决心。那是什么样的人生？对于理应在故乡──在那片墓地结束一生的我而言，那是太过遥远的世界。明明如此接近，却像是无法理解的对象。

不过，老师从那道无法理解的地平线呼唤我。

「女士，很抱歉要你作陪。不过，我也有不能退让的理由。」

「哈哈！」

我的右手处传来声音。

是亚德在笑。

「你这胆小魔术师挺有男子气慨的嘛！我还以为你发现苗头不对，一定会马上开溜呢！」

「『你们』的王牌基本上也只限使用一次，而且连能不能凑齐发动条件都很难说。」

老师叮嘱我们。

尽管呼吸中带著酒味，但他的眼神极其认真。

「即使我有理由留下，却不能强制他人。如果你们要在此退出，我没有权利阻止。」

「…………」

我无法承受他的目光。我的心里没有足以正面承受的某种力量。

因此，我忍不住别开视线。

我依旧撇过头问道：

「刚才我也问过，老师您需要这里的遗产对吗？」

「没错。」

老师颔首。

那是他在故乡收留我时的神情。跟他决定带只认识寥寥数人的我，前往伦敦时的表情一样。我不知为何地叹了口气。一种连我自己也不清楚的感情在心中疯狂骚动。

「……这样的话，我就再陪您一会儿。」

「……抱歉。」

看著老师罕见地深深低下头，我不禁觉得脸颊抽动了几下。

不。

或许和抽动不一样。我不明白涌现的感情是什么，摸上自己的嘴唇。指尖抚过的唇自然露出微笑，甚至不像是自己的嘴唇……

「……哎呀呀。」

低沉的声音传来。

房门打开了。

老师的表情僵硬，马上回过头的我也不由得屏住呼吸。

「你们师徒感情真好呢，善哉善哉。」

叽──轮子划过地板的声音响起。

由助手推著的轮椅划破黑暗出现。欧洛克‧西札穆德彷佛埋在皱纹中的面容上，贴著莫名地令我想到毛毛虫不属于人类的笑容。

＊

在布满天使的个人房间里，那名老人显得更畸形。

只剩皮包骨的消瘦身躯，反倒刺眼地展现他对于生的执著。面对剥离城阿德拉这个巨大的环境，老人的存在方式是只凭一己之力与之抗衡。我直觉地强烈感受到那具衰老不堪的瘦小身躯里，充满著某种足以和这座城匹敌的东西，不禁摩擦上手臂。

「……欧洛克老，有何贵事？」

老师尽可能用平静的语气询问。

我右手的亚德连忙收敛气息。老人说不定听见了刚才的声音，但就算如此，完全没有需要连模样都展现出来。

呼呼，老人发出空洞的笑声。

「哎呀，不好意思，擅自进来了。因为门没锁，不小心就进来了。」

「……请随意。」

老师一脸不情愿地点点头。

当然，他不可能是「不小心」的，因为老人直到前一秒都彻底消除了气息。我和老师的确都为了方才的事情感到不安，但正因为如此，也肯定绷紧了神经戒备。

欧洛克的视线移向老师手边的威士忌酒杯。

「喔，你正在喝好酒呢。也让老夫尝尝吧。」

轮椅的扶手附近溢出微微发光的东西。

是蝴蝶。

蝶魔术。

我记得那应该是老人使用的魔术名称。与老人是相反极端，美丽光蝶从我手上夺走威士忌，另一只蝴蝶从架子上拿出玻璃杯，在老人手边倒酒。

那些动作太过精湛，看得我和老师都张口结舌。这名老人比起命令背后的助手，更轻易地施展了魔术。再说，房门应该有上锁，比起胡乱展现华丽的魔术，这样更令人深深体认到他的深不可测。

「唔嗯，革律翁果然摆了好酒。因为他明明从以前就收藏了很多酒，生前却很少请客人喝。」

他喝了一口，嘻嘻嘻地大赞美酒，仔细享受口腔内的滋味，彷佛待在自己家中一样，放松地闭上双眼。

老师忍不下去地开口：

「您究竟有何贵事？」

「对了。刚才向你请教了种种见解，我认为应该道声谢。」

「……刚才那点知识对您而言，没有多少价值吧。」

「知识本身是如此。」

老人承认，慢慢地颔首。

「但是，你的特质有些不同，你自己也明白吧？不必要的谦逊只会树敌喔。」

「……像我这样的人，有什么特质？」

「观点。」

老人指出要点。

埋在皱纹里的眼睛眯得更细，从正面定睛注视著老师低喃。

「什么现代魔术无聊极了。不去认识与历史复杂交融的魔术深渊，全是单纯地对著神秘乱抓乱吃，把看起来契合的零碎部分拼凑起来。吾等正统魔术师没必要加以理会──老夫曾经这么认为。」

根据老师的讲课内容，在一般为人所知的范围中最现代化的魔术是混沌魔术【Chaos magic】。

那是在一九七〇年代，起源自英国西约克郡的魔术体系。混沌魔术不仅没有东西方之分，除了魔术更纳入哲学、科学理论甚至是科幻，透过让魔术师的意识接触「彼方」，使超常现象发生。

所以是混沌。

像这样毫无节制的胡闹形态正是至高的现代风格──老师在钟塔说过。老师还曾这么补充，实际上魔术是否会启动，当然是极为困难，这始终只是表面上为人所知的一个历史段落。但这名老人似乎也知道这些现代魔术的事。

「我还以为您会彻底忽视现代魔术这种东西。」

「学习很重要。」

轮椅上的老人说。

「学习后唾弃那些东西很无聊也很重要……不过老夫体认到，正因为如此，也能产生你这种异端的观点。」

「承蒙过奖，这是我的荣幸。」

老师斟酌言语，低头致意。

他向上际地继续问：

「不过，您过来不会只是要说这个吧？」

「那是当然。」

轮椅上的老人缓缓晃动肩膀。在充斥著异样紧张感的房间里，只有推著轮椅的少年助手保持面无表情。

「老夫想确认一件事。」

老人的身体向前倾。

「你来这里的理由──是因为艾梅洛的魔术刻印损坏了吧？」

那句话像道闪电。

宛如主神投掷的灾厄降临到头上似的，老师的身体僵住。

「喂喂，这种事情可称不上推理。只要知道阿什伯恩的修复师别名，这是会最先想到的念头。更别提你曾发生过十年前的事件，更加理所当然。」

「……您也知道那件事吗？」

「冬木市的第四次圣杯战争。」

老人若无其事地回答。

「十年前，你的老师──肯尼斯‧艾梅洛‧亚奇伯参加在极东的英灵战争而丧命。不过，如果魔术刻印原本就有全力运作，他不至于会死。反过来说，既然肯尼斯死了，不管再怎么回收尸体，魔术刻印理应都损坏到无从挽救的地步。」

「…………」

老师的表情像僵尸一样僵硬。

他一句话也没回应，只是盯著对方的眼睛，也彷佛在说那是他最起码的反抗。

「吶，刻印成功回收了几成？五成？三成？不，既然是英灵之间的战争，大概连一成都无法回收回来吧？喔，对了，你年轻时是以跟肯尼斯阁下敌对的形式，参加了圣杯战争呢。他会死，你应该也有参一脚吧？不，搞不好是你操控的英灵直接杀了他吧？」

欧洛克的声音从十年前的过往隆隆传来。

将不可能逃避的罪行，再次摆在他眼前。

（……老师他……杀了自己的老师？）

我也出乎意料地感到惊讶。

杀人也好，遭到杀害也罢，在魔术师眼中只不过是当然的做法──明明刚刚才听到这种话，但是一听到老人说事情发生在老师──艾梅洛阁下Ⅱ世身上，我就大受冲击，宛如脑髓遭到痛殴。

最后老师缓缓地站起来，从老人手边拿回威士忌。

他自行倒了酒，一饮而尽。

「……为什么我非得回答那个问题不可？」

「呼呼。」

老人笑了。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他弓起身子笑著。

半晌之后。

「老夫的魔术刻印也一样。」

他以低沉的声音坦白。

「──！」

「怎么了？没必要刻意装出惊讶的表情。正如艾蒂菲尔特家的黄毛丫头所看穿的，西札穆德的魔术刻印到了极限，和老夫一样可悲地衰老了。」

这也是一种宿命。

既然魔术刻印类似于器官，必定也存在著寿命。这当然不是能以一般生物的规模估计的，数百年，依情况而定好像也有存活超过千年的魔术刻印，不过寿命的极限也会依特质有长有短。

经历过太漫长时光的魔术刻印，就会衰老。

听到这番话，老师的表情十分阴沉。

「……告诉我这件事有何用意？」

连在一旁看著的我，也不明白老人特地曝露弱点的理由。

纯粹以魔术的实力来说，这名老人比聚集在剥离城的任何一位魔术师都还可怕。他对再怎么偏袒，顶多是二流水准的老师坦白这种内情有什么意义呢？

但是，老人在解开疑问前再度抢先出招。

「与老夫结盟如何？」

他如此提议。

「结盟？」

「没错。」

轮椅上的老人大方点头。

「老夫也不知道阿什伯恩的秘法要由多少人、花费多少时间施展。不过，只要并非仅限于使用一次，就有联手的余地吧。」

「……若是如此，结盟对象应该不是我也行。」

老师依旧谨慎地说。

就算到了这个节骨眼，老师仍绝不轻率地答应。他十分明白这是唯一的生存方法。

「纵然如此，还是选择了我──是因为如果施展秘法需要花费数年，或是只能对一个人使用──认为我是那些人当中最容易除掉的吗？」

老师的问题让欧洛克浮现满意的微笑。

布满整张脸的皱纹看起来增加了一倍。复杂的阴影使老人的面容变成妖魔，我不由得吞了口口水。

「喔喔，好可怕好可怕。」

欧洛克以滑稽的动作举起手。

「唉，如果秘法只能对一个人使用那也没办法，到时候老夫当然是打算给自己用。老夫也无意特意隐瞒这一点。但是关于时间的问题……对了，若是几十年左右，由你先用也行。」

「由我先用？」

听到这意外的提议，老师皱起眉。

「对。因为再等几十年魔术刻印也不会出问题，老夫也打算继续活下去。」

呼呼，老人再次发笑。虽然掺杂著笑声，这番话却是认真的。他刚才明明说过自己和魔术刻印一样衰老了──不，欧洛克这是断言就算衰老，他也能毫无问题地活过那点程度的岁月。

这名老人甚至已经脱离了一般魔术师的领域。

别说是人类了，他是渐渐脱离生物范畴的怪物，我在心中这么硬是说服自己──举例来说，就像我在故乡遇见的那些「东西」一样。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这次换老师开口。

「好，老夫会尽量回答。」

「海涅先生探索城堡时，您在做什么？」

「喔……」

这时，老人皱起大量的皱纹，瞪大了双眼。

「难道这就是那个吗？所谓的不在场证明吗！你是在问老夫的不在场证明吗！」

欧洛克露出愉快至极，而非愤怒的神情拍打扶手。

或许是格外开心，大大张开的嘴里只剩几颗发黄的牙齿。光蝶在那个笑容的周遭轻飘飘地飞舞。

「不过，那有什么用？你刚才也看见这些蝴蝶了吧？现在在剥离城里的人全都是魔术师。庸俗地确认不在场证明到底有什么用？」

「同时，这里也是阿什伯恩家的工房。」

老师淡然地说。

工房是魔术师为了砥砺自己的魔术，而建造的一种「异界」。不管多强大的魔术师，只要不是工房的主人，可以施展的魔术与神秘好像就会大幅受到限制。

老师继续说下去。

「若没有事先准备，这里就不是远距离咒术能轻易通用的地方。至少，足以跟海涅‧伊斯塔里正面交锋的咒术应该需要做不少准备。」

「……唔嗯，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有道理。」

老人觉得有趣地歪著满是皱纹的颈部，抚摸蜜糖色的扶手。

「但是，一点也不像魔术师。你的思考将魔术降低到更充满俗气的地方，企图纳入那些事物──这可称不上是条幸福的路。」

「…………」

老师没有反驳。

看起来也像他从很久以前就对老人所说的事有所觉悟，并接受了。

或许是因为这样，老人也没有继续多说。

相对的，他说：

「那个时候，老夫和占星术师富琉在下西洋棋。虽然不知道是否能当作证据，老夫下棋前曾叫来阿什伯恩的仆从，要他们端来熏鲑鱼当下酒菜。你可以去确认。」

老人背后的少年默默地点头。

「谢谢。」

老师也低下头。

接著，欧洛克拋出话题。

「……顺便告诉你另一件事吧，年轻的君主啊。」

「另一件事？」

「对，这个事件啊，是革律翁‧阿什伯恩的诅咒。」

我彷佛听见了吞咽口水的声音。

是我还是老师呢？

「诅咒？」

当然，在魔术师们的世界里，诅咒也是确实存在的。

虽然形式依地区和魔术系统而异，各不相同，简单来说是招来不幸和灾厄的术式。

但老师和我听到这句话会紧张万分，是因为利用术者的死亡来提升诅咒「力量」的术式也很常见。更别说如果名气响亮的革律翁‧阿什伯恩用自己的性命当作术式的粮食，会引发多么惊人的现象，我连想像都想像不到。

例如，足以让集结在这座剥离城的魔术师们灭绝──

「您为何认为是诅咒呢？」

「呼呼。」

欧洛克又笑了。

像是风乾的骷髅头喀哒喀哒地敲响了缺少的牙齿。

「革律翁曾经有个儿子。」

「儿子？钟塔内没有登记资料。」

「那当然，因为他儿子在离开这个村庄前就病故了。」

首次听闻的情报，让老师皱起眉头。

「虽然得加上作为魔术师来说这个前提，不过他很疼孩子，也对老夫大肆炫耀过。他的妻子在生产后就离世应该是一大原因，但孩子也死于相同的疾病，想必更是痛苦。那是基于生命的因果──现代医学中叫什么基因的难治恶疾，从德鲁伊那里取得的秘药也派不上用场。眼看儿子和爱妻日复一日逐渐衰弱时一样，生命渐渐流失。啊，那是怎样的心情呢？」

（…………）

魔术师基本上都爱自己的孩子。因为他们注视的目标只有在数代之后才能达到，基于魔术刻印的特性，也无法托付给直系子孙以外的人。

但是听欧洛克的口吻，昔日的剥离城城主似乎抱著超过那种程度的想法。

因为老人继续这么说：

「在他儿子死去时，那家伙疯了。」

「疯了？」

「没错。」

轮椅上的老人颔首，望向远方。

遥远的彼方──或许是老人还能够相信热情和信赖等这类精神【心】的时候。

「你刚才问，为何老夫觉得是诅咒吧。」

老人满是皱纹的脸庞扭曲起来。

所有的感情都包含在那些皱纹里。就像所有颜色混在一起会变成黑色，成千上万道皱纹涂满了老人的面容。

「老夫知道。」

然后，他续道。

「因为老夫和革律翁，从前在这座剥离城做过某个研究。」

2

──同一时间。

她也试著用不同角度观察事件。

坐在古董椅子上，她已经触碰桌上的地图和种种小道具几十分钟之久了。

只有这个房间换了装潢。

从主人的一句「感觉不舒服」察觉她的意图，第二仆从在短短数小时内刷新了房间布置，展现本领。他们原本移动时，基本上都搭乘自家用的运输直升机或喷射机，随时载运了最低限度的家具，才得以如此大肆作为──也由于在进行相关作业，昨晚艾梅洛阁下Ⅱ世世造访时露维雅被迫亲自应对，才会导致那种事态。

「……就先这样吧。」

在她伸懒腰的时候，有人从一旁呼唤她。

「大小姐。」

「什么事，克拉文？」

「我泡了红茶，请喝一杯转换心情。」

庞克头配上很不搭调的管家服装，戴著墨镜的第二仆行了一礼后递上红茶。

啜饮无论温度或浸泡时间都很完美的──当然，这对露维雅而言是常态──红茶，少女脸上的厉色终于放松，暂时沉浸于茶香与滋味中。努瓦纳艾利茶带著一丝绿色的橙色水面和清爽的香气，正好适合用来镇定刚才不悦的心情。

茶泡得比平常更浓一点，一定也是配合少女的心情吧。

等她品尝红茶数分钟后。

「请问味道如何？」

第二仆从低声地问。

他将音量压抑到不会惹主人不悦，又听得清楚的程度。周延的仆人教育令少女感到满意与一丝忧郁，拿开了茶杯。

「这个嘛，还算不错。」

她眯起眼睛。

对露维雅洁莉塔‧艾蒂菲尔特而言，来到这座城可说是工作的一环。欧洛克‧西札穆德也提过，爱说三道四的人称她是「世上最优美的鬣狗」。当然，站在艾蒂菲尔特家的角度来看，问题出自于那些无法彻底守护奥秘的人身上，他们有自信能更正确地管理、活用。

因此，这件事对她而言也不过是一如既往的日常。

本应如此。

「……再来只能试试看了。」

她的视线再度回到桌上的地图。

这是事先购买的老地图。上面当然没有描绘出剥离城的细节，只记载著公开登记过的伪装建筑物，而这张地图上头滚落著几颗宝石。

红宝石【Ruby】。

蓝宝石【Sapphire】。

祖母绿【Emerald】。

钻石【Diamond】。

每一颗都是鉴赏行家看见，会当场大为激动的珍品。这些宝石的光辉和大小自然不用说，工匠的处理和切割手艺也很精湛。那些宝石和露维雅彷佛以看不见的线连系著，产生出不可思议的压力。

宝石魔术。

那是艾蒂菲尔特家最为擅长，利用了矿石「容易积存意念，积蓄魔力」特性的术式。露维雅注视著手边宝石的光辉，集中精神闭上眼睛。

意象是心脏。

自己化为宝石的心脏出现裂痕，碎裂四散。

当幻想之声传至指尖的剎那，少女的身体沦为「构筑神秘的齿轮」。神经被总数多达几百个的魔术回路替换，全数与大魔术式连结，使少女的意识遍及至幽体。

她随著那个感觉开口：

「Call.」

露维雅静静地呼唤。

彷佛被气息推动，宝石开始动作。并未打磨成球形的几颗宝石开始微微摇动，以物理上不可能实现的动作开始滚动。

她所做的，是透过宝石进行的探测术。

用来寻找地下水和矿脉的探测术在一般社会上也广为人知。在各种书籍与电视里，拿著两根折弯的棒子，四处行走的探测人身影十分常见。

此刻，这种古典的技术加上了露维雅个人的诠释。

汝化为火星，化为接受战神气患之物

「Thou art the Mars, blessing fram war deity.【汝化为火星，化为接受战神气息之物】」

她向红宝石吹出气息，活化它的意义。

哪一种宝石属于哪一颗行星依据魔术和地区有很大的差异，红宝石则据说是属于太阳或金星。

但是──

（──卡巴拉的话是火星。）

从运用Shemamphorae这一点来看，这座剥离城的魔术大概是采用卡巴拉作为基础。即使不可能完全相符，相同理论的魔术应该也更容易生效。

（颜色是红色，数字是5，金属是铁，守护天使是夏弥尔【Chamael】。）

露维雅仔细地联想红宝石所属的容器【Sephira】性质。

特别是说到最后的词汇时，她轻轻咬牙。

这里也有天使。

既然卡巴拉是以圣经为基础的魔术，频繁出现天使也是当然的。即使如此，反覆出现到这种地步让她难以压抑焦躁。少女将那份烦躁也转化为魔术所需的集中力，视线再转向蓝宝石。

「Thou art the Jupiter, blessing fram our father.【汝化为木星，化为接受父神气息之物】」

她也对祖母绿和钻石重复进行相同的仪式。

随著仪式进展，宝石的速度也渐渐加快。

不断浪动的宝石们像被各自的重力相互吸引，反覆公转的天体图。考虑到宝石本来就是从大地挖掘出来的地球一部分，出现这种动作对魔术来说或许很自然。

几颗宝石以老地图的宅邸为中心旋转。

「…………」

露维雅的眼睛也仔细地注视著这些宝石。

面对亲手赋予假想意义与生命的小宇宙，她作为一名魔术师凝神细看，不愿错过任何一瞬宝石到达的结局。

可是，宝石们的轨迹彷佛突然被透明的手阻挡，改变了方向，不仅迷失方向，更停止了动作。

「……果然受到妨碍了。」

少女低语。

留著庞克头的第二仆从──克拉文也望向地图和宝石的摆放位置，拘谨地开口：

「阿什伯恩的结界仍留有效力吗？」

「好歹是魔术师的工房，那是当然……虽然如此，还有无法解释之处。」

少女描摹著老地图的边角低喃，而第二仆从反问：

「无法解释吗？」

「对……当然，我是指刻意预告杀人方式这一点。」

「……是Hachasiah吗？」

第二仆从低声说出遇害的化野菱理的〈天使名〉。

「至于我的Michael则是左胫骨。」

只是对照七十二天使与人体，露维雅也默背得出来。

不过，直到那名男人告诉众人之前，她没察觉尸体的损伤部位和天使一致也是事实，这使她更加焦躁。关于Shemamphorae也一样，那位君主对他人的魔术表现出不必要的兴趣，轻易看穿的姿态如荆棘一般，刺上心中的一角。

（……他人明明无关紧要。）

可供参考的技术当然很多。

艾蒂菲尔特可是靠著篡夺秘法和魔术礼装发迹的家族。

不过，魔术师在这个前提上对他人表现出兴趣，终究不过是为了磨练自己的魔术。无论秘法或财产，最终都是来自于自己的进步。正因为抱著最终能接续根源的信念，魔术师才有办法积累执著。

总是非常清楚手段和目的，无论出生背景和环境多么不同，凡是魔术师──没错，即使是下流的魔术使，他人的技术都不过是磨练自己的材料。

然而。

那名男子有逆转的一面。别说是魔术师了，就连魔术使都不是，甚至与为了钟塔的秩序，将探求神秘视为手段的法政科不同。正因为如此，难以言喻的不安和焦躁搔乱少女的心房。

「──是为了某种魔术吗？」

仆从的发言令少女回神。

「露维雅小姐？」

「不，你是指尸体的损伤吧。」

她清清喉咙后说：

「我也考虑过那个可能性。不限于死灵术，从魔术师身上夺取与黄道十二星座对应的部位，可以转用到相当多术式上。可以说这种可能很高……不过，那还是没必要对我们做预告。」

少女的眼眸始终冰冷，让人联想到关注于精密实验的科学家。

「如果至少能从阿什伯恩家的仆从那里，掌握到某些讯息就好了。」

露维雅等人当然也曾向阿什伯恩家的仆从们打听过。

然而，该说是不出所料吗？阿什伯恩家的仆从一无所知。虽然也有串通好撒谎的可能性，但魔道家族本来就往往不会告知继承人以外的孩子魔术的存在。即使这次的杀人案当真是已故的革律翁‧阿什伯恩搞的鬼，什么都不告诉仆从才是正常的。

「虽然设法查出了单纯的不在场证明。」

向阿什伯恩家的仆从们打听消息的同时，她也询问过其他魔术师在推测案发时间的行动。尽管顾忌著没能直接问欧洛克老，但其他人的说法是这样。

──「很遗憾，作为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我没有有利的证据。」

──「我在自己房间里等哥哥回来。先不提冲突，哥哥不可能做出侮辱尸体这么残酷的举动！」

──「我和格蕾一起睡下了。」

──「嗯？那个时候的话，我和欧洛克老爷子在下西洋棋。那位老爷子的棋力平平，但就是很难缠，真吃不消。」

──「俺有叫阿什伯恩的仆从拿酒过来。不然你可以去问问。」

从结果来说，每个人的不在场证明分别如下。

海涅：╳

罗莎琳德：╳

艾梅洛和格蕾：△

富琉：○

欧洛克（及助手）：○

清玄：○

艾梅洛和格蕾是△，是因为只有自己人为不在场证明作证。

不过，魔术师们即使有不在场证明，也无法作为与杀人无关的证据。因为只要这里是革律翁‧阿什伯恩家的剥离城，其他魔术师使用的魔术就有所受限，却不代表不可能杀害化野菱理。

「……但是，要像那样举起尸体，用雕像的剑刺穿很困难。」

少女补充道。

虽然著名的能力有念力等等，但纯粹用魔术举起物体意外地困难。说到底，魔术是透过迂回的方法来「欺骗」现实世界，因此如果期待得到那种简单易懂的效果，还是动手去做比较快。

即使如此仍用魔术来达成──最容易的方法是使魔。海涅说他看见的形似野兽之物正好相符。

（天使与野兽……）

这也是相对常见的主题。

知名度应该最高的守护乐园之兽──基路伯，据说和斯芬克斯、美索不达米亚神话的飞狮安祖系出同源。这种翅膀和野兽的组合存在于各种系谱，例如威尼斯的主保圣人──圣马可的象徵也是「飞狮」。

因此，少女暂时放弃这个方向，思绪回到更加接近的问题上。

「那么，为何法政科的魔术师会遇害？」

「也许是她发现了阿什伯恩的遗产或相关线索？」

「既然她也有〈天使名〉，的确有这种可能。她号称是管理人，但也有资格继承遗产的可能性很高──然而，这仍然无法解释预告的必要。」

柔软的手指触摸红宝石。

她像爱抚般温柔地，同时像在自身精神【心】领域中探索般小心地触摸著，绯红宝石的光辉随著角度一再变化。

露维雅思索一会儿后，张开惹人怜爱的唇。

「比方说……是给某个人的讯息。」

「讯息？」

「对。」

少女肯定道，将脑海中浮现的念头化为言语。

「在聚集而来的那些人中，讯息或许对某个人是有意义的。或许是透过传达『接下来我会像这样杀下去』的消息，等待对方作出反应。」

「……原来如此。」

第二仆从连连微微颔首。

彷佛在说主人的慧眼可靠到了极点。

然后，他提出另一个话题。

「您很在意那位年轻的君主吗？」

「唔──！」

那句话令少女一瞬间结巴。

但她不到数秒就恢复故作不知的神情，反问第二仆从。

「为什么？」

「大小姐会亲自动手整理玩偶，大多都是在对某些事非常在意的时候。」

克拉文隔著墨镜，瞥了一眼床铺说。

拟人化的狗玩偶毛发被刷得整整齐齐，坐在枕边。

「……只是有点脏了而已。」

少女小声地咕哝主张。

之后。

「话虽如此，要说不在意是骗人的。」

露维雅的眉梢带著险恶。

再说，光是如此年轻的君主本身就是个特例。虽然有特异的例外，但他在钟塔中，无疑是最年轻的的君主之一。

不。

所谓的年轻，并非指他个人。本来，那名男子的家族别说是当上君主，连能不能加入钟塔都有待商榷。她已经命令第二仆从【克拉文】收集了关于宾客的必要基本资料。他的家族在短短两代以前才成为魔术师。花费数代时间探究神秘的魔术师，经过仅仅三代就当上君主，这种诈术之所以成立，是因为原本的继承人指名由他担任监护人。

她叫莱涅丝‧艾梅洛‧亚奇索特。

上一代的艾梅洛去世后，继承人之争的结局似乎以那种形式收场，但视观点而定，也可以想作是恶毒的魔术师，靠著巴结年幼的女孩赢得君主这个果实。

（……虽然我不知道他是否歹毒到那种地步。）

目前她保留对艾梅洛阁下Ⅱ世的评价，也不可将个人的好恶和绝对的评价混为一谈。

但是，少女也抱持著某种确信。

自己与那名男子一定合不来。

无可救药地从根本就有分歧。

此时，少女忽然抬起头。

因为敲门声响起。

她只以眼神示意后，克拉文立刻行动。他进入房门死角，用手背回应敲门声。房门悠哉地打开，露出人影。

「呜喔！」

然后发出叫声。

一打开门就发现庞克头第二仆从举著拳头，有这种反应是当然的。

「喂喂。拜托，别搞这么吓人的欢迎行吗？」

人影高举双手，吞了口口水。

因为庞克头举起的拳头中，带著货真价实的杀气。光是身高两公尺的壮汉就已经充满了魄力，但壮汉的架势更散发出超越体格的压力。尽管不清楚他是不是魔术师，那位名闻遐迩的艾蒂菲尔特留下的唯一随从，不可能是纯粹的保镖。

露维雅呼唤访客的名字。

「占星术师富琉。」

来者的眼眸与面对魔术时一样，找回与亢奋相反的冷静。

「要克拉文直接挥出这一拳，我也无所谓喔。特地来到我的房间，代表你有心理准备吧？特别是我现在心情不好，若你愿意奉上一颗心脏，说不定我会觉得有些意思。」

「哈哈，不愧是艾蒂菲尔特的公主。」

壮汉占星术师摸摸胡渣，高兴地笑了起来。

＊

富琉瞄了一眼桌上的老地图和宝石，吹起口哨。

「果然算过了？哪怕是你也不顺利吧。」

「……天晓得，这很难说。」

「哈哈，别这么好强嘛。」

中年占星术师对含糊其辞的少女闭起一只眼睛。

「别看我这样子，也是个占星术师。虽然艾蒂菲尔特擅长的宝石魔术在专精范围外，但只要其中涉及占星术式，我一眼就看得出来。啊，对了，就算这样也没必要觉得害臊。毕竟是在别人的工房，无论土地或空气都不合己意。不过，对布局的革律翁‧阿什伯恩来说，也不能忍受有人靠一次占卜就过关吧。尽管我不知道那件杀人案，是不是革律翁指使的。」

他说了一大串，比一旁的庞克头更像小丑。

第二仆从仍没有解开架势。只要一个不对，那颗拳头显然就会挥过来，即使躲开了，身为主人的少女【露维雅】的魔术更是可怕。富琉非常清楚这点，却不停止开玩笑。

少女触碰桌上的宝石。

对宝石魔术而言，宝石是所有魔术的源泉。少女目前的动作等同于在可怜的人质面前把玩手枪。不，考虑到艾蒂菲尔特的家族声誉和少女的实力，岂止手枪，比喻成机关枪【Gatling】或榴弹炮【Grenade launcher】也许更适合。

露维雅施加优美无比的压迫感，如此低喃。

「那么，你就不同了？」

「……我是占星术师耶，是专家。」

富琉骯脏的手隔著民族服饰，抚摸腰际的皮带附近。

昨天一同用餐时，他展示过别在腰带上的十二把──对应黄道十二星座的小刀。如果露维雅是引出宝石中蕴藏的魔力，富琉则是操纵仿照行星的小刀。

「顺便一提，我拿到的就算不是这里的秘法也行，只要最后能换到钱就好了。」

富琉的发言正属于典型的庸俗魔术使。对他来说，魔术也只是赚钱的手段。

不过，他的目的在露维雅眼中，并没有引发比那名年轻君主更强烈的不悦。因为这样反倒是在她的理解范围内。

「而你相反，为了得到这里的秘法，会不惜重金吧？」

富琉极为可疑地扬起嘴角说。

「你是想说，叫我雇用你？」

「没错。」

富琉满意地笑了，大力拍拍胸口。

不可思议的是，这男人露出这种表情不怎么下流，或许是因为他友善亲切的缘故。与其说是人品，更像是天性的力量。

「考虑到认识在先这一点，我曾想过应该去找艾梅洛阁下Ⅱ世提议，不过那家伙看起来很穷吧？」

他做了个感觉钱包空荡荡的动作，遗憾地挑起一边眉毛。

叽──空气的硬度上升了。

因为露维雅抓起了一颗红宝石。仅仅这样就让空气奔腾，富琉认知到暗藏于少女体内的内燃机关开始运转了。他感到全身的寒毛倒竖，一脸搞怪地举起手。

「喂喂，公主？」

「既然要求我雇用你，应该让我见识你的斤两才合理。请至少保住一命。克拉文，让开。」

她先前对艾梅洛阁下Ⅱ世发射的咒弹，大概只是心情烦躁之下，稍微吓唬人罢了。此刻凝聚在露维雅洁莉塔‧艾蒂菲尔特指尖的魔力，高涨到足以炸碎低阶幻想种。

放在老地图上的那些宝石自然地漂浮起来。

不仅如此，宝石呼应露维雅的魔力，分别发出光辉，缓缓地描绘起魔力漩涡。

「请观赏艾蒂菲尔特的万花筒。」

她随著微笑发出的呢喃，似乎也是术式的名称。

如万花筒般耀眼的彩色魔力。那肯定正是作为艾蒂菲尔特自信来源的秘术。

「Call.」

随著呼唤，那些宝石与露维雅的魔力压缩在她的指尖。

「喔喔喔！」

富琉也剎那间拔出小刀。

他马上放出和想在餐桌上占卜时一样的小刀。不过，占星术师接著挥动手指，在虚空中画出魔法圆。

当克拉文往旁边跳开的同时，富琉也再度放声吶喊。

「Lead me【引导我吧】！」

光辉覆盖世界。

露维雅和那些宝石放出的咒弹宛如万花筒。那股光辉化为美丽的死神倾注而下，轰鸣声和粉尘彻底掩埋整个房间。不久后烟雾渐渐停息，被击碎的墙壁和地板呈现如爆炸中心的惨状。

露维雅满意地俯视著。

「真有一套。」

她赞赏道。

在爆炸中心地的一角，中年占星术师像乌龟一样缩成一团。

富琉咳个不停，发出抗议。

「……混帐，你真想杀了我吗！」

「哎呀，怎么这么说呢。我不需要连自己的死亡都算不到的占星术师。刚刚就是这么回事吧？」

露维雅的话提及了富琉躲避咒弹的术式。

她看穿他超短期地干涉因果律，制造了「自己的安全地带」。简而言之，这和经常在电视占卜等等提到的「幸运方位」一样。积极利用方位的幸运与不幸的魔术，也被视为风水及源自于风水──阴阳道回避大凶的方向，但很难有机会见识到像富琉刚才躲避咒弹的那种手法。

「可恶，我唯一一件好衣服全烧焦啦。啊啊啊，连触媒都毁了！混蛋，对赔偿金额做好觉悟吧！」

也许是一度险些丧命，他的口吻变得更加随便。

但是，少女若无其事地带过。

「我会开支票给你，数字随你的意填。喔，对了对了，你是占星术师，同时也是杀手吧？」

「是佣兵啦。」

「都差不多吧。」

「这句话要是被正统的佣兵听到，被强暴也没得哭诉喔──对了，干掉法政科的该不会是你吧？」

富琉露齿而笑，拍了拍民族服饰的肩头。

「哎呀，如果是我的话，你会怎么做？」

「不会做什么。在这种状况下就算被别人干掉，魔术师也无法有所怨言。更何况是宣称负责维持秩序的法政科。」

「是啊，因为是魔术师。」

露维雅浅浅地微笑。

她的笑容里只带著一丝自嘲。即使遇到如此凄惨的案件，他们也没有改变。无法改变。代代积累的生存方式像衔尾蛇一般，侵蚀著自尊和价值观。不管觉得多么没意义，也会不禁崇尚这种生存方式──无法逃离已经作为魔术师札根的自己。

美丽的光啊，离去吧。

我等期望丑陋的黑暗。

若停滞与安宁方为夜晚的真相。

「对了，如果你是凶手要我协助的话也可以喔。处理规定外的委托得多收费，不过艾蒂菲尔特不管加多少钱都付得起吧？但是，唯独那个西札穆德就免了。不管开价多少，我都无意和那个人起冲突。」

「不必了，我也不期望那种事。有价值的对手才必须由有价值的人来解决。」

少女微微颔首。

她的态度毫不怀疑──自己正是那个有价值的人。

「要请你除掉的话，是没有下手价值的对象……」

露维雅说到这里，暂时打住。

少女的笑容性质瞬间变了。

温柔到残酷地扬起嘴角，露维雅洁莉塔‧艾蒂菲尔特如此低喃：

「能请你葬送艾梅洛阁下Ⅱ世吗？」

3

──第三天早上。

老师忿恨地瞪著终于在窗户另一端渐渐升起的朝阳，揉著眼睛走在剥离城的走廊上。

我紧随在后，偷瞄著走在旁边的另一组人。

当然，那是欧洛克与他的助手。

「喔，要回去现场调查吗？」

得知老师的目的地后，老人开口。

是中央的挑高处设置了天使雕像，化野菱理遇害的宴会厅。

宴会厅的门扉挂著标示牌。上次没有发现，但这个房间好像也有名称。

「……呃，Chamael？」

「夏弥尔【Chamael】，不属于Shemamphorae，但从对应生命之树【Sephiroth】的关系来看，在卡巴拉也是位于中心的天使名称。同样是与天蝎座及火星缘分很深的天使，又称为星期二的守护天使等等。」

老师滔滔不绝地说著。有些内容对魔术师而言大概是常识，可是每次都若无其事地对我说明，总觉得很气人。

「因为指挥毁灭天使们，这个天使也常被与恶魔划上等号。」

连欧洛克也像在追击似的补充。

顺便一提，推著轮椅的少年完全不说话。他也有可能意外地是人工生命体【Homunculus】。

「──脚步声格外地响亮呢。」

老师以脚跟敲敲地板，缓缓地跪了下来后，欧洛克对他问道：

「但是想调查现场的话，在发现尸体后立刻调查不就行了？」

「因为那时候很可能会变成跟其他魔术师展开厮杀──我当时最畏惧的是您。」

「哎呀呀。」

听到老师的回答，他愉快地笑了。

在完全不知内情的人看来，他们说不定像是感情意外地很好的祖孙。然而，内情却是随时互相夺走性命也不稀奇──不，考虑到双方的实力差距，是个只会演变成单方面杀戮的组合。

阿什伯恩的仆从们已经清理掉尸体了，但到处都还残留著血迹。

老师逐一验证这些血迹，挪动视线和指尖，偶尔从夹克内侧拿出装著某种药剂的试管。

他在血迹附近滴了一滴药水后，痕迹渐渐变色。

看到这幅景象，老人很感兴趣地摸摸下巴。

「嗯，与其说是化学，更接近中世纪初期的炼金术吗？不，应该是大釜派的女巫巫术【Witchcraft】才正确。」

「我在调查残留在血迹里的魔力浓度，特定出化野小姐是何时死亡。这无疑也是魔术吧。」

「当然当然，这是在魔术和科学还同床共枕时令人怀念的产物。话虽如此，构想不会有些过于偏向现代吗？太过直接的做法会远离神秘喔。」

彷佛在说这样的对谈有趣极了，轮椅上的老人抛出话语。

「我做过各种尝试，但到头来最擅长这一种。」

老师说著，继续仔细地进行调查。

他滴下一滴药水后观察颜色变化，之后又换个位置，滴下一滴。确认颜色变化并做记录，不时拿出别的试管，滴在原先的位置反覆测试。老实说要不是这种状况，我大概转眼间就会对这么过于踏实的调查感到厌烦，但欧洛克毫不厌倦，以类似小孩子第一次看见昆虫时的表情看著。

「老夫拿到的〈天使名〉是Nanael。」

欧洛克悄然说道。

「掌管宫是白羊宫，意义是丧失骄傲。」

「对。如果依照你的推测，老夫会被拔舌而死。呼呼，这样应该也挺愉快的。」

「…………」

老师保持沉默，再滴下一滴药水。

映照在窗户上的朝阳慢慢地升起，我开始想著今天的早餐准备得怎么样了。香味微微飘来，说不定会像昨天一样，也在宴会厅举行早餐会。

彷佛没有化野菱理死亡的这件事。

或者，那种事对魔术师来说只是日常生活一样。

「……果然……不对劲。」

老师忽然摸摸下巴。

「什么不对劲？」

「……眼镜呢？」

不只是我，连老人听到这句奇特的发言也皱起眉头。

「哦？」

「尸体没戴眼镜吧。」

「那是当然，因为戴著眼镜没办法挖出眼球。」

老人说出理所当然的道理。正因为如此，在场的任何人都没有提及那个事实。因为眼球被挖掉的事实，远比眼镜这种附属品更为重大。

「……没错。不过，照这样来说，化野小姐的死亡时间……」

当老师说到此处时。

「哎呀，你们联手了？」

老人回过头。

我们刚才走进来的宴会厅门口出现了新的人影。

尽管老师和欧洛克也是如此，但这对组合也非常不搭调。无论出席任何舞会都会吸引客人目光的美丽少女，和只想像得到他在沙漠或其他地方旅行，浑身污垢的占星术师。

是露维雅和富琉。

留著庞克头的第二仆从也在他们背后待命。身高近两公尺的高大身躯意外地消除了存在感，这是仆从的专门职业技术吗？

「嗨，抱歉喽。」

富琉搔搔脸颊。

与口头的话语相反，他的笑脸落落大方。富琉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宽度，像是在示意钞票的厚度。

「人家出了点钱，我决定跟随她。」

「这是无所谓。」

老师回道。

他依然蹲在地板上。不止试管，老师还准备了放大镜【Lupe】来确认药水和颜色的变化。

「只是，可以的话，现在别碍事好吗？我正在做调查。」

「这样能发现什么？」

（……咦？）

我皱起眉头。

因为不知道是对什么看不顺眼，露维雅的声音带著难以掩去的棘刺。不，当然或许是他们两人的个性合不来或是邂逅方式很糟糕，关系的确从一开始就剑拔弩张，但现在却感觉到某种超乎于此的感情。

「很多事情。」

「很多事情？连对方的用意都不知道的魔术师，能够发现什么？」

少女又问出相同的问题。

这或许也是在表明她不接受随便的答案。相对的，老师连抬眼都没抬，只关注著药水的变化开口：

「是啊，没有意义。特别是Howdunit。」

「Howdunit？」

「这是推理小说的专业术语。简而言之，意思是『犯罪手法是什么？』。类似的说法还有Whodunit，意指『是谁下的手？』。既然无法限定魔术师引发什么样的超常现象，这两点就没有意义。革律翁‧阿什伯恩留下的谜题和这次的案件，都无法进行常规推理。」

我也隐约听懂了老师所说的话。

在我的故乡也有一些侦探小说。这种名侦探总是聪明机智，灵光一闪地做出没有其它答案介入的推理，可是我不认为在与魔术师相关的案件中，看得到那样精彩的表现。因为对上有些能穿墙而过，有些能空中飞行的魔术师，可以实行的犯罪手法会无限扩展。

「不过，Whydunit──『动机是什么？』搞不好是例外。」

老师缓缓地补充道。

「即使起源不同，属性是基于那名人类的特质而定。魔术也不例外。从出生前就一直沉浸在魔术这个故事里的魔术师，无论要抗拒或接受，必然连内在都会受到侵蚀。从这层意义来说，没有比魔术师更不会撒谎的人种。」

老师静静地说著，双眸果然一直注视著地板。

他时而用毛刷拭去尘埃，时而一边使用放大镜，一边继续与药水格斗。或许是精神非常集中，老师的额头冒出汗珠，不时以手背擦拭，避免汗水滴到血迹上。

「所以，我相信即使是无法解开的谜团，也能逼近真相。」

「怎么做？」

少女还是坚持问道。

她并非无法理解老师的话，而是要他证明。面对那挑衅的说法，老师第一次抬起头。

「举例来说，艾蒂菲尔特的宝石魔术。」

「唔──！」

少女光滑的太阳穴抽了抽。

「宝石和魔术的关系，起因自美索不达米亚和古埃及──总之，是和人类历史几乎在相同时期产生的宝石幻想。宝石本来也是王者的象徵，如同在炼金术和炼丹术上可以看到的，也一直被当作长生不老药使用。《亚里斯多德的矿物学》自然不用多说，将所有石头依照四元素与四种基本性质、四种体液进行区分，圣贺德佳的著作《自然界》算是这方面的名作。」

我记得老师所说的著作。

我记得《亚里斯多德的矿物学》在台面上的历史中也是具有重大影响的文献，特别是总结了七十二种矿物的著述，这本书籍不仅从矿物和药剂角度作说明，应该也是能量石的起源。

……又是七十二。

虽然知道这个数字在魔术上有重要意义所以经常出现，但如此接连出现，彷佛其本身就是诅咒。

「但从先前的咒弹来看，你的魔术反倒更接近北欧一带的魔术。应该视为是用自己的鲜血或体液染色，使用宝石这个媒介进行魔力流动的特殊卢恩符文魔术。卢恩符文原本是已经衰退的魔术系统，但艾蒂菲尔特透过使用宝石，开拓了新境界。咒语【Spell】采用英文应该也是出于类似的缘由……根据这些结果而论，你的特质并非以宝石等璀璨的价值为荣，具有某种贵族风范──」

「闭嘴！」

有如悲鸣的大喊扯裂老师的说明。

「再说下去，你会死得连渣都不剩。」

少女的全身迸发出比目前为止的愤怒更增一倍──不，是强烈到无从比较的杀气。那猛烈的压迫感让站在一旁的我都不禁畏缩。

相对的。

「……别威胁老夫的友人行吗？」

欧洛克‧西札穆德愉快地扬起嘴角。

露维雅当然并非忘了老人的存在。不过，也许是不能对刚刚的词汇置若罔闻，她挑起一边眉毛。

「你说友人？」

「没错。老夫觉得他是有前途的年轻人，死在这里很可惜。有什么好笑的吗？」

他问著「好笑吗？」，同时再度发笑。

现在的场面和两人在剥离城大厅初次对峙时完全相反。当时被抓到破绽的是欧洛克，但这次因为老师的话，而令露维雅差点毫无防备。

被老人那宛如毁坏掉的骷髅一般空洞的笑声压倒，金发少女收回正要举起的手指与宝石。

她直接面向老师。

「原来如此。你的确爱著魔术，在某种意义上称作求道者也没问题。」

露维雅愤然挺起胸膛断言：

「但是从魔术的根本意义而言，你反倒是魔术的破坏者。」

这时，老师的神情变得十分艰涩。那张表情彷佛在咀嚼著苦涩，彷佛让那份苦涩在舌尖滚动，感到眷恋般，非常不可思议。

「……从前，老师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那应该是一位非常优秀的老师吧。」

「当然了。作为魔术师，没有比他更优秀的人。只有他才真的配得上艾梅洛之名……他已经不在了。」

他脸上的讽刺笑意和话语，让我不由得屏住呼吸。

（────！）

肯尼斯‧艾梅洛‧亚奇伯。

老师的老师。

搞不好……是老师杀害的人。

然而，金发少女没有追问此事就转过身。

「再见。我会祈祷你在地上四处爬行，能发现星点的碎片。」

「再会啦。」

少女翻飞金发飞扬后离开，而富琉朝我们摇摇手指后也跟了上去。

等到两人的气息彻底消失后。

「您是故意挑衅她的吧？」

老师面向老人。

「不，老夫是忍不住想反击。拜你所赐，真是痛快啊。呼咯咯，看看那个鬣狗丫头多么不悦地扭曲了表情，老夫的心情畅快得能多活几年了。」

老人若无其事地说。

他的态度可以说是充满稚气，但在这种情况下恶作剧，稍有不慎将会直接面临死亡。

「……老师。」

我忍不住呼唤，而老师隔著兜帽触碰我的头。

他没有看过来，但动作意外轻柔地抚摸我的头。

「感谢您刚才保护了我。」

然后，老师开口说道。

「我也拜您所赐，发现了一件事。」

「哦？」

老人眯起眼睛，再度埋在大量的皱纹里。

「您愿意听我说吗，欧洛克老？」

第一卷 剥离城阿德拉 第四章

1

──意象正是开关。

做法依魔术师而异，有形形色色。

有人挥下幻想的击锤，也有人持小刀刺进心脏。利用性亢奋的人意外的多，这种类型的人大都需要毒品。无论如何，魔术师用这些意象的开关，切换体内的神经与魔术回路。

透过启动魔术回路，魔术师与作为基础的大魔术式相连结，被重塑成「执行神秘的系统」。

至于富琉则是乾渴。

走在沙漠中的自己，喉咙乾渴得无法可施。汗水早在许久前就流尽，甚至连眼球都萎缩了。只要能弄到一滴水，不管任何犯罪都──不，最后连这种想法都已经枯竭。将纯粹的乾渴当作能源，从内脏翻转神经。

盖子猛然弹飞的感觉。

反转。

将苦痛化为沉醉，乾渴化为喜悦并超越。

「Lead me【引导我吧】！」

那句低喃，改造了连同自己在内的世界。

伴随激昂掷出的六把小刀就像刺中餐桌上的奶油，轻易地刺进石板，形成魔法圆。

但是，其中三把小刀刺在石板上不断震动。

魔术正遭到抵抗。当超常与超常发生冲突，结果将取决于彼此的能耐。正因为如此，富琉也不可能让步。他进一步燃烧体内的精气【Od】，转化为魔力灌注给小刀。

他敲打石板。

「Lead me, now【就是现在，引导我吧】！」

大喊与传播过去的魔力将小刀弹飞。

从石板上拔出来的小刀直接力道十足地刺中墙壁。不只如此──看啊，原本应该在那里的墙壁立刻变淡，等小刀匡啷掉落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面墙本来就不是实际存在的东西。

富琉的占星术所做的「引导」，胜过了严加张设的结界。

「辛苦了。」

优美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同时，白皙的手伸向那片黑暗。

「Call.」

露维雅洁莉塔‧艾蒂菲尔特的手中燃起紫色火焰。看似灼烧著白皙肌肤的火焰似乎毫无热度，美丽地点缀了指尖，耀眼地照亮黑暗。

富琉一屁股坐在地上。

「咿咿，真累人。」

他用手背擦拭额头的汗水。

实际上，因为必须聚精会神到极限，富琉的脸色变得土黄色，足足老了十岁。如果单纯施展魔术，不至于消耗得如此严重。这代表张设在剥离城的结界就是如此坚固。

和艾梅洛阁下Ⅱ世等人分开后，两人搜遍了剥离城每个角落，寻找机关。少女愤慨地带著富琉四处搜索的步调，简直连城内的一粒灰尘都不放过。老实说，富琉甚至觉得这么，做和艾梅洛阁下Ⅱ世的调查没什么差别。

「好痛……」

富琉摸上喉咙。

是刚才魔术的反作用。本来在这座剥离城里不仅难以使用魔术，要是滥用，魔术回路更会比身体更早发出哀嚎。正因为不是真实的疼痛，摩擦著骨头的幻痛会更加难耐地折磨著身体。

「身为魔术师，那种痛苦也令人著迷吧。」

露维雅说出当然的事。

之后，她微微颔首。

「没错，门在具备资格者面前才会打开身为魔术师，这是理所当然的。」

她的说法像在讽刺某个人。

（……说得也是。）

富琉心想。

对魔术来说，秘密正是生命。神秘作为神秘本身具有意义，被人得知就会丧失相对的力量。当然，对同是魔术师的人展示一部分也不至于发生任何变化，但艾梅洛阁下Ⅱ世的洞察过于逼近本质。

单纯仿照魔术的历史和发祥是无妨。

但是，企图从该魔术中，读出受限制的魔术师思想和理念这种行为……

（……她察觉了吗？）

富琉思考著，同时感到背脊也窜过一股寒意。

──「但是从魔术的根本意义而言，你反倒是魔术的破坏者。」

露维雅的那句话，准确地掌握了艾梅洛阁下Ⅱ世。

无论是刻意还是下意识，露维雅正因为察觉到才会如此愤怒。

比起人称地上最优美的鬣狗的艾蒂菲尔特家，艾梅洛阁下Ⅱ世更像个窃贼。如果从魔术的本质到后代魔术师的生存方式都被看穿，从某种意义来说，那只代表著他夺走了从魔术到未来的神秘。

（……那就是君主吗？）

在钟塔只有十二人的顶点。

亦或是，连那个框架都无法规范的异端者──破坏者。

手中点燃紫色火焰，露维雅缓缓地走下盘绕在黑暗中的楼梯，连脚步声都优雅得令人想到舞会。

没多久后，她打开楼梯尽头的木门。

「！这是搞什么？」

富琉慌忙坞住口鼻。

房间里充斥著强烈的恶臭。

硬要说的话，那味道就像从家畜体内挖出内脏后搅拌成一团，长达数年弃之不顾的臭味。即使捂住鼻子，臭味也侵犯了他的喉咙与肺泡，富琉拚命忍住呕吐感。

「看来是正中红心了。」

露维雅说著也捂住鼻子，微微皱起眉头。

这里比其他房间狭窄许多。屋内没有任何窗户，除了桌子和床铺以外，银制五芒星及铜制高脚杯等使用于魔术的小道具密密麻麻地塞满了架子。另外还摆放著数件染著黑渍的生锈利器，与状似穿孔机的器具。

（……是拷问工具？）

富琉回想起至今为止看过的几种拷问器具──铁处女及法拉里斯的铜牛等东西。令人不悦的是，连这类器具上也处处雕刻、刻印著天使。幼天使可爱的脸庞被发黑氧化的血痕弄脏的模样，暗藏著诉诸本能的恐惧。

看来这里是革律翁‧阿什伯恩的个人房间。

但不管是家具、小道具还是拷问器具，仍然充满了天使。由于房间变得很狭窄，甚至令人有种潜入了更深层泥沼的感觉。

「……革律翁‧阿什伯恩以前是在这里修复魔术刻印吗？」

「或者是在这里剥离魔术刻印。」

少女说。

那句话令人联想到女巫狩猎的剥皮拷问，就连身经百战的佣兵都感到心惊胆颤。

就在此时。

「画？」

富琉的视线停在架子上不搭调的东西。那是一幅画得极为精细，会误以为是照片的小张绘画。

不过，露维雅对此不感兴趣，直接走向桌子。

布满灰尘的桌面上画著好几个魔法圆。

「……这就是阿什伯恩的基础术式吧。」

「──喂、喂。」

富琉呼唤她。

既然是出现在这种地方，那些魔法圆非常有可能很危险。然而露维雅毫不放在心上，手指滑过魔法圆。

闪电倏然闪过。那极小规模的自然现象彷佛从一开始就设定好似的，被吸入露维雅嵌在戒指上的宝石里，而露维雅宛如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开始仔细检查魔法圆。

她一一念出写在魔法圆周遭的词汇。

「阿斯莫德、贝尔芬格、巴力、阿德拉米力克、莉莉丝……」

听到她举出的不祥名字，富琉扬起一边眉毛。

「应该说是恶魔，还是堕天使？这难不成是邪恶之树【Qliphoth】？」

「果然你也看出来了？作为卡巴拉象徵的生命之树【Sephirothic】另一面──取代人通往天界所需的美德和天使，以堕入地狱所需的邪恶与堕天使排列的图形。看来剥离城是采用了这一方作为基础术式。」

她顿了一下。

少女如花朵绽放般露出美丽的微笑。

「没错，这样线索就足够了。让你见识一下艾蒂菲尔特的做法吧。」

＊

罗莎琳德‧伊斯塔里一直闭门不出。

她依照哥哥的交代，早餐和午餐都在房间里进食，一步也没走出房门。虽然还年幼的精神【心】想到外面就躁动不安，但在化野菱理的命案后，她实在也没有那种心思。由于兄长的顾虑，她没有直接目睹到现场，可是尽管只结识短短一天，失去那位勾起少女憧憬的美丽女子，让罗莎琳德胸口感到沉重。

（是谁……）

是谁下的手？这个问题在少女的脑海中打转。

罗莎琳德不得不认为，只要是魔术师谁都有可能。因为她从出生起就知道，自己生长至今的地方重视魔术胜于人命。不仅如此，连哥哥都无法排除在范围之外。因为她悲伤地确定，若是为了自己，哥哥可以变成修罗或恶魔。

即使如此，她只能乖乖地等待。

除了咀嚼著无力感，坐著低下目光以外，她什么事都做不到。

「怎么了？觉得不舒服的话，俺来泡茶吧？虽然俺带的茶叶是绿茶，不是红茶。」

代替哥哥陪在她身旁的保镖亲切地攀谈。

「不好意思……清玄先生。」

「哈哈，别介意。能当美丽小姐的随从，俺很开心。」

清玄轻拍胸膛，闭起眼睛。

他或许是打算拋媚眼，但只有一只眼睛做起来不太像样。正因为如此，她的心中也的确感到一阵温暖。罗莎琳德不曾和家人以外的异性长期共处一室，但待在这名山伏身旁，她不可思议地感到平静。

「海涅小哥和你也说过什么吗？」

「不，哥哥只说我和清玄先生在一起的话，他就放心了。」

「……这样啊。」

清玄扬起嘴角，露出浅浅的苦笑。

罗莎琳德天真无邪地相信哥哥所说的话。

发现化野菱理遇害后，海涅立刻碰到了这名山伏。海涅自己单独出外调查了，不过光是有这名诙谐的山伏在，世界感觉就变得柔和许多。

「你和哥哥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

「……唔、唔唔唔唔唔……唉，既然都被海涅小哥看穿了，也罢。」

清玄耸耸肩坦白。

「俺本来放弃了魔术。」

「放弃了？」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清玄悄悄抚摸行者服的袖子。

「听说魔术基本上是一子相传。但俺的老爸──应该说行者他很有艳福，小老婆陆陆续续生了十几个孩子。」

清玄傻笑著。

这在现代很稀奇，但时代往前回溯一些就有不少案例。拥有近百名子女的国王或豪门大户等等，不胜枚举。

「所以他才会想到，要孩子们相互竞争来选人吧。」

「要孩子们竞争？」

罗莎琳德表情一动。

「是啊。唉，因为我们本来就是山伏，不缺修行场地。魔术传授给越多人，力量就越衰退，但修验道有一半是宗教，传授初步的技术也不会造成多少影响。」

虽然收了很多弟子，但关键的奥秘只传授给极少数的寄宿弟子。

那也是一种作为魔术师的正确姿态吧。最常见的模式是从孩子中只选出一个人继承，其他孩子连魔术的存在都不让他们知晓，不过依地区和形式而异会产生些许变化。清玄家也曾是其中之一。

「不过，极东的魔术本来就和西方的有许多系统差异。咱们家那一派好像受到西方魔术的极大影响，也继承了魔术刻印……这样一来，那个魔术刻印要传给谁？俺因为实力落后，所以不在乎这个。俺满喜欢魔术，但是对大家瞪大双眼追求的根源云云不太感兴趣。应该说，在不感兴趣的阶段就等于缺乏才能了吧。虽然师父──老爸感叹过，不过没有悟性也无可奈何。而且，俺有个大哥。」

「哥哥吗？」

罗莎琳德的声音微微变调。

因为那个词汇和她的情况太过类似。

「嗯。俺不知道他有没有海涅小哥那么强，但大哥很了不起。连其他手足也不得不承认大哥很杰出。再说，从魔术师家族的角度来看，光是没被下蛊毒就已经很好了。」

蛊毒。

将毒蛇、毒细蛛、蜈松及蝎子等生物放进适合的小壶里相食，将活到最后的生物当作咒术触媒【Catalyst】使用的魔术。这是在中国广泛流传的咒术，对象不限有毒的生物，猫与狗、狼也有相同的术式。

在这个情况，是让见习魔术师互相交手，由幸存的一人成为继承人的做法。这也是传授魔术给多名孩子时，较为常见的模式。光是父亲没采取这种方式，对清玄的手足们而言就称得上是幸运吧。

「不过啊，在咱们家却变成了灾难。」

清玄无力地笑了。

「因为弄不好，让大家都活了下来，所以反而冒出了怀恨在心的家伙。他们因为一个人打不赢大哥，因此数人联手──很可笑吧？做出这种事时，就丧失继承人资格了──他们趁著举行魔术刻印正式移植结束的仪式前，偷袭了大哥。」

「唔──！」

罗莎琳德倒抽一口气。

「结果也很悲惨。虽然大哥坚持奋战，但赶到现场的师父也因此被波及，连同袭击者一起全灭。很蠢吧？只有对刻印满不在乎的俺碰巧下山偷溜去城镇，因而得救。当俺发现时，正殿的大火熊熊燃烧，大哥和师父都烧得浑身焦黑。到底是在搞什么啊。」

「…………」

「即使如此，已经移植大部分魔术刻印的大哥还活著。你懂吗？那是修验道操纵的火焰。行者本来就会进行渡火仪式，所以明明对火有耐受性，天狗之焰还是将他们烧焦了。明明连骨头都已经碳化，却被魔术刻印维持著生命的大哥还能动。对了，说到这个份上，你知道大哥托付给俺什么东西了吧。」

清玄的声音渐渐带著莫名的热切。

彷佛明明不想详述这种事情，却连自己也停不下来。

「他说，要俺继承……魔术刻印。拥有它的大哥都奄奄一息了，你想得到魔术刻印是什么状态吧。再说，咱们家也不是那么了不起的家族。虽然说是传承超过十代，但本来就是分家。那种累人的事情交给本家负责，赶紧掉头溜走不就行了？可是，没有任何人那么想过。继承魔术、继承神秘、继承魔术刻印的咱们目标是通往根源的道路，啊～真是的，搞什么啊。」

他倾吐般地说。

「每个人都是蠢蛋，统统是蠢蛋。」

再度摩擦法衣袖子，清玄扭曲了表情。

不过，那张扭曲的神情很快地转为沉稳的叹息。

「没错。尽管如此，因为大哥交代过，所以俺想设法修补魔术刻印。俺心想……说不定来这里就能找到办法。」

「……你想设法修补吗？」

罗莎琳德问。

「不，可是只能这么做了。即使只否定这个，俺也什么都不剩了。就算是一开始就被放弃，缺乏才能及毅力的家伙，在老爸和大哥都死去后，俺顶多只能继承那个了。很可笑吧？」

满溢的情绪让清玄皱起眉。

虽然没喜欢上魔术，但修行并不痛苦。在与动物们渡过山河的生活，无论多么艰辛，也充实得在逐渐积累内心力量。若原本是以独特的宗教与魔术结合的修验道，大概也没有西方地区的魔术师那么只执著于神秘。

森林深处的土壤气味。

或是望著迅速堆起的积雪，与动物互相依偎的温暖。

天空总是很高，星辰闪烁光辉。在他生病发高烧而失去一只眼睛，处在生死关头的那一夜，大哥熬了亲自采来的药草，让清玄服用。药汤苦得令舌头麻痹，却是清玄尝过的所有东西中，最美味的食物。

「俺大哥他真的喜欢魔术。」

清玄抚摸眼罩，感慨万千地说。

「透过自己的身体扩展认知很有趣之类的，他常说那种不著边际的话。虽然俺不明白，但俺也曾想过，只要继承魔术刻印，俺的子孙里或许有人会说出同样的话。如果未来真的发生那种事，大哥的死也就有意义了不是吗？」

清玄的行为原则汇聚在这一点上。

寻找跟不相称的自己不一样，真正的继承人。

这与一度拒绝成为继承人，却因为罗莎琳德的异常体质，不得不重新回来的海涅似是相似──或者极端相反的关系。

所以他和海涅‧伊斯塔里才能够交心也说不定。

代替他昔日失去的羁绊。

「……是这么一回事啊。」

罗莎琳德不禁垂下目光。

「哈哈哈，都被你哥看穿了。他劝说俺的台词漂亮极了。」

清玄搔搔鼻头。

在化野菱理的命案后。

──「我知道你的真面目。」

海涅如此逼问清玄。

青年对伫立不动的山伏继续说：

──「你其实很憎恨魔术刻印吧？」

──「若是那样，你和我一样。」

「和我一样」──这句话触动清玄的心弦。

感觉就像一直都空荡荡的伤口被填满了。那句话确实再度引起了闷痛，但治愈了某种更为痛苦的事物。时任次郎坊清玄不由得认为，光是如此，自己来到这座城的意义就圆满了。

「对不起，问起你不愉快的事。」

「不不不。」

清玄挥挥手。

有点像小动物的脸庞皱起来──然后用法衣擦擦掌心后，拍拍少女的头。

「算了，别太在意。这是往事，终究是个凑巧的梦。」

他说这是梦。

清玄认为，那是因为自己擅自这么认定，擅自托付给他人。自己也跟其他魔术师一样任性得无可救药。

所以，他形容成凑巧的梦。

「我们先等海涅小哥回来吧。」

「……好的，呼啊～」

也许是无法完全忍住，罗沙琳德泄漏了一个小哈欠。

大概是觉得难为情，她用拳头紧紧遮住嘴巴。

「……清玄先生认为是谁杀了菱理小姐呢？果然是阿什伯恩的诅咒？」

「很难说呢。魔术师留下那种诅咒也不稀奇。但是，海涅小哥不会输给那种玩意儿吧。」

「……是的，哥哥是……我的……」

话说到这里中断。

少女倒在沙发上，顺带发出规律的呼吸声。

清玄为坠入梦乡的罗莎琳德盖上毯子，温柔地抚摸有著金发的脑袋。

＊

海涅‧伊斯塔里再度徘徊于剥离城阿德拉的前庭。

此处是森林。

沙沙的树叶摩擦声宛如女巫的笑声般响起，夜里的森林。

「……看来这条路线是正确答案？」

青年低语，用脚踢开落叶往前走。

若露维雅与占星术师富琉合作，多半走到哪里就搜索哪里，海涅则用不同的方法来探索。

──「天使为野兽。在西方瞪视天空，吞食太阳。」

这里离昨天使邀请函浮现讯息的台座森林有段距离。

因为化野菱理的〈天使名〉的方位，和其他方位不同。

海涅、艾梅洛阁下Ⅱ世及露维雅洁莉塔‧艾蒂菲尔特的〈天使名〉，是从水瓶宫到双鱼宫──以简易占星术来看，为黄经300度到360度。也就是将天空依四季划分时属于冬末方位，也能够从房间算起的方位寻找交点。

插图013

然而，化野菱理的Hachasiah及海涅暗中从房间标示牌找到的欧洛克〈天使名〉Nanael都是白羊宫，方位是黄经0度到30度，交点位置也不同。

试著调查后，发现那个方位也有他和昨天找到的相同台座。

他果然没找到原本应该放在台座上的天使雕像，但邀请函上浮现相同的讯息。

──「天使为野兽。在西方瞪视天空，吞食太阳。」

讯息没变。

不过他仔细地调查周遭，发现地面有拖拽过东西的痕迹。

海涅思考一会儿后，手放到石碑上。

他鼓起浑身之力。

不久后，台座突然移动，风从台座与地面的缝隙间吹上来。

通往地下的楼梯从缝隙处出现。欧洲的古堡少不了密道，但建造得这么深的却很少见。

「……那头野兽躲在这里？」

海涅如此说出口，经过数秒的思考后下定决心。如果密道被人找到的事情曝光，那头野兽也有可能移往他处。现在只能趁势追查了。

海涅缓缓地走下楼梯。

脚步声极为响亮。

（──化野菱理也来过同一个地方吗？）

那个可能性很高。

这代表她比他更深入接近过剥离城的秘密。那么做的结果──或者说是报应，才导致她惨死曝尸吗？

不，若是考虑到指定的〈天使名〉的差异。

（这里的城主给了欧洛克先生和化野菱理小姐……不同的情报……？）

若是如此，这具有什么意义？

她是在哪里遇害，被刺在那把天使之剑上的？

是怎样的诅咒侵蚀了她的性命？

海涅在通道中前进不久后，感应到不同的魔力。

（这里就是工房的中枢吗？）

剥离城阿德拉整体无疑是个巨大的魔术师工房，但也不可能是真正产生魔术的空间。那个空间应该受到严加藏匿，在城主死去的现在也持续蠢动著。留在革律翁‧阿什伯恩的遗嘱上的秘法或许也是如此。

「Convert……」

埋在体内的〈活石〉回应青年的低喃。

骑士的甲胄立刻覆盖他的身躯，手中生出长枪。那看起来只像时代错误的骑士外表无比适合他。海涅心想，或许自己也是过时的产物。魔术师人人皆是如此，只能渐渐地被历史的黑暗埋没。

从这个意义来说，清玄远比他强得多。

并不是指魔术。

正好相反。

因为魔术是根本上的快感。

能操纵超常力量的喜悦。即使过时，作为生命可以提升到更高层次的愉悦是任何事物都难以替代的。就连学习时承受的剧烈痛苦，都会轻易地臣服于这股快感。

主动舍弃那种快感的清玄，是很强大的生命，说不定该评价为一种动物性的纯粹。因为就连那位艾梅洛阁下Ⅱ世，都无法逃离「探求知识」的欲望。

在某种意义上，那是一种自己最终无法获得的强大。

所以，海涅毫不迟疑地把妹妹托付给他。

「…………」

脚步声响起。

声音清亮地回响。因为声响太过回荡，使得海涅不太清楚是自己发出脚步声，还是脚步声产生了自己。混合的因果，反转的现象，为魔术欺骗的现实。

自己等人是从影子中诞生的。

那么，总有一天回归至影子也是种必然吗？

说到底，想抵达根源的愿望不也是从类似的思考产生的吗？

「……啊。」

不久后，青年停下脚步。

海涅透过魔力「强化」的双眼，捕捉到就算在这片黑暗中也更加浓密的「影子」。

海涅对盘踞在通道上，连真面目也没显露的影之兽回以浅浅的微笑。

「……又见面了呢。」

腰际一沉，在下方架起长枪。

虽然称之为野兽，但海涅不知道它实际的智能程度如何。就算智能和猛兽相等，若有魔术师在幕后操纵这头野兽，那名主人也可能订立了对付海涅的策略。

正因为如此，海涅没有掉以轻心。

他没有因为甲胄的强度而自满，谨慎地缩短长枪与野兽的距离。即使野兽的速度变得比之前更快，若是利爪与长枪较量，可以靠攻击范围差距赢得胜利。如果对方还有更多暗牌的话──到时候。

──黑暗疾奔。

尖锐的声音随著锐利的枪风流过。

没有流血，海涅的铠甲也毫发无伤。长枪深深刺入野兽身躯，他感受到明确的手感。

然而。

「……被摆了一道吗？」

海涅瞥了自己的枪尖一眼。

上头有个缺口。影之兽的利爪并非瞄准海捏，而是青年操作的长枪本身。而且长枪的硬度远远超过铠甲。野兽现在无疑拥有大幅凌驾于上一次出现时的能力。

退开的影子彷佛在笑。

像在说著：「怎么样？我能够如此轻易地切断你的铠甲。」

「…………」

海涅沉默地挥枪。重新精制的金属再次形成只比之前短上一点的利刃。

可是，那又怎样？炼金术之枪败给了野兽的利爪。再交手一次，有可能改变这个结果吗？此刻，影之兽不正为了成功雪耻，而欢喜得打颤吗？

野兽──

飞跃而起。

它像颗人体大小的撞球，以Z字形在狭窄的石造通道内反射。跳跃次数立刻大幅超过五次、八次、二十次。不管海涅再怎么用魔术强化自己，那种速度并非人类的动态视力所能及，人类的身体构造无法捕捉到以时速三百公里进行不规则反射的物体。

从死角飞扑过去的兽爪，从海涅的背部轻易地陷入铠甲。

非常轻易地陷进去──途中，突然被软塌变形的铠甲捕捉。

「这种可能我也考虑过了。」

青年低语。

海涅的装甲绝非只能硬化。

相反的，还可以软化以捕捉对手。从野兽切断长枪时起，海涅就切换了铠甲的特性。而且他谨慎地将铠甲本身变形为锁炼，更拘束住野兽。

「这次请让我一睹真面目。」

海涅缓缓地回过头，高举长枪。

野兽像哭泣一般，张开大口。

2

──第四天清晨。

老师和我那时候正好在做早上的准备。

由于昨夜和欧洛克交谈花费了很多时间，我像平常一样替睡迷糊的老师整理夹克，正要走出房间，打算先去吃早餐时，阿什伯恩的仆从来了。

在我们赶去的地方发生了悲剧。

在那个宴会厅。

从天窗洒进室内的阳光形似天使的阶梯，过于讽刺。

在前天刺著化野菱理的天使脚下──这次换成令人联想到中世纪骑士故事，穿戴著坚固铠甲的海涅躺在那里。过去强壮的手臂瘫软地垂下，端正的侧脸闭著眼睛。

啊啊，为什么连遗容都得宛若骑士故事？还是应该感谢不像菱理那时一样，他的脸庞并未受创？

感谢？

到底要谢谁？

只是瞥了一眼尸体的样子，老师就确定了某个事实。

「……Ariel吗？」

他之所以这么低语，是因为海涅的尸体失去的部位是左腿。

对应那个部位的〈天使名〉是Ariel，这点事到如今也无须补充。尽管说出〈天使名〉是死亡预告信的人是老师，但实际目睹预言实现，还是让我感觉像吞下了石块。

心里一片空荡荡的，无可救药。

对了，海涅的胸口同样被大量的血液染红。那里大概是致命伤。失去的左腿处没有多少出血，因此无疑是在死后截断的。

感情麻痹的脑袋净是一一列举出这些事情。

接著……

「……为什么！」

凄惨的吶喊打上石墙。

「为什么……哥哥会！」

我只能注视著哭倒在地的少女。

紧靠在她身旁的山伏清玄也垂下目光，用力咬紧牙关。

「海涅小哥……」

两人彷佛都被夺走了精神【心】的核心。

不，不只他们，注视著遗体的老师也表情僵硬。虽然没有像一开始化野菱理遇害时大受冲击，但他苍白的脸色看起来也像在坦白，说想要当场自尽。

背后传来说话声。

「因为化野菱理是权威意义上的安全阀，而海涅‧伊斯塔里是精神意义上的安全阀。哈哈哈，你不认为这种手法简直像是逐一抽掉积木的叠叠乐吗？」

「──欧洛克老。」

老师回过头去，呼唤发言者之名。

「但是，老夫会协助你。就某种意义而言，你的安全可以说是比先前更受保障喔。」

老人的笑意极深，像恶魔一般将所见者拖进去。

老师没有回应。

相对的。

「──失礼了。」

他走到宴会厅中央。

他来到蹲在地上的罗莎琳德面前，侧脸苦涩地扭曲起来。从某种意义来说，这比与多么强大的魔术师敌对更令人心痛，但老师不改决心地开口：

「罗莎琳德小姐，可以让我看看令兄吗？」

「你！」

罗莎琳德一边抽泣，一边回过头。

她的眼神吶喊著，不容许任何人触碰哥哥。

「你！是你！杀了哥哥吗！还是因为哥哥死了，很开心竞争对手又减少了！你打算在这种城堡里，互相残杀到只剩最后一人为止吗！」

她的斥责声在宴会厅内回荡许久。

少女的声调和眼里，充斥著令老师也不得不闭口的悲壮觉悟。那股意志强烈到彷佛随意伸手碰触，就会划破肌肤。激烈得压碎宴会厅，连埋没剥离城的天使们看起来也退缩了片刻。

「……不，这是……」

老师握紧举起的手。

无论说多少话，对现在的少女来说都很空洞吧。她的真实消失了，世界的关节全都移位。本来应有的好事没有出现，只有不可发生的惨剧持续上演。

「他是昨晚十二点多死去的吗？」

欧洛克开口。

「还要再踏实地确认不在场证明看看吗？」

「我受够了。」

露维雅断然转身。

「我已经大致上掌握到这场闹剧的真相，自会做好欢迎的准备。」

她抓起洋装裙襬，屈膝行礼后走向门的另一头。

老师没有目送她离去，再度充满耐心地向被害者的妹妹说：

「罗莎琳德小姐……」

「我不会把哥哥交给任何人。」

才年满八岁的少女毅然决然地宣告。

就算是超过万人的军队，大概也无法改变区区一名年幼少女的心思。

「…………」

看著那张脸庞，我不禁走上前。

「格蕾？」

「……罗莎琳德小姐、清玄先生。」

我自然地呼唤。

不管皱起眉的老师，忍不住向两人说：

「……能容我吊祭海涅‧伊斯塔里吗？」

「吊祭？」

罗莎琳德的眼中第一次摇曳著敌意之外的色彩。一旦动摇，少女身上的铠甲只是非常不稳定又脆弱的玻璃。即使是玻璃，也只有它能保护少女的精神了吧。

「……因为我……」

明明无意这么做。

明明没有那种资格。

为何我会对那位少女这么说？

「因为我记得祷文。」

＊

观礼者只有寥寥三人。

除了我之外，有罗莎琳德、清玄和老师三人。

森林边境。他们下葬在离城堡前庭有段距离的空地上。隆起的土山，是由阿什伯恩的仆从们帮忙俐落掩埋的痕迹。到了这个节骨眼，阿什伯恩的仆从们仍毫无一丝动摇，总是带著清理损坏家具的表情，淡然地处理。

「其实，对化野小姐也应该立刻举行仪式吧。」

老师看著那座土山眯起眼睛。

海涅‧伊斯塔里的遗体暂且埋在化野菱理旁边。考虑到这两人的关系，说不定双方都不愿意为邻，但现况下无法那么大设铺张。

也由于需要准备，时间已经来到下午。

秋季的太阳高挂空中，有些萧索。

包含让鼻孔发痒的乾燥土壤与落叶气味，如果地点不是在这座剥离城，或许是一幕充满诗意的风景。

「格蕾。」

「……是。」

听到老师呼唤，我轻点点头。

我先举起手边的香炉，向土山奉香。幸好，即使在这座剥离城也不缺乏香料。这时本来必须洒圣水，但我没有带那种东西，而且就算一度加入过圣堂教会，我也不认为圣水与身为魔术师的海涅相称。

所以删去进堂和集祷，我只献上祝福亡者的祷告。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

「主神啊，赐我们逃离灾祸之术。【Lord God, in whom all find refuge.】」

祷词顺畅地从喉咙流出。

这就是所谓身体的记忆吧。明明绞尽脑汁都想不起来，一张开口，祷词却如此轻松地涌现。

「我们求祢显示无限的慈爱，赐海涅‧伊斯塔里的灵魂慈悲。求祢接他而去。【We appeal to your boundless mercy: grant to the soul of your servant Heine Istari. A kindly welcome.】」

以为早就遗忘的词句没有停顿地流泄而出。

但是，这完全是个谎言。我既非神父，也不信天主和宗教。就算是在集结于此的魔术师中看起来信仰最虔诚的海涅‧伊斯塔里，既然已经离开了圣堂教会，或许也不想接受属于教会的祷告。

即使如此。

对于亡者的祝福是为了生者而发──是谁这样说过呢？

只要因莫大的丧失而狂暴的心灵能有片刻受到慰藉，信仰的有无事后再考虑即可。是谁这样教诲过我的呢？

「净化其罪孽，自死亡的锁链释放他的灵魂……【Cleansing of sin. Release from the chains of death.】」

这时，我没有继续说下去。

只有三人的观礼者回头注视僵住的我。

「格蕾小姐？」

罗莎琳德呼唤。

可是，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后续的祷文是什么？刚才那么自然溢出的旋律，从我的心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宛如打从一开始就是幻影，不管再怎么伸出心之手，也抓不住任何事物。从小听过那么多次的圣经，对不信主的我来说，果然是太过于遥远的话语。

「格蕾小姐？」

她再度问我。

「……那个，我……」

我必须道歉。

连少女和深爱的兄长共度的最后时光都玷污了，这样的我不该受到原谅。可是，究竟该怎样道歉，对她来说才是些许的安慰呢？就算交出性命，也无法作为贬低她兄长之死的报应吧。

咚。有人拍了我的肩膀。

我回头一看，低沉的声音从沾染著雪茄味的双唇泄漏。

「──赐他的灵魂永生。【And entry into everlasting life.】」

知道那就是后续的祷文后，我倒抽一口气。

停顿了一瞬后，要跟著老师念诵非常简单。

「赐他的灵魂永生。我们向我们的主祈求。【And entry into everlasting life. We ask this through our Lord.】」

结束祷告，我又画了一次十字。

阿门。

但愿如此。

给予亡者祝福。就算无法相信死后得永生，但愿死去的灵魂留存于现在活著的我们心中。

好一会儿都没有人开口，现场一片寂静。我在这段时间盖上香炉，忍耐著涌上的疲倦感，以免自己瘫坐在地上，也毫无余力思考刚才表现好不好。

在我专注地用外壳堵住自己的感情之际。

「……谢谢你。」

罗莎琳德低下头。

少女露出如同附体邪灵被驱逐的神情。失去亲人的深切悲伤依旧，但她找回了不只为悲伤所囚的内心。

「那个，对不起。刚刚我说了很过分的话。」

「……啊，那个……」

我吞吞吐吐地说著。

罗莎琳德不在意我的态度，继续往下说。

「格蕾小姐明明是魔术师，却知道祷文吗？」

「……因为我不是魔术师。」

「她来自陵园。」

也许是看不下去，老师从旁补充说明。

就连老师的神情也有些疲惫。连续发生的杀人案、魔术师之间的互相对峙，即使不是老师，这种情况也太足以令人胃痛。

「陵园吗？」

「……这有某些缘故。」

我只是缩起颈项。

关于故乡的事，我心中还没做好整理。就算他人要求我说明，连我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与接受。不，在我有生之年中，真的会有能够接受的那一天吗？不是因为每个人都不接受自己的旅程，才会有死后的永生吗？

望著这样的我，老师再补上一句：

「清玄先生，可以请你送罗莎琳德小姐回房吗？」

「喔、好，包在俺身上。」

清玄拍拍胸膛承诺，轻轻催促少女。

目送两人的背影离去后，老师开口：

「嗯，你的吊祭做得很好。」

「……那个，谢谢。」

我道了谢。

而老师用鼻子轻哼了一声。

「哼。不过，有些家伙认为魔术师和祷告无关，但刚才说过的阿门可是跟卡巴拉有直接关联喔。」

突然听到这番话，我瞪大了双眼。

「……是这样吗？」

「是叫作拼词法【Notarikon】的技法。原本是Adonai Melef Neman，意思是主，信仰深厚的王啊。取第一个字母连起来就是阿门。不过，现在大多翻译为『但愿如此』。」

这搞不好对魔术师来说是常识，不过我很惊讶。

我完全不知道曾多次说出口的词语有那种意义。

「哼，罗莎琳德小姐似乎也没被教导过这方面的基础──等回去之后，我会拿来当你的作业讲义，做好觉悟吧。」

「唔……是。」

我低著头等老师的说教结束。

只是，能够有这样的互动让我有一点开心。因为这令我回想起来到剥离城阿德拉前，在伦敦的日常生活。

然后，老师转动目光。

他望向罗莎琳德他们离去方向相反的另一侧城墙。

「找我有事吗？」

「──哎呀，被发现啦！」

富琉滑稽地从墙壁后方现身。

只有一瞬间望向穿著民族服饰的占星术师后，老师嫌麻烦地开口：

「你替他祷告了？」

「哈，怎么可能，我只是想看看魔术师会怎么祷告，惹人发笑。正好是从小姐举起香炉的时候开始旁观的。」

那就相当于从头看到尾了，不过老师没指出这一点，从夹克口袋里取出雪茄盒。他用小刀切掉新雪茄的茄帽后，突然察觉似的向他攀谈：

「能借个火吗？」

「行。」

富琉的手边传来掀起金属盖的声响。

老师微微皱起眉头。

「魔术师用Zippo打火机，不会被人批评堕落吗？」

「现在说这些太晚了。难道得像炼金术一样，从小便开始提炼？」

「哈！」

低俗的笑话让老师弯起嘴角。后来我问过他，据说笑点的由来是旧式火柴的制造原料磷，是在蒸发尿液的炼金术实验中发现的历史事实，但我果然不太能理解这个笑话。

老师借火点燃雪茄，尽情享受过冉冉其香气后说：

「露维雅洁莉塔‧艾蒂菲尔特没叫你杀掉我吗？」

「喔，说过说过。不过，方法颇为独具一格啊。」

富琉愉快地耸耸肩。

这个事实令在旁边听著的我不禁停止呼吸，但他们双方都像没什么大不了似的，继续交谈。

「独具一格？」

「没错。那位大小姐想证明你的无能，在业界葬送你的名声。这有点太从正面进攻，很好笑吧？」

「…………」

这次换成老师瞪圆了眼。

之后连连眨了好几下眼睛。

「……还真新颖。」

呻吟似的说。

「哈，如果看见你现在的表情，她应该会拍手称快。被别人高高在上地批评，当然会气得要命啊。」

「我不记得有那么做过。」

「就算你不记得，也会有人那么认为。劝你最好记住喔。」

富琉的话让老师露出非常严肃的表情。

「我想是相反吧。」

「什么？」

「算了。」

他摇摇头，再度看著土山。

「海涅的身体连同铠甲一并被打碎了。」

老师回想起来似的低语。在阿什伯恩家的仆从们埋葬海涅前，他先检验了遗体。

这个情报让富琉摸摸胡渣。

「嗯……这代表伊斯塔里家的什么〈活石〉？不如传闻中的厉害吧。」

「我是第一次看见实物，不过在术者死后还保有那种硬度，生前就算用威力非常强大的魔术，应该也无法打碎。但是，构成铠甲的术式有曾经不稳定的迹象。类似兽爪之类的东西就是在那时候扎进胸口的。凶器和化野小姐遇害时一样，而且同样有剥除魔术刻印的痕迹。」

「哦？」

占星术师很感兴趣地探出头。

「是啊，因为那个宴会厅里没什么搏斗痕迹。」

「这样一来，无论是化野小姐或海涅先生，我们都还不知道犯案现场的位置。也就是说，犯案现场……很可能与阿什伯恩的秘法有关。」

「喔～」

不知道是否理解了老师的说明，富琉含糊地点点头。

「可是，为何要特地把尸体搬到那个宴会厅？若确实如你说言，光是让他们失踪不也无所谓吗？」

「……那个嘛……」

说到此处，老师回过头。

老人乘坐的轮椅正好从我们刚才献上祷告的土山附近被推过来。

「哎呀呀，老爷子登场了？该不会是来保护这家伙的？」

「不，看来那个黄毛丫头要开始做很有趣的事了。机会难得，老夫是来邀你们一起出席的。」

听到那句话，老师瞪视富琉。

他简洁地逼问。

「你是来监视的？」

「天晓得呢。」

富琉装傻地吹起口哨。

老师没有继续追问，向我轻轻颔首后对欧洛克开口：

「──马上过去吧。」

3

老师和我快步赶向分配给露维雅他们的客房。

唯有那个房间乍看之下完全清除了各种天使象徵，一副和剥离城无关的模样。

我立刻眨眨眼。

「罗莎琳德小姐、清玄先生。」

因为不久前才分开的两人也聚集在那里。

「刚刚有仆从找我们过来。」

罗莎琳德说著，望向伫立在房间中央的主人。

法国卷发宛若梳理过的黄金。凝视著我们的眼眸深邃如水晶，更加凸显出露维雅的神秘性。庞克头的第二仆从──克拉文也站在她身旁。

「艾梅洛阁下Ⅱ世，我才在想你差不多该来了。」

「你想做什么？」

「解决这场闹剧。我还请了欧洛克先生，既然都要处理，一起解决比较好吧？」

少女的微笑有著非比寻常的自信作保证。

根据老师的说法，人们之所以称艾蒂菲尔特为鬣狗，并非单纯因为他们搜尸发死人财。还包含他们介入各种纷争，抢走最可口的部分──这种手腕在内。

简而言之，他们可以本能性地嗅出果实的所在地。

不是理性，而是用更深处。

「一起解决？你还在说这种话──」

「我就是要说。」

少女断然地驳斥老师的话。

「因为我袖手旁观，造成了无谓的死亡。」

「…………！」

那句话与包含其中的意志，使老师也僵住了。

她的气魄压倒了我们。老师和我都深深体认到，这里有著对化野菱理及海涅‧伊斯塔里之死感到愤怒的人。

「他们对我等的世界而言，都是不可或缺的人才。尽管选择的魔道不同，魔术师的一滴血也等同于一颗宝石。更何况，有实力的魔术师是无论花多少钱财，都得不到的宝物。即使停滞和安宁才是我等世界的前世报应，他们的存在原本应该能够成为后继者无可取代的基础才对……我这样说有什么错吗？」

从露维雅纤细身躯中发出的激烈愤怒，打上我的脸颊。

这名少女的确是贵族。她肃穆地接受世上发生的所有喜剧与悲剧，但其实不对任何一个剧本感到满足，是永远高举反抗旗帜的斗士。

我听老师说过，昔日的魔术师是国王。

因为土地对魔术很重要，魔术师作为国王或贵族，取得自己的土地也是常态。而在现代，魔术协会及各组织占据了主要灵地，魔术师的贵族风范特质明明应该只是依存传统而留下的痕迹，这名少女却似乎仍然体现了过去的美好性质。

一丝微微的痛楚掠过胸口。

同样是被过去所困，为何这名少女能如此笔直地向前迈进？

「……呼咯咯。」

迟来的欧洛克在我背后发笑。

对他来说，似乎也对少女的愤怒与──甚至对她准备的术式更大感兴趣。

「她想怎么做就随她去吧，君主。无论成功或失败，大概都能成为线索的一部分。」

「…………」

老师的沉默极为短暂。

他以手指拿开叼在口中的雪茄，抬起低垂的头并如此问道：

「不过，要怎么做？」

「我和那位富琉发现了密室。」

「密室？」

老师疑惑地皱起眉头。

「对，我在那里找到了构筑这座剥离城的基础术式。虽然确认内容正确与否并完成相关准备作业很费工夫。」

「你说，准备作业？」

「没错，就是这个。」

少女展示放在手掌上的宝石，优美地微笑著。

「剥离城的所有房间、所有通道的魔术路线全被我的宝石填满了。几乎花了半天。」

其意义令老师瞪大双眼。

「那么，难道你要……」

「是的。」

相对的，少女的笑容艳然绽放。

「我打算全盘接收剥离城阿德拉作为工房的功能。」

「…………！」

在旁边听著对话的我不禁哑口无言。

那简直就像寄生虫。

或是我到伦敦以后，才第一次听说的电脑病毒般的行为。

就连不了解魔术师的我，也能体感理解到那番话有多么惊人。工房是魔术师花费数年数十年，有时横跨数世代堆积而成的天理成果。如果魔术刻印是在内部创造的新器官，工房则是在外部创造的新异界。

真是强大的力量。相对于老师试图逐一分析，以解开剥离城之谜的作法，就算是在魔术层面，露维雅这是在表明她独力用了短短半天与整座剥离城对峙。

简直就像想挑战风车的唐吉诃德。

不，这个情况应该如那位老骑士的妄想一样，是想挥剑挑战巨人的愚昧之徒吧？

「那么一来，不管凶手与诅咒想藏匿在哪里，都会被我的宝石逼出来。没有比这么做更简单的方法吧？」

「你应该明白这座剥离城是座多精密的工房。就算你是艾蒂菲尔特──」

「不。」

只有短短一瞬间。

少女的侧脸闪过淡淡的怯意，但剎那后剩下的，是因为对上强敌，燃起斗志的挑战者眼神。满腔的自信将少女点缀得更美丽。

「请看艾蒂菲尔特的绝技。」

「露维雅洁莉塔──」

老师还来不及呼唤她，少女将右手往旁边一挥。

「Call.」

惹人怜爱的唇低喃。

指尖的蓝宝石也像骑士答礼似的放出光辉，连结至其他宝石。如炸弹的导火线一样危险，却又像据说是大英博物馆前身的珍奇屋一样绚丽，少女的周遭逐渐充满美丽的光芒。

宝石的魔法圆。

或许发动的魔术也是对他人设下的结界，老师伸出的手随著啪的一声雷鸣被弹开了。

他的模样让露维雅露出满意的微笑，接著低语：

「Call.」

第一阶段在少女的周遭。

魔法圆的光辉慢慢开始旋转。

受到控制且呈螺旋状的魔力，开始遵循原始形状转圈。

根据这时的直觉与老师后来的说明，露维雅想做的事在某种意义上类似于益智测验。例如只移动一根火柴，把「3＋4＝5」等用火柴摆出的算式改成正确的算式之类的。

试著用宝石和自己的魔力，以卡巴拉精密组成的术式对剥离城阿德拉做最低限度的改变，改造成意义截然不同的术式。

然而，其规模和复杂程度是火柴益智测验无法比较的。

规模是整座剥离城，分别组合起来的魔法圆甚至不允许出现蚂蚁能通过的偏差。

就算有带来的大量宝石当推进器，少女的行动仍相当于用消防车的洒水喷头喷出颜料，在数十公尺前方绘制工笔画。

然而──

「Call. Connect with Green7 for Red8. Excitation Red10, and circulation to Blue4. Blue6, thou connect with Blue7, 9, 11, and Red5, 6, 25 for Green and Red11. Thou shall be fish for coming with me.【觉醒吧。翠七与红八连接，激发红十，往苍四循环。苍六与苍七、九、十一，红五、六、二十五一起连接翠及红十一，化为引领到我身旁的鱼。】」

咒文漫长地持续。

第二阶段在房间的周遭。

呈螺旋状回转的魔力像蛇一样昂首。

已经镶嵌在整座剥离城内的宝石们呼应，充斥于周遭的魔力开始舞动起来。细微的振动随之覆盖整座城，开始出现能明显感觉到的震荡。

老师仰望天蓬。

「……城堡在摇？」

「喂喂，看样子搞不好真的会成功？」

连应该协助她的富琉都难以置信地吹起口哨。

即使是曾目睹许多神秘的他们，也难以轻易接受这幕光景。露维雅洁莉塔‧艾蒂菲尔特的魔术已经达到难以用天才这种简单词汇概括的领域了。

她的魔术触及了吗？

触及剥离城阿德拉。

「…………」

欧洛克沉默地在轮椅上眯起眼睛。

「Call grace【恩惠啊，觉醒吧】！」

第三阶段一口气扩散至城堡周边。

一个光辉又与另一个光辉连接，形成复杂精致的魔法圆。而那个魔法圆又跟其他魔法圆相连，堆砌起更大的形体。不损及既有的魔法圆本身，使其重生为全新的意义。

每次重生，少女周遭的宝石们都会带著七彩的光辉。已有八成宝石变成七彩，等到全数都改变了色彩时，剥离城的功能应该就落入露维雅手中了。

压倒性的魔力冲洗世界。

转动巨大的魔法圆，将这座剥离城的一切都送到新主人身旁并回归。以不是魔术师的我都能以肌肤感受到的规模，倾注到这间客房内。

「来了──！」

露维雅眼中亮起胜利的喜悦。

可是，老师在截然不同的情绪驱使下发出低吟。

「不对……这不是单纯的反应……」

城堡引起一波更大一倍的震动。

同时少女的身体晃了晃。不只露维雅，在场的富琉、克拉文和清玄都不禁抱住身体蹲下来。

「……唔……喔！」

「欧洛克老！」

那位老魔术师也不例外，顿时从轮椅上失去平衡，倒在地板上。

不。

我也一样。

不仅受到右手好似突然化为火焰的疼痛和幻觉侵袭，我全身的神经也发动叛乱。生存所需的回路全数遭到遮蔽，连想要抵抗都做不到，视野迅速变得模糊不清。

「格蕾！」

连这句呼唤都极为遥远。

我看见极度污秽的黑暗在露维雅身旁扩展开来，也看见那片黑暗像要吞食掉昏迷的少女，张开了大口。

「可恶──！」

老师的手迅速伸进夹克口袋里。

我的意识勉强维持到这里为止。

我、老师与露维雅一起被拖进那片黑暗中。

4

──那里的确是剥离城。

我注视著的光景，是那张餐桌。

在受邀的魔术师齐聚一堂时，曾共进早餐的那个房间里，几个人影同样在用餐。那些宛如剪影的人们手握刀叉，谈天欢笑。

「哈！这种连结魔法圆的方法撑不到一年就会到处崩溃，你的魔术也还是一样很草率呢。」

这么说著耸耸肩的人，是欧洛克‧西札穆德。

他没坐轮椅。尽管接近年老，但那模样显然比现在年轻。略带诙谐的说话方式也和现在相差甚远。虽然如此，他身上的魔性不逊于现在的欧洛克。

「草率不行吗？」

「当然了，就像你的脸一样。」

「胡说八道，你这个老不死的。」

「──哎呀，老公，不能对特地来帮忙的欧洛克先生这样说话吧？」

同席的女子插口。

是一位有一头卷发的美女。朴素的亚麻布【Linnell】连身裙很适合她。

「夫人。」

「有劳您了，欧洛克先生。」

──不对。

──这不是我的记忆。

──正在侵蚀我的，是完全不同的某人。

「对了，我总算明白了。」

声音传来。

掺杂了杂音【Noise】的刺耳声音。

「没错，这是唯一的方法。我打从一开始就明白了，为什么没发现呢？」

这是谁？

这是谁？

这是谁？

「把你的魔术刻印……」

手伸出来。

白皙的手伸过来。

啪擦！就像剪刀在旧胶卷上剪了一下，我的意识再次中断──

＊

额头上有股温暖的触感。

仔细想想，那股暖意大概是维系我的最后一条锁链。我飘渺地回望著观察我的倦怠眼眸，茫然地低喃。

「……老师？」

「你终于醒了？」

老师傻眼地收回放在额头上的手。

他顺势使劲拉回兜帽，拍了一下我的额头。

「好痛！」

「把兜帽戴好。你知道我不想看见那张脸吧。」

「……是、是。」

我感到歉疚，用力按著兜帽抬起上半身。

「……我好像作了个梦。关于这座剥离城的梦。」

「是吗？既然是你看见的，之后我想听听详细的内容，不过现在不太适合那么做。」

老师说著，环顾四周。

「……看来我们被关起来了。是剥离城的防卫机制吗？」

「唔……！」

我也终于发现了。

目光所及的范围都被黏稠的黑暗浸染。

只有我们所在的半径几公尺内勉强残留著本来的石板，但我也发现这片空间正逐渐遭到不可见的黑暗侵略。

「虽然我马上制造了结界，但被对方张设的更大规模结界拖进来了。」

老师叹了口气。

「虽然不到空间阻断的程度，但性质上很接近。这代表我们所在的相位从星幽界【Astral】偏移了一点吧。要是完全被拉进去，拥有肉体的我们要维持生命会有些困难，毕竟就像被抛进海中一样。」

「那么，我们……」

「因为只是位相偏离，而非空间阻断，只要用更强大的魔力冲破结界就没问题了，但是……」

「很不巧。」

另一个声音响起。

是露维雅。

她按住右手，脸色极为苍白。

「怎么样？身为二流魔术师，我很想期待艾蒂菲尔特的魔术。」

「就如你所见。」

少女举起右手。

她的掌心中放著几颗宝石。连不了解的我也能一眼看出，那些宝石都失去了原本应有的光辉──魔力。

她忿恨地握紧宝石说：

「是刚才的冲击造成的影响。我的魔术刻印还无法顺利运作。」

「魔术刻印出了问题？」

听到老师反问，露维雅难为情地别开目光。

「我有试著用自己的宝石和魔力抵抗，但我的咒弹对这片黑暗也不管用。浪费了好几颗宝石。」

她不甘心地扭曲了表情。

不是害怕性命有危险而发抖，是她的灵魂拒绝名誉因败北而受损。看来这名少女打从心底是个天生的贵族。

「……为什么救了我？」

她的嘴唇颤抖，就像无法忍受这种屈辱般地低语。

「天晓得。」

「凄惨地失败的人是我。你到底要瞧不起我到……！」

老师叹了一口气，同时向快激动起来的少女竖起食指。

然后。

「理由和你一样。」

不悦地说。

「你很懊悔海涅‧伊斯塔里的死吧？我也很惋惜浪费、丧失了一位杰出之才。这么回答有什么不妥吗？」

「你以为说这种藉口有用？」

「若是纯粹论及才能，你在我见过的魔术师里也肯定名列前五。如果你说某人的才能是世上不可或缺的宝物，那不是应该把你自己也加进去吗？」

少女嘴巴开开阖阖地想说些什么。

可是，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垂下纤细的肩膀。

「……那也没办法。」

她的表情就像驱了邪一般。

露维雅将新的宝石倒在掌心，拈起来玩味思量。

「我会用剩下的宝石准备简易仪式用的魔法圆。得等我准备好再逃离这里。」

「这么一来，需要花一些时间吧？很可惜的是我帮不上任何忙，就容我休息一下。」

「……你说什么？」

「之后拜托你了。」

老师顺势灵巧地盘坐在地上，闭上眼睛。

不到几秒钟就发出了鼻息声。冥想及睡眠管理是魔术师的基础科目，不过他擅长的为何都是这种表面技术？

面对怒火随时可能爆发的少女，我只能战栗不已。

＊

在客房里，还上演了另一个事件。

「……露维雅小姐。」

第二仆从──克拉文紧抓著地毯，勉强忍著不让意识中断。

他也察觉到魔术刻印的功能停止运作。克拉文也继承了代代侍奉艾蒂菲尔特的家族魔术刻印，但刻印停止运作，导致同步的神经也受到影响，使他差点昏迷。

但就算免于昏倒，身体也无法行动自如。

在物理方面几乎停止的神经，甚至在主人面临危机时也不确实地传达讯号。无论是饱经锻炼的肉体或魔术，身体动弹不得都毫无意义。虽然懊悔撼动了他的精神【心】，克拉文仍动用所有残留在体内的些微意识，试图挪动一根手指抵抗。

在冲击还未平息的状况下，有一个人影动了。

「刚刚的……是……」

罗莎琳德‧伊斯塔里怯生生地环顾四周。

只有她没受到刚才的冲击影响吗？

那么，理由在于……

（魔术刻印……？）

如果刚刚的冲击是以魔术刻印为目标，冲击对不是伊斯塔里家继承人的她无效也很合理。

然而，偏偏是这名年幼的女孩。

客房的玻璃碎裂。

克拉文看到从窗户入侵的影子。

不知道是哪种魔术的效果，那头四足怪物就算在白天，模样也朦胧不清，却以可怕的速度逼近──

「……阿什伯恩的……野兽……！」

但是，呻吟并未从第二仆从的口中泄漏出去。

5

血液滴落。

少女割伤自己的手指，用宝石摩擦石板。

她正在藉此制造临时但蕴含强大魔力的魔法圆。根据老师的讲课内容，许多魔术只是让魔力流过魔术回路的一道工程【Single action】，大致可以区分为用一段咒文固定一项神秘的一小节【One count】、由超过十个小节构成简易仪式的瞬间契约【Ten count】等等。

总之，为了破坏了道工程无法突破的结界，她正在做许多准备。

「…………」

「…………」

只是，险恶的气氛令人难熬。

主要是露维雅对睡著的老师发出的敌意，就连只是待在中间的我都感觉坐如针毡。老实说，我擅长闭门不出，也放弃了与他人产生共鸣，可是少女的强烈情感逼得我很想把这些信条脱手卖掉。

有什么话题可用吗？总之，我寻找可以谈论的事情并说：

「……那个，对了，露维雅小姐刚才简直就跟骇客一样呢。」

「骇客？」

被少女反问后，我慌忙地继续说：

「呃，我也是来到伦敦后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电影，那个，就是使用电脑之类的侵占工具……我记得那有个像希腊神话的名字……」

「……是特洛伊木马程式。」

不知道是从哪里开始听起的，老师微微睁开眼睛替我解围。

「一种事先入侵对方的电脑，视必要夺取控制权的程式。」

「喔～原来如此，所以才叫特洛伊木马啊。那是在特洛伊战争时运送到敌国的巨大雕像。木马内藏著奥德修斯、小埃阿斯、墨涅拉奥斯、狄俄墨德斯，都是名闻遐迩的英灵。一想到惨遭从内部吞食殆尽的特洛伊，我就感到毛骨悚然。」

露维雅好像更熟悉原本由来的神话。

特洛伊战争。

在希腊神话中，那也是一段特别受许多文人歌颂的轶事。

从前，故乡的神父跟我说过──那场战争的胜负关键是特洛伊木马。身经百战的英雄们藏在巨大的木马内，让特洛伊人运进国内，这段故事不用再读一遍也很熟悉。

「不过，这方面的基本概念无论电脑或魔术都相差无几。在古代也好现代也好，到头来都是人类使用的工具。」

「就因为你是会说这些话的君主，所以才得不到周遭众人的尊敬吧？」

「……嗯、唔……」

少女的指谪令老师陷入沉默。

这段沉默持续得意外地漫长。这段沉默实在过于沉重，甚至有种他该不会突然窒息了的错觉。打击有那么大吗？就连平常对老师很狠的我都忍不住一瞬间感到同情。

「呃，老师？不必那么在意……」

「……这样啊，就是那个。需要的是那一片拼图。」

「咦？」

无视歪著头的我，老师转身面对另一名少女。

「露维雅洁莉塔‧艾蒂菲尔特，魔法圆设置完毕了吗？」

「做、做什么？大致上做完了，但还没有让术式适应魔力。」

突然被老师叫到，露维雅像遭到偷袭一般抬起头。

「我们现在无论如何必须立刻出去。」

「你说什么──」

你终于脑子不正常了？──对彷佛这么问的少女，老师凌厉地打断她说：

「不出去的话，不用说我们，留在那里的其他魔术师和你带来的第二仆从也都会被杀光。」

就在老师如此断言的时候。

周遭开始传来碾压的危险声响。

随著空气宛如变成坚硬物质的异常气息，骇人的压迫感彷佛紧拧著我的肺部。

「……这是──」

少女环顾四周。

我们张设的结界正渐渐遭到压力吞没。我们的结界本来就只是老师临时张设的，对方一旦认真起来将不堪一击。

「对方似乎对我们的行动有所反应。」

老师分析。

「意思是对方不打算关著我们，置之不理吗？依照这个结界的强度，要做到物理性的挤压并不困难。」

「开什么玩笑！」

少女猛然站起身，伸出食指。

「Call blue, red, green for your queen【觉醒吧，苍、红、翠。为汝之女王】！」

一小节。

她疯狂地大量消耗剩余的宝石，发出一波咒弹猛击【Gatling】。那宛如肆虐大地的彩虹，露维雅一股劲地不断全力放射出惊人的魔力。光辉果敢地挑战黑暗，如同重现神一开始留下的话语般迸发。

要有光。

可是，黑暗并未解除。

黑暗吞食掉露维雅发射的所有咒弹，挤压我们的速度反倒变得更快。

「别开玩笑了！」

少女大喊。

她继续精炼小源，发射咒弹。

万色的光辉豪华壮丽。然而，实际上是由悲壮的决心在支撑著。姑且不论普通的魔术程度，持续发射如此高功率的咒弹，等于是把神经投入熔炉。不断加热的魔力让魔术回路发出哀嚎，要求主人露维雅立刻停止。我没听少女说过原本要辅助回路的魔术刻印已经复原了。

「…………」

注视著她的样子，老师再次开口：

「露维雅。」

「做什么？你打算说感到绝望，想要先死吗？」

即使到了现在，少女眼中依旧不带任何绝望，只燃烧著像绯色宝石般的热情。

面对那样的少女和这个绝望的情况，老师说：

「别当成石头，当成泥巴。」

「啊？」

少女的眉心掺杂著杀意蹙起。只要晚一秒，大概会直接刺穿老师的杀意，在下一瞬间却被完全不同的行动打歪了。

因为老师紧握住了纤细的手腕。

「你──！」

「我是指宝石。」

老师对瞪大双眼的少女低声道：

「你应该感受得到红宝石内的脉动，但那不过是你应该操纵的一半力量。」

「……你说什么……」

换成平常，她大概会对这种话一笑置之。

就算老师是君主，露维雅应该拥有艾蒂菲尔特代代积累至今的骄傲。虽然只有片刻，但能让她放下骄傲将老师的话听进去，这是什么样的心境变化呢？

「我先前也说过吧？艾蒂菲尔特的魔术本质并非以价值为荣，而是使价值流通。风已经吹起，水已经流动。你的石头是你的心脏，同时也是外界的一切。连那片黑暗也只不过是一切的一部分。如同水从高处流向低处，如同电位从高处流向低处，力量的流动本身即是你的魔术。在你以每一下心跳驱动宝石的同时，去感受那片黑暗的内部，直到更深的内部为止。」

这就像运动医师向一流运动员提供建言吧？

不过，老师的指点并不限于观念层面。

露维雅察觉到截然不同的事物正从被紧紧握住的手腕传来，立刻竖起眉毛。

「你连接了我的魔术回路──」

连接魔术回路。

当我为这个行为的意义战栗之际，老师以奋不顾身的神情大喊：

「要拒绝就拒绝！随你高兴！」

老师说的话简直是疯了。

因为连接魔术回路，反倒是由「受干涉」的那一方掌握主导权。

若是有一定实力的魔术师，要随心所欲地玩弄或烧断连接者的魔术回路是轻而易举。也就是说，只要现在露维雅有意，也能够将老师的魔术回路完全破坏掉。考虑到神经和魔术回路的联系，这种行为等同于交出心脏。

「…………」

可是，露维雅没有反抗。

在一旁看著的我也发现，在老师的魔术回路保持流入状态下，她的内在意象正在逐渐改变。那是至今她不曾有过，极为自然稳定的魔力流动。

流动。

老师不是说过，那正是她的魔术本质吗？

「听好了？你企图侵占剥离城的行动并非失败了。应该视为正因为成功了，防卫机制才会发动。既然如此，这片黑暗外侧也有你创造的魔法圆。快同时意识到内与外的自己，还有作为边界本身的你。」

老师的声音，她究竟听到了多少？

还是说，直接连结魔术回路的两人搞不好其实不需要言语。

「你的属性是地。从《自然界》的四分类来看是冷与乾燥。自觉到那个位置，使其流动、积蓄、压制至温热乾燥的火、温暖湿润的风及冰冷湿润的水。以受到压制的『力量』，现代魔术中称为天使。你应该收集的天使在那里。」

魔力更进行进一阶段的循环。

在意象上，在露维雅体内循环的魔力受到老师的魔力引导，比至今更增一道螺旋，再次加速。

透过两人的魔术回路，她指尖的宝石更添光辉。

不，黑暗也像是宝石一般闪烁生辉。据说闪电会先破坏空气的绝缘，为自己开路后迈进。如同在模仿那个理论，此刻露维雅操纵的魔力在开出连接此处和另一头的「道路【Pass】」后，想要释放。

然而，就在前一秒。

噗滋噗滋──不祥的声音响起。

老师的手背和宝石一起染上鲜红。

「老师──」

「你──」

听到我和露维雅的呼唤后。

「没有问题，只是不熟悉的魔力伤到了附近的血管和神经而已。」

老师面无表情地开口。

尽管血管和神经遭到非比寻常的魔力破坏，他仍不为所动。老师一边更细腻地操纵露维雅的魔力，目光一边只注视著黑暗。我彷佛在他的眼眸深处看见闷烧的烈火。

「发射！」

露维雅的咒文回应吶喊。

「Call！」

那正是释放咒弹的咒文。

同时迸散的光芒溶入黑暗中──将黑暗当作玻璃击碎。

插图014

突然间，满溢的色彩填满我们的视野。

「……出来了？」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这里好像是距离刚才那间客房不远处的走廊。满溢的色彩是从窗户洒落的午后阳光，是耸立于远方的山脉峰顶。

「因为打碎结界的冲击，座标似乎移位了。」

露维雅也拍拍洋装裙襬，动作生硬地站起来。

行使了那么多魔术，她看上去却不怎么疲倦。如果她的魔力回路在强韧度方面也具备一流素质，这名少女果然拥有超一流的资质。

「…………！」

我感到背脊的寒毛竖起。

我回头望去，老师伫立在前方。然而，那真的是老师吗？他以手帕擦拭滴著血的手，神色间充满了非同小可的感情。

「……老师？」

自从来到这座剥离城以后，露维雅曾多次向我们表露过敌意。

但老师是第一次对露维雅发出杀气──还是如此迫切而凄怆的杀气。

「你们真的很卑鄙。」

那句话彷佛是从胃部底处渗出的。

「只因为是天才，就轻易地飞向高处，在我只能想像的天空自由地到处飞翔。」

话语极为沉重、悲伤。

对老师来说，魔术就是如此重要吧。即使平常都藏在心中，看著他人对自己展示永远无法触及的境地，那份心情是伴随著多么深刻的痛苦？

「…………」

露维雅也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无法原谅你，纵使天塌下来也是如此。」

那是古代欧洲的谚语。

据说大多是在凯尔特及北欧地区许下誓约【Geis】时使用，是我也很耳熟的话。但是从这名少女口中听到时，那带著宛如神话场面般的气息。

露维雅轻声叹息，再度仰望老师。

「但是，可以让我问一个问题吗？」

「随你高兴。」

老师倦怠地说，而少女如此问道：

「十年前，你的老师──肯尼斯‧艾梅洛‧亚奇伯死去时，你作何想法？」

（……啊。）

我也感觉到心脏因为这个问题猛然一跳。

据说老师杀害了自己老师的第四次圣杯战争的变故──我不知情的时代。

「我不知道你是否愿意相信。」

说出这句开场白后，老师续道：

「杀了肯尼斯教授的不是我，是某个剑之英灵【Saber】及其主人。我没有见过肯尼斯教授的死状──不过，后来得知时，还是很悲伤。」

「悲伤？」

「白白地丧失那么出色的才华，到头来，我一次也无法和那个人共享他所见的景色，这都让我纯粹地感到悲伤。仅此而已。抱歉，说不出什么漂亮话。」

「……这样啊。」

露维雅在阳光下垂下睫毛。

她在短短几秒后睁开眼睛，以凛然的声调如此命令：

「既然如此，你来当我的导师【Tutor】吧。」

「啥？」

这出人意料的发言令老师眨眨眼。

「等、等等，你说过我是魔术的破坏者吧？」

「对，那个想法现在也没有改变。不过刚刚你也证明了，你并非仅止于此的存在。」

露维雅十分仔细地说明。

「而且，你对他人的魔术干涉太多了。既然也连结过魔术回路，也等于是偷取了艾蒂菲尔特的奥秘。让你知道了那么多，我不能把你放著不管──但是，如果你担任我个人的导师就可以不追究。没错，反正我也打算从明年起到钟塔就读。」

「………………啥？」

老师维持著相同的表情又喊了声，惊讶得愣住了。

作为魔术师，那个想法很正确。可是因为太过正确，离原本的魔术师太过遥远。少女的作风是在世界各处都通用的正攻法，作为钟爱黑暗与月的魔术师，反而甚至可以称作瑕疵品。

我惊讶地睁大眼睛，而爽朗的声音突然从一旁划破空气传来。

老师笑了出来。现在明明是这种状况，他的笑声却彷佛彻底遗忘了一切。

「真清廉呢。」

老师揉著眼睛并对少女说。

「什、什么？」

「你的姿态。」

那句话让露维雅结结巴巴。

我也感觉到她的耳朵微微泛红，但不太确定。她冷淡地别开目光，再次问道：

「总、总之，你答应我的要求吗？」

「担任导师一事，容我之后再考虑。反正，我没权利阻止你选择现代魔术科当志愿。我无法保证你的申请会不会通过就是了。」

「哎呀，我有理由不通过吗？」

少女十分挑衅地说。

然而，两人的注意力都已经转移到其他事情上了。

「首先要解决这个案件。」

「没错，现在必须将这座剥离城的事做个了断──听懂了没，格蕾？」

「……是、是。」

接到拋来的话题，我慌张地连连点头。

第一卷 剥离城阿德拉 第五章

1

回到客房，我们见到一片惨不忍睹的光景。

因为墙壁和家具都像涂满油漆般全是血迹，四处散落著肉片，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露维雅只有一瞬间捂住嘴，之后立刻迈步奔去。

「克拉文！」

「……小姐。」

壮汉呼吸困难地跪在地上。

「非常抱歉……」

就连那句话都让我联想到腐朽的枯木。

导致露维雅的魔术刻印停止运作的冲击，似乎也折磨著这名壮汉。不，我也有种相比之下，露维雅的症状比较轻的感觉。或许是这名少女也采取了某种防御策略。

「发生了什么事？」

「在那之后……怪物出现……掳走了罗莎琳德小姐……清玄先生也护著她，一起被抓走了……」

「怪物？真的有那种东西……」

露维雅说到一半，转动目光。

「……咿……咿……」

一屁股坐在地板上的富琉也发出喘息。

他似乎也设法保住了一命。从刺在周遭的小刀来看，他多半张设了结界躲在里面。

也许是视野还模糊不清，他不断揉著眉毛并说：

「那个怪物的本领好得可怕……居然在我们恢复正常状态前冲过来，只挑最难缠的对手秒杀掉。啊，我连看都没看清楚……」

「那么，这是……」

富琉连连点头，回答老师的问题。

「是欧洛克老爷子……」

占星术师这么叫出已经不留原形的尸体名字。

如字面所述，惨遭大卸八块的躯体甚至连哪一块是什么部位都难以分辨。

第三位被害者。

不过，这已经不是犯罪，而是灾厄。

就连那位老魔术师都无法逃过肆虐的剥离城灾害吗？

可是。

「欧洛克‧西札穆德。」

老师在房间中央呼唤。

由于这太过没有意义，我忍不住回头。

「老师，你做……」

「不，我不是在叫倒在那里的尸体。」

老师否定后进一步说。

我实在无法理解这句话，但老师的视线依然被地板吸引住。

「是你，欧洛克‧西札穆德。」

这时，倒在旁边的另一个人缓缓站起来。

是担任助手的少年。

「你才是真正的欧洛克‧西札穆德对吧？」

「咦……？」

在困惑的我面前，少年勾起笑容。

沾满主人鲜血的嘴角扬起，至今不曾出现任何表情变化的少年露出微笑。

「说是真正的并不正确呢，年轻的君主啊。」

「──！」

我不由得倒抽一口气，因为明明音色和张力都截然不同，他的口吻却完全是生前的欧洛克‧西札穆德。

有个词汇叫一模一样。

在这个情况，正是转印得一模一样。

「老夫转录的终究不过是记忆和人格。不过，留在原本身体上的刻印有一成左右。」

呼呼呼，少年──欧洛克笑了。

「蝶魔术就是这样的魔术吧。」

「虽然想称赞你目光锐利，但你不能给老人家多留点面子吗？」

少年朝我们转了转手指。

我听说所谓的蝶魔术，是模仿毛毛虫化蛹成蝶的一连串变化的魔术。那么，应用在这场复活上也不是无法理解。

可是，听说和亲眼目睹截然不同。太过令人意外的变化，让我只能低声呻吟。

「这个身体本来就是用老夫的精液与血制造的人工生命体【Homunculus】。老夫其实是想和魔术刻印一起分批移植，最后再移动整个人格，但因为是临时进行，被迫损失了大约一成啊。受到刚才诡异的偷袭影响，剩下的部分也有一半仍然停止运作。」

少年外貌的欧洛克忿恨地说。

实际上，约一成左右的缺损并非能这么轻松谈论的事情。毕竟历史悠久的魔术刻印，一成也是以数十年的岁月──以前人魔术师的性命打造而成。然而，刻印已经开始衰老的欧洛克状况也许不同，口气中反倒包含著像在大呼痛快的感情。

相对的，老师咬著下唇，停顿一会儿后说：

「我想和您商量那件事。」

「哦？」

当少年歪著头时，露维雅插嘴介入。

「──艾梅洛阁下Ⅱ世，更重要的是必须快点找到怪物……」

「没有必要。我可以打赌，那个怪物不会危害罗莎琳德小姐。」

老师缓缓地摇头。他的声音深处黏附著无从消除的疲惫，不知道除了我之外，还有谁察觉。

他看著从损坏的窗户照进室内的阳光眯起眼睛，从内心挤出话语。

「所以，做个了结吧。」

2

太阳完全下山，黑暗包裹著剥离城阿德拉。

这里本来就是座落于深山的城堡，虽然没正式用来打仗，但连去最近的村落也必须走上近十公里有野兽出没的山野小路。即使是经验相当老道的登山家，也可以说不可能在夜间进出这里。

在「那个」的眼中，这毫无关系。

如蜘蛛般爬过墙壁，紧贴在钟楼旁侧耳聆听。

目的只有一个人。

他非常清楚，灼烧肺腑的憎恶火焰在抓住那个目标前绝对不会熄灭。专注地使感觉变得敏锐，倾注所有神经和魔术回路，以免出现可能被对方溜掉的事态。

剥离城的一切都站在「那个」的那一方。

凡是有天使之处，他的手与眼睛都无远弗届。

那双眼眸发现了在城墙附近徘徊的使魔。

是蝴蝶。

淡淡发光的几只魔术之蝶，轻飘飘地从前庭飞到城墙及城堡主楼【Keep】的玄关附近。多半是为了逃离这里。看来对方正用蝴蝶使魔查看情况。

「…………」

唯独那种蝴蝶不可能认错。

没想到那名魔术师还活著……不过既然还活著，再杀一次就行了。仪式在那之后怎么样都能继续。

因此，「那个」为了先抓住蝴蝶侧耳聆听。

连魔术的发动也无法避免声音反射。「那个」根据经验得知，音波反倒会受到个别魔力的影响，变得更容易发现。只要拿到使魔，要用使魔的关系【Pass】找到主人是轻而易举。虽然不知道对方是如何藏身的，但现在就马上想把他拖出来吧。

「那个」爬过墙壁。

选中的地点是剥离城的城堡主楼侧。

「那个」对于灵活度很有自信，在其眼中，这是个过于简单的作业。

蝴蝶没有察觉「那个」的存在，在玄关附近飞舞。「那个」无法完全压抑得意的笑，想迅速地伸出手。

剎那间，光线照来。

意想不到的光亮令「那个」畏缩，就像沐浴在阳光下的吸血鬼。

「……果然出现了呢。」

青年低语。

他的手里提著一盏生锈的铜提灯。看来是从城里拿出来的物品，放久了的灯油气味到现在才感到刺鼻。

「没错。其他猎物当然也很重要，但总不能让头号目标溜走吧。」

脚步声响起。

青年的背后出现数名魔术师。

所有人都毫不隐藏意外之色。

「呃，这是怎么回事啊？」

「正如你们所见。」

青年举起提灯。

摇曳的灯光照亮男子的身影。

就算没有头襟和法螺贝，也不会看错那个身影。有些呆蠢的外表与戴著眼罩的表情，即使在这片黑夜中也有令人放心的印象。

不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的话。

艾梅洛阁下Ⅱ世高举著提灯判定道

「凶手就是你，时任次郎坊清玄……不，革律翁‧阿什伯恩之子──葛拉尼德‧阿什伯恩。」

＊

我也在黑夜中缓缓地探出头。

五名魔术师已经齐聚在剥离城主楼的玄关处。

老师。

露维雅。

富琉。

过去是助手──现在是欧洛克本人的少年。

还有，时任次郎坊清玄。

前面四人和我一样，刚才潜伏在前庭森林的魔法圆里。只有第二仆从克拉文在主楼内进行紧急时的准备。

此外，张设藏身魔法圆的人是富琉。虽然他本人不太情愿地说：在同一个地方多次使用的话，方位术式的强度会减弱……但他是聚集在此的魔术师中最适合的人选，因此老师说服了他。

富琉率先瞪大了双眼。

「喂喂，你认真的？先不提这家伙是凶手，你说他是革律翁‧阿什伯恩之子？」

「没、没错，你在说什么啊。」

清玄以非常夸张的动作地挥挥手。

他敲敲头襟和法螺贝，还用力拉扯了自己的脸颊。

「不管怎么看，俺都不是阿什伯恩的那块料吧？俺好不容易才摆脱那个怪物，不快点救出小罗莎琳德的话──」

「…………」

老师轻声叹息。

他缓缓地将提灯放到脚边，清清喉咙。

「那么，从这个案件的开头说起吧。」

然后开始述说。

夜风吹拂，前庭的森林中响起树叶摩擦声，听来也像是妖精们的娇嗔。不，在这座剥离城阿德拉，更适合的是天使们的呢喃吗？

主啊，祢往何处去【Quo Vadis】？

应该端坐在裁决宝座上，审判我等的人在何处？

老师从夹克的口袋里拿出邀请函。

「说到底，这封邀请函是什么？」

「还问是什么……是用来决定遗产继承人的……」

老师制止讲到一半的露维雅，进一步往下说：

「我说得更直接一点吧。为什么要把我们聚集到这座城来？为了寻找适合继承遗产之人的解谜？大家应该都非常清楚，那种事情和魔术师的本质无关。」

不，不对。

最清楚这一点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老师本身。不管在知识上多么迫近魔术本质，老师和魔术的距离都缩短不了一分一毫。反倒是知道得越多，只会越深切地体悟到那堪称永远的距离。

为什么他忍受得了这种事？我心想。

我不知道。

还是对老师而言，这打从一开始就是理所当然？

「……艾梅洛阁下Ⅱ世。」

富琉低吟似的呼唤他的名字。

「那么──这场集会是什么？」

「Whydunit。我只知道理由──不，我早就知道了。」

老师颔首。

「魔术师想让孩子继承魔术，仅此如此罢了。」

寂静的沉默降临。

每个人都能够对那个答案产生共鸣。凡是魔术师都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天经地义之事。但是，那同时无论如何都无法套用在这次的情况。

「艾梅洛阁下Ⅱ世，你疯了吗？说到底，俺就连革律翁‧阿什伯恩有孩子都是第一次听说。」

被指称为凶手的时任次郎坊清玄抓准时机说，并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

「阿什伯恩家的儿子办葬礼时，老夫也出席了。他确实是死了。还是你想说那是假货？」

「没错，这一点也如欧洛克老所说，尸体应该是真的。」

少年接著发问，而老师朝他点点头。

「老夫？咦，你是欧洛克？那是搞什么？」

老师无视瞪大眼睛插嘴的清玄，继续说：

「正因为革律翁‧阿什伯恩的儿子死了，这个案件才会开始上演。」

「你在说什么？」

「修复魔术刻印的〈修复师〉。」

他静静地说出阿什伯恩的别名。

修复师。在魔术的世界也很罕见，复原魔术刻印之人。连原本的调律师都远远不及的存在。

「或者说，你们听说过这种事情吗？接受心脏或肝脏等器官移植的人，可能会一并继承其记忆和感情。」

移植手术。

偏好或性格因为移植心脏等重要器官而突然改变，或者有人对之前不曾接触的钢琴突然萌生了天赋，我也在杂志等地方看过这种类似都市传说的新闻。

「不，请等一下。为什么谈起移植了？阿什伯恩的秘法不是修复魔术刻印──」

「修复所需的材料是什么？」

老师反问发问的露维雅。

「他究竟是用什么来填补破损的魔术刻印？最适合用来填补魔术刻印缺损部位的材料是什么？」

「如果你想让我说出魔术刻印，那从根本就错了。正因为他人不适合承接，魔术刻印才是魔术刻印吧。」

「……蝶魔术。」

最后一句话并非老师所说。

是我。

我毫不在意魔术师们同时回头看我，联想到了某件事。

──魔术刻印的修复师。

──魔术刻印就像是他人的「器官」。

──蝶魔术是著重于毛毛虫化蛹成蝶，变化成截然不同生物的神秘魔术。

若是这样。

若是这样，时任次郎坊清玄是葛拉尼德‧阿什伯恩的意思是──

「欧洛克‧西札穆德，你说过，曾和这里的主人一起做过研究吧？」

老师对化为欧洛克的少年魔术师说。

「现在我知道，那是什么研究了。」

「…………」

欧洛克没有马上回答。

相对的，清玄大声喊道：

「荒诞无稽！」

「是吗？说到底，这个字眼不适合魔术师吧。」

戴著眼罩的山伏低吼，老师则装糊涂似的游移目光。

接著，他拿出皮革外皮的记事本。

「这是刚才在露维雅小姐搜查过的密室内找到的东西，好像是接受过魔术刻印修复的魔术师名册──也记载著你的名字，时任次郎坊清玄。」

「咦……！」

清玄的声音变了调。

相对的，老师绝不饶过他，越说越激昂。

「你已经在这座剥离城接受过魔术刻印的修复处置了。」

「…………」

在夜里也看得出年轻山伏的侧脸变得苍白。

宛如刽子手挥下的斧头，老师的话语肃穆地响起。

「这个作业，与亡者复苏似是非似。」

老师更继续说下去。

「即使继承了亡者的记忆和感情，那和过世的本人也不同吧？只是在硬碟里存入相同的资料。就算接近了魔法领域，但不符合『接触到了』这种表现──使用类似魔术的某人应该也是这么认为。」

「这话题真令人尴尬。很遗憾，这和第三魔法差远了。」

「话虽如此，这绝不代表蝶魔术是差劲的魔术吧。」

老师劝诫欧洛克，话语同时冷冷地传来。

「就结果来说，已经死了的葛拉尼德‧阿什伯恩被『剥离』了，并作为新的魔术刻印材料混合在一起，变成你身体的一部分生存下来。」

骇客。

特洛伊木马。

「……开玩笑的吧？」

清玄张开法衣下的双手。

「俺是时任次郎坊清玄。」

「我刚才应该说过了，你这么认为与这个假说并不矛盾。想要否定的话，应该拿出别的材料──再补充一件事，你在海涅遇害时的不在场证明也没意义了。若你是葛拉尼德‧阿什伯恩，仆从们应该很乐意和你统一口径。」

老师悲伤地说。

「没有一起杀掉我们，大概是因为杀死拥有者后，需要一定时间对剥离的魔术刻印进行保存处理──大概得花费一整天吧。使用〈天使名〉营造出仪式感，也是为了避免我们对一次杀一人的事实感到奇怪吧？刺穿化野菱理，将海涅的尸体展示在相同地方的目的也一样。」

「俺是──」

清玄的脚步摇摇晃晃，同时有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东西回应了。

直到「那个」从剥离城主楼跳下来的前一秒，都没有任何人发现「那个」的气息。光是降落到地上产生的冲击就激起漫天尘埃，扑在我们脸上。

「老师！」

「嗯……」

怪物护著清玄，挺身上前。

提灯的灯火从脚边映照出其身影。

只看身高就超过两公尺，貌似巨大的狼或蜘蛛。沾满泥泞与血迹的皮毛如金属铠甲，而最恐怖的是，怪物的各处残留著曾是人类的痕迹。

「──问天使之名。」

「那个」发出低吼。

＊

「──问天使之名。」

「那个」发出低吼。

它也向海涅‧伊斯塔里问过这个问题吗？化野菱理呢？

而此刻。

「──无法回答，就要夺走。」

相对的，老师悄然低语。

「Aladiah.」

一说出口，所有人都看出野兽僵住了。

看到它的反应，老师叹了一口气。他打开脚边提灯的小窗，将雪茄抵在里头的火苗上。

「这纯粹是革律翁‧阿什伯恩的游戏。不过没人知道如果答得出来，他是否有意交出遗产。我敢打赌没有就是了。」

老师缓缓地将烟含进口中，继续说道。

「剥离城阿德拉。阿德拉是堕天使Adramelec【阿德拉米力克】的简称吧。我姑且也考虑过希腊神话的女神阿德剌斯忒亚，但这位女神没有关于天使的传说，一开始就排除了。」

「唔──」

露维雅扬起单边眉毛。

当然，她也想过那个可能性。因为在她企图侵占工房前发现的基础术式上，也有几个堕天使的名字，其中也出现了阿德拉米力克。

「但堕天使不能当作答案。既然是问天使之名，就必须想办法将名字变回天使。」

老师一脸无趣地说著，将点了火的雪茄举向虚空。

「在搬出Shemamphorae的阶段，这个方法就很明显了。Shemamphorae本来是排列从圣经经文中挑出的三个字母，来重新构成天使之名。我的〈天使名〉是Mihael，就是由MIH组成；露维雅洁莉塔小姐的是Michael【米迦勒】，所以是由MIK组成。对了，因为原文是希伯来语，所以变换时并非纯粹看文字，而是重视发音错开。Ch改成K等等也出于那个理由。」

他以雪茄前端，用残影写出字母。

M。

I。

H。

在那三个字母后，拼出Mihael。

重新构成。

拼词法的相反。

举例来说，就如同由Amen创造出Adonai Melef Neman。

「好了，若是Adramelec，应该是ADR、ADM、ADL吧。将这个顺序调换一下，或像刚才一样错开发音……这么做的话，在Shemamphorae当中符合的天使是Aladiah。瞧，单纯得像会刊在儿童用益智游戏里吧？」

老师轻声叹息。

听他这么一说，那不过是单纯的暗号。虽然对魔术师来说是重要的技术，却和魔术本身的本质相差甚远。正因为如此，老师才断言那只是革律翁‧阿什伯恩的游戏吧。

「啊，顺带一提，台座的讯息──『天使为野兽。在西方瞪视天空，吞食太阳。』，简单来说，是在强调和十二宫的关联。要说亲切是挺亲切的，但这么无聊的问题，魔术师不会认真去解吧，这只是引开我们注意的机关。」

「对……大概是吧。」

怪物的背后传来同意的声音。

虽然认识，却又陌生的声音。

和欧洛克那时相反。那是时任次郎坊清玄的声音，却是他不可能使用的口吻。

「你就是……」

老师说。

而「他」点了点头。

「他」使劲扯破山伏法衣的右肩部分，露出意外结实的上手臂与淡淡发光的魔术刻印。刻印的形状彷佛由两个图纹融合而成，看起来正好是一种图纹压制了另一种图纹的意义。

「……我就是葛拉尼德‧阿什伯恩。」

清玄──不，葛拉尼德笑了。

同时，野兽咆吼。

「　　　　　　　　　　　　　　　　！」

能令魔术刻印停摆的咆哮再度重击我们。

3

咆哮已经保有物理上的压力。

遭到声波袭击的魔术师们被吹飞出去。

「唔──！」

但是，屏住呼吸的人却是刚才攻击的葛拉尼德。

「天使之〈歌〉吗？要是正面击中，没有魔术刻印也会生效呢。」

老师摇摇头。

「你对这次没有任何人昏迷感到不可思议吗？」

咚！老师敲敲附近的主楼墙壁。

那异常响亮的响声回荡在剥离城的夜里。

「──这算是某种音叉吧，还是称作增幅器更好？那头怪物的〈歌〉能够在城中的任何地方回响。不，这座城正是为了这个目的改造的──为了能最有效率地运用你的〈歌〉。正因为如此，只要在这座剥离城，你就能够战胜绝大多数的魔术师吧。因为越优秀的魔术师对魔术刻印的依赖程度越高乃是常理。」

由阿什伯恩的秘法炼成，只在剥离城内透过多重共鸣成立的魔术。

仔细想想，这是有线索的。

声音异样响亮的宴会厅。

对脚步声皱起眉头的老师。

死去的海涅不知道是否也有察觉到那个异状。

「我们运用露维雅洁莉塔小姐的术式，请她在极为特定的范围内妨碍了那个术式。那头怪物的〈歌〉，现在已经只能发挥个体程度的威力。」

「呼嗯，坦白说真是吓了我一跳。」

少年外貌的欧洛克摸摸下巴。

怪物的应对速度很迅速。

它立刻叼起葛拉尼德的身体，跃上城堡主楼。

「要逃了──！」

老师抬头仰望，声音隔著他的肩膀传来。

「喂，为了应付一开始的〈歌〉和制作刚才的魔法圆，我的触媒和材料都耗尽了，就算把我倒过来也拿不出东西了喔。」

「我也是，要维持妨碍术式的话可没办法帮忙。」

富琉和露维雅分别说明现状。

「嗯，难为你们了，抱歉。你们休息吧。」

老师顺势看向我。

「累积得够多了吗？」

「嘻嘻嘻嘻嘻。还算可以啦，不过还没全满！」

我的右手处传来那样的声音。

「拜托了，格蕾。」

「……是！」

我纵身跃起。

一次跳跃跳上数公尺高，接著踏著主楼墙壁追赶怪物。

或许是这样的体能超越了可以断言为单纯魔术「强化」的程度，我从突然变远的地面隐约听到露维雅的声音。

「──那女孩也是人工生命体吗？」

没错，人工生命体可能具备这样的肌力。据说著名的艾因兹贝伦人工生命体，是以足以跟许多幻想种相匹敌的怪力为傲。

「不，她是人类。」

老师的声音响起。

在这样的夜里，为什么会听得如此清楚呢？

「不过，她对这种案件或许是个专家。」

＊

天与地只在这一剎那丧失意义。

我一蹬上主楼墙壁，在转换九十度的世界中和野兽交错。几声闷响响起，我再次一蹬墙壁，找回在激烈冲突中失去的动能，和野兽跃上与主楼相连的尖塔。

那里也有天使。

从那举起宝剑的英勇造型来看，大概和宴会厅内刺穿化野菱理的大天使米迦勒【Michael】是同一个原型。

「　　　　　　　　　　　　　　　！！！」

野兽再度吼叫。

若这座剥离城的魔术真面目是声音，那声吼叫就是暗藏魔力的波涛。

人类听不见的音波。即使其中灌注了常人察觉不到的魔力，也无疑是不可知的存在。要是使魔力和波长变化，将不只能停止魔术刻印运作，也是歼灭相对敌人的黑暗一击。既然如此──

「……亚德。」

「好耶！」

不知道野兽是怎么看待我挥出的利刃，将音波全部击碎的景象？

装著亚德的「笼子」已经变形一半，更进一步展开。如愚者之火【will-o'-the-wisp】般朦胧的磷光，马上变成新的形状。

那是人人皆知的收割形状。

收割灵魂的形态。

死神镰刀【Grim Reaper】。

「哈哈哈哈哈，心情真好！美好的一夜！要吃到饱喽！」

切断魔力之波，刻印在镰刀刀刃上的嘴张开大笑。

夜空中高挂著有些缺口的满月。亚德的刀刃像新月般美丽，缤纷破碎的幻波哀伤地烙印在心中。

插图016

人类听不见的声音。

天使之诗。

野兽之〈歌〉。

「……你是什么？」

葛拉尼德问。

「你究竟是什么？」

「……我不过是格蕾【灰色地带】。」

我回答。

「葛拉尼德‧阿什伯恩，我建议你投降。」

「不对，不对啊。」

突然间，声音又恢复原状。

「……清玄先生？」

「格蕾小姐，俺是清玄，时任次郎坊清玄。明明无庸置疑是清玄……却阻止不了俺的心啊。俺非常非常想杀掉在那里的所有人，想从所有人身上剥取刻印，想得要命。」

清玄倚靠著怪物，抱著脑袋。

他的表情乱成一团。喜、怒、哀、乐、怨──称为五情的人心变化全部凝缩在一张脸上。简直是混沌。将所有感情揉得乱七八糟，同时存在于清玄的身体和心灵上。

（……对了，原来如此。）

我也理解了。

清玄并不是人格遭到侵占。

应该说，作为主要部分的八到九成依然是清玄。

举例来说，想成试管内的水就行了。这是在「时任次郎坊清玄」这根试管中，只滴入几滴染色毒液的状态。搅拌过的毒液无可救药地改变了清玄这个存在，却只维持住清玄这个整体。

应该可以将只滴入几滴的毒液称作冲动，或者称作whydunit吧。

理应已经消灭的魔术师，只剩妄念还活著。

我感到强烈的反胃感。

那就像是──

「对不起啊。」

清玄涕泗滂沱地说。

他的泪水染成红色。我第一次看到有人流下血泪。

「俺是真的很中意海涅小哥啊。如果那个人没发现就好了，如果不是他第一个找到野兽就好了，如果他没有第一个接近工房就好了……啊啊，不行，俺怎么能无视那么漂亮的魔术刻印。想要得不得了，饥饿得不得了，口渴得不得了。没办法啊，格蕾小姐。」

不，那人既是清玄，同时果然不是清玄。

是在名叫清玄的容器【硬碟】和内在【软体】中，混入名叫葛拉尼德‧阿什伯恩的病毒，构成的另一个魔术师。

甚至连葛拉尼德‧阿什伯恩也不是的某个人。

而那个人大喊：

「剥离城阿德拉！开门！」

城堡主楼的门扉敞开，我的直觉感应到从门内飞出来的东西。

五脏为之颤抖。

＊

地面上的艾梅洛阁下Ⅱ世等人也观测到城堡主楼的门扉突然敞开。从放在门内大厅及前庭的大量天使雕像中，陆续飞出某种看不见的事物。

不，他们的眼睛看见了。

是灵。

不过，那和一般观念中的灵魂不同。应该说是只是作为记录，留下昔日人格模式的能量比较适合。这在中国道教是普遍的认知，支持精神的「魂」和支持肉体的「魄」有明确的区分，紧贴在大地上的则被视为「魄」。

这个情况的灵，指的正是「魄」。

「对了，天使也有这种含意吗？」

艾梅洛阁下Ⅱ世苦涩地低语。

来到这座剥离城后，魔术师们一直感觉受到天使们的监视。

如果实际上真是如此呢？

剥离城的城主阿什伯恩作为修复师，应该找许多魔术师来过这里。其中有多少人得到修复，有多少人不幸沦为材料则不得而知。应该也有接受修复却失败的魔术师。不，说到底，成功案例有满一只手吗？

不管怎么样，这座城是吸收过大量鲜血与灵魂的土地。

那么，如果那些天使每一具都是灵的附身对象呢？

在抵达剥离城前，艾梅洛阁下Ⅱ世说过──在近代魔术上的天使，简而言之就是为模糊不定的魔力命名。剥离城透过赋予「天使」这个概念对灵加工，作为工房运转所需的动力。

天使也即为相等数量的墓碑。

面对无止尽出现的怨灵，泄漏出一句低喃。

「Perform a dance.【跳舞吧】」

那正是咒文。

欧洛克的手指像指挥棒一样挥动，黑夜中出现许多只幻之蝶，捕缚住那些灵。

「操纵明确之物与不明确之物之间的『间隙』，本来就是蝶魔术的精随。」

「……不，您帮了大忙。」

艾梅洛阁下Ⅱ世坦率地低头。

富琉已经耗尽力气，露维雅专注于维持自己的术式。那现在能够依靠的只剩这名老魔术师──曾是老魔术师的欧洛克。

然后。

「……格蕾。」

艾梅洛阁下Ⅱ世仰望城堡主楼的尖塔，低喃自己随从的名字。

＊

「　　　　　　　　　　　　！」

野兽第三次吼叫。

这次我无法完全用亚德挡下，感觉到体内的魔术回路发生了短路【Short】，手脚都完全动弹不得。也许被迫穿上铅做的衣服都比较好。随著灵从剥离城中溢出，我的心也再度有了裂痕。

「……哈哈哈！」

葛拉尼德笑了。

清玄笑了。

因为他发现到我状态不佳的真相。

「格蕾小姐，你来自陵园吧？明明如此，难道你害怕灵？」

「…………」

我连回答都办不到。

我打从心底感到害怕，牙齿打颤。

光是感受到灵的气息就怕成这样。我之所以刚抵达剥离城就陷入过度换气症状，正是这个精神创伤导致的。只是感受到「那个」的存在，我就身体僵硬，双腿发软，连一根手指都没办法自由活动。简直就像所有内脏都翻转过来一般，不停地冒著冷汗。

好可怕。

可怕得受不了。

好可怕好可怕，止不住反胃感。

「哈哈，好一个废物！害怕亡灵，连祷文都无法确实记住的守墓人！简直跟俺一模一样！」

葛拉尼德和清玄暧昧地交错，咒骂著我。

废物──没错，我是废物，是灰色地带，是无可救药的损坏品。

所以。

从剥离城获得解放的灵如雪崩般倾注而来，包覆我的身体。

＊

露维雅烦躁地仰望著战况趋势。

「她怎么样了──！」

「住手吧。」

露维雅一边维持术式一边拿出新的宝石，正要强行介入时，被艾梅洛阁下Ⅱ世制止。

他说出某间陵园的名称。

「那是……？」

那是露维雅也知道的名称。在不列颠也是最好，历史最悠久的传统陵园之一。

「她本来是处理灵体的专家。实际上，我也是对此抱著期待而去拜访了那间陵园──可是，她的情况有些不同。」

「情况？」

「她怕灵啦。」

青年对皱起美丽柳眉的少女简短地回答。

这句话太过露骨，因此让她无法相信。

「……这怎么可能？她是在那间陵园出生的吧？」

「只要生来就是魔术师，就会人人喜欢上魔术吗？」

那个问题令露维雅支支吾吾。

「若是纯粹论资质，她在那间陵园的守墓人中也很杰出。但正因为资质出类拔萃，她的身体过于深入地掌握到灵这种存在的本质。明明就算是生者，人也没办法直接接纳他人。」

他说到最后有点吞吞吐吐。

因为他不禁想像了自己拥有那种「力量」的话会如何。光是能够直接看见他人本质的能力就够令人憎恨了──更别说对象是亡者的话。

就连一般的魔术师与亡灵交涉都需要细心行事。已经失去魂的魄，应该说正因为如此才会曝露出所有欲望。而格蕾到底是从多小的时候开始直视那种对象的？

「那么，你是她的老师吧？拯救弟子不是老师的义务吗！」

「不对。」

艾梅洛阁下Ⅱ世断言。

「──我是说会遭受波及。」

＊

──翻腾落下的灵之奔流包围了我。

好可怕。

可怕得可怕得受不了。

──包覆上来的灵在我的肌肤上四处爬动，企图从耳朵、嘴巴与鼻子等所有孔窍潜入我体内。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我甚至无法呼吸。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停止。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放弃从孔窍侵入的灵聚集起来，形成天使的形体，揪起我的头发，露出利牙要吃我的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怕可恨令人憎恨令人害怕骯脏乾渴饥饿锐利无数狂乱可悲反胃叫喊未被葬送被挖掉凄惨必须被埋葬被曝露受折磨必须被毁灭──

喀叽。

奇怪的声音响起。

像铁与铁相互摩擦，任何人听见都想摀住耳朵的怪声。

有谁知道，那是灵被吞食的声音？刻在死神镰刀上的那张嘴，将聚集在周遭的灵全数吞食掉。

「咿嘻嘻嘻嘻嘻！好吃！这个真好吃！好久没享用过的大餐！事情果然变得跟艾梅洛那家伙说的一样！」

此刻连搭档【亚德】的声音都很遥远。

映入我眼帘的，是大群的灵体。

啊，对了。

那个比亡者更像亡者。

那个比生者更像生者。

我在故乡目睹过无数次的光景。

荒诞，不合理，不自然，非生非死的东西。

有人告诫过我无数次的话语在耳里苏醒。

──「你应该毁灭的是那个。是那个。是那个。只有那个。」

「正是如此【Exactly】。」

嘴里宣告。

自己的意志──不属于自己的意志。被制作成那样的我，原本的功能苏醒。就连吞食恶灵的死神镰刀，都只是为了达到目的的垫脚石。

「──所以，我非得去消灭不可。」

我深深屈膝。

景色消失了。

＊

少女的身影凭藉纯粹的瞬间爆发力消失了。

零点一秒都不到，她就从尖塔到达主楼屋顶。那种速度不称作消失的话，又要称作什么呢？

少女舞蹈。

死神镰刀挥动。

少女舞蹈。

声音断绝，天使龟裂。

所有站在少女面前的人，如玻璃一般碎裂四散。

少女舞蹈。

她逼近怪物，镰刀深深砍进躯干的一半。

双方的质量差异，在如此惊人的速度前没有意义。

就像两颗流星不断激烈碰撞，在夜空中描绘出莫比乌斯之环。每次产生剧烈震动，鲜明的魔力就宛如两架战斗机在空战【Dogfight】一般爆裂。

＊

「……那是怎样？」

富琉低声呻吟。

从剥离城中溢出的灵已经毫不关注魔术师们。

所有灵明明都为了保护主人而扑向格蕾，一到少女面前却像受到朝阳照射的凝霜般，一一消失。

「所以我说过了，她是专家。」

「只讲这么一句话，根本无法说明这个情况！」

面对大喊的露维雅，艾梅洛阁下Ⅱ世带著极为苦涩的表情回答：

「虽然有另一个原因，但即使是魔术师也未必相信这种事情。」

「你在说什么？」

露维雅倏然逼近他。

相处的时间虽然很短，但足以令艾梅洛阁下Ⅱ世明白，少女摆出这种态度时绝对不会放弃。

因此，他简短地低语：

「……瑟。」

「啊？」

露维雅反问。

实际上，她听见了他的话。

虽然听见了，却不认为那句话和目前的状况有什么关联。

＊

死神与怪物。

现在上演的正是这一幕。

双方不断反覆激烈冲撞，少女在城堡主楼的屋顶挡下怪物的利爪，温和地问：

「是这只爪子杀了海涅‧伊斯塔里吗？」

「　　　　　　　　　　　　　　　　！」

怪物咆哮。

产生出火焰，钻进咆哮制造的一丝空间。

「阿毗罗吽欠苏婆诃！」

修验道。

是清玄的魔术。

尽管不知道现在的人格是葛拉尼德还是清玄，但这至少代表这名男子也能使用时任次郎坊清玄习得的魔术吧。只要有剥离城这个巨大的后援，进入长期战，优势迟早会倒向对方。

所以。

少女呢喃。

念出受到规定的词语。

「Gray【昏暗】……Rave【喧闹】……Crave【渴望】……Deprave【使人堕落】……」

变化骤生。

不，或许应该说飞散消失。

和刚才的灵一样，周遭的所有魔力、大源都遭到吞食。彷佛被拖进在魔术上化为一片虚无的空间里，就连阿什伯恩的怪物也发出哀嚎。

＊

「等一下，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是亚瑟王。过去在第四次圣杯战争中受到召唤，和她的主人一起杀死我的老师──肯尼斯教授的英灵。」

男子说。

他的口吻极度神经质，却掺杂了苦笑。

「在她的故乡陵园里，有亚瑟王的墓。你们没听说过吗？不过，因为格拉斯顿伯里更著名，而且在布列塔尼半岛和康瓦尔郡也各有墓地就是了。」

艾梅洛阁下Ⅱ世嘲讽地扭曲了嘴角。

那扭曲的嘴角就像在说：我也不想说这种愚蠢的话。

「那家伙的长相，和我见过的剑之英灵──亚瑟王一模一样。」

＊

「Grave【雕刻】……me【在我身上】……」

依旧低垂著头的双唇发出低喃。

我的意识死亡殆尽。

在许久以前就已经消灭了。

所以，这不是我的声音。是更加不同的──潜伏在内心深处的另一个自己。

自己的故乡创造出来的另一头怪物。

「Grave【挖掘墓穴】……for you【为你】……」

古老的神秘【Mystery】啊，灭绝吧。

甜美的谜题啊，悉数归于无吧。

「拟似人格停止。魔力收集率突破规定值，开始解除第二阶段限制。」

一点也不像亚德口气的冰冷声音在夜幕中响起。

宛如收到开启咒文的门扉，神秘在少女手中开封。

就连吞食灵及魔力，转换为持有者体能的死神镰刀，都不是亚德的原始形态。不，甚至连亚德这个拟似人格，都不过是为了避免在现代无谓地丧失神秘性，而施加的临时封印。

为了这把……「枪」施加的封印。

或者就连我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　　　　　　　　　！」

怪物发出吼叫。

我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了。

可是，那声咆哮因为我周围受到压缩的极度魔力，自行分解。神秘被更强大的神秘相抵销乃是法则。那么，无论多么穷究魔术奥秘的阿什伯恩的怪物，也没有道理比得过这把「枪」。

「你……」「格蕾小姐。」「那把武器是……」「你的武器是……」

清玄和葛拉尼德交错混合的声音也很遥远。

「圣枪，拔锚。」

死神镰刀展开。

镰刀以三次元不可能实现的角度及体积改变形态，形成新的「枪」。

「枪」啊。

「枪」啊。

不，那溢出过于雄壮魔力之物，已经无法局限于「枪」的规格【Scale】。宛如矗立于世界尽头的高塔，是证明众多传说全部属实的神秘结晶。

那是故事的终焉。

为亚瑟王传奇漂亮收尾的受诅神枪。

少女的唇只静静地喊出真名。

「闪耀于【Rhongo】──」

时刻来临。

神枪蠢动。

无法完全抑制卷起漩涡的魔力，就连剥离城都胆怯似的颤抖起来。被建造成只会感应到原本波动的剥离城，被过于超乎常轨的魔力影响，渐渐被强行启动。彻底夺走周遭所有大源的显现，本身就是灾害。

既然最初设定的〈十三拘束〉没有解除，现在只是显露出神枪本来的部分「力量」。然而，就连那也是施展神灵级魔术的暴力集成。

极度集中的魔力，在认知上类似于热。

感觉就像手中握著火山。

野兽已经来不及赶上。

也不可能来得及。显现在少女手中的宝具，是仅次于成为传说之王代名词的──〈命定的胜利之剑【Excalibur】〉的另一件宝具，亚瑟王击败仇敌莫德雷德所用的神器。

「──终焉之枪【myniad】──！」

有谁看见了那扭转的光芒？

就像明明是黑夜，却突然出现太阳一样──彷佛太阳碎片突然坠落，美丽的火红螺旋。神话时代的闪光只是暴虐地疾驰而去，使空气中的魔力与水分全部沸腾。

清玄和怪物都在光芒前消失了。

那道强光剜掉剥离城的尖塔，从天蓬贯穿至城墙，击碎山坡后停止。

4

过于激烈的一战就此闭幕。

「……亚瑟王……」

露维雅茫然地说出那个名字。

相对的，艾梅洛阁下Ⅱ世嫌麻烦地搔搔头。

「对，她大概是亚瑟王的远亲后代。那间陵园有亚瑟王的墓地也是出于这个理由。」

「那么，刚才的光是英灵宝具的……」

露维雅的话就此打住。

传承自神话时代的神秘有几种模式，弗拉卡家承袭的传承保菌者【Gods Holder】等等应该比较著名。但少女判断，那不管怎样都不是能够轻易踏入的领域。

艾梅洛阁下Ⅱ世为了回收自己的随从，走向剥离城遭破坏的地方。

被挖掉的一半大地掀起，青年突然挑起单边眉毛。

「那是……」

现在仍不断冒出热气的坑洞底部有一个空洞。英灵宝具惊人的破坏力挖掉大地，就连应该藏在地下的密室都曝露了出来。

「欧洛克老。」

「嗯……感谢你，年轻的君主。」

艾梅洛阁下Ⅱ世对欧洛克比向那个方向。

「等等，怎么回事！你们把别人撇在一边，又在商量秘密吗！」

「有种种缘故。」

艾梅洛阁下Ⅱ世找著藉口并叼住雪茄，和欧洛克一起谨慎地踏进洞里。

所幸也许是宝具带来魔术上的破坏，或者是剥离城的防御机制所致，热气大致上已经消退了。两人的鞋底没有熔解，朝著深处前进。

而一个影子突然从破坏孔里出现，拦住去路。

「──葛拉尼德‧阿什伯恩……」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人少了一只手臂，头发和法衣都被烧得破烂，声带也已经丧失功能。

不，受创更严重的是倒在旁边的怪物。多半是在被（闪耀于终焉之枪【Rhongomyniad】）直接击中前，怪物撞开清玄的身躯，因此保住了他的性命，但怪物的右半身完全蒸发了。

即使是魔术创造的生物，若受到远远超过其能力的魔力所伤，下场只会跟一般生物相同。即使如此还在挣扎，这在魔术师的世界【常识】中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让那个奇迹变成可能是──

「妈！」

葛拉尼德大喊。

艾梅洛阁下Ⅱ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欧洛克说过的话。

──「虽然得加上作为魔术师来说这个前提，不过他很疼孩子，也对老夫大肆炫耀过。他的妻子在生产后就离世应该是一大原因。」

怪物张开下颚。

对准欧洛克‧西札穆德。

（……糟了！）

艾梅洛阁下Ⅱ世直觉感受到。

露维雅的妨碍术式运作范围不包括这条密道。更别提怪物临死前竭尽全力汇聚的魔力十分猛烈，他实在不认为效果只会让魔术刻印停止。

那么──

「　　　　　　　　　　　　　　　　！」

「君主！」

发出叫喊的似乎是欧洛克。

诅咒之〈歌〉迎面扑向护住那位蝶魔术魔术师的艾梅洛阁下Ⅱ世。

＊

睁开眼睛时，他察觉自己是孤身一人。

雾气笼罩著世界，不管怎么环顾四周，都没见到雾以外的存在。

「原来如此，这就是〈歌〉的效果吗？」

青年揉揉自己的肩膀。

侵蚀魔术刻印的天使之〈歌〉。不过，对于没有魔术刻印的艾梅洛阁下Ⅱ世，似乎带来了直接影响精神的作用。

既然是在精神里，不必连肩痛一起带进来吧。青年一边抱怨，再次观察周遭。不同于刚才关住露维雅的黑暗，现在是弥漫著模糊不清的雾。

这片雾多半就是诅咒的本体。

『你一直努力到现在吧？』

意念直接溜进脑袋里。

不知不觉间，一个影子盘踞在雾气深处。

『但你应该已经明白，不管再怎么挣扎，你也追不上。』

影子说。

影子嘲笑。

青年按住胸口。

对他来说，那是精神【心】最柔软的部分。是他没对任何人揭露，一直死心认命的事情。

『到头来，你所做的只不过是在确认天才走出来的轨道。即使能靠那些知识促使他人的才能发芽，你自己将永远都是二流。闪耀光芒的只有你周遭的人，你不会有沐浴在聚光灯下的一天。』

那「声音」彷佛想要把他拖进黑暗。

诅咒。

正确意义上来说，那是诅咒。潜入人类的思考，从根本扭曲他们应有姿态的最原始诅咒。不必是魔术师，这种最强大的诅咒也曾在现代的学校、公司，甚至是男女闺房内施展。这种诅咒导致数万、数亿之多的人类受苦、丧命，甚至连王朝也因此毁灭。

造成许多魔术师的魔术刻印坏死──无可救药地挖穿他本质的诅咒。

不久后，他开口：

「……这是误会。」

如此低语。

『？』

谌咒动摇了。

不是因为没得到应该会有的反应。

而是发现青年在更本质的部分，变成了某种别的存在。

「『我』已经获得足够的荣耀了。」

啪嚓──有什么东西破裂的声音传来。

彷佛在世界某处听到束缚著自己的〈歌〉。声音绝不清晰，但感觉是十分美丽而虚幻的〈歌〉。

「那份荣耀是赊帐得到的。」

青年呢喃。

不，艾梅洛阁下Ⅱ世的样貌重返年轻。那大概是在十年前，参加第四次圣杯战争时的容貌。头发远比现在来得短，就连总是不悦的侧脸也重现活泼的神采，对著雾气说：

「所以，『我』非得成为配得上那份荣耀的人物不可。虽然顺序颠倒，但我非得证明你的眼光没有错。」

「他」的话语仍烙印在耳膜上。

不，是刻在灵魂上。

当时，自己这么对他说：

──「你正是我的王。我要伺奉你，对你尽忠。请引导我，让我作同样的梦。」

多么不成熟，多么任性的话。

从前，自己曾期望和「他」一起赴死。这世上最伟大的霸王。自己对征服了当时的半个世界，说不定是人类史上最接近征服世界成就的人物表明，希望像其他部下一样殉葬。

霸王对此回以爽朗的微笑。

但他所赐予的不是荣誉之死。

相对的，「他」赋予了自己使命。

「……他要我活下去。」

青年再度低语。

金黄色的光存在于青年体内。

那是绝不会消失的誓言，绝不会消散的光芒。

「他要我见证并生存下来，传述给众人知道。真的是任性又乱来。说到底，那家伙明明害我差点死掉，别在最后关头硬塞这种事情给我啊，他知道后来的我有多伤脑筋吗？花一整晚抱怨这件事都不够啊，那个笨蛋。」

现在的艾梅洛阁下Ⅱ世说。

告别过去名叫韦佛‧维尔维特时的年轻岁月，青年恢复现在的模样，自豪地抬起头。

「我明白我想做的事，还有我做得到的事。」

没错，他当然很矛盾。即使接纳了自己的存在，却还是嫉妒耀眼的才能，只要看到出色的魔术，就会受到愤恨之火煎熬。海涅‧伊斯塔里、露维雅洁莉塔‧艾蒂菲尔特，年轻的天才们何等轻松地在空中飞翔。璀璨华丽的梦想没有离开这个灵魂──可是，梦想仍然是一个梦想。

仍然是一个梦想也好，现在的自己心想。

仍然是一个梦想也好，现在的自己能这么认为。

「怎么样，我的人生很幸福吧？岂能让你这种家伙说三道四。」

青年强硬地断言。

然后──

「……不过，我花费将近十年才得到这个结论，所以没办法说大话就是了。」

他微微苦笑地补充。

──迷雾破碎了。

＊

他缓缓地睁开眼睛。

艾梅洛阁下Ⅱ世知道，〈歌〉唱完了。说不定他还想再多听一会儿。

雪茄菸灰掉落在脚边。

是那股香气将自己和现实连结起来。

和露维雅一起遭到囚禁时，也是因为有这雪茄的帮忙才能当场张设结界。他抽的雪茄都是分别赋予过简易魔术的抛弃型魔术礼装，不过这是连寄宿弟子格蕾都不知情的事实。

「……喔，意外轻易地回来了啊，老夫还以为你会一辈子被关在自己的精神里呢。受到你挺身保护，那样的话老夫实在过意不去。」

对于他的归来，少年外貌的欧洛克露出得意的笑容。

艾梅洛阁下Ⅱ世失去意识的时间应该是几秒钟。

悲剧就发生在这短短数秒内。

欧洛克的身躯向后仰起。

时任次郎坊清玄整个身体撞上来，其手中紧握著锋利的独钴杵。原本是从印度武器诞生的法器彷佛回忆起过去的历史，深深地刺进欧洛克的腹部。

「喔，你不必多做什么──这家伙已经昏迷了。」

青年的视线转向旁边。

方才的咆哮似乎正是临死前的惨叫，阿什伯恩的怪物这次终于断气了。

得知自己没能赶上，艾梅洛阁下Ⅱ世苦涩地扭曲了表情。

「刚才，我又明白了另一个whydunit。」

「哦？」

「杀死革律翁‧阿什伯恩的人是您吧？」

「──你说什么！」

正好在此时赶来的露维雅瞪大双眼。

咯咯──少年笑了。

他的脸逐渐乾瘪下去，变得和本来的欧洛克一样老迈。既然少年的身体是人工生命体，当欧洛克维持身体生命的魔力中断，就一口气开始老化了吧。

「葛拉尼德‧阿什伯恩显然对您很执著。这次带有仪式风格的手法，也有一半是为了吓您吧。至于做到这种地步的动机，我想不到其他理由。」

「复仇。」

欧洛克回答。

「……唉，那家伙也预想过自己会被杀吧。正因为如此，才会将葛拉尼德的魔术刻印植入这个山伏身上。植入对象说不定还有其他人，但达到发芽阶段的就是这家伙吧。」

他按住腹部，结结巴巴地说。

欧洛克尽可能缓慢地把清玄的身躯放倒在地。

艾梅洛阁下Ⅱ世协助他之后，开口问：

「为什么要杀死革律翁？」

「事到如今，重提旧事也没意思。那个谜题就当酬谢金如何？你喜欢益智游戏吧？」

青年立刻问道。

「因为您是葛拉尼德‧阿什伯恩的父亲吗？」

「────唔！」

露维雅僵住了。

她甩动法国卷金发，转头看著欧洛克。

「瞒不过你呢，年轻的君主。」

在这之中──渐渐变回原先老人模样的欧洛克叹了口气。

「咯咯。」

他笑了。

那究竟是在嘲笑谁？

那究竟是在嘲笑什么？

「虽然年龄有段差距，但这里的夫人是老夫的老友。经由革律翁的介绍，我们相隔十几年后重逢……没错，老夫白活了一把年纪，对她心生爱慕，思念那白皙的肌肤。」

相貌如同骷髅的魔术师回忆著遥远的时代。

「现在想想，革律翁应该早就知情。夫人会感叹没有孩子，老夫会忍不住趁虚而入，他大概都事先料到了，才介绍我们相见。」

「所以，生下了葛拉尼德‧阿什伯恩……是吗？」

「那是只发生过一次的错误。」

老人说。

「后来，听说夫人罹患那个绝症，生下儿子后很快就去世了。当时老夫不知道那是谁的孩子。在一起研究的期间，老夫很担心阿什伯恩的魔术刻印能否在那孩子的身上扎根，一直难以入睡。呼咯咯，虽然结果在老夫烦恼时，孩子也得了绝症病倒了。」

欧洛克说过，从德鲁伊那里取得的秘药也没有用。

去取得秘药的人，是革律翁还是他呢？

「葛拉尼德的葬礼结束一阵子后，那家伙对我说辛苦了，让你见识一个好东西。咯咯咯咯，他给老夫看了什么，已经没必要解释了吧？」

欧洛克注视著死去的阿什伯恩的怪物。

考虑到葛拉尼德怎么称呼那头怪物，其真实身分显而易见。

化为野兽的人。

听说生完孩子就立刻去世的夫人。

「怎么样？那家伙欢喜地告诉我──我终于克服了她的绝症。虽然是个生育困难的女人，但她有作为使魔的天赋，我打算拿她的身体当魔术刻印的储藏库。一方面是受到你的蝶魔术薰陶，让她能够保存各种魔术刻印。希望你也务必给予祝福。」

「…………」

就连艾梅洛阁下Ⅱ世也沉默不语。

而露维雅也只能聆听著老魔术师的告白。

「……试著想想，那家伙或许是真心的。爱著妻子、爱著儿子，或许统统是真心的。最后将妻子改造成怪物，作为魔术师，或许也是很自然的念头。」

「欧洛克老。」

「老夫无法忍受。就算老夫认为作为魔术师，那家伙或许才是正确的。」

魔术师应该为魔术殉道。

不管是付出多少牺牲，只要能往魔术的深奥迈进一步即为正道。

最接近深奥境地的人之一──欧洛克‧西札穆德短暂地遗忘了每个魔术师最先学到的事。杀死曾是朋友的革律翁‧阿什伯恩后，他逃也似的离开剥离城，就连过程都不太记得。

「后来，您收到了这封邀请函吗？」

「没错。咯咯咯，还在想这是怎么回事，没想到死去的儿子已经被当作魔术刻印切碎了。」

一阵风吹过。

暴露在外的密道缝隙间，响起哭声般的风声。

露维雅对艾梅洛阁下Ⅱ世问道：

「──你听到了多少事情？」

「我只知道……这座剥离城里有他想救的人。」

「只有这样？你是浪漫主义者吗？还是笨蛋？」

在流露出些微怒气的少女面前。

「咯咯咯咯咯。」

老人再度笑了。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起案件开始后的笑声中，那感觉是最纯真的笑声。

那具身体轻轻向前倒下。

「老夫的孩子啊。」

他抚摸倒卧的清玄脸庞。

在那之后，前进短短数公尺的路程，对老人而言或许就像长达数个月的漫长旅途。腹部彻底被鲜血濡湿，他拖著腿往前走的表情充满了极度的痛苦与愁闷，却又像终于找到青鸟的孩子一样微笑著。

他触碰早已断气的阿什伯恩的怪物。

「老夫的恋人啊。」

老人紧紧抱住化为野兽的昔日恋人。

「Perform a dance.」

无数只黄金之蝶在世界飞舞。

那或许真的是让遭到改造的女子，短暂恢复原貌的秘法。

彷佛将狼与蜘蛛混合而成的阿什伯恩的怪物，恢复成美丽女子的模样。虽然没有连被炸飞的右半身都复原，相拥的两人仍仿若受到月光祝福般美丽。

老魔术师也就此再度停止呼吸。

不久后。

「──露维雅大小姐！」

「──喂，你的弟子怎么办啊！」

克拉文抱著昏迷的格蕾，与富琉一脸毫不知情地呼唤。

第一卷 剥离城阿德拉 终章

秋日的阳光让我眯起眼睛，我久违地造访了「钟塔」。

不同于伦敦中央的区域，由砖造及石造建筑编织而成的风景，令我想起故乡的景色。于十二世纪建造的房屋至今尚在，变成中世纪与近代风格绝妙交融的街景。

由超过四十间的学生宿舍（大学）、超过一百栋的教学楼与使居民受惠的商业店面组成的街区──魔术师们带著敬畏之意，把这一带的土地及伫立于中心的原始校舍称作「钟塔」。

依学系和部门而异，这个街区的构成会有很大的变化。

在老师管理之下的现代魔术科，主要区域是条叫作斯拉的路。其实，据说斯拉直到约十年前为止，只不过是「钟塔」的邻近土地，不过随著现代魔术科的学生人数增加，感觉还是需要专用土地，于是魔术协会就悄悄地买下了。

当然，站在现代魔术科的角度来说，是债务悄悄地变多了。说得好听点，斯拉在「钟塔」中是最近代化的街道，但硬要说的话，是沦落为一片廉价的景色。不过，我满喜欢那种廉价感就是了。

总而言之，在现代魔术科的教学大楼。

「……啊。」

我匆匆躲藏起来。

不到十秒钟左右，慌乱的脚步接近而来。

「格蕾妹──────妹！」

有一头漂亮金色卷发的美少年大大挥动手臂。

「奇、奇怪，格蕾妹妹呢！格蕾妹妹跑到哪里去了！我心爱的窈窕淑女呢？入口附近明明确实有两周没闻到的格蕾妹妹味道啊！」

犬系美少年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抽动鼻子。

不只如此，他还用鼻子蹭附近的柱子与墙壁，开始吸嗅。

许多同学都感叹过，他长得很好看，如果没有奇特的行为就好了。不，他在一部分认为只要外貌与血统优秀即可的女生之间也非常受欢迎。据说也有很多父母唆使女儿趁现在拿下他，魔术师的思想在种种意义上都令我感到不安。

另外，在老师的弟子中，他是棘手度排行榜第一名的人物──独霸「天才傻瓜」绰号的费拉特‧厄斯克德司。而现阶段的我还不知道，明年在矿石科及老师执教的艾梅洛教室里，将会有一组包含露维雅在内，更加厉害的组合登场。

犬系美少年不久后好像也放弃了，垂下肩膀，有气无力地从玄关离去。

当我松了一口气时。

「……我很了解你躲起来的心情。」

从柱子的阴影处传来声音，吓得我肩头一晃。

「……啊，老师。」

「看来你已经恢复了，真是太好了。」

「咿嘻嘻嘻嘻！虽然没想到连〈枪〉都得用上，不过我吃得很饱！」

亚德又在右手处发出笑声。

接著，我也开口：

「……总算恢复了。莱涅丝小姐也告诉我后来的发展了。」

「辛苦了……唉，实在不能用那种方法修复她的魔术刻印啊。」

修复魔术刻印。

莱捏丝也有告诉我那件事情。

如同欧洛克看透的，老师之所以参加剥离城的遗产争夺，是因为艾梅洛的魔术刻印破损了。现存的魔术刻印勉强达到两成多，已经移植到原本的继承人莱涅丝‧艾梅洛‧亚奇索特身上了。

我不知道老师和莱涅丝过去怎么谈的。

只是，听说当时订下的契约是「复原破损的艾梅洛魔术刻印」、「还清所有艾梅洛背负的债务」。后者还算好，前者认真地想想，等同于不可能。若凭藉找调律师治疗的一般【Standard】方法，花费一辈子的时间也未必足以修复。

不过，老师似乎无意违背契约。

「我姑且知道有点头绪……虽然要说可不可靠的话，很令人怀疑。」

看他厌恶地补充，对方应该是不逊于这次的剥离城，对老师来说是不想拜托的人吧。我渐渐心想。

「……真笨拙的人。」

「你说了什么吗？」

「……没有。」

当我在想藉口时，僵住了身子。

老师也一样。

只是，老师比我更快恢复正常。

他缓缓叹了口气，对伫立在校舍走廊上的人说：

「……眼镜收回了吗？」

「哎呀，您发现了吗？那是贵重物品。」

「因为魔眼封印很少见。」

老师说著，双眼直视对方。

与大理石走廊不搭调的手绘友禅振袖和服，莫名地长的乌黑发流泄至脚踝，与长发及服装半融为一体，类似蛇的肢体。

我茫然地呼唤那个名字。

「……化野菱理。」

「君主不怎么惊讶呢。」

女子推起眼镜，妖媚地微笑。

老师则忿恨地开口：

「法政科未必不追求魔术的神秘。你们的目的始终只著眼于维持钟塔……那么一来，不同于一般魔术师，你们应该会把所有能力投入『不会死』的课题上。」

他深有感慨地发出叹息。

「您似乎也料到了方法？」

「这是我和欧洛克老也谈过的。法政科也好剥离城也好，都有保存了许多尸体吧？」

接著，他将食指和中指倏然凑近自己的眼球。

「尸体只需要身材和你相似就够了。挖掉眼球，简单来说就几乎等于失去脸孔。新闻也会遮住眼睛吧？这代表只要这么做，人类就无法辨别他人。死法有震撼力的话更好。因为众人的注意力只会集中在死法上，不再思考尸体是否真的是化野菱理。」

「您真聪明。」

女子嫣然一笑。

「虽然我曾担心调换尸体的手法有点太简单，但对魔术师反而没受到怀疑就过关了。没错，这当然是拜您没有多嘴所赐。」

「…………」

老师看著她的笑容，沉默了一会儿。

他缓缓地从唇缝挤出像在口中嚼碎的话。

「清玄先生勉强保住了一命，目前正在复健。首先，要区分时任次郎坊清玄及葛拉尼德‧阿什伯恩的记忆很困难，据说就算剥离了魔术刻印，也会持续维持这种状态。在工房中枢找到的罗莎琳德‧伊斯塔里也还没从失去兄长的冲击中振作起来。海涅的魔术刻印也已经回收，但正因为如此，今后她会被迫卷入伊斯塔里家的继承人之争吧。」

「真可怜。」

女子露出真的很沉痛的神情说。

那语气就像在阅读小说，同情书中人物一样。

但老师没有责怪这一点，拋出另一个话题。

「法政科在这几百年之间，有定期协助阿什伯恩的仪式吧？」

「哎呀，为什么？」

「就算魔术刻印破损是个污点，若是聚集在阿什伯恩家的魔术师全部有去无回，将无法避免传出谣言。毕竟这个行业的圈子本来就很小。要抹消这一类的谣言，需要势力足以压制整个魔术协会的组织辅助──比如说，像是法政科。」

啊──我差点叫了出来。

菱理仍保持著笑容。

如月亮般沉稳的笑容依然没有任何变化，她注视著老师。

「再加上，当时聚集在剥离城阿德拉的魔术师全是可能影响钟塔的人才，同时是法政科难以控制的对象。其实每次都是这样吧？阿什伯恩收集修复魔术刻印所需材料的仪式，应该也是法政科肃清碍事魔术师的系统……」

「艾梅洛阁下Ⅱ世大人。」

女子在老师说话时插嘴。

「您有任何证据吗？」

「没有。」

「谢谢您说了有趣的虚构故事。不过，没有证据可不适合当侦探。」

「说得对极了。」

老师仰望窗外。

万里无云的蓝天无法给予任何心灵慰藉。除了魔术，本来就不可能有其他事物可以慰藉魔术师，但我也受到非常虚无的念头驱使。

「那么，我只再说一件事。」

老师竖起食指。

「〈天使名〉是你设计的吧？」

「哎呀。」

菱理摀住嘴巴。

那举动彷佛在说──明明以为不会露馅。

「拼词法和数秘术可以说是卡巴拉的拿手绝活，但游戏成分太多了。这与我风闻的革律翁‧阿什伯恩特质不符。会制作这种无聊益智题目的，是更觉得魔术无关紧要的人。」

「……是啊，能做到那种事的魔术师有限。」

Whydunit。

老师说过，他只知道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就算不知道对方用了怎样的魔术，有哪些魔术可以做到，但只有动机这一点和魔术师的特质相符。

「比方说，我。」

菱理指向自己的振袖和服胸口。

「比如说，您。」

菱理指向老师夹克的胸口。

「魔术师是欺瞒及神秘的共舞。明明都知道抵达不了什么根源，却以此为目标。我以为只有我们能够脱离那可笑的舞蹈，但是，是我错了吗？」

「你是因为缺乏意志而不以此为目标，我是因为缺乏才能而无法以此为目标。差异大到令我作呕。」

「即使结果相同也一样吗？我不觉得您会多愁善感到说出『过程比结果更重要』这种话。」

女子伸出手。

不管在什么样的王宫舞会上，应该都没有男性会拒绝那只手。

「您愿意与我共舞对吧？」

「失陪──先走一步。」

只有老师拒绝了。

他突然牵起我的手，走过菱理的身旁。

那意外有力的手令我感到惊讶，同时踉跄数步后，从背后传来话声。

「您还没放弃吗？」

「对。」

老师没有回头地说：

「我要再见『他』一面。」

他。

这次案件里，即使在老师的发言中，这个字听起来也很特别。特别到如果有人以这种口吻谈论我一次，我就能一辈子抬头挺胸地活下去。

「等到与莱涅丝的契约结束，我就可以当回一介魔术师。我打算以一介魔术师的身分再度参加那个战争──第五次圣杯战争。」

后来我才得知。

那个誓言无法实现。老师累积长达十年的祈祷，没有传递至极东的那场战争。称作第五次圣杯战争的英灵之战，在他连一根手指也无法触及的另一端进行，并迎来落幕。

然而，那绝对不是绝望──

「……老师。」

等到离化野菱理够远之后，我呼唤他。

我对其实既怯懦又胆小，却打算隐藏这一切的毅然背影搭话。

「什么事？」

「……我只决定了一件事。」

我没有抬起目光，对他牵著我的手低喃。

我的人生净是后悔。从我懂事起──不，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我一直觉得神大概搞错了什么。这个确信越来越坚定，我明白往后的人生也绝对不会有所改变。

即使如此，唯独这件事──

「……请带我同行，参与您的战争。」

唯独这句话肯定说了也不会后悔──我第一次能这么认为。

第一卷 剥离城阿德拉 解说

虚渊玄

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跟韦佛‧维尔威特重逢。

至今为止，光是艾梅洛阁下Ⅱ世能够在《Fate/strange Fake》以及《Fate/kaleid liner 魔法少女☆伊莉雅》稍微登场就足以令我感到幸福了。而这样的他，居然堂堂登上书名，得到主角宝座并归来。没有比这更让人开心的事了。

如果是第四次圣杯战争中笨拙的见习魔术师韦佛，我大概会担心且不安地关注著他，不过这方面不需担心。经过十年岁月，成长茁壮并冠上君主之名的他不一样了。将年轻时的自卑藏在心中，天生具备的分析眼光以来自经验的诡计多端磨练，充分展现出成熟的魅力！

那么，关于Fate的衍生发展已经来到第十年，直到现在，新作发表与动画化等跨媒体制作仍是热烈现正进行中。考虑到新客群的加入，作为文字媒体，应该也有读者是从本书第一次接触Fate外传。所以，我想正式藉由这个篇幅，为大家说明本书主角艾梅洛阁下Ⅱ世的系谱。

一切的原点──视觉小说《Fate/stay night》（以下简称SN）发表于2004年1月。（其世界观设定等起源可进一步追溯到《魔法使之夜》、《空之境界》、《月姬》等作品，但在此割爱）与隔年10月发表的游戏《Fate/hollow ataraxia》大致上平行展开企画与撰稿的，是作为SN前传构思的《Fate/Zero》（以下简称Zero），年轻时的艾梅洛阁下Ⅱ世──少年韦佛‧维尔威特在此作中登场。顺带一提，2006年8月发表的《Character material》当中，出自于想将Zero登场角色偷偷加进去的玩心，成了艾梅洛阁下Ⅱ世的首度登场。在这个阶段加上的「钟塔的著名讲师」、「日制游戏迷」等设定，反馈在第二集以后的内容中。另外，韦佛的角色设定也是将先行描绘的君主恢复年轻的模样定案。以上就是伟大的大笨钟☆伦敦之星有点复杂的来历。经过这些前提，总算能够补充在下虚渊玄负责撰写解说，与本书之间的「缘分」了。其实Zero是我写的，韦佛是我养大的。

因此，我想大家也发现了，在写这篇解说时我有多么兴奋雀跃。要说的话，就像是八年前出嫁的爱女带著孙子回来一样。一想到我能长期持续创作工作到获得这种喜悦，让我再次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幸运。

顺便一提，在Zero的大纲阶段，韦佛确定的设定只有「幸存」这一点。日后继承艾梅洛名号并作为钟塔讲师成名这个设定，是奈须きのこ在《Side material》中提出，也可称之为补救方案的未来形象。这种体贴是虚渊玄所缺乏的。有幸遇到温柔的原作者，韦佛真是个幸运男孩。

另外，本作是Fate系列的明星角色之一──露维雅洁莉塔‧艾蒂菲尔特「首度在搞笑场景以外大展身手」的这点也应该受到注目。虽然露维雅小姐在SN本篇内没有出场，但附录设定资料集有提到她的存在，之后在各个衍生作品中都有生动的活跃表现，却由于过于鲜明的角色性格，变成每次都固定担任喜剧的救援投手。不过在这座阿德拉城里，她遵循从《魔法使之夜》接连承袭的正统世界观，充分发挥了「满身血腥味的异端分子」这种严肃又无情的一面。要说这有多厉害，那就像搞笑偶像成功转型为演技派女演员一样。

这种惊人表现的幕后推手──三田诚老师的手腕实在了得。包含将只在设定上提过的艾梅洛阁下Ⅱ世的活跃事迹，如此完美地描绘出来，正是熟练专家的本领。在竞争极为激烈的轻小说业界存活下来的资深作家之笔，转移到TYPE-MOON时空后，将更以如利刃出鞘的锋芒吸引读者。

听说这个《事件簿》系列今后也预计发行续集，我现在就迫不及待地期待后续发展。超越时空的英灵们、立志成为魔法师的魔术师们的世界。那里对写手来说也是令人雀跃的矿山，对读者来说也是有许多未知兴奋等待著的开拓地。正因为过去曾充分享受过这种在新大陆的冒险之旅，我才能够断言。从今以后这个系列会更使三田老师的热情加速，并让关注的读者们为之狂热。

第一卷 剥离城阿德拉 后记

三田诚

──那一定似星辰一般。

对于大多数的人来说，只是种憧憬。

仰望偶尔成功触及的稀有人物，时而当成路标，时而获取勇气，时而抱持著嫉妒或妒忌，不管哪一种，都是关系不大的遥远对象。

不会想要得到星辰。

不会想要成为星辰。

可是。

如果无法放弃，该如何是好？

如果比任何人都受星辰吸引，比任何人都热切盼望著星辰，比任何人都熟知星辰的意义与美丽，也因此才明白自己无法触及的话呢？

乾脆远离会很轻松吧。

然而，如果已经决定要陪伴星辰活下去的话。

「他」是抱著什么心情仰望夜空呢？

＊

第一次从奈须きのこ口中听到TYPE-MOON BOOKS的构想，已经是远在七年前。

那应该是在从新宿回家的路上。在ALTA前的红绿灯，他以热切的口吻说著想像已发售的《Fate/Zero》一样，推出拓展TYPE-MOON世界観的小说。

当时我和他约好一定会帮忙，要他通知我一声，而我也提出了几个点子，就这么过了几年。

这个话题重新燃起，是在无法忘怀的「TYPE-MOON Fes. -10TH ANNIVERSARY-」上。在那场太过豪华灿烂的十周年纪念活动中，我坐在邀请我来的奈须きのこ隔壁，受到了想大喊的冲击。

我以为自己有充分享受过《Fate/Zero》的原作及动画，可是，再次用活动的大萤幕与音响鉴赏的动画场面，在我心中刻下了堪称致命伤的冲动。

我无论如何都必须讲述这名男子往后的故事。

大家已经知道我指的是谁了吧？

──韦佛‧维尔威特。

后来的名字是艾梅洛阁下Ⅱ世。

几天后，我问他：「有预定找谁写艾梅洛阁下Ⅱ世的故事吗？」时，得到「没这个计画，不过你要写吗？」这一记直击要害的反击拳，这也是难以忘怀的回忆。

企画经过几番波折，每次重新花时间制作大纲的作业我也完全不觉得苦。重读既有作品，与奈须重新确认「钟塔」及各角色的设定是多么快乐的事啊。

特别是已经在多个作品中出现，但几乎都被当成搞笑角色对待的露维雅洁莉塔，我连咒语和她的一举一动都仔细地重建核心设定。由于和奈须越讨论越会冒出新设定，因此事实上连一半都没活用到，真是遗憾。

好了，这次采用的故事形式是「广义上」的推理小说。

题材使用了现实与TYPE-MOON双方的魔术。

而魔术也在所有层面深入这个现实的历史。那是文化、是民族、是民俗、是信仰、是艺术、是血统。为了刻划出艾梅洛阁下Ⅱ世这个人物，我在可能范围内尽量汲取了各种层面。

我打算将他描写为即使一生得不到星辰，也比任何人都了解星辰的人。

也希望大家喜欢作为他的助手【华生】创造出来的格蕾与亚德，与在剥离城阿德拉登场的魔术师们。

另外，因为封面上印著「1」，我想有些人已经推测出来了，但我目前的构想是一年一本（注：此指日版情况）。

希望能作为系列作品，在每年冬天与各位相见。

最后，在此对负责所有魔术考证的三轮清宗大人（如果没遇见你，这样的作品我大概连想像都办不到）、提供美丽无比插画的坂本みねぢ大人、作为韦佛之父并答应撰写解说的虚渊玄大人、在写作过程中给予我许多建议的成田良悟大人、奈须きのこ大人与武内崇大人以及OKSG大人为首的TYPE-MOON工作人员们致上谢意。

当然，也很感谢拿起本书的各位读者。

但愿与这本书的邂逅，对你而言将成为美好的魔术。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

记于阅读新川直司著《四月是你的谎言》时

第一卷 剥离城阿德拉 插图

第二卷 双貌塔伊泽卢玛 上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之国度录入组

扫图：Naztar（LKID：wdr550）

录入：Naztar（LKID：wdr550）

──坦白说，我的性格很恶劣。

别人受苦时我会忍不住扬起嘴角，如果那是个正经的人更是如此。看著原本应该走在耀眼道路上的人为了无聊的事抑郁消沉，渐渐走上歧途，会让我有种战栗的快感。

如果这是家庭环境或心灵创伤造成的心态，还能找藉口解释。

很遗憾的是，我的性格生来如此。不，由于是与生俱来，大概可以说是双亲和祖先的遗传──实际上，我的性格恶劣，但也没什么想得到同情的意思。再说，魔术师家系性格恶劣是理所当然【预设值】。特别是在钟塔也名声响亮的艾梅洛派，以曾为本家的亚奇伯为首，总是反覆玩弄权谋术数，集结了互扯后腿的败类。

因此──

那一天的事情，特别深刻地烙印在我的记忆中。

「……嗯，那真是愉快。」

我一边回想，一边露出微笑。

我从以前开始，本来就关注著在极东的大仪式中幸存的「他」。

钟塔的任何人作梦都没有想到，被视为仪式参加者中最不成熟的「他」竟然会平安生还，但既然他回来了，也只能置之不理。

不，众人是为了争夺反而出乎意料身亡的君主【Lord】──艾梅洛阁下的权力发生冲突，没有余力去管。自古相传的十二名门之一曾累积了庞大的财产和人才、灵地和魔术礼装，却像遭到饥饿的鸟类啄食一般，尽数被夺取一空。

主要的原因在于不只对手，连自己人也出现了掠夺者。过去被亚奇伯家压制的分家主张艾梅洛的资产、财产也属于自己，不仅号称分红，分走大部分财产，更迎合其他君主背弃本家。结果，本家剩下的只有「艾梅洛」的家名与天文数字等级的负债。

然而，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

在这种情况下归来的「他」，放话说要继承遭到舍弃的艾梅洛教室。

只要跟得上进度的人跟上就够了，这是钟塔的教学性质。

既然魔术几乎全都取决于家系和才能，那就没有必要认真地教学。适当地散播一些可能成为诱饵的资讯，只挑出前景可期的人作为自己的助手，是钟塔讲师的惯用做法。

正因如此，绝大多数人都看不出遭到舍弃的艾梅洛教室有什么价值，不过这对「他」来说值得庆幸。

「他」暂且成为三级讲师，迅速地崭露头角。

尽管一开始连正式的学部也没决定，只是勉强维持著寥寥数人的课程，但那莫名易懂的实践性教学，在那些于钟塔没有容身之处的新世代【New Age】之间立刻成为话题扩散开来。「他」最后还说服几名在权力斗争中落败的讲师们来授课，实现前所未见的多元化教育系统。

（……呵呵。）

如今想想，那大概也不是有意营造的现象。

对于血统和才能都不怎么优秀的「他」来说，要进行粗率难懂的教学反倒比较困难罢了。虽然勉强修满必修学分当上三级讲师，却因为根本上能力不足，只得借助他人之力。

嗯，非常轻松就能想起年轻的「他」忍著胃痛的样子。掠过眉心的深深皱纹大概是在这时候出现的吧。因为「他」的皱纹多半会一辈子不断加深，真想趁现在测量看看。

不管怎么说，「他」让艾梅洛教室维持了三年。

这也可说是某种奇迹。

尽管和其他权力相比的确没什么大不了的，教室也附有灵地的管理权。对于没什么后盾的「他」来说，只要出现一点疏失或弱点应该就会马上被人夺走。没想到「他」竟能坚持三年之久，钟塔的讲师们大概也觉得被妖精欺骗了。

大约是在那时候。

我忍不住感到很有意思，直接将「他」找来。

……哎呀。

还是更正一下。

虽然我说找「他」过来，实际上正确的说法是绑架。艾梅洛派当时仅存的一点权力在经过种种巧合与小纠纷之后集中到我身上，我凭藉这些权力，使出各种强硬手段把人带了过来。

然后，我对趴在个人房间里的「他」说：

「──我知道你回国后的活跃表现，日日夜夜都满心雀跃地瞻仰著。其实我是你的秘密粉丝。」

我想「他」多半有了死亡的觉悟。

从我的立场来看，「他」同样只是夺取了艾梅洛派利权的盗贼。贬低曾为名门中名门的艾梅洛教室之名，以新世代为中心讲授低俗的现代魔术，这种行径听在有所了解的人耳里是以死也偿还不清的大罪。

可是……

尽管一开始感到困惑，「他」一听见我名字就像被闪电击中般呆站著不动，歉疚地垂下头。没想到会引起这样的反应，就连我不禁感到错愕。

而且──

「……关于艾梅洛阁下的事，我也有责任。」

当「他」说出这种话来，我失礼地差点放声大笑。

「是吗？为什么？究竟是什么责任？」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么问真是坏心眼。

而且现在回想起来还会忍不住偷笑，所以没得救了。

我甚至很后悔，为何没把他垂落目光，咬著嘴唇肩膀颤抖的那一幕记录下来。当然，使用魔术回路能在脑海内记录与重现些微段落，但世上还有一种乐趣叫与他人分享──不过，遗憾的是我没有应该分享的朋友。

「因为是我愚昧的失控行动，导致你的义兄艾梅洛阁下──也是我的老师肯尼斯‧艾梅洛‧亚奇伯死去。」

「嗯嗯。若非你与他为敌，我的义兄和他的未婚妻或许能活久一点。」

离谱的谎言。

我只是出于方便附和罢了，一点也不赞同这个说法。

原来如此，这名男子在那场第四次圣杯战争中成了义兄【肯尼斯】的第一个挫折。据说他在那场大仪式中偷走义兄宝贵的圣遗物，作为圣杯战争参加者和骑兵【Rider】英灵一起和义兄对立。

（……不过，仅止如此。）

当时的我心想。

从笔录来看，不管怎么样，那位义兄都会死。

义兄是极为强大的魔术师，但并非战斗专家。

相对的，仪式召集的参加者中有好几名强得无从应付的杀手。从结果来说，「他」的作为相当于往河水里扔石头。说不定那块石头有点大，但不足以改变河水流向──这是我下的结论。

如果义兄早早领悟到这一点逃回来，或许能保住一命，但依他的性格不会这么做。总而言之，我的义兄从参加阶段起就被将军了，死亡是必然发生的结果。虽然在君主身上很少见，但以魔术师来说，这是可能不时发生的悲剧。

可是，「他」如呻吟般地开口：

「我承认我的罪……所以，希望你饶我一命。」

「哎呀，这时候要说若你难解心头之恨，杀了我也无妨啊。我记得，你去进行仪式的极东是一片擅长什么切腹的土地吧？不觉得在这时为命求饶有点难堪吗？」

「因为我有该做的事。」

由于他的回答太过坚决，我再度哑口无言。

到底是受到怎么样的教育，才会培养出这种样子？听说「他」在离开钟塔前是个性情乖僻又不懂得反省自身不成熟之处的窝囊废，但我只觉得几乎判若两人。

我清了清喉咙。

「……难得有这个机会，由我试著提出几个要求吧？」

我试著说出关键重点。

室内响起「他」吞咽口水的声音，我露出陶醉的微笑续道：

「目前，艾梅洛派的债务非常重。现阶段由我获选为下任当家，债务由亚奇索特家来承担，可是连支付利息都有困难。你既然说要负责，我希望你先从解决债务著手。」

在这个阶段不可能办到。

损失的资产太过庞大，无法靠个人魔术师解决。艾梅洛好歹是长年支持钟塔的十二名家，换算成现代金额，大概拍得了好莱坞电影吧。

「……我明白了。我会尽可能处理。」

这什么好好先生啊。

真希望他懂得我差点全力吐糟的心情。

不，与其说是好好先生，不如说已有所觉悟才对。「他」彷佛随时都会哭出来似的扁著嘴角注视我，惹人怜爱的表情令我忍不住想要践踏。

我按捺住涌上心头的冲动，继续说出要求。

「虽然协会回收了义兄的魔术刻印──艾梅洛的源流刻印，遗憾的是，能够回收的部分只有大约一成，我们雇用的调律师至少需要超过三代才能修复刻印。这方面也能由你负责设法解决吗？」

「……好。」

我不禁怀疑这家伙是不是疯了。

第四次圣杯战争该不会其实是往脑子里塞蛆或虫子的仪式吧？那样我的义兄不可能受得了。

「那么，谈谈最重要的一点吧。剩余的艾梅洛派只设法竭力守著君主的地位。如同刚才所说，派阀意见一致推举的候补是我，但我毕竟太过年轻了不是吗？能请你保住艾梅洛的君主席位，直至我达到适龄期为止吗？」

「……那是……无所谓，不过具体而言要怎么做？」

「简单来说，就是由某个人承担君主的工作直到我成年为止。」

「他」在此时首度瞪大双眼。

这代表「他」对其他要求都有所觉悟，但这时第一次超出了预期吧。逼「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呻吟，我像第一次拔下青蛙腿一般兴奋得不得了。

「等一下，意思是说──」

「就是那么回事。我想你会打从心底觉得和其他君主交涉很无聊，不过拜托你了，艾梅洛阁下Ⅱ世。还是这样称呼你呢──亲爱的兄长？」

「他」感到头晕目眩，就快倒下。

尽管勉强撑住了，他仍几乎晕厥过去。

「对了，加上第四个要求，当我的家庭教师。嗯，接受无血缘关系的兄长指导有种倒错感，非常棒。」

我笑著补上最后一击。

后来，我向「他」收了一点担保品以防脱逃，不过那是另一回事。

以上是我与「他」关系的开端。

各位是否认同，这是个相当美好又温馨的故事呢？

……对了，唯独有一件事忘了说。

我的名字叫莱涅丝‧艾梅洛‧亚奇索特。

将「他」──过去名为韦佛‧维尔威特的不成熟魔术师，封印为艾梅洛阁下Ⅱ世的女子。

第二卷 双貌塔伊泽卢玛 上 第一章

马车的唤人铃驱散我的睡意。

我揉揉眼睛向车夫道谢，和托利姆玛钨一起踩著踏板下车。

马车文化在我国英国仍顽强地存留下来，不过说到四匹马拉的轿式马车，若非王室马车，看见的频率也大幅降低了。特兰贝利奥派刻意派来这辆马车的意图很明确，是暗中威胁我「你明白我们和你的差距吧」。

无论如何，回到自己的市街，点了平常用的眼药以后，我大大地伸个懒腰。

现代魔术科【诺里奇】的市街──斯拉是有些拼接风格的街道。

西侧是一片看起来历史颇为悠久的街景，不过在接近伦敦【London】的东侧出现格外有近代风的建筑。这片风景与其说没有统一感，更像是进行过大手术后以绷带遮掩了伤口。

「……唉，总而言之，就是缺钱。」

我叙述感想。

魔术协会现代魔术科买下这一带的街道时，的确探询过周遭不改建是否合适。之所以这么说，也是因为周边环境与魔术密切相关，如果能实现，统一成旧式建筑比较理想──然而，无奈现代魔术科缺钱。

在买下这一带的土地之前，本来就债台高筑了。

我不会说是全部，但世界上的事情大约七成取决于预算，这一点在魔术的世界也没有改变。真是可悲，说到底，能将世界的价值转换成数字的金钱概念很神秘，所以无可奈何。地球上总是不断通货膨胀的资产本身，即是集体潜意识创造出来的幻想。

实际上，金钱相关的魔术似乎不论在东西方都有一定需求，不过像我兄长爱说的理论就谈到这里为止吧。

「好了好了。首先──」

我喃喃自语，迈开步伐。

我绕过爬山虎缠绕的砖墙，从坡道往十字路口直走。

没多久后，目的地建筑物出现在前方。

在钟塔十二科中，以总部来说面积最小的教学楼。

对周遭而言，这里名义上是某间大学的附属设施。顺带一提，第一科──全体基础【密斯堤尔】的教学楼是伪装成大学本身，不过以我们现代魔术科的规模实在难以采用那个藉口。

踏入玄关大厅，阴凉的空气迎接我。

只有出于至少此处要维持体面的想法，重点投注了诺里奇卿融资经费的玄关大厅还保有一定的沉著和品格。

「…………」

短短十秒钟，那份品格就被打破了。

随著「呀呼！」这一声呼喊，某个人影顺著大厅的螺旋楼梯扶手滑下来。他有一头短短的金发与蓝眸，笑容看来开心极了，不过看到正要走上同一座螺旋楼梯的我，他的表情变了个样。

「哇、哇哇哇！小莱涅丝！」

紧急煞车也不管用，少年的屁股一滑，加快速度。

金发少年像搭乘云霄飞车一样猛然滑落，眼角泛泪地喊。

「对、对不、对不起～～～～！」

「……托利姆。」

水银色的──不，本身即是水银的女仆迅速从轻咳几声的我背后走出来。

她正式的名称是托利姆玛钨，在我对从前亚奇伯家持有的魔术礼装‧月灵髓液【Volumen hydrargyrum】赋予虚拟人格与功能限制后构成。简单来说，她是极为接近自律性魔偶的存在，现在是我的保镖兼日常仆人──

她举起手，轻松地接住刚才那名金发少年。

「您没事吧，主人【Master】？」

「嗯，一点问题也没有。谢谢。」

我微微点头，回应托利姆玛钨的询问。

只是，我也注意到他碰撞到我的冲击力道格外地轻，以及少年在相撞前念出一小节【One Count】的咏唱「漂浮【Flow】！」。

大概是控制惯性的魔术之类的。虽然只凭一小节就启动，应该同时用了什么护身符【Amulet】，但我很佩服他能在坠落之际施展魔术。魔术本来需要极度聚精会神，就连非常高阶的魔术师，要问是否办得到相同的事，他们也会摇头。我注视著人称「天才傻瓜」与「天佑的不祥之子」的少年眼眸，扬起嘴角。

「所以，你有什么藉口吗？」

「不，因为，既然那里有螺旋楼梯，不溜一下不是很失礼吗！既然有擦得如此光亮的扶手等著我，摇摇晃晃地滑下去才符合礼仪！」

「……这是你第三十七次用那个藉口了，费拉特。」

最后一句话并非我说的。

责怪的话声自螺旋楼梯上方传来。

一个令人为之眼前一亮的俊美人物，将脸颊凑近方才名叫费拉特的少年滑下的扶手。

嘶……他在扶手旁吸吸鼻子。

「还是老样子，胡乱闪闪发光又无从捉摸的气味。还在想刚才你率先出了教室，又是跑来玩溜扶手？」

他的年龄和名叫费拉特的少年一样，是十五岁左右。

蓬松卷翘的金色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看起来宛如糖画。懒洋洋地低垂著的眼眸，瞳色在翠绿和群青之间摆荡。从纤细的指尖到锁骨的均衡，以及那令人不禁想到希腊的石像应该就是如此，几近于奇迹的全身轮廓。

那名美少年用带刺的口吻攀谈。

「你被艾梅洛老师骂了多少次，作业还增加了三倍？」

「咦？可是，增加作业是老师在用他的方式给予鼓励吧！老师要狗狗你追加报告的时候，你看起来也很高兴吧！」

「别说别人是狗！是史宾！史宾‧格拉修叶特！要经过多少年，你那个空空的脑袋才记得住！」

他吊起眼角，食指狠狠指向少年。

那根食指上照射出某种瞬间让我颈项发寒的事物。

据说称作咒弹的北欧魔术光是手指一指就能让人生病，不过这个是由宛若野兽般狰狞的杀意凝聚而成。浓缩的杀意本身等同于诅咒。举例来说，想想东洋使用的蛊毒等例子就可以明白了。

对了，为了慎重起见我要补充──这并非魔术。

这对他来说是「生态」。

插图006

「因为狗狗就是狗狗啊！跟权威教授或Master V或大笨钟☆伦敦之星或魔术揭发者之类的一样！」

不过，应该被打个正著的费拉特悠悠哉哉，根本没注意到。他与生俱来的强韧魔术回路反弹了不完整的诅咒。

「……那些统统是指艾梅洛老师吧！而且，大笨钟☆伦敦之星是你取的名字！」

「权威教授是狗狗喔！」

唔！少年──史宾对费拉特的抗辩发出呻吟。

唉，比起连我都喊狗狗，这时还是称呼他史宾比较好，不然情况也会变复杂。

啊！费拉特屏住呼吸。

「难不成，在狗狗成长的环境没有……『昵称』的概念……？」

「那怎么可能！」

怒吼声化为蕴含著魔力的晦哮，击向楼下。

就在他发出甚至半具备著物理威力的大吼前，我也无奈地握住托利姆玛钨的手。

「──调节吧【adjust】。」

呼！我吹了口气。

简单来说，我是将托利姆玛钨的水银身躯化为雾状，吹散开来。浅灰色的面纱接下史宾的咆哮，以分子程度漫反射出去，将诅咒分散到无害的地方。

这时，史宾好像也终于发现了我。

「……啊，呃，莱涅丝小姐。」

他瞪大美丽的眼眸，歉疚得彷佛随时会自尽般向我低头道歉。

「失礼了！我无意对公主如此无礼！」

「不会不会，这场表演很有趣。」

我说出坦率的感想。

如果向外人展示这种场面，很可能会陷入错觉，觉得「原来如此，魔术感觉很好玩」。想到在魔术方面完全是二流货色的兄长每天被迫目睹这种景象的苦恼，我忍不住觉得高兴。

史宾和费拉特。

他们正是艾梅洛教室的双璧。不，即使放眼钟塔整体，在这个年龄层的条件之下，他们应该也名列前茅。

不过，正因为有那种能力──特别是费拉特，才会在轮番待过钟塔各个教室后被托付到兄长这里。

「对了，我的兄长和格蕾在哪里？」

「您有事要找格蕾妹妹……不，格蕾小姐吗？」

美少年的句尾一瞬间停顿，但我刻意忽视。

很难想像这名少年会因为一个劲地做出跟踪狂似的行动，遭到兄长严令禁止接近某位少女身边几公尺之内，因而沮丧万分吧。

嗯，非常倒错，真好。

嘶──史宾吸吸鼻子后开口：

「没有离开教学楼的气味，我想她大概在老师的房间。」

「谢谢。」

我道谢之后，按住费拉特的额头。

「小莱涅丝。」

「我不讨厌有人这么喊我，但是你也要学著稳重一点。你在学生里好歹是资历最深的吧？」

「……恕我直言，莱涅丝小姐。我比费拉特早来一个月。」

看到不满的史宾，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就更是如此了。你们算是同届学生吧，要互助合作。」

这么说完后，我走上螺旋楼梯。

正好走出教室的，大致上都是新世代的学生们，这群无法被其他十二科接纳的学生，唯有在这间教室无所顾忌。其实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件好事。

无论如何，我不理会他们，走在大理石地板上。

不久后，微弱的声音传入耳中。

是哼歌声。

非常细微──拘谨的歌声。

我打开里面房间的门扉，一丝油味刺动鼻腔。

兄长的个人房间分为前后两个空间，门口旁放著鞋柜。当然，在建筑物里一般都穿鞋行走，不需要在这里脱鞋，但也许是义兄颇为讲究，也带了几双鞋与替换衣物放在教学楼的个人房间里。门口摆著一张非常小的圆凳，形似灰色妖精的身影拘谨地坐在凳子上。

戴灰色兜帽的少女正拿著一小块抹布擦鞋。

她身旁放著去污用清除剂和鞋油瓶罐，分别用不同的抹布愉快地擦著整只鞋。不在乎指尖稍微弄脏，连皮革交叠的部分也仔细地持续擦拭著。

「擦鞋还真是……」

「……莱涅丝小姐。」

少女在兜帽下的肩膀颤了颤，转头看向我。

老实说，这个情境会让我很想欺负人，然而不可思议的是，我对于这名少女提不起那种心思。说不定是主要目标在里面等著的缘故。先享受一下前菜也是我的作风，不过遇上史宾和费拉特就满足了吧。

看著似乎已经擦乾净的三双皮鞋亲密地并排摆著，我开口说：

「你擦得很开心嘛。真没想到擦鞋那么有趣，下次也让我来做吧。」

「……因为这是我的工作。」

少女──格蕾拘谨地藏起弄脏的抹布与鞋油。

「我又不是说要抢你的工作。」

那惹人怜爱的举动让我不禁露出微笑。

这对我而言也很稀罕。多半是因为她接近魔术，却不是魔术师吧。面对无利害关系的对象，我也没有必要武装自己。不，老实说，连我自己也不太分得清从童年起就习惯戴上的武装外壳和真实自我。

「我纯粹是觉得你看起来很开心，想试著共享一次而已。」

「……我看起来很开心吗？」

少女灰色的眼眸彷佛听见了不可思议的话语般摇曳著。

这名少女宛如来自黑白的世界。她的肌肤、头发、眼眸与衣服都由黑白划分，宛如无色世界的冬日妖精。在被白雪淹没的景色中，她大概会一个人持续作为悲伤的灰色吧。

「刚才那首歌是你故乡的歌谣吗？好像在歌咏遥远国度的乌托邦。」

「……呃……」

少女注视著自己擦好的鞋，思索一会儿后开口。

「……或许……是吧。」

「你明明在唱却不知道？」

「这是我在故乡学到的歌，不过没听说过由来或任何讯息……我本来连这是不是与故乡有关的歌曲都不清楚。」

「是喔。」

对了，兄长不怎么提起收留她时的事情。

唉，过去的往事大致上都是禁忌，也是魔术师之间的默契。如果刺探起来，照惯例只有痛处。

少女含糊其辞，目光再度落在鞋子上。

速度虽然绝不算快，她一只只仔细地擦鞋，没停下手头动作并悄然开口：

「……莱涅丝小姐有关于故乡的回忆吗？」

「嗯，我吗？」

我本来富有趣味地望著那副模样，但不由得对问题的内容眨眨眼。

「这个嘛。尽管属于艾梅洛派末端，但我毕竟是亚奇索特家的正统血脉。说起来会是老套的魔术师经历喔。对了，由于住在钟塔附近，血腥的阴谋会多一点吧？唉，这十年来我老是在冒险。钟塔的所有人都以为我只是年幼又方便操纵的棋子，哎呀～如今想想也是相当愉快的景象。」

不过，在艾梅洛派的权力定落到我身上时，我给了大部分的人相衬的报应。

这时，格蕾下定决心般开口：

「……那就是老师当上艾梅洛阁下Ⅱ世的理由吗？」

我心中感到意外。

因为一两个月前的她，感觉不会问这个问题。

实际上，少女好像觉得自己脱口问出那种问题很难为情，拉低灰色的兜帽，将头垂得更低。

「你很好奇吗？」

「……或许……吧。」

格蕾为难地专心擦著鞋子。

这次她拿刷子刷著抹上一层薄薄鞋油的鞋子。柔软的马毛一次又一次来回刷过黑色皮革表面，渐渐擦亮到光可鉴人的程度。实际上，皮鞋鞋尖模糊地映出格蕾的脸庞，她像这样开口：

「……因为老师看来不像是自愿当君主的样子。」

嗯，很好的著眼点。

只要他有一点点那方面的野心，我也不会挑中他。说到底，他是只对魔术与其发展感兴趣，很有魔术师风格的魔术师。钟塔的权力斗争也是，追根究柢，他原本的目的应该是为了替魔术研究确保有利的环境，但如今的魔术师有几成记得那个大前提呢？

「我的确在各方面束缚著他。」

哎呀，忍不住露出坏心眼的笑容了。

明明想著别太过欺负这孩子，一不留神却变成这样。

「……你又有事要来委托老师吗？」

格蕾用一如往常的耿直口气询问。

她明明怯生生地害怕与他人接触，却依然拚命伸出手的态度，让我有点没了劲。

「你真的是个好寄宿弟子。」

我隔著兜帽将手放在她头上。

「……呜～」格蕾也轻轻发出呻吟，但没有离开。乖乖，我尽情地摸摸你的头吧。

「话说，你在室内也一直戴著兜帽不热吗？如果是我兄长很啰嗦，我也可以念念他。」

「……那个，那是……」

少女为难地按住兜帽边角，难为情地说：

「因为那个人说，我遮住脸也没关系。」

「这样啊。」

这同样是我不太明白的心理。

话虽如此，我与兄长不同，没有遇到无法理解之处就先追究下去的坏习惯。不明白的话搁置就行了。人生短暂，该做的事情太多了，因为丢著不管的作业随时堆积如山是理所当然。

总之，这次我选择优先办事。

「我的兄长在里面对吗？」

「是的。」

当我挥挥食指，少女点点头。

「那么，晚点儿见。」

我拋去一个媚眼，手伸向里面雅致的门。

一打开门，看见整齐的房间。

首先映入眼中的，应该是摆放得毫无空隙的书柜。

书籍依照类别与尺寸划分得一丝不苟，还考虑过与窗户的角度，防止阳光曝晒。活动书柜里的藏书粗估应该有两千本左右，但当然只是收藏的极少数一部分。

放在桌上的纯银笔杆钢笔和双刃雪茄剪也非常雅致，只裁切这部分的话，说是干练男子的办公室也不逊色……不，看来是消遣用的最新一代掌上游戏机放在角落，以好歹是钟塔相关教学楼的房间来说有几分异样感。

「公寓明明那么乱，在钟塔为什么是这个样子？你是想装乖吗，我的兄长？」

「……整理好工作场所是当然的吧。」

我们双方都没打招呼，我的兄长好像正在看书。他坐在房间深处的古董椅上，手也仍旧靠著扶手，忧郁地注视著书页。他看的不是钟塔教授们推崇的古书，是比较新的书籍。

确认跟我过来的托利姆玛钨关上门后，我瞄了书名一眼。

「第一次看到这本书。」

「这是在加州集会上成为今年话题，关于原子力和五大要素的魔术论文。论文只供自家人使用限量印制了数十本，但我请对方寄送过来。不过，最近好像也用电子书形式向会员贩售了。」

兄长一脸嫌麻烦地说明。我记得现代魔术的盛行区域是以加州为中心的美国西海岸地区，据说每年都有以现代科学为基础的最新魔术论文发表。不过，那些论文几乎都与实际的魔术关系不大──简单来说，进入了超自然或神秘学的范畴，所以就算在钟塔，会逐一检视这方面论文的人应该只有我的兄长与其他数人。

长长的黑发，与刻在眉心的浅浅皱纹。

由于生性爱操心而有些显老，但面容仍残留著青年的印象。

艾梅洛阁下Ⅱ世。

光是想起那个名字，我就不禁发笑。

我给予的名字，封住他的地位。

「……然后，怎样？你又有什么意见吗？」

目光没从书籍上移开，兄长冷淡地说。

对了，这种反应与其说是很忙碌，更像是不想和我四目交会。想到自己遭他厌恶，愉悦感再度战栗地掠过背脊。

所以，我忍不住想捉弄他。

「剥离城【阿德拉】的事害你受罪了。」

「啧……！」

兄长用力皱起眉。

彷佛听得见他咬牙切齿的声音。我不由得担心他会不会早早装上假牙，不过那样也很有意思。

「……何止受罪而已。」

「哎呀～失礼了。话虽如此，兄长你也明白这有相当的苦衷吧。」

我晃动肩膀，抚摸一旁座椅的椅背。

唉，若能得到那里的遗产，想弄到手是我的真心话。

要问是否能用来修复艾梅洛的魔术刻印虽然有困难，不过肯定可以高价售出。尽管到头来，在那场事件中得到好处的只有没收剩余遗产的法政科而已。

「对了，听说你遇见露维雅洁莉塔‧艾蒂菲尔特？听说她指名要你担任导师【Tutor】，做出像我一样的事来？」

「那女孩可是马上向三个学部提出志愿书了……」

兄长单手拿书，揉揉太阳穴说道。

一般而言，进入钟塔的魔术师会在全体基础度过约五年之后转到各学部。只是这并非明文规定，越优秀的魔术师越早兼修或一再转学部也很常见。

更进一步来说，由于兄长被当成帮手，叫去各学部授课，艾梅洛教室保有不仅限于现代魔术科的影响力。

「喔喔～不愧是夙负盛名的艾蒂菲尔特。你打算怎么办？」

「哼。不管怎么说，她是用宝石魔术，所以矿石学部会照顾她。而且，也附上我的推荐信吧，她需不需要这个则另当别论。」

「这可真是……」

应该佩服他还是感到傻眼呢？

他从各方面来说都很会照顾别人。这种在最后给予照顾的特质招来自身的操劳，这位兄长不知道对此有多少认识。

不只如此──

「……你不是过来闲聊的吧？」

还会亲切细心地主动切入正题。

「快点说出这次的来意。既然你会特地过来我这里，一定又是相当麻烦的案件吧。」

「嗯，事情很简单。」

我露出苦笑颔首。

我将双肘放在桌面，猛然逼近兄长。刻意忽视兄长说「这家伙发什么疯？」的眼神，说出关键的来意。

「可以把那里的格蕾借给我几天吗？」

「…………」

也许是没料到这句话，兄长晚了几秒才回应。本来就不怎么和善的眼眸更加眯起，总算阖上手边的书本将视线转向我。

「为什么要借格蕾？」

「喔喔。第一次转头看我了呢，那么重视寄宿弟子吗？」

「……女士。」

兄长的声调里掺杂了极为严肃的感情。兄长就是这个样子。即使不在乎自己的事，一旦涉及弟子的事态度就彻底转变。

「既然订下契约，我会尽可能妥善处理好你的希望。不过，其中不包含指派弟子。如果你认为艾梅洛教室的学生是手下兵卒，这无论对我或者你而言，都是不怎么值得高兴的误会。」

哎呀呀。

有其徒必有其师──不，相反才对吧。罢了，捉弄也就到这里为止吧。

我耸耸肩，老实告诉他来意。

「其实，我受邀参加社交聚会。」

「……社交聚会？」

「没错，是来自特兰贝利奥派送的邀请。一般来说我会谢绝，可是对方透过提供我们融资的诺里奇卿相邀，实在不能忽视吧？」

「……你说来自特兰贝利奥派？」

我从兄长的视线切实感受到温度迅速地下降。

……啊啊。

有种回来了的感觉──这种冰冷的紧张感，不同于费拉特他们太过破天荒的姿态，是我知道的魔术世界。虽然格蕾刚才也问过类似的问题，但没体验过伦敦阴暗面的人无法了解其真实情况。

这里是我的故乡。我出生成长的地方。

兄长用低沉的嗓音问：

「社交聚会的主旨是？」

「在谈论之前，可以先问我的家庭教师一个问题吗？」

我竖起食指，不等兄长回答立刻继续说下去：

「且问吾师──何谓美？」

我的发言只像是突然把话题切换成问禅一般，然而，兄长极为沉重地皱起眉头。

他叹了口气，将手伸向桌面。

「若要定义魔术上的美，普遍的例子是黄金比例吧。」

兄长说著，拿起放在桌上的三角板和圆规。

他拿来一旁的便条纸，先用三角板动作熟练地画出正方形，在一边以圆规画圆。

实际上，在描绘魔法圆阵时需要这方面的技术，优秀的魔术师也需要具备优秀测量师的技术。古代魔术师们曾参加木匠共济会【Freemasonry】的说法也不难相信。

兄长延长正方形的一边，使用与圆的交点画出一个长方形。

「这就是黄金比例，费氏数列相邻两项之比──就是大致上当短边为1，长边为1.618的长方形。这是不分地区与时代，人类都能从中发现美的比例。根据传说，黄金比例是由古希腊建筑家菲迪亚斯发现，应用在各种建筑物上，但在早于该时代两千多年前，据说埃及第三王朝的大祭司印何闻建造金字塔时也使用过。

当然，除了黄金比例以外，像是蜻蜓翅膀和蜂巢等蜂窝结构、鹦鹉螺与龙卷风、银河星云形成的对数螺线等等，看得出协调之美的事物很多。当然了，大多数魔法圆阵与工房缺少数字上的协调，不可能保持稳定。可以说美丽的事物，汝名叫数字啊。」

兄长流畅地说著。

他已切换成属于讲师的口吻，我深深觉得这是他的天职。既然如此，他再对给予他那项天职的我多表达一些谢意也不会遭报应才是。

「喔。我隐约记得菲迪亚斯这名字，我记得这个人是数学上ψ符号的由来吧。」

「你的记忆方式真是半吊子。不如说本身是象徵黄金比例的符号，其他在尤拉公式和波函数中也用到了。」

兄长觉得很无聊地回答。

「菲迪亚斯是担任帕德嫩神殿总监的建筑家，也是建造世界七大奇观之一宙斯神像的人物……哼，那可是只要出一点差错，就很可能成为英灵的人才。」

我极力忽视他悄然呢喃的话语。

唉，放不下留恋的兄长真是难看。

他停顿了半晌，从怀中取出雪茄。以雪茄剪切掉顶端后，用火柴点著雪茄。

「……但是，不同于这一类的美，也有随著时代与地区变化的美，即名为『流行』的东西。」

他说著，缓缓地将烟吸入体内。

或许是考虑到我的偏好，兄长抽的是味道较淡的牌子。

「所谓『流行』，并非只有时尚和音乐而已，几乎展现在所有人类文化上。」

「哦？我的兄长，所有文化这说得太夸大了吧？」

「因为是事实。」

兄长任雪茄烟雾雾升起。

「你听过许多关于重估经典价值，或重新发现经典的消息吧。依现代魔术观点思考那种『流行』，是会从集体潜意识里──尽管包含一些语病，用东洋的说法可以称作阿赖耶识──定期浮现的事物。也可以比喻成不时自深海海底显露出来的冰山一角。」

兄长的手指一圈一圈地搅动著眼前的烟雾。

意思是那些烟是大海，突出的指尖是冰山一角吧。或者，他说不定想表达人类的集体潜意识就是那么模糊的东西。

「也就是说，这与单纯的个人好恶现象不同。我等的嗜好并非纯粹从内部自然发生，持续受到各式各样的外在环境影响。按照这种观点，宗教也是容易理解的涉及美的案例。」

「宗教？」

「没错。正因为被认同理念很美，宗教才得以渗透普罗大众。十分严格禁止偶像崇拜的基督教，之所以热切投入圣母像等宗教艺术就是出于那种原因。过去有许多宗教，透过配套提供作为理念的美与作为艺术的美，确保吸引到该时代的大量信徒。」

我的兄长说，宗教是起因于美的事物。

正因为当时有许多人认为那种规律很美，宗教才从个人扩展到一个地区，并依据情况逐渐扩展至世界各地。

「而这种美也与定期的『流行』无关。毕竟有从密特拉教和摩尼教在同一个地区反覆的交替盛衰，发现了限定范围集体潜意识变迁的论文。」

「等一下。意思是说，我们皈依什么宗教也是『流行』？」

「正是如此。」

兄长点头同意这个让圣堂教会听到，恐怕会当场处决人的结论。

「简单来说，什么样的宗教会受到喜爱也随著『流行』改变。大致上，主流宗教有多种路线，会因应时代的『流行』切换。佛教为大乘和小乘；基督教为旧教和新教，尽管乍看之下是对立的，但总之，那是巧妙因应当时群众『流行』的结果。」

「……原来如此，好壮阔的话题。」

我也闭起一只眼睛。或许是被雪茄烟雾熏疼了。

如同时尚与音乐的「流行」每隔十年或二十年就会循环，就连表现在宗教上的文化集体美感也是经历数百年或千年时光反覆兴衰──兄长如此说明。

「…………」

同时，我也想起钟塔相传的另一段历史。

典范转移。

再也无法恢复原样，不可逆转的变化。

神话时代结束，妖精的时代结束，进而转移到人类的时代。然后，一定会在未来相连下去的新时代是──

「好了，女士。你所说的美是刚才提到的哪一种？」

兄长突然举起雪茄指过来。

他的眼睛笔直地盯著我。

「唔嗯。」

「我的想法是──你想说的美，并非在『流行』与数学上经过证明的东西。不，你想说的是──如果人类能够体现超越那种常识的美呢？」

兄长直指核心。

我散布的提示或许太多了。

「呵呵呵。唉，对我的兄长来说有些太简单了吗？」

我坦率地接受，吐吐舌头。

世上有许多美女的传说。

埃及艳后。

杨贵妃。

海伦。

不过不仅限于三大美女，这种美的定义很笼统。

依照历史与地区而定，有人从颈项与脚趾的长度发现了美，也有人在极长发中发现了美。这应该是兄长方才提到的「流行」导致的。因为艾梅洛阁下Ⅱ世定义的「流行」不单是间隔一定时间，反覆浮上台面的事物，也包括地方性的美感在内。

不过，如果有也隔绝于那种常识之外的存在呢？

那岂非代表接触到魔法的领域了吗？

任烟雾缠绕长长的黑发，兄长静静地识破谜底。

「……原来如此。社交聚会是黄金公主、白银公主要初次露面吗？」

2

兄长陷入沉默一会儿。

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泛著午后的忧郁，斜照过他的侧脸。滞留的雪茄烟雾使那束光芒鲜明地浮现出来。

「……这样啊。这一代的黄金公主、白银公主也差不多是时候了吗？」

他再次说道。

白皙的指尖敲了敲刚才那张便条纸。

「嗯。这么一来，只靠托利姆玛钨很不放心。可是，我想不到可以带去参加钟塔社交聚会的保镖。姑且不论做侦探，我的兄长也难以称得上适合当护卫，因此我想借助寄宿弟子的力量。」

「那么，由你去拜托格蕾。」

「唔。」

听到意外的答覆，我也一瞬间感到困惑。

「我刚才也说过，希望你别以为他们是我的学生就能够自由使唤。再说，你和格蕾从都是我的学生这层意义来看是同辈没错吧。既然有那种要求，你应该别透过我，自己提出委托。」

「意思是……我个人拜托她没关系？」

「我就是那么说的。」

「唔，嗯……」

兄长以莫名奇怪的眼神注视陷入沉思的我。

「我以前就想过。」

「嗯？」

他对皱起眉头的我犀利地发问。

「你不曾请朋友帮忙过吧。应该说，你有朋友吗？」

「……唔唔。」

我不禁呻吟出声。

他说中了。若这是正式委托，或是对方要求高额酬劳的话没有任何问题，不过连我也清楚，这件事多半不属于那种类型。啊，不，我当然也有我的朋友，但他们没接受过因应这种情况的训练。

「……那个。」

门扉打开。

将娇小的身躯缩得更小，戴灰色兜帽的少女伫立在门口。

「……那件事，我接下来也无妨。」

「格蕾。」

兄长眨眨眼。

这时，少女缩起肩膀低下头。

「……对不起，我无意偷听。」

当她惴揣不安地说时，新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

「咿嘻嘻嘻嘻！是传进我的耳朵啦！我就完全告密喽！像《告密的心【The Tell-Tale Heart】》一样！」

少女的右手附近发出奇怪的声音。

兜帽斗蓬轻轻飘起。固定装置【Hook】解开的坚硬声响传来，被关在鸟笼般的「笼子」里──上头雕刻著眼睛与嘴巴的奇怪匣子从右手袖子里露了出来。

「……亚德。」

兄长苦涩地呢喃。

我也算知道内情。只看单纯赋予人格的魔术礼装这一点的话，托利姆玛钨也一样，不过这个亚德比她洗炼得多。不过，我知道格蕾和亚德的秘密还有下文。

兄长小声地叹了一口气后问：

「格蕾，真的可以吗？上流社会大多都不光只有华丽盛大的一面，钟塔的社交聚会更是如此喔。」

「是、是的。」

灰色的少女点点头。

「……我也觉得，我必须更加认识钟塔才行。」

「……原来如此。」

感觉兄长比平常更神色复杂地皱著眉头。说不定是这名少女所说的话，让他产生某些想法。

我从旁边一把握住她的手。

「……那就说定了。感谢你，格蕾。」

「是、是。」

手突然被握住，兜帽少女脸泛红晕地低著头，之后好不容易小声地补充道：

「那个，所以黄金公主和白银公主是什么？」

「这个嘛，在去程途中我再依序告诉你。」

要是现在不小心让她跑了我可受不了，说明等到之后再说。

兄长注视我的眼神彷佛在说「这可是诈欺师的手法」，但我不在乎。人在幸存生还后，才有余力在意双手乾不乾净。

我依然握著她的手，突然想起什么事并回过头。

「喔～对了，也有一件事想拜托兄长。」

「不只一件吧。」

我对毫不掩饰厌烦的兄长拋出话题。

「你瞧，你还没放弃第五次圣杯战争的协会名额吧？」

「……我是这么打算。」

格蕾微微一颤，有所反应。

说不定她对圣杯战争一词有什么想法。

「没什么，这次往来时我向特兰贝利奥打听了一下，协会方面的想法几乎定案了。现有封印指定执行者中最强的人物之一──名声响亮的芭洁特‧弗拉卡‧马克雷米兹。即使考虑到圣杯战争的特性，她是正适合的妥当人选──虽然还有另一个名额，这边就很可疑了。听说有新手出钱要获选的魔术师转让名额。」

「…………」

兄长沉默片刻后，只摇了摇头。

「出席圣杯战争的手段并非只有协会名额而已……不管怎样，等到弥补你和艾梅洛的事有了眉目再说。」

他沉重地低语。

当他将雪茄头滑进菸灰缸，整块菸灰掉落下来，有一点像头颅。

弥补也就是指债务和魔术刻印，两者都不是几个月就解决得了的问题。

「剩余期间明明早已少得令人绝望，还真是赚人热泪。唉，虽然我也收了担保品。」

我耸耸肩，提出关键的要求。

「──既然如此，兄长。当作你万一赶得及参加的保险……」

「嗯？」

「在死之前要不要跟我生孩子？要跟托利姆玛钨生也可以喔。」

这一次──

艾梅洛阁下Ⅱ世用力呛咳出来。

嗯，真愉快。既然破坏力那么强，应该在他饮食的时候说才对。尽管连旁边的格蕾也僵住了身，希望她认命地将遭到波及当作寄宿弟子的义务。

「你把我的魔术回路纳入血统想干什么？」

兄长以手背擦擦嘴角，忿恨地问。

「不，我不想纳入血统喔，也不打算给你魔术刻印。但你的声望和权威相当不错，运用魔力的方法本身也有可观之处。遗憾的是艾梅洛并不团结，趁这种时候得到你的孩子，投入分家的想法还不坏吧？」

「……女、女士。」

也许是终于恢复平常心，兄长嗓音沙哑地瞪视我。

「……你那种像法政科的想法，是我不喜欢的地方。」

「哎呀，惹你不高兴了吗？」

看出形势不利，我掉头离开。

当然，我依然握著格蕾的手。

我拉著娇小的少女，对他抛了个媚眼。

「那么，寄宿弟子借给我喽。我很感谢兄长的分配。」

门被关上时，我的兄长发出的叹息真够沉重。

3

隔天早上，我们搭上自伦敦出发的电车。

尽管说好在月台碰头，但格蕾似乎还不习惯搭电车，我在剪票口附近发现仓皇失措的她。她知道车票，然而，在发现近来采用的非接触型IC卡感应验票机后似乎就当机了。

格蕾的行李一如往常。

我也只推著一个行李箱。托利姆玛钨也不能在大街上高调露面，所以装在行李箱内。另外，从水银制的她的质量来看，减轻重量的魔术也不可或缺。

「不好意思，找你陪我同行。」

「没、没关系。」

格蕾拘谨地行个礼。

我和她坐在四人座车厢里面对面。先不提坐在隔壁，像这样面对面很难保持沉默。话虽如此，从她来到伦敦以后，我们没什么机会像这样两人独处，让我有些困惑要如何拋出话题。

（……嗯，先吃东西好了。）

于是，我从行李箱里取出备妥的木盒。

我俐落地解下红色缎带打开盒盖，芬芳的可可味窜进鼻腔。

做成各种花卉造形的巧克力楚楚可怜地摆在盒内，表面上也仔细地点缀著糖渍真花花瓣，外观上就很有趣。

我掂起手边的巧克力送入口中。

甜味与一丝苦味在舌头上溶化开来。刚才那片花瓣的甜味多层交叠，令人忍不住伸手拿起第二颗、第三颗。这是我在伦敦常常购买的巧克力店的作品，平常我会享用巧克力饮品，不过这种综合拼盘也不容轻视。

「嗯嗯，这个月统一是苦味巧克力啊。可恶，想用卡路里挑战我吗？」

魔术中当然也有许多减肥药，可是我不想轻易亲身试验。

我思考一下，将巧克力递给眼前的少女。

「吃一颗如何？」

「……谢、谢谢。」

因为她道了谢，我随意给她一颗巧克力。

或许是没什么吃点心的习惯，她将点缀著糖渍花瓣的蔷薇形巧克力放在掌心，困惑了好一会儿，这才下定决心放进嘴里，睁大双眼僵住身子数秒。

「……很好吃。」

「呵呵呵。中意的话，也尝尝别种吧？」

格蕾像小动物的反应也满足了我的嗜虐心态，我的手再度伸进行李箱。

「锵。」

这回我拿出酒瓶。

「……这是酒吗？」

「呵呵呵，这家店的巧克力套组卖点是搭配香槟。不过，这次的是连酒精成分也蒸馏掉的无酒精葡萄酒，要不要喝一点？」

此外，在我国英国只要父母准许，儿童从五岁起就能在自家喝酒。因此无酒精葡萄酒也充满现在才喝也太迟的感觉，不过这也是顾及时间、地点与场合。

我还拿出两个携带用酒杯，倒好格蕾与我的酒后交给她。

吃一口巧克力。

在浓郁的甜味残留舌头上时，喝一口葡萄酒。

享受溶化扩散的甜味与葡萄清凉的风味化为浑然一体，扩散到喉头的感觉。

「对了，别客气，可以再多吃一点。」

我将还剩超过半盒的巧克力递给小口小口啜饮著无酒精葡萄酒的格蕾。

「啊，不……这样就够了。」

「哎呀，你吃得真少。」

「……老师也这么说。」

少女有些歉疚地缩缩肩膀。

不过，那句很好吃看来不是作假，她开心地双手捧著酒杯好一阵子。

「对了……那个……」

「嗯？」

格蕾拘谨地垂下目光向我攀谈。

「为什么眼珠的颜色会不一样呢？」

格蕾是暗指我的眼珠平常都是燃烧般的红色。

现在应该是鲜艳的蓝色。

我轻轻触碰眼皮附近，露出微笑。

「喔，说起来这才是本来的颜色──哎呀，差不多得补上了。」

我点了从怀里拿出的眼药水。

我闭上双眼一会儿，等药水浸润眼睛后睁开。

「我的眼睛是一种魔眼，副作用是接触到魔力会染成红色。」

这也是生于魔术师家系的附带赠品。

不过，我家本来只不过是亚奇伯的分家，能力不够完善也没办法。老实说，这魔眼比较常碍事，尽管如此，在钟塔里代表著相当的身分地位。

「钟塔里充满了魔力我并不在意，可是红色眼瞳不适合出现在公共设施吧？以魔术师的本意来说太过显眼了。」

我轻声发笑。总之是外出作客用的装扮，和尽可能穿黑色衣服参加葬礼一样。正因为身为魔术师，才应该重视时间、地点与场合。

电车外的风景匆匆掠过。

一离开伦敦，田园和森林立刻增加了。随著电车摇摆，我的紧张感也渐渐消融。反正到了目的地后就得强制进入紧张状态，起码现在让精神休息一下是最好的。

经过半晌，格蕾下定决心地抬起头。

「……我可以问问这次的事由吗？」

「你是说黄金公主和白银公主吧。」

「是的。」

少女颔首。

「好了，从哪里说起呢？」

我深深靠上座位，思索一会儿后说：

「这个嘛，是创造科【巴尔耶】君主巴尔耶雷塔的亲戚。创造科的魔术师本来就几乎都是某种形式的艺术家。尽管志在哪种艺术千差万别，但名为伊泽卢玛的家族代代热衷于创造『最美的人类』。」

我又吃了一颗手边的巧克力。

这次是百合造形的巧克力。比较不苦，优雅的甜味在舌头上温柔地化开。

「最美的人类……吗？」

「我等为什么认知到美？」

我流畅地说出像是跟兄长交谈的内容。

「不过，毕竟常有人说认知会影响到魔术。当他们判断新一代的黄金公主与白银公主完成时，举办初次露面的宴会已成惯例。虽然这是我第一次目睹。」

「那就是……黄金公主、白银公主。」

像要烙印在脑细胞里一样，少女反覆呢喃。

接著，她如此问道：

「你是不是有头绪……觉得会发生什么事？」

「为什么这样问？」

意外的问题让我反问，格蕾停顿一下之后回答：

「……剥离城阿德拉的时候……我也觉得莱涅丝小姐预料到会发生某些事件……这次也是……你会想找我一起来，不也是出于那种理由吗？」

「真是败给你了。直觉真敏锐。」

我拍了一下额头。

尽管我无意小看这名少女，但她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学会注意人类的细微之处：不，应该说产生了兴趣吗？那句让兄长皱起眉头的「我觉得我必须更加认识钟塔才行」，应该也出自于那样的变化。

「有传闻说，冠位【Grand】之一会来参加这场初次露面的宴会。」

因为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情，我坦率地吐露。

「冠位……是魔术师的最高阶位吗？」

「没错。」

我点点头。

冠位。

色位【Brand】。

典位【Pride】。

祭位【Fes】。

开位【Cause】。

长子【Count】。

末子【Frame】。

以上是钟塔中主要的阶位。

如同所看到的，最高阶位是冠位，最低阶位是末子。

「不过，事实上的最高阶位是色位。甚至连大多数君主都止步于此。即使是我从前的义兄肯尼斯‧艾梅洛‧亚奇伯也无法再上一层楼……不过，如果他能够长寿百岁，搞不好也并非没有机会。」

「……老师的……上一代吗？」

格蕾对于那个名字有所反应，颤了一下。

说不定是有什么想法。

或者是她看过兄长烦恼某些事情的场面。

他会自称为艾梅洛阁下Ⅱ世，当然是因为对于上一代的死抱有某种愧疚感或罪恶感，不过对我而言，只能说看得很愉快。只是，连寄宿弟子都因为那件事感到烦闷的话，我倒也认为不是没有余地多为他考虑一点。

……不，虽然那样我也看得很享受喔。

总之，我继续原本的说明。

「嗯，因为这样，冠位魔术师是甚至在钟塔也极少有机会拜见的对象。因为抵达那种最深处的人，就连对魔术师也几乎不愿意扯上关系。」

「……我明白了。」

格蕾似乎也理解了。

「……对了，老师的祭位是怎么样的？」

「那也很特殊。」

我忍不住露出苦笑。

尽管一般算起来会是第四阶位，但这个称号被赋予了特殊条件。简单来说，这是颁发给在一般的魔术师能力以外，对于不得不给予评价的特殊技能与实际功绩的荣誉阶级。如同卡巴拉的生命之树【Sephirothic】中象徵美的美丽【Tiphareth】──该说是美则无求吧。

「美则……无求。」

格蕾复诵道。

这与这次的黄金公主话题相似，无法说是单纯的巧合。亦即渴望美的性质，对魔术师而言，在某种程度上可以普遍化。用兄长的风格来说，大概是测量人类的认知是魔术师的基本性能之一吧。

「不过，出于那种性质，祭位往往容易萦绕著与其他位阶不同的意味。」

作为魔术师的能力好坏不一。依情况而定，甚至有超越色位的魔术师处于这个阶位。

例如，作为传承保菌者【Gods Holder】，操纵传承自神话时代之礼装的执行者。

例如，能轻松再造受损魔术刻印的修复师。

对于不仅限于区区魔术师领域，庞大异能的畏惧。

或者是──

「……当然，兄长的情况是学生的能力受到评价肯定。」

自觉到自己忍不住浮现坏心眼的笑容，我往下说道。

「因为他是讲师，学生受到评价是件好事。可是，因为这点获得评价勉强晋升祭位，对起码身为君主的人来说堪称前所未见。」

因为教学若未受到评价肯定，他是开位或长子也不稀奇──我忍不住补上最后一击。顺带一提，根据我个人的评断，兄长作为魔术师的能力是排名很落后的开位。尽管远比刚入门的新世代好得多，但个人本领不值得一看，是平凡中的平凡。

若要说得更详细，就是家系拥有的位阶与个人拥有的位阶是两回事，要是其中落差巨大又更是一场悲剧，但说起来很复杂，就别说了吧。

「……对、对不起，我开始觉得有点混乱。」

或许是一次接收过多资讯，格蕾的表情变得有些狐疑。

她彷佛随时会发烧般头昏眼花，呻吟著按住太阳穴。她不像自己想的一样愚笨，不过或许是不习惯井然有序地整理大量资讯吧。她属于一次纳入所有东西的类型，不适合临时抱佛脚。

尽管这一点也让我忍不住想捉弄她。

「不过，接下来靠临场发挥总有办法的。」

我扬起嘴角。

第二卷 双貌塔伊泽卢玛 上 第二章

1

从伦敦搭乘西海岸干线约三个半小时，在途中的奥克森霍姆站转车后，不久就抵达温德米尔。

湖区。

英国为数不多的知名渡假胜地，是一片风光明媚的土地。如果说是彼得兔的故乡，大概有些人会知道吧。彼得兔的作者碧雅翠丝‧波特【Helen Beatrix Potter】将她钟爱，受到山峦湖泊环抱的风景，与栖息在那片牧草地上的野兔群化为图画书，至今依然在全世界阅读流传。

下了火车，马上就有一辆马车等著，辨认出我们的身影后，貌似车夫的人摘下帽子行礼。

「恭候大驾，您是莱涅丝‧艾梅洛‧亚奇索特小姐吧。」

车夫询问。

「拜隆吩咐我前来接您，请上车。」

「那我就不客气了。」

格蕾左顾右盼地望著我，但我悠然地点头。这时候婉拒也没有任何意义。我一手提著行李箱迅速坐上马车，催促后面的格蕾也跟上来。

马匹挨了一鞭，嘶鸣著迈开步伐。

平地当然不用说，马车在相当险峻的山路上也优雅地前行。

明明是由动物拖行，却几乎感受不到上下震动，大概是某种魔术的效果。说不定就像我对行李箱施加的重量操作魔术，或是对车身施加了一点浮游魔术。

不久后──

「……好像看得见了。」

我用下颚比向车窗。

有两座塔伫立在湖畔。

用现代基准来说，那栋建筑物的规模不算巨大，顶多相当于四层楼高的大楼。只是两座塔莫名倾斜耸立的造型十分酷似。

「那两座塔好像称作双貌塔，或是缀上管理这片土地的家族名称，称之为双貌塔伊泽卢玛。」

「双貌塔伊泽卢玛……」

格蕾喃喃地覆述。

「东侧是阳之塔，西侧则是月之塔。」

也许是听见谈话内容，车夫的声音传进马车里头。

阳之塔。

月之塔。

也就是指太阳和月亮吧。不过对我个人而言，印象上更像等待猎物落网的蚁狮。

工房当然不用说，魔术师的领地首先会优化为最契合该家族的状态。简单来说，领地就像要塞一样，甚至连一捧沙、一口空气都不知道何时会与我们为敌。非比寻常的紧张感让我不禁扬起嘴角。

这一次，马车在月之塔旁停下。

「会场在这边──那么，请玩得尽兴。」

车夫颔首致意。

我们下了马车，没多久后，那名车夫与马车融化了。

宛如童话故事一般，剩下的只有一个小玩具兵和一辆小马车。

「不愧是创造科的正统分家，很擅长这类把戏吗？」

当我不禁发出呻吟──

「──承蒙赞美，真是光荣。」

低沉的男中音响起。

「欢迎光临，艾梅洛的小姐。」

一名留著胡子，年约四十五岁的绅士在塔的入口恭敬地弯腰行礼。一头棕发的他身穿朱红色西装，也许是腿部不便，一手拄著拐杖。

「我是拜隆‧巴尔耶雷塔‧伊泽卢玛。感谢你远道而来。」

「伊泽卢玛的当家吗？恕我未能及时问候。」

我尽可能恭敬地鞠躬。

虽然我也是名列十二君主的当家候补，但目前将席位让给了兄长。考虑到亚奇索特本来是边缘中的边缘，单论门第应该是对方略胜一筹。

拜隆卿微笑地点点头，一手指向塔的入口。

「请进，宴会已经开始了。」

2

大厅的天花板很高，充满庄严的光辉。

地面铺著彷佛一踩下去就会陷没到脚踝的绒毛地毯，冰冷的空气很舒适。众人有说有笑的影子，令人联想到幻想的风景。实际上，由于聚集于此的人几乎都是魔术师，这正是梦的世界。

梦啊，跃动吧。

因为汝乃夜之话语的编织者。

「托利姆，我允许你自我判断。」

「遵命，主人。」

冰冷的声音回应我简短的低语。

事先从行李箱取出的水银已经在我背后形成女仆外形，不过为了慎重起见，我下命令让她能够自律行动。

这时，我的魔术礼装望向大厅，一本正经地说：

「……简直像堆粪山【I don't know they stacked shit that high】！」

因为她说话的模样莫名地充满自信，令我忍不住想揍她。嗯，这肯定是从费拉特灌输她的B级片或什么的。幸好其他人没听见，之后我要宰了费拉特。

突如其来的发言让旁边的格蕾不知所措，深深压低兜帽，十分小心观察起四周。虽然她也令我很担心，但看起来不会像托利姆玛钨一样语出惊人，稍微能放心点。

我听见华丽的音乐。

调子让人联想到遥在远方的悠远大海。

吹响的小号音色高亢；钢琴编织出纤细的主旋律；雄壮的低音大提琴支撑著底层。优美的音乐兼具令人想跳起踢踏舞的轻巧。

「拜隆大人偏好爵士乐吗？我本来以为一定是古典乐。」

而且还是一九三〇年代的曲子──好心情【In the Mood】。【注：作曲家乔‧加兰（Joe Garland）于1939年创作的爵士乐热门名曲。】

这首曲目在卡内基音乐厅的演奏也堪称传说，但若非兄长有不时在公寓听老唱片的习惯，我应该也不会知道。我也满喜欢兄长在老古董黑色圆盘上缓缓放下唱针的身影。

只是这一次，应该关注的是乐团。

（……机关乐团吗？）

无论是小号、钢琴还是低音大提琴，都是由乐器后方身高大约只有人类一半的机关人偶演奏。创造科的这一面近似现代科学，不过决定性的差异在于驱动他们的不是微晶片和电源，而是暴露在月光下的丝线与构成幻想种骨骼的齿轮。如今仿制人体的概念已经完全衰退，有能力创造出如此精致人偶的魔术师应该为数不多。

机关人偶们流著汗自豪地持续演奏音乐，证明它们并非只是重播音乐的机器，而是专精于演奏的新「生物」。

「…………」

我突然将那副样子与我们重叠在一块儿。

不──

实际上，这些自动人偶和我们究竟有什么差异？

因为我们同样是花费数百年改造自己，专精于神秘的生物。就算自认作为远离俗世的超人得到了睿智，不也是和在某人建构的舞台上持续转动的固定齿轮一样吗？

（……不行，和那位兄长相处会被多余的思考传染。）

我微微摇头，茫然地望向周遭。

大厅里聚集了许多人。

在场大概有数十人，所有人都是魔术师。有人手端绯红的葡萄酒，有人在享受华丽的音乐，沉稳地谈天说笑。

……至少乍看之下是如此。

「……莱涅丝小姐。」

有人揪住我的衣襬。

「什么事，格蕾？」

「不是的，我们要怎么办？你在会场内有熟人吗？」

「不。」

我向悄声发问的少女淡淡地笑了。

「首先要『见』。」

我收敛气息，缓缓地环顾会场大厅。

我不经意搜寻听到的对话和词汇，在脑海中建立包含人物地位与立场的关系图。

「……那边是特兰贝利奥、特兰贝利奥、特兰贝利奥、梅尔阿斯提亚、特兰贝利奥、梅尔阿斯提亚、特兰贝利奥……唔哇，不愧是特兰贝利奥派的社交聚会。巴露忒梅萝派系几乎挂零，四面楚歌也该有个限度。」

我想起中国的典故，同时发出叹息。

从魔术师社交聚会的性质来看，确认派阀比例是当务之急。

虽然这是在初次造访的地区举办的集会，大多数都是生面孔，但毕竟我从童年就习惯了参加社交聚会。只要看到对方的服饰与言行举止，我有自信能大略辨识出其派阀。啊，顺带一提，兄长在这一点上也不及格。出自新世代暴发户的悲哀，让他非常不了解魔术师立场的细微之处。

「……呼嗯。总计比例是特兰贝利奥六成、巴露忒梅萝一成、梅尔阿斯提亚三成左右吗？」

「这些是派阀的名称吗？」

「算是吧。民主主义代表特兰贝利奥、贵族主义代表巴露忒梅萝，以及什么都不在乎只要能做研究的梅尔阿斯提亚。」

我尽可能浅显易懂地回答格蕾的问题。

──如同刚才所言，钟塔的派阀大致分为三派。

以巴露忒梅萝为首，也是艾梅洛所属的贵族主义派阀。

以特兰贝利奥为中心，包含巴尔耶雷塔的民主主义派阀。

以梅尔阿斯提亚为代表的中立派阀。

粗略地做个整理，分歧点在于钟塔该交给更优秀的贵族血统来经营，还是从血统不怎么样但更有才能的年轻人中招募人才管理。

不过，到头来还是魔术师，所以无论声称贵族或民主都没有太大的差异。问题在于是否同意从魔术师这群经过筛选的人再筛选一次。

「……我大概明白了。艾梅洛是贵族主义吧。」

「大致上是。不过，这部分在近年来也变得很复杂。」

艾梅洛主张贵族主义，起因在于我的义兄──即上一代艾梅洛阁下去世前曾是钟塔数一数二的大贵族。然而非常遗憾的是，如今的艾梅洛并未残存那么强盛的权威和财力。

倒不如说，现在开办了率领新世代的艾梅洛教室，艾梅洛实质上比较接近特兰贝利奥等人的民主主义。加上先不提艾梅洛派阀，我兄长本身的言行不逢迎保守也不逢迎革新，看在贵族主义领袖巴露忒梅萝眼中当然会认为「你们在我们派阀谋生不是吗？在想什么啊？」，处于这种状态。

啊，当然，不小心当真变节的话必死无疑。

别说十二君主，在三大贵族中也被视为最大势力的巴露忒梅萝可非虚有其表。岂止秘密动手，艾梅洛应该会被他们公然击溃吧。

「毕竟对上掌握法政科的巴露忒梅萝，魔术不用多说，在权力方面也毫无胜算。」

「咦？巴露忒梅萝是法政科吗？」

格蕾歪歪头。

「嗯。有什么奇怪的吗？」

「不……听说是十二君主，我还以为一定是主要十二学科各有一名……因为听说法政科列于十二学科之外…………」

原来如此，她是这样理解的吗？

倒不如说这样才寻常。虽然这种事似乎会在钟塔上课时记住，不知道多半是她与人交流不多所致。

「这其中有些缘由。现代魔术科的确是主要学科，但最近才有君主就任……」

说到一半，我的视线转向一旁。

气氛险恶的对话声传入耳中。

「哦？你们妄想著凭那种浅薄的血统，在魔术尊贵的历史上留下什么痕迹吗？」

「你们以为在魔术衰退至此的现在，只靠自己就能维持魔术吗？你们何时才会清醒，认识到那是无法挽回的幻梦？」

「……你瞧，立刻上演了。」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低语。

老奸巨猾的魔术师在争论时会更隐蔽一点，但年轻人按捺不住，当双方都喝醉时更是如此。今天的社交聚会邀请的客人，年龄层略偏年轻。

「你想说现在的钟塔少了新世代也能维持吗？」

「哈哈哈。钟塔本来就是为了贵族【Lord】而建立，沾光分到几口汤就自以为了不起了吗？」

以两人为中心，双方的派阀慢慢地充斥著紧张感。

尽管不会像艾梅洛教室的那些笨蛋一样立刻演变成魔术战，但险恶的气氛立即在会场内扩散──

「好痛痛痛痛……噗、噗好意思～！」

一个人影脚步晃晃荡荡地横穿而过，介入两人之间。

双方派阀都没料到的插曲让魔术师们眨眨眼，好像喝得醉醺醺的年轻人大大地挥手转圈。

葡萄酒杯划出拋物线飞上半空。

「啊。」

听到我的声音，格蕾小声呢喃。

年轻人大字型地倒在地上。

他吐出满是酒气的呼吸，强烈得令人有点受不了的体味凌辱著周遭。宴会明明应该才开始不久，他到底猛喝了多少酒？

「噗、噗、噗好意思。我向大家赔礼──」

那人口齿不清地像毛毛虫一样爬行著，再度反胃地摀住嘴巴。

由于太不堪入目，周围众人感到极其扫兴。魔术师们互瞥一眼，深深地叹一口气后纷纷散去。他们宛如在远离全世界最糟糕的脏东西，被留在原地的年轻人感到非常不适地按住腹部。

「……哦？」

我轻轻发出佩服的吐息。

「请问……」

声音从背后传来。

格蕾接住了刚才飞上半空的葡萄酒杯。

一滴也没洒出来──是否如此不得而知，但酒也同样盛在杯中。即使没有亚德，这名少女的反射神经也十分卓越。

「接得正好。」

我接过玻璃杯，递给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的年轻人。

「请。」

「不、不好意思。」

年轻人脸色发白，以颤抖的手指紧紧抓住玻璃杯以免掉落。

失去兴致的魔术师们已经散开，我递出杯子，同时在他耳畔悄悄低语。

「不客气──这种手段用来平息纷争相当有效喔。」

啊唔！──我说完后，年轻人发出呻吟。

「……我显得很刻意吗？」

「不，没问题。因为大多数的魔术师自尊心都很强，想不出暴露自身丑态这种主意。你的演技确实是跑龙套水准，但表演没有问题。」

我忍不住扬起嘴角。

也许是因为他不符合魔术师风格的方法论很像某个人。

「再说，你真的喝醉了吧？怎么办到的？」

「……这个是吃了能瞬间醉酒的药。」

年轻人从西装内袋里取出小药丸。

「然后，这个是醒酒药。」

手掌翻过来，食指和中指之间夹著另一颗药丸。

配著刚才的红酒服下那颗药丸不到十秒钟后，年轻人浑身的毛孔就不再散发出酒味。

「……真有一套。」

我实话实说，而年轻人害臊地搔搔脸颊。

「我姑且也是药师。」

「哦？你属于植物科【尤米纳】？」

「不是。」

咳咳……脸色发白的年轻人用衣袖摀著嘴咳嗽，露出微笑。

「是传承科【布里希桑】。我名叫迈欧‧布里希桑‧克莱涅尔斯。」

「喔，是布里希桑的人。」

是名门。

虽然没有如巴露忒梅萝那般的权力，这个门第在历史和研究的实绩上毫不逊色，是典型的中立派。不愧是传承科，其魔术性质的多样性无人能出其右，在钟塔也被视为保有最多罕见文献的学科。

中间名是布里希桑，代表他是家系成员或在成员的庇护之下。多半是分家的人，不过光是有布里希桑的人到场，就看得出这次双貌塔的露面宴会关注度之高。

（……还是说，他的目标也是冠位？）

当我想到此处时──

年轻人目不转睛地注视著我背后。

「那个魔术礼装──难道是艾梅洛的？」

发现他指著托利姆玛钨，我也很意外。

「哎呀，你知道？」

「是、是的！」

自称迈欧的年轻人振奋地点点头。

「那位赫赫有名的艾梅洛阁下完成的月灵髓液【Volumen hydrargyrum】！『流体操作』的机能美！啊啊，没想到竟会在这种地方碰见！不、不好意思！我可以摸一下吗！」

「……呃，那是无妨。」

我才刚说完，迈欧的手指迅速滑过水银女仆的身躯，开始发出像小孩面对玩具区的「哇啊啊啊啊～」声响。

「啊啊……好厉害。不用衰退的仿制人体概念，只让『流体操作』与『人格赋予』的结果采取最适合的形态。容器遵循内容虽然自相矛盾，但作为魔术是正确的。为了得以维持最低限度的魔力，也组成整体循环的机制。这是你的成果吗？」

「……嗯、嗯。不过兄长有提供建议。」

「兄长！那么，你是──」

他说到一半时，新的声音传来。

「迈欧。」

说话的声调很温柔。

「──热衷于研究是很好，不过你碰触其他家族的魔术礼装时最好再小心一点。你这样就算送命也没得抱怨喔。」

那句话令迈欧回头。

那是一位戴眼镜的女子。

从柔和的气息判断，她似乎是东方人。大概是日本人？我漫无边际地想著。尽管在那个极东地区有其他组织和魔术扎根，但或许是因为也同属岛国，在钟塔也莫名的经常看到日本人的身影。

「哎呀，不好意思，苍崎小姐。」

「不客气？我觉得你刚才劝架的手法很不错。」

她接著转向我们。

「初次见面，我叫苍崎橙子。」

女子有一头色泽黯淡的红发。

虽然是东方人少见的颜色，我觉得大概不是染的。因为尽管与自己的眼睛不同，但那是贴近这名女子本质的色彩。

只是，我也觉得这件事绝不能说出口。

不──

因为在那之前，女子的名字让我感到战栗。

「……苍崎……橙子……？」

我的嗓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表情多半也是不想留下记录的惨样才对。

「你是封印指定的……」

「封印指定？」

不理会微歪著头的格蕾，我像具稻草人般呆站著不动。

那是给予具备特殊才能的魔术师的称号，也是协会下达的敕令。

单纯的学问和钻研无法修得的魔术──因为珍惜只能靠其血统、体质才得以实现，且只限一代魔术的保有者，协会发出命令，决定亲自永久保存他们。正因为如此，封印指定对魔术师而言是最大的荣誉，亦是致命的烙印。

毕竟一旦遭到保存就无法继续做研究。若是出色得足以受到封印指定的魔术师，他们都不会吝惜性命，反倒不可能放弃研究。所以，遭受封印指定的魔术师大多引退，悄悄藏匿行踪，或者躲在自己的领地内。

至于这位苍崎橙子──

「封印指定在几年前就解除了。」

女子轻柔地微笑著低语。

那正好是我很可能发出尖叫的时机，我只能认为，我从认知到遭受冲击，转而行动的时间都在她预料之中。如果这名女子是暗杀者，要割断我的咽喉应该也很轻而易举。

我大大倒抽了一口气。

透过不该当众做出的深呼吸，总算恢复清醒。

「……这样啊，你是其中之一？」

我这么说。

原本，一旦下达的封印指定即为绝对。

只是几年前，发出封印指定命令的钟塔最古老教室发生重大异变。

秘仪裁示局‧天文台卡里翁，发生了与世纪末相称的重大事件，也对钟塔整体产生剧烈的──比我的义兄艾梅洛阁下去世时更剧烈的──冲击，据说当时有几个人的封印指定解除了。

眼前的女子正是当事人吗？

还有，那个事实也证明了我听到的另一个传闻。

「──格蕾，这一位是我提到过的冠位。」

灰色的少女肩头一颤。

没错。

她正是曾受到封印指定的幻之冠位。

我原本打算先慢慢看看战场，却突然遇上四处徘徊的最终头目。我的兄长肯定会嚷嚷著「这种烂游戏哪玩得下去！」，将游戏控制器丢到一旁。

「初次见面。我叫莱涅丝‧艾梅洛‧亚奇索特。」

我压下震撼，恭敬地鞠躬，而橙子淡淡地微笑。

「我知道你。因为上一代艾梅洛以前请我帮他做过一点工作。」

「上一代……？肯尼斯‧艾梅洛，亚奇伯吗？」

「没错。」

她竖起食指抵著嘴唇，彷佛在说详情之后再谈。

对了，这名女子实际上几岁呢？虽然从外表看起来只像二十五岁左右，但考虑到她遭到封印指定的时期，应该有些出入。当然，魔术师的外表年龄不太靠得住，对于既是冠位又受到封印指定的超出常规人物来说，时间的制约等等更是遥远。

不过，上一代当家的名字出现时，我觉得有点可惜。

因为我心想，如果能让兄长和她碰面，可以看到他多么苦涩的表情呢？

「哎呀。」

橙子的视线投向格蕾。

「…………？」

「你有张有趣的脸孔呢。」

当女子仔细地注视著她，正要伸出手时──

大厅深处传来欢呼声。

「──看样子是黄金公主登场了。」

橙子也回过头。

大厅深处是通往二楼的螺旋楼梯。在二楼像露台延伸出去的部分，伫立著一对像是双胞胎的女仆。她们的身影与对方一模一样，端正的容貌足以让人误会她们是黄金公主、白银公主。

两名女仆拈裙行屈膝礼【Curtsy】后，向背后呼唤。

「蒂雅德拉大人──」

「艾丝特拉大人──」

「请进。」

两名女仆同时说出最后一句话。

紫色的礼服缓缓地自露台阴影处分离出来。

「────」

时间被撕碎了。

所有的感觉在这一剎那丧失。不，连同剎那这种陈腐的词汇一起弹飞出去。

俯瞰我们的眼瞳宛若神话的宝石；理想的鼻梁肯定是天堂的雕刻家赌上灵魂削成的作品；闭合的嘴唇让人联想到乐园的花瓣，泛著绝对不会失去的青春光辉。那名女子仅仅身为那名女子就■，让每一个形容都变得可笑。

插图008

在丧失一切形容词尽头的某种事物。

起码作为魔术师者不可轻易说出口──只能以「　　」形容的终结地点。

「我是袭名黄金公主的蒂雅德拉‧巴尔耶雷塔‧伊泽卢玛。」

即使认知到那个声音，在场的魔术师们还需要几分钟才恢复神智。

有好几名魔术师就连手中的酒杯掉落，鞋子染上了葡萄色的污渍也没发现。也有人呆站著不动，直到完全停止呼吸陷入缺氧状态，甚至有人当场跪倒涕泗滂沱。

如果这是魔术施加的心理攻击，谁都不会当一回事吧。因为聚集于此的人都是颇有实力的魔术师，身为魔术师者首先要武装自己的心灵──正是一开始就会学到的事项。正因为那是非常纯粹的■，他们培养出的心理防卫术式才会比纸张更轻易遭到撕毁。

说来丢脸，我也不例外。

我甚至连自身意识断绝这一点都没察觉。

「我是袭名白银公主的艾丝特拉‧巴尔耶雷塔‧伊泽卢玛。」

坦白说，第二个人已在认知之外。

一方面是因为她戴著面纱遮住脸庞，不过我们的认知能力早就超出负荷了。

环顾周遭，大多数人都尚未恢复意识。目睹天主到来的信徒说不定也会出现同样的反应。有几个人按住眼睛，大概是受到冲动驱使，想戳瞎眼球让这幕景色作为最后看见的画面。之所以压抑得了那股冲动，也是出自于或许能再次看见同样的■的肤浅欲望吧。

「……原来如此。」

从身边响起的声音，使我总算回归现状。

「……那就是黄金公主吗？尽管听过传闻，没想到达到了那种境界，不得不赞赏伊泽卢玛的历史呢。」

橙子低喃。

她的口吻变化很大，让我一瞬间闪过一丝怀疑，发现女子的脸上发生了变化。

橙子手中拿著眼镜，垂下眼眸。

「嗯。我也有些震惊，所以切换了一下。」

「切换？」

「切换一下性格。」

橙子重新戴上眼镜，对我点头致意。

那时候，她已经恢复方才的氛围。魔术师中也有不少人为了做研究，蓄意引发人格变异，因为有利于学习特定技术的人格存在。我想她应该是这类的例子，也不再多加留意。

「不好意思，我要离开一会儿。可以吗，迈欧？」

「啊，嗯……好的。」

在周遭众人仍处于茫然时，橙子和药师迈欧离去。

当我避免不慎去看到黄金公主，同时准备先摇醒格蕾之际。

清脆的掌声在宴会厅内回荡。

「──了不起，拜隆卿。」

大约年过七十的老妇人拍著皱纹深邃的双手。

她有一头宛如狼一般高贵的银发，身穿著时髦的绿色礼服，挺直背脊，送上爽快的掌声。配上她毅然的态度，那清脆的声响甚至让茫然自失的魔术师们都重振精神。

「巴尔耶雷塔阁下。」

某个人说道。

随著那个名号响起，黄金公主与白银公主再次由两名女仆领回露台阴影处。祈祷时间停止的魔术师们发出呻吟，究竟有多少人盼望就此死去呢？

音乐也换上新曲目。月光小夜曲【Moonlight Serenade】。【注：爵士乐手格伦‧米勒1939年创作的爵士乐名曲。】

然后，老妇人调头朝我们走来。

「我的笨弟子直到刚才似乎还待在这里啊？」

她露出意有所指的微笑，愉快地转动威士忌酒杯。

面对这个对象，我也不得不严肃以对。

「久疏问候，巴尔耶雷塔阁下。没想到连你也大驾光临了。」

「喂喂，这是分家的大日子，不管我有多忙碌也不可能不来。」

呵呵，她轻声发笑。

布满皱纹的脸孔皱得更加厉害，生命力如此洋溢的老妇人也很少见。她一口喝光威士忌，从刚好走过来的人工生命体手中的托盘上拿了杯新酒，再度转起杯子。

「……巴尔耶雷塔阁下？那么，是创造科的……」

格蕾悄声询问。

对了。除了兄长以外，这或许是她第一次实际遇见君主。

「没错，她和兄长一样是钟塔的十二人之一，创造科的君主。」

「──很久没看过你和托利姆玛钨以外的随从同行了。」

老妇人很感兴趣地开口。

脸上依然带著满意的微笑──

「依诺莱‧巴尔耶雷塔‧亚特洛霍姆，多多指教。」

她举起右手。

灰色的少女也怯生生地握住她的手。

「……我是守墓人格蕾。」

兜帽微微上下晃动，她颔首示意。

虽然不符合正式礼仪，但依诺莱似乎不在意，而我补充说明。

「她是兄长的寄宿弟子。」

「哦？看起来很能干。」

「啊、呃，那个……但我不是魔术师。」

格蕾开始找藉口，不过说明这一点的话事情会变得更复杂，所以我刻意加以忽视。幸好依诺莱也没有深入追问，只是大大地点个头。

她的目光倏然转回我这里。

「那么，怎么样？差不多有意改换派阀了吗？」

看著满脸微笑的老妇人，我觉得心脏被一把抓住。

如同先前提及的，艾梅洛好歹是贵族主义的一派。巴尔耶雷塔属于民主主义的特兰贝利奥派，如果答应她，区区艾梅洛将被瞬间击溃。

「不，还请饶过我们。弱小门第光是生存下去就竭尽全力了。」

「唔。既然都提出了邀请，我们也有意庇护艾梅洛。如果那位艾梅洛阁下Ⅱ世优先为我们执教，转让一两个教室给你们也可以喔。」

「唔……！」

我不禁结巴。

这堪称破格的条件。教室的权力确实没那么了不起，但巴尔耶雷塔持有的教室皆为在钟塔也数一数二的灵地，不论转让哪一个给我们都能提高身价。

「……很可惜，我们没有足以运用如此优异灵地的能力。」

我需要几秒的时间才能回答。

「真遗憾。」

「感谢你的邀请。不过，我兄长是什么地方让你如此看中呢？」

「这不是你该说的话吧？我当然十分期待艾梅洛阁下Ⅱ世的本领，但看到原本艾梅洛教室的情况，提拔他担任君主的人是你吧。」

「一半是顺势而为。」

依诺莱的话听得我微露苦笑。

就是因为这样，消息灵通人士才难以应付。如果她像众多贵族主义者一样轻视我，那还轻松得多。

此时──

「……请问……」

非常客气的声音响起。

知道话者是格蕾，依诺莱催促她说下去。

「嗯，怎么了？」

「……为什么巴尔耶雷塔不属于贵族主义呢？」

「！」

格蕾的问题令我不禁张大了嘴。

在某种意义上，这个问题比托利姆玛钨更不懂得察言观色──就像用手指戳进别人的伤口一样。

「格、格蕾……」

「我听说创造科的魔术师几乎都是艺术家。艺术不是贴近贵族的活动吗？」

这是个非常单纯的问题。单纯而致命，也像淬毒竹枪的问题很可能一击刺中要害，造成堆砌积起的混凝土墙崩塌。

对于她的询问，依诺莱大笑。

「哎呀，你真不错！有几十年没人问我这种问题了！」

她的笑声太过爽朗，甚至好几名魔术师看了过来。

只是，若是在钟塔也名声响亮的女中豪杰──巴尔耶雷塔阁下，任何人都不敢一直盯著她看。

依诺莱毫不在乎匆匆撇开头的魔术师们说：

「因为艺术，首先是为了撼动当代人的心灵而存在。」

「当代人吗？」

格蕾不解地歪了头，老妇人悠然颔首。

「没错。常有人认为，经过时代的洗礼才是真正的艺术，但那已经不是艺术，而是叫作历史。当然，历史有它应该尊敬的价值，贵族主义的那些人好像很重视，不过那并非我们追求的事物。」

老妇人眯起眼睛。

从她的口吻可以明白，她认为价值这个词汇绝非只以现实和历史作为依据，还注视著遥远彼方的理想。

「美丽很美好。就算只有短暂一瞬间，光是存在过就有其价值。我们唯一要做的，是奔跑穿过这一剎那──同样地，现在这个时代应该不拘于过去的血统，由当下的人经营，这是我们的信念。」

她宏亮的演说，确实充满了率领一个派阀之首席魔术师的自豪。

「……我勉强明白了。」

格蕾点点头。

虽然勉强这种说法在字面上有些模糊，但光是从表情就感受得到她认真地沉思过。

「喔喔，真开心。既然你也是艾梅洛Ⅱ世的寄宿弟子，随时来拜访我们也没关系喔。」

依诺莱也开朗地提议，但眼神同样很认真。

依照这名老妇人的特质，我完全不知道她会从何处发动迂回攻势，不得不重新紧张起来。

（……唉，真讨厌。）

当自己受到波及，哪怕是我也没有余力嘲笑兄长的烦恼。

当我后悔不及时，出现了另一个人影。

先前那位绅士拄著拐杖快步走来。

拜隆‧巴尔耶雷塔‧伊泽卢玛。

「您在这里啊，依诺莱大人。」

「哎呀，拜隆卿。我玩得很愉快。」

老妇人再度一口饮尽威士忌，而绅士把脸凑过去低语。

「我有点事想和您谈谈。」

「哦？」

接下来的耳语让依诺莱的表情微微一动。

然后──

「那么，我先走了──下次再见，艾梅洛的小姐与寄宿弟子。」

老妇人露出仍旧雪白的牙齿笑了。

3

结果，我在那之后一如往常地四处寒暄，社交聚会落幕。

我还以为黄金公主、白银公主会下来大厅并向大家介绍，但宴会上没有那种活动。不过面对如此惊人的■，在场的魔术师说不定会失去理智。

许多魔术师直接踏上归途，在财政上也需要等待搭乘明天电车的我，则在对面的阳之塔借宿。

在空间分配上，月之塔似乎是供家人居住，阳之塔则供客人使用。

客房的床不愧是高级床铺，光是躺在上面就像处在无重力空间。相反的，这使我自觉到附著于体内的沉重，不禁大叹了一口气。

「……唉。」

我轻触眼皮。

眼球彻底发烫起来。由于这种体质，我不太擅于应付社交聚会。因为魔术师的魔力波长各有不同，一一配合对方调频的眼球目前陷入类似轻度热失控的状态。

我认为这点是我作为魔术师，也不怎么优秀的证据，但根据兄长的说法，这种体质似乎会随著年纪增长稳定下来。对我个人来说只是拥有魔眼而已，唯独看到兄长有点羡慕的表情是种享受。

（……话说回来。）

我摀住整张脸，发出叹息。

「不只冠位，居然连君主都登场了。」

事件未免太多了。

不只眼球，大脑好像都快热失控了。我以为自己预料到大致情况，但想得有些太简单了。不，巴尔耶雷塔阁下的出现还好，偏偏传闻中的冠位魔术师竟然是苍崎橙子。

应该思考的事情堆积如山，我完全不知道要从哪件事开始整理。

「……虽然如此，幸好没有遇袭。」

低吟声从身旁响起。

是还没躺上床，坐在沙发上的格蕾。

也许是长时间紧张之故，她还是忐忑地坐立不安。交叠的手指细微地动著，手势似乎是佛教的结印或非洲的翻花绳。对了，在兄长的课堂上谈过，毛利文化的翻花绳是由神话口述人所创，从伊努特文化的翻花绳也看得出与咒术的关联性……嗯，到了会做出这种联想的阶段，就是我非常疲倦的证明。

总之，这代表我还无法确实控制大脑。

「虽然有些看起来可能会来找麻烦的家伙很躁动，但大多都在这次的初次露面聚会上吓破胆了吧。到了那种境界，就像一种兵器呢。」

「……为什么，要创造那么美的人？」

格蕾语重心长地问。

那位黄金公主造成的冲击，似乎让这名木讷的少女深受感动不，其实我也非常了解。

「我也和兄长谈过，因为美是魔术的领域。」

我点完眼药水后回答。

我感觉到热度微微地逐渐缓和。从心情也随著双眼逐渐镇静下来的这一点来看，我的身体可真现实。唉，虽说是魔术师，要自我控制也需要一定的时间和步骤。

「美吗？」

「没错。兄长说过数学上的协调对魔法圆与工房而言是必要的，但我记得伊泽卢玛，或者说巴尔耶雷塔是以更基本的部分评估美。」

我也是因为那股冲击而回想起本来快要遗忘的事。

「你知道魔术师的目标是什么吗？」

格蕾一瞬间愣住后，一边苦思一边开口：

「呃……我在课堂上听过。是叫……根源之涡？」

「对。叫根源之涡，也单纯叫根源，有时作为无法论及之物称为『　　』。是所有一切的原因，让一切现象、事象流动的零。嗯，像这样试著说出口，言语真的不太好。给零与根源染上多余的色彩，封闭了难得的意义。」

我斟酌词语，眯起双眼。

「不管怎么说，所谓的魔术到头来是为了到达那里的副产物没错，当然，能够接触超常与达到超人境界本身就是种喜悦。正因为我们弱小，才会忍不住追求那样的超乎常理。然而，究极的目标终究不在那里。」

我一句一句地堆叠话语。

凡是现代魔术师，大多都明白根源是无法到达的。魔术原本就从神话时代不断衰退，朝向过去逆行的群体不可能得到回报。如今，据说可能是最后一人的第五名魔法使也在极东现身，通往那里的门几乎等同于关闭了。

可是即使如此，我们也没办法放弃。

如果能够放弃，从一开始就不会成为什么魔术师。

「巴尔耶雷塔是为了到达那里，选了美这条道路的家门。」

「……道路。」

「嗯。这个你应该听说过，原本美感对人类来说是生存所需的功能。」

我以手指抵著太阳穴，回想起更久以前听过的兄长讲课内容。

他果然确实有作为讲师的才能，只要找到最初的线索，之后授课内容就会一一浮现在脑海里。

「例如嗅觉、味觉是为了避免触毒而变得发达，视觉与听觉则是为了避免危险而锻炼至今。可是，在这五种感官以外，从我们人类在确立思考前起，就有作为『带来快感』的感觉的美存在。」

例如，法国拉斯寇洞窟的壁画。

例如，那些在威伦多夫遗迹发掘的旧石器时代裸像。

这些称为原始美术的作品们，明示出人类与美术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关于美的作用，魔术好像是这么认为──观看美的事物，就是让自身变美。」

「……让自身……变美吗？」

看来这个观点实在超出理解范围，格蕾惹人怜爱地皱起灰色的眉。

「呵呵呵。很奇怪吧？不过，我想你在一般杂志上也看过美术与文艺是灵魂粮食的说法吧？」

「……啊，是的。这我有看过。」

「在根本上似乎是同一件事。根据兄长所言，美术好像是一种共鸣咒术。透过鉴赏美术，使本人的灵魂与灵性受到净化的感觉──这正是我们感受到的美的真面目。」

格蕾像小动物一样点头认同我的话，思索片刻后开口：

「那么，如果有究极之美……」

「代表我们的灵魂说不定会一口气提升到高次元。怎么样？有觉得自己变成像样一点的人类了吗？不过，你的脸本来就很漂亮。」

「──请别提我的脸。」

格蕾莫名地停顿了一会儿。这或许是她的地雷。

这种事情拉扯下去会很麻烦，迅速略过吧。

「……不过，其实我会像这样不禁大谈关于美的话题，正是她这种魔术的作用吧。」

我非常佩服。

举例来说，那就像为一本书、一首诗深受感动，因此改变人生一样。如果能必定引发那种连在出色名作与波长相符的读者之间都极少发生的现象──那无庸置疑是一种魔术。或者，形容成魔法的领域也不为过。

「……是喔。」

格蕾深深地发出叹息。

「创造科的成员都是那样吗？他们好像正在非常遥远的旅途上。」

「嗯，因为包含伊泽卢玛家在内的巴尔耶雷塔，在钟塔也是历史最悠久高贵的家族之一，毕竟是三大贵族之一啊。」

巴露忒梅萝。

特兰贝利奥。

巴尔耶雷塔。

钟塔将这三个家族称为三大贵族。

插图009

离题一下，Lord这个名称在钟塔分为大及小两种意义。具有大意义的十二君主已经不需要说明；相对的，以小的意义──称为贵族时，大多是指三大贵族的亲属，这三个家族就是如此特别。

当然，这并非正式规范。

这是君主制度穏固前的惯例。只是，一心尊敬古老的事物也是魔术师的本能，以这种惯例为后盾的权力斗争与骚扰非常根深蒂固地延续著。嗯，魔术师早点灭亡比较好吧？

顺带一提，艾梅洛阁下本来也含有这种意义，但如今已经是遥远的往事。

「……脑袋又快要爆炸了。」

格蕾按住太阳穴坦言。

「呵呵，灌输你太多知识了吗？」

我露出微笑，抚摸毛毯。

这时，格蕾斗篷的右手附近也开始蠢动。

「话说，一直被关在里头，害我没看见什么黄金公主！」

固定装置解开的清脆声响响起，类似鸟笼的「笼子」弹开出来。亚德在「笼子」内表情丰富地强调说道。

「那位大姊姊真恐怖！这可是我第一次明明彻底藏好了，还差点被发现啊！」

刻印在匣子上的眼睛和嘴忙碌地变化。

我有时候会觉得，像这样活动的亚德好像电影的CG动画。令人目不暇给地变化形态【Morphing】的表情，彷佛在强调自己是主人的代理人一般，丰富得超出必要。

「你是指苍崎橙子吗？」

「对啊对啊。她是怎么搞的？是怪物吗？」

「既然如此，你光是没被发现就很厉害了。」

这大概是亚德的隐匿并非魔术的缘故。不过，那只靠变戏法般的花招，就能将这个鸟笼收进格蕾的斗篷里吗？我对此感到疑惑，但少女和亚德对于这部分都三缄其口。

「……我也很在意她。」

「啥？那个戴眼镜的女人吗？」

「对。苍崎橙子为什么偏偏出席这场社交聚会──」

当我正要往下说时旁边突然产生气息。

「托利姆？」

我还在想差不多该收回行李箱的水银女仆正直盯房门。

「发现有两名不明对象接近。」

我和──格蕾浑身充斥著紧张感。

大约十秒钟后……

叩叩──房门被敲响。

我和格蕾一瞬间四目交会，稍微吞了一口口水后点点头。

少女伸手抓住放在桌上的亚德「笼子」，迅速收回斗篷里。这一幕不管看多少次都像是被吸进异次元一样，但目前燃眉之急在房门的另一头。

当我伸手去拿装了除了托利姆以外，还有其他魔术礼装的行李箱时──

「──我可以进去吗？」

说话声响起。

这道声音有点耳熟。

「──请进，门没锁。」

我回应道。

反正他人家中的锁无法信任，不上锁也一样。只要身处于他人的领地，就和被关进布满陷阱的迷宫没多少差别。

来者立刻有所反应。

开了一线的门缝立刻扩展，露出外面的走廊。

站在门外的，是黄金公主、白银公主初次露面时伴随的女仆。

「我名叫卡莉娜。」

由于一手提著提灯，女仆行了简略的屈膝礼【Curtsy】后再次问候。

「真是多礼。我是莱涅丝‧艾梅洛‧亚奇索特，请问有何贵干？」

我率直地询问后，女仆看向背后。

看来还有另一个人。

是她的双胞胎吗？

「请到这里来。」

随著那句话与招手，另一个人影靠近女仆。

我还以为眼睛失明了。

有时候，认知会凌驾于现实的物理法则。我以等同于魔术的严重程度，切身感受到自己的视觉神经与掌管那些资讯的枕叶同时破裂。

「黄金……公主……！」

＊

老实说，我以为自己会发疯。

虽然是同性，但美到这种地步已经轻松跨越性别差异。我需要再几秒钟的时间重振起遭受重击的心理。她在烛光下摇曳的美貌太过超乎现实，要是有人说我的置身之处被替换成异世界，我也会相信。

「初次见面。」

我听见了声音。

连那道话声也彷佛直接撼动我的大脑。

「……啊……嗯。」

我也大声回应。

毕竟是第二次，冲击感没有上次那么强烈，否则我说不定会晕厥过去。这让我体认到美就是暴力。

「蒂雅德拉大人表示想和你谈谈。」

自称卡莉娜的女仆再次开口。

「和我们？」

「不，恕我失礼，可以请那边的小姐离席吗？」

烛光照亮戴著灰色兜帽的格蕾。

「……那个，我……」

「格蕾可以信任。」

我迅速插话。

明明是为了这种时刻找来的保镖，关键时刻却不在场我会很伤脑筋。因为只靠托利姆玛钨未必有办法应对。

这时，在一旁观望的蒂雅德拉为我说话。

「……既然是那样，卡莉娜，你单独离席吧。可以吧？」

「遵命。」

卡莉娜点了个头，老实地走出房间。彷佛在说这是当随从的基本功，我感受不到这个人的气息。

然后，室内剩下我们与蒂雅德拉。

「突然占用你的时间，非常抱歉。」

「……不要紧。」

虽然她的声音仍会让我头晕目眩，但我勉强回应。

不过因为靠得这么近，我也发现一件事。

「……你的耳朵该不会听不见吧？」

「你发现了吗？」

黄金公主──蒂雅德拉微笑著摀住耳朵。

「我因为遗传问题失去听觉，即使如此，只要读唇语就能进行大多数的对话，用魔术学习发声也很容易。」

「……喔，原来如此。」

魔术虽然逐渐被现代科学超越，却也尚有许多魔术特有的长处。

黄金公主刚才说的内容──教导聋人正确发音就是这类例子。简单来说，是将发音资讯直接灌输进脑海就行了，虽然是一定程度的高等魔术，不过只要找来能用心灵感应沟通的术者，问题就会解决。好歹是巴尔耶雷塔的分家，处理这点事情应该易如反掌。

虽然再过十年、二十年，现代科学很可能也会直接在脑部植入电极。

我吸了一口气。

切换想法，用一如往常的态度说：

「今夜我玩得很愉快。光是像这样待在你面前，光荣与眼福就让我几乎晕厥。」

我说出诚实的感想，而非奉承。

蒂雅德拉淡淡地微笑。

笑容比起花朵更美。

「谢谢──我从父亲那里听说过艾梅洛。他告诉我，那位君主以新魔术的构筑受到整个钟塔的瞩目。对于新世代的魔术师们而言，简直如同救世主。」

哎呀呀，又是兄长的话题。

我不觉得无聊，但感到吃不消。因为巴尔耶雷塔这等名门会刻意加上新世代的条件，等于是说「这些事和我们无关吧」。

然而，这一次不同。

「我有一个请求。」

她切入正题。

「哦？若是如此美丽的人提出的请求，只要在能力范围内，我都愿尽微力相助。」

「恭敬不如从命。」

黄金公主点点头，如此续道：

「……我想拜托你带我们逃亡。」

「……逃、亡？」

我不禁瞪大了眼。

「是的，我想请艾梅洛派藏匿我们。」

「…………」

更换派阀。

这个行动确实值得称为逃亡。因为姑且不论艾梅洛【我们】，艾梅洛所属的贵族主义派具备与小国匹敌的资产和战力。与此同时，这也代表巴尔耶雷塔所属的民主主义派也具备同样的战力。

正因为如此，我不由得吞咽口水，发出声响。

不明白状况的格蕾摸不著头绪，但在这个情况下或许是种救赎。

「……总之，我可以请教理由吗？」

「我想保护自己和妹妹──这次袭名白银公主的艾丝特拉。」

蒂雅德拉坦白地说。

「保护吗？可是，那位拜隆卿并非不珍惜你们吧。」

「…………」

一阵沉默流窜了一会儿。

不是坚持不肯回答，是某种太过沉重的事物封闭了美丽女子的双唇。我和格蕾也陷入沉默。我们没有刻意催促，等待她主动甩开那过于沉重的事物。

不久后──

「……我有点累了。」

蒂雅德拉低喃。

手放在绣著精致蔷薇花纹的紫色礼服胸口，她如此续道：

「我认为你能够想像，为了创造我们的身体，我们曾被迫承受多大的痛苦。」

以魔术改造肉体，是大多数流派的基本。

自童年开始的严格修行与魔术刻印移植不用说，绝大多数都会投药，有时候改造大脑与内脏也不稀奇。根据谣传，还有人用数十只、数百只以某种魔术制造的虫子交替钻进体内潜伏。

何况是黄金公主与白银公主。

既然达到如此精湛的完成度，无论承受过多大的痛苦作为代价，所有魔术师应该都会理解。不管看起来多么光辉灿烂，伊泽卢玛亦是魔术之徒。魔术师家族就是遵循那个原理驱动的。

然而，个人未必会为了家族的方针牺牲──

「──请别误会。我们也是魔术师，已做好奉献自己身躯的觉悟。可是，父亲的做法照现状来说效率低下──不，是父亲的做法过了有效率的阶段。那么，我认为我们有自卫的义务。」

「…………」

这次轮到我陷入沉默。

她所说的事情很罕见。

当魔术达到一定阶段，至今的方法论变得彻底无益的瞬间。我也听说有历经数百年的家族由于误判那个时机而断绝。

「也就是说，拜隆卿的术式危险到有必要自卫──而且他不听你们的意见？」

「是的。」

蒂雅德拉明确地表示肯定。

「照现状下去，我和白银公主迟早会有一人死去。」

喂喂，你在说什么？──我想如此大喊。

倘若要做出将艺术划分等级的冒渎行为，这两个人无疑君临顶点，而且跟第二名之后的作品有天壤之别的压倒性差距。有句话叫人类的损失，但应该有不少人会一口断言与其失去她们，不如破坏大英博物馆比较好。

我伴随著一声叹息开口：

「可是，这个案子不是应该先向巴尔耶雷塔阁下申诉吗？」

「依诺莱大人很温柔，但她确实是创造科魔术师的领袖。既然父亲作为伊泽卢玛家的当家，取得了足够的功绩，她不会不惜推翻这一点也要对我们伸出援手。」

正如她所说。

即使人格高尚，在身为魔术师时就没有任何意义。坚持人性化的状态凌驾于魔术正确性的人，不可能成为一派的领袖。同样地，一派的领袖也不会容许企图从做出成绩者那里夺走什么的行径。

「但是，你们属于巴露忒梅萝派阀。只要认为有利可图，就会无视父亲与巴尔耶雷塔阁下的意向展开行动──我认为我们具有那种程度的价值。」

我只能点头同意蒂雅德拉的这番话。

哪怕不是魔术师也会想要──魔术师更会渴望得到她，因为她们本身可以说就是创造科的至宝。

「那样的话，到头来我们会调查你们的身体喔。我实在无法说你们过来之后，会比待在这里过得更轻松这种话。」

「……不过，应该有可能做『交易』。」

黄金公主斩钉截铁地说。

例如，大概能够附加条件。

如同恐怖分子以司法交易，收取提供消息的代价一样。

「……原来如此。」

我一瞬间差点无话可说。

小看她了──我后悔地想。这名美丽女子的确做好找我攀谈的觉悟，她非常明白自己所说的话何等鲁莽，仍来争取需要的成果。

「…………」

我吸入一口气。

切换意识，将眼前的对象设定成棋盘上的棋子。

我自己同样是棋子之一，视为在名叫钟塔的西洋棋盘【Chess board】上摆放了好几枚的平凡士兵【Pawn】。毕竟，派阀斗争正是这些棋子的位置关系。从依据时机和场合，连棋子的所属阵营都会不断改变这一点来看，比起西洋棋，大概更像极东的将棋吧。

「不过，如同你所知，我在贵族主义派只不过是边缘角色。纵使接受你的提议，我也无法保证任何事喔。」

「是，那样就够了。只要著名的艾梅洛接受我们，任何人都无法忽视吧。」

（……喔，所以她先赞美了兄长吗？）

真是服了。

蒂雅德拉准确地设下了布局。

看似非常平常的问候，在关键之处让我无处可逃。当然，这在谈判上是基础中的基础，不过被这种美丽击败让理所当然的事情具有好几倍的威力。

我感受到话语的分量。

「我说过愿尽微力相助。」

我说。

如果粗心地被抓住把柄，很可能当场确定灭亡。

「但既然如此，不只是你，我还必须跟白银公主──艾丝特拉小姐商谈。我们也一样重视魔术世界的秩序。我们与巴尔耶雷塔所属的派阀的确不同，不过正因为如此，我们不会做出可能造成全面冲突的行动。」

我温和地回绝蒂雅德拉的提议。

不过，她对于我的答覆再打出另一张牌。

「……若有相对足够的报酬，你觉得如何呢？」

「报酬？」

蒂雅德拉对重覆说著的我点点头，缓缓站起身。

那正是黄金般的光彩，让我只能看得入迷。

最后，她留下这番话：

「……明天早上请来我的房间。我会打开后门，房间设置了魔术锁【Mystic Lock】，所以不用担心会有别人进来。关于白银公主的事情也在那时候告诉你。」

只说了这些话，蒂雅德拉离开房间。

说起来非常丢脸，但我忍不住想挽留她。就连照亮房间的淡淡光芒都像在不舍与她分别。

拚命压抑住手，被抛下的我发出叹息。

「……莱涅丝小姐。」

此时，有人呼唤我。

是格蕾。

一直默默看著方才那场谈判的少女重新向我开口。

「嗯？」

当我看向她，轻轻坐在自己床铺上的少女如此询问。

「你打算怎么做？」

「天晓得。」

听到格蕾的问题，我耸耸肩。

老实说，我好想直接躺倒，想得不得了。本来就在社交聚会上觉得很累又多出一桩事，就算许愿「乾脆杀了我吧！」，又有谁能责怪我？

「……你认为黄金公主要逃亡是认真的吗？」

「很难说。」

一般而言，我会一笑置之。

然而，我认为她走投无路的感觉是真的。我也算有自信是单凭眼力在这个业界存活至今。我之所以能够从小学【Primary School】勉强一路经营艾梅洛派，到头来就是因为我能看穿别人的内心深处。

性格恶劣大概也是拜此所赐。

我喜欢看别人痛苦的难以公开的癖好，是藉由看透「那个人最终会对什么事有什么想法？」的心理，磨练我的能力。因为喜欢才进步得快，大多数的魔术师对自己的欲望太过诚实，所以我不缺在实践中学习的机会也是一大原因。

「话说，她准备相当周到地把我逼到困境呢。」

我哼了一声。

即使在这时明确地拒绝，她多半打算到了下次机会再对巴露忒梅萝派提议。如果提议被接受，这次会换成我被责怪连居中牵线都做不好。

相反的，我要主动向拜隆卿告密的立场太薄弱。若对方寻事挑衅说是艾梅洛派诱惑了黄金公主，那可会造成家族危机。

如果我想拒绝她，唯一的方法是原先就假装没听见敲门声。

「真够麻烦──托利姆。」

「是。」

我对回过头的水银女仆说：

「进入休眠，保持警戒状态待命。」

「遵命。」

我敲了一下行李箱，托利姆玛钨被吸进里头。她处于这种状态时魔力消费几乎为零。尽管托利姆玛钨在设计上只需最低限度的魔力就能维持，但我希望在别人家休息时确保万无一失。我根本不想用疲惫不堪的脑袋思考再度和那种女子谈判的事情。

「……姑且先确认一下报酬之类的吧。」

这么说完后，我这次总算闭上眼睛。

意识彷佛烂泥一般，沉入床铺深处。

4

──同一时间。

湖区的风带著湿润的水气。

黑夜彷佛也湿透了，附近的森林与草原也都被一片白雾笼罩。这一带也以湿度和明显的温差形成浓雾而闻名，也许是因为如此，以芒卡斯特古堡为首有许多鬼屋。

英国人喜欢幽灵自不待言。各地的幽灵粉丝社团与幽灵参观之旅那是当然，若是谣传有幽灵出没的闹鬼房子，反倒能卖出高价。

那么──

在塔附近的说笑声，或许果然是幽灵【Phantom】的声音。

「是的，今晚很谢谢你。拜隆卿。」

戴眼镜的女子说。

有一头黯淡绯红发丝的女子──苍崎橙子在月之塔的入口谈笑。

交谈的对象是拜隆卿。

黄金公主和白银公主的父亲，伊泽卢玛的当家。

应该名叫迈欧的药师站在他身旁。

「我送你，苍崎小姐。」

「不必了，迈欧。你也喝了很多吧？」

橙子平静地回绝他的提议后掉头。

忧郁的雾气在外面摇曳弥漫。

她的房间和其他客人一样安排在阳之塔。迈欧守在月之塔，是因为他本来是伊泽卢玛聘雇的药师。

她在白雾内徘徊片刻，踩著鸭拓草往前走感觉很舒服。

半途中──

「…………？」

橙子眯起眼镜下的双眸。

因为虽然被雾气遮蔽，脚下的沙子看起来却突然流动了。那奇怪的流动方式宛如在寻找她所在位置的指南针。

很快地，一个模糊的人影映入眼帘。

「我的笨弟子在这种地方啊。」

满是皱纹的脸庞皱起眉头，银发的老妇人分开夜雾现身。

「……哎呀，依诺莱老师。」

橙子低声点头致意。

接著，她触摸老妇人戴在耳朵上的机器。

「在放音乐吗？」

「iPod很不赖喔。」

老妇人摘下耳机眨了一下眼，从礼服口袋中拿出刚发售的最新音乐播放器。爱挑剔的魔术师里有许多人都忌讳现代科学，还有人至今连电话线都没拉，在这种情况中，这位代表创造科的老妇人反倒率先享受著现代科学的恩惠。

「哪种音乐？」

「当然是摇滚啦。」

老妇人愉快地挥手打拍子。

那副模样让橙子以忍著笑意的表情低语：

「看来老师一点都没变……难不成是在埋伏我？」

「正是。因为在社交聚会上让你跑了。」

「那是巧合吧。」

橙子果断地避开那句话，仰望她的老师。

有多少年没像这样相遇了？

树叶摩擦的声响传来。

那与雾气交融，极为含糊不清的声响使橙子忆起在钟塔做研究的遥远时代──虽然已经极少浮现于意识中，仍像刮伤一般留在脑海某处的过往。特别是太过死心眼而变得近似地狱的台密僧侣，与非常多话的红色大衣魔术师如影随形地纠缠著她。

尽管专攻未必一致，那两人与她在学习卢恩符文时结识，互相钻研过学问。

同时，都是死于自己手下的影子。

橙子用几秒钟赶走感伤，向老师说：

「竟然成为君主，飞黄腾达了呢。」

「别说那些无聊的奉承话。」

老妇人咧嘴露出白牙。

然后──

「听说封印指定解除了……不过我可没料到你会参加伊泽卢玛的初次露面宴会。」

依诺莱低声发笑。

「你不是说过，目标是像仙人一样活著吗？」

「我不该告诉老师的呢。」

橙子闭起一只眼睛。

「我的目标现在仍然相同喔。可是似乎才能不足，实在无法脱离俗世。」

「在极东，好像将成仙的资质与命运一并称为仙骨。」

「是的。」

「既然如此，我们都才能不足。比起君主这种死板拘谨的地位，我也更想当个作品滞销的市井画师。」

老妇人朝虚空做出挥笔作画的动作，让橙子浮现很有趣的表情。

「唯独老师的画还请放过我。」

说完之后，她不经意地想在怀中摸索。

在那之前，一盒廉价的香菸递了过来。纸制烟盒上画著太极图案，变得皱巴巴的。

「想抽就抽吧。」

「……真亏你有这种玩意儿。」

橙子有些为难地说，因为那盒香菸的牌子与她的喜好相符。那是台湾收藏家只为自己制作了一箱的牌子，她认为如今无法入手，早就放弃了。

「这是你放在研究室忘记拿走的。我施了魔术替香菸防潮，你要理解老师的父母心。」

「是这样吗？」

橙子坦率地伸出手，老妇人先收回手后咧嘴一笑。

「给我一根菸就还你。」

「……唉，给老师是可以啦。」

橙子点点头接下那盒菸，从怀中取出Zippo打火机点火。

烟雾升起，她轻轻皱眉。

「好怀念的滋味。」

「也替我点个火。」

老妇人不客气地抽出一根菸叼在嘴里，顺势将脸凑近橙子。

橙子与她的香菸前端接触，随即点起了火。依诺莱缓缓地退后，深深地吸入烟雾，吐出余烟并烦躁地说：

「喂喂，这啥玩意儿啊？味道糟糕透顶，这是拷问吗？」

「是的，我记得跟你这么提过。」

「哈！一般会以为那是在谦虚或掩饰喜欢的东西吧。」

尽管如此，依诺莱没有捻熄香菸，一边规规矩矩地抽著一边以目光追逐烟雾。

不在街上，乡村的黑夜如周遭都被抹黑一般黑暗。可是，对身为魔术师的她们来说，稍微「强化」眼睛就足以远望。正因为如此，自古以来魔术师就喜欢暗夜。

老妇人享受了那根菸片刻，提出话题。

「有件事我有点在意──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这个嘛，有各种原因。」

「别隐瞒我，橙子。」

「请别用从前的称呼。」

橙子难为情地笑了笑。

微笑对于这名女子来说是什么意思呢？换成其他人，说不定会战栗得发抖。特别是知道她钟塔时代的人。

知道她的──「颜色」的人。

「再说，那个『成果』有点异常。本来在这个国家，湖区也是一种不为人知的好地方，说不定或许会喔。」

「……没错，万一出了差错很可能会连接上。」

连接到何处？不用说也知道。

魔术师们赌上生涯的目的地只有一个。无论希望有多渺茫，他们一路上为此耗费了数百年、数千年的时光。特别是神话时代终结后的挑战，若是除去极少数的例外，只是白白地消失，纵然如此，魔术师整体也没有放弃。

依诺莱扬起单边眉毛，耸耸肩。

「你的口气简直像在说有问题。」

「不是的……不过……」

橙子顿了一会儿后说：

「如果感觉到意外到达的可能性……会出现盯上黄金公主的歹徒也不稀奇吧？」

「……你这家伙还是一样净说些令人不安的话。」

依诺莱大口吐出烟雾。

她将剩下的菸头按在橙子迅速递上来的携带式菸灰缸内。

「哼，我还以为你是盯上了谣传的秘宝。」

「您是指什么呢？」

可能是被那句话勾起兴趣，橙子主动反问。

「哎呀，没想到你不知情。那个在不久之前出现在地下拍卖会上，伊泽卢玛得标的事引起了讨论。带著某个幻想种血统的──」

「……原来如此，的确是上等货。」

听到依诺莱后面的说明，橙子微点点头。

「哎呀，我也以为你会对这个更感兴趣。你在一阵子没碰面的期间变了很多呢。」

「没有啊。总之，我也会先把东西弄到手，有必要的话，还会用妹妹的名义向钟塔借钱。只是这次的东西没什么刺激到我的好奇心罢了。」

「哼，艺术家就是这个样子。」

依诺莱耸耸肩，橙子反问她：

「依诺莱老师也是，拜隆卿在社交聚会上好像叫住了你。」

「……你果然看见了嘛。」

她咂咂舌。

老妇人这么做时宛如女童。那个举动之所以不可思议地适合她，大概是她经历的岁月没有使她的本质失去一丝纯洁吧。

「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我对社交聚会还有另一个目标，很可惜没有遇见。」

「是哪一位呢？」

「现代魔术科的君主。」

留下这句话后，老妇人挥挥手。

等到迷雾与黑夜吞没恩师的背影后──

「……好了。」

橙子自言自语。

她摘下眼镜，揉揉太阳穴。

「怎么办呢？果然提不起劲。」

接著，她悄然补上一句话：

「……我忘了什么事吗？」

5

清晨，塔外冷得令人微微发抖。

湖区本来就温差剧烈。十月的白天气温明明接近二十度，晚间至清晨却降到零度以下。

阳光照在湿润的雾气上发生漫反射，四处浮现小彩虹与奇怪的影子。我记得被视为分身灵传说起源的布罗肯现象，是在德国布罗肯山山顶附近观测到的──是类似的彩虹散射现象与随之映照在雾中的巨大人影。在这么低洼的地区看得见，让人觉得这里果然适合作为魔术师的住处，从前大概也出现过各种幽灵骚动，吓到民众。

嘶！屏住呼吸的声响从背后传来。

「嗯，怎么了？」

「……不，那个……」

格蕾含糊其词。

她重新压低兜帽，难为情地别开目光。

「咿嘻嘻嘻！老毛病恐惧症【Phobia】又发作了吧！」

可是在她右手附近的亚德故意告密。

（对了，她讨厌幽灵吧？）

虽然因为昨夜没起雾没有察觉，她说不定不喜欢这种景色……嗯，她看来十分难受的侧脸让我有一丝兴奋的事情还是瞒著吧。任何人都不需要坦承自己的兴趣。

塔与塔之间约有十分钟路程。

昨夜的社交聚会宛如假象一般，月之塔鸦雀无声。

靠近之后，荆棘缠绕，四处满布裂痕的塔壁看起来与昨夜的建筑物更截然不同。

我们从她说的后门进入塔内。

那里的门正如她所言没有上锁，我们得以轻易入侵。

我们偷偷走在走廊上。作为拜隆卿的意图遍及此处各个角落的证据，塔内很有创造科的风格，挂著各种绘画。如果这是个鬼故事，露出丑陋笑容的画像此时应该正在对我们下诅咒──实际上，那些画作似乎确实施加了某些魔术，我的眼睛微微发烫。

（……唉。）

我自己也认为这种体质很麻烦。如此无法控制，让我不禁觉得比起魔眼之类的帅气名称，更像是花粉症。而且，花粉症在英国主要由芝草引发，高峰期也是在六月到七月。根据兄长所言，戴口罩在极东似乎是因应花粉症的常态，我曾心想那种景象有点奇怪，想像了那幅画面。

我们直接走上后面的旋转楼梯。

黄金公主的房间在三楼，我从并排的几扇门中敲了同样是她交代的那扇门。

「……蒂雅德拉小姐，你在里面吗？」

我悄声地发问。

没有回应。

不，说到底，屋内感受不到人的气息。和刚才相反，这次的门上了锁，不管用推的或拉的都文风不动。

我有种非常糟糕的预感。

「托利姆，破门！」

「遵命，主人。」

水银从我带来的行李箱流出，变化成女仆姿态。她直接只在右手产生出战锤，轻松地敲碎木门。

我避开碎片，但迅速地踏入室内。

这是个宽敞的房间。

房间整理得很整齐，除了附有蓬顶的床铺，还排列著高雅的家具。悄悄放在那里，形似水母的台灯是爱米尔‧加列【注：法国新艺术玻璃艺术家】的作品吗？──同时，最意外的是这里没有镜子类的家具。尽管难以想像女性房间里没有镜子，但对她们的魔术而言也许有必然的理由。

「…………」

然而，我立即放弃所有思考。

因为我发现了某种红色。

在床铺上。在仔细清洁过的雪白布料上，那片红色很像蔷薇。如果是艺术家，大概会很感激那片红色的安排。甚至是在这种情况中，关于她的一切都很■。

「…………」

黄金公主在红色的中央。

简直像朵花。据说花本来是为了吸引昆虫而发展的生态，无论是大幅展开的花瓣或一口气凋谢的姿态，都是为了捕获其他生物的心。

若是这样的话。

若是这样的话。

若是这样的话。

若是这样的话。

……啊啊。

若是这样的话，该怎么形容现在的她？

「…………」

我完全丧失了语言。

所有脑细胞都停止了。至少，在这个瞬间我打从心底认为这样要好得多。那幕景象太过■，不是区区人类的认知有办法接受的。

「蒂雅德拉……小姐……」

就连格蕾断断续续的呼唤都在意识之外。

她闭起眼睛。

她闭起嘴唇。

她没有呼吸。

她的颈部以下没有与躯体相连。

黄金公主的全身部位被分成碎块，首级摆放在柔软的床单上。

第二卷 双貌塔伊泽卢玛 上 第三章

1

黄金公主的死讯立刻传遍了双貌塔。

为了保护案发现场，在场的我没有离开，拜托格蕾传话。由于事态重大，众人马上聚集在黄金公主的房间内，目睹了现场。

尸体实在太过凄惨。

唯独美丽保持不变，反倒更加骇人。那颗首级表现出活著与死去两种状态。实际上，若没有通知他人与考虑犯罪可能性的问题，我说不定会在尸体前茫然发呆一整天。

总之，在社交聚会后留下来的人应该不到三十分钟就聚齐了。

「……莱涅丝、小姐。」

药师迈欧首先喘著气赶来，目睹现场状态后瞪大双眼。

他本来就一脸软弱的样子，很可能直接昏倒。倒不如说，也许应该从没有昏迷这一点看出他意外地有骨气。

接著──

「喂喂，事情麻烦了。」

一名我记得在聚会上看到的黑皮肤男子搔搔头。

「你是？」

「米克‧葛拉吉利耶，受到诅咒科【吉格】关照。」

诅咒科【吉格玛利耶】和梅尔阿斯提亚同样属于中立派。

他的头发剃得很短，似乎有什么运动习惯，肌肉格外结实。当然，只要使用「强化」魔术，连我那位兄长都能单手举起费拉特，不过基础越强韧，「强化」效果当然越好。

「哈、哈哈哈哈。这是怎么回事？」

第三个人一进房间就声音乾涩地喊道，瘫坐在地上。

「……不可能，我的服装居然弄成这样……」

发型格外显眼的男子惋惜道。

我记得那种绑了大量辫子的发型叫细发辫。虽然以偏见来说是黑人女歌手等常做的造型，不过这名男子的头发编得更加复杂交叠，已经像是由头发制成的纺织品。

从他的说法听来，彷佛比起人，更加关心礼服。

「你是？」

「我叫伊斯洛……赛布奈。负责制作黄金公主、白银公主的礼服。」

我后来打听到，这三人会最早到场似乎是因为碰巧在附近走动。据说他们想在离开社交聚会前邀请黄金公主她们共进早餐，真够悠哉的。

他们的共通点是姑且属于中立主义派。

只是不同于贵族主义派及民主主义派，中立主义派派阀内部并未统一意向。比起原则和立场，更想优先著重研究的想法，最后只是让几个家族聚集起来而已。虽然以势力最大的派别名称梅尔阿斯提亚派统称，但简单来说他们只是保持中立，关系上任何时候发生内讧也不足为奇。

喀──拐杖敲击石地板的声音传来。

宛如世界毁灭的呻吟落在房间地板上。

「怎么会……这样……蒂雅德拉……」

「……姊姊。」

颤抖的声音彷佛在追认这场悲剧。

这两个人来到血迹斑斑的房间，也许才是最残酷的事。

「……拜隆卿、白银公主。」

白银公主和第一次相遇时一样蒙著面纱。

薄薄的面纱底下透出与黄金公主几乎相同的样貌，却看不清她的表情。

只是，她好像直盯著在白色床单上漫开鲜红色血泊的首级。

如果那副面纱底下真的藏著不比黄金公主逊色的美丽脸庞，将是连天堂都不存在的倒错空间吧。实际上虽然处于这种情况，我的脑海想像著那种画面，有几秒钟差点因为妄想而沸腾。

这时──

「原来如此，发生大骚动了。」

另一名女子现身了。

她目前没戴眼镜。橙子一手按住色泽黯淡的绯红头发，用听起来截然不同的冷漠口吻说道，环顾室内的情况。

「哎呀呀。」

她摇摇头。

「这该不会代表留下来的我们是嫌疑犯吧？」

「苍崎小姐。」

橙子不在乎迈欧像在责备的话语，依然笑著往下说：

「我不讨厌侦探小说，虽然根本没想像过自己会处在嫌疑犯的立场。硬要说的话，我比较适合当受害者吧。」

她颤动肩膀，低声发笑。

那种态度怎么看都只适合当凶手，不过，她看过黄金公主的首级又注视著房间的状况几秒钟后，更加愉快地笑出来。

「话说，这还真厉害。实在做得太过火了，害我忍不住发笑。在聚集那么多魔术师的现场，这样做究竟有什么意义？」

「……什么、意思？」

格蕾忍不住发问。

「听好了。我在过来之前听说你们闯入时，黄金公主的房间上了锁吧？我也在这里寄宿过几天所以知道，黄金公主与白银公主的房间装了魔术锁。锁属于对应个人魔力波长的类型，在钟塔也是用于藏宝库等地方的东西。也就是说，黄金公主房间的门只有黄金公主打得开。」

魔术锁。

我也听蒂雅德拉提过同一件事。虽然形式有各种模式，那大概是以个人魔力【Od】波长本身当作钥匙的魔术礼装。尽管有价格非常昂贵、仅限魔术师才能使用、无法灵活变更使用者等种种缺陷，仍因为坚固度高而被运用在各种地方。

黄金公主的房间也用了那种魔术锁。

虽然黄金公主在房间内死去，既然魔术锁是上锁的……

「既然如此……也就是说，这是『密室』吗？」

沉默一瞬间掠过。

因为谁也不曾抱持那种观点。因为就算对魔术师来说也是非现实的──正如她所言，这个现象不知道有什么意义。

「不过，从我们魔术师的角度来看，要从外面杀死密室内的受害者也不怎么困难。举例来说，靠你的魔术礼装──月灵髓液应该是轻而易举吧。」

橙子流畅地说，望向伫立在我身旁的水银女仆。

「怀疑第一个发现凶案的人是原则……再加上，最后与黄金公主见面的人不是你们吗？」

我的心脏猛然一跳。

希望有人赞美我没把想法表现在脸上。我暗中压抑急促的心跳，竭力以平静的声音发问：

「……为什么？」

「拜隆卿。」

受到橙子催促，绅士颔首。

拜隆卿站定不动，将拐杖挂在手腕上后拍响手掌。

两道人影被掌声引来，从房门口走进来──是伴随黄金公主、白银公主的双胞胎女仆。

「你是卡莉娜小姐吧。」

其中一人。

橙子呼唤曾经专属于黄金公主的女仆名字询问。

「卡莉娜小姐。蒂雅德拉与艾梅洛的小姐谈过什么？」

「我、我在蒂雅德拉大人谈事情时离席了，所以……」

卡莉娜表示她毫不知情，垂下了头。

然而，那种回应不可能被容许。没戴眼镜的橙子极度冷淡又难以对付地追问年纪轻轻的女仆。

「嗯，我知道你离席了。不过，你应该能在一定程度上预料到蒂雅德拉与她接触的理由吧？」

「…………」

卡莉娜依然低著头，沉默半晌。

「卡莉娜。」

拜隆卿催促她往下说。

卡莉娜不可能违抗主人的命令，断断续续地说出口。

「……蒂雅德拉大人……希望逃亡到艾梅洛。」

「什……！」

除了坦白的卡莉娜本人和橙子，所有人都因为那句话引起一阵骚动。

（糟了……！）

我咬住下唇。

完全中了圈套。就算解释我无意接受她的逃亡，但这种辩解也行不通。另外，既然满不在乎地来参加社交聚会的巴露忒梅萝派只有我们一行人，也不可能有人帮腔。

「卡莉娜姊姊……为什么……」

「雷吉娜。」

女仆呼唤双胞胎的另一人名字。

卡莉娜与雷吉娜──这似乎是她们的名字。

无论如何，刚才那句话太过致命。

「……这……实在无法置之不理啊。」

拜隆卿装模作样地望向我。

当然，他不可能现在才知情。他会如此准确地将我逼到绝境，就代表至少在案件暴露后──从得知黄金公主的死讯到前来这里的期间，已经掌握了大致的状况。

「希望你说明这是怎么回事，艾梅洛的小姐。」

「的确……蒂雅德拉小姐与我商谈过这件事。」

我伴随一瞬间的迟疑开口。

若在这时沉默不语，就等于承认对方所说的一切。就算有什么抗辩之词，也只能一边说一边归纳想法。

「可是，我发誓没有杀害蒂雅德拉小姐。说到底，杀死提议要逃亡过来的对象根本没有意义可言吧？」

「是吗？如果逃亡的条件谈不拢，也有可能发生冲突不是吗？」

至今都听著的黑皮肤男子克说。

我还来不及咬牙切齿地气他太多嘴，就感觉到举手投足被周遭魔术师们的视线束缚。只要我轻举妄动，他们肯定转眼间就杀掉我，夺走本来就已经衰退的艾梅洛剩余的所有权力。

四面楚歌。

我自己在社交聚会上不是说过吗？

「……莱涅丝小姐。」

格蕾轻声呢喃。

她的右手进入临战状态──潜入斗篷底下。

「……不行，格蕾。」

我制止她。

「但是……」

「用了以后，说不定能逃离这里。不过，艾梅洛将被逼上致命的绝路。那比我的一条命更加严重。」

我语带苦涩地低喃。

唉，非常遗憾，我的价值观是如此。

换成那位兄长，或许会乾脆抛下这些事物。说不定会宣称派阀与家族怎么可能比现在活著的人还重要，说出那种导致他不得不被评为二流人物的结论。

然而，我并非兄长。

我觉得有一丝遗憾。

拜隆卿在血迹斑斑的房间里上前一步，向我开口：

「无论如何，看来有必要对你详加调查。」

「是啊。」

我也点点头。

我尽可能装作平静地摊开掌心。

「我希望得到礼貌的款待。特别，我早餐只喝得下好喝的红茶配可口的司康──否则，就糟蹋了我打算特地给予协助的想法。」

「协助？你打算怎么做，莱涅丝‧艾梅洛‧亚奇索特？」

「嗯，那还用说。」

我刻意以开玩笑的声调回应用全名称呼我的拜隆卿。

「我来找出凶手给你看吧──赌上我们艾梅洛的名誉。」

2

听到我的话，众人的反应参差不齐。

梅尔阿斯提亚派的三名魔术师轻轻眨眼，双胞胎女仆像在说自己没有发言权一般，只保持著沉默。

白银公主……不得而知。

然后──

「哈哈哈哈！」

苍崎橙子高声大笑。

「真不赖，这就是艾梅洛的小姐？老实说，我一开始提不起劲参加社交聚会，不过比想像中还愉快嘛。怎么样，拜隆卿？我认为她说的也有道理。」

「……我同意也有一番道理。」

拜隆卿沉重地说。

面对女儿的尸体，伊泽卢玛当家的绅士风范态度却没有变。或许以魔术师而言，他称得上是值得骄傲的父亲。

「但我不能放你们自由行动，毕竟你们算是嫌犯。」

「我的话如何呢，拜隆卿？」

橙子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说。

「由我来监视她们。这样如何？」

「很遗憾，苍崎小姐。你没忘记你也是嫌犯之一吧？」

「……的确没错。真伤脑筋。」

一头黯淡绯红发丝的女子耸耸肩，乾脆地放弃深入争取。

在她眼中，这提议说不定没有超出一时兴起的意义。至少她看来无意以冠位阶级作为盾牌压倒对方。

「──不然，由我来怎么样？」

脚步声响起。

没错。

现场只少了一位人物。

在这个凄惨的地方，权威足以让其余任何人无法抗议的女子。

「抱歉，来迟了。我听说了大致的情况，既然如此，由我负责监视不就没问题了吗？」

「……巴尔耶雷塔阁下。」

依诺莱‧巴尔耶雷塔‧亚特洛霍姆。

三大贵族之一，位居巴尔耶雷塔派顶点的老妇人。

确实，在这些人中，要说最值得信任的人只有她。就算之后钟塔进行调查，她的证言几乎不会受到怀疑。

「诸位没有异议吧？」

老妇人环顾周遭，悠然地问。

白银公主和她的女仆雷吉娜、父亲拜隆卿、碰巧在场的三名梅尔阿斯提亚派魔术师、冠位魔术师苍崎橙子，当然还有我和格蕾。

或者，还包含化为首级的黄金公主。

老妇人满意地颔首，拍手催促众人解散。

「好了，那就解散──接下来轮到侦探上场了。」

＊

结果，留下的是我们和依诺莱。

毕竟巴尔耶雷塔阁下开了口，其他魔术师也无人反对，迅速离去。

虽然直到刚才为止因为紧张而几乎麻痹了，黏附在室内的血腥味浓郁得令人想吐。尽管在上黑魔术【Witch Craft】课时适应了一定程度，但一人份的鲜血气味会如此浓郁吗？

明明还没碰触，我却觉得从口腔到胃脏几乎都充斥著铁锈味。

「那么，你打算从哪里著手调查？」

「……可以的话，我想从房间布局和尸体开始。」

我将手贴在胸口忍住昵吐感，回答依诺莱。

「原来如此。随你高兴吧。」

老妇人用下颚比了比。

她既没有挖苦也没有反驳，让我感到非常不自在。

不，她乐意合作当然很感激，不过这个人实在跟我合不来。面对率直的对手采取迂回战术，面对迂回的对手率直地杀过去是我的作风，但我觉得不管用哪一种都只会遭到她漂亮地反击。与其说单纯是姜是老的辣，不如说我们从一开始就合不来。

如果年龄相仿，我们说不定意外地能成为朋友。

不管怎么说，我尽量谨慎地开始探索屋内情形。

「…………」

房间大小相当于一间普通的咖啡厅。

主要的家具有附蓬顶的床铺、摆著形似水母台灯的桌子、几幅看起来属于印象派的画作。非常朴素的书柜里摆著应该是入门魔术书【Grimoire】的书籍。每一样都是与黄金公主之名相衬的奢侈品，种类上却有种只集齐最低限度所需的感觉。

室内有一扇窗户与一道门。尽管也有天窗，但结构上并非人类可以进出。如果要将天窗列入考量，说到底，思考什么魔术可以穿墙还更实际。

接著是关键的尸体……

「……这也分割得真彻底啊。」

遭到彻底分尸的尸体令我不禁再次嘀咕。

躯体和四肢都被整齐地切割分离，剖面俐落得让人不由得瞪大眼睛。找不到反抗的迹象──从剖面的样子来看也是，大概是来不及反抗就遇害了。擅长死灵术【Necromancy】的人或许能像警方一样验尸，但那是与我完全无缘的魔术。

……我顶多只因为一些事件适应了尸体而已。

「托利姆，你能收集尸块吗？」

「我明白了。」

托利姆遵照我的话俐落地展开行动。

依诺莱看著那副情景，微微眯起眼。

「不过……被分尸得那么彻底，连凶器都看不出来呢。」

说到底，当魔术包含在凶器之内，所有死因都有可能。正如橙子的暗示，一个托利姆玛钨就能模仿大多数物理武器。如同「密室」不构成意义般，「凶器」的概念也几乎没有意义。

「……既然如此，为什么会形成『密室』也会变成线索。」

「原来如此。」

老妇人点点头。

「也就是说，你认为『密室』是碰巧完成的。」

「对。」

我同意道。

「推理小说等作品里的『密室』，是用来消除指向凶手的线索。因为理论上谁也没办法杀人，所以不可能抓住凶手──应该包含这种沉默的主张。不过，既然所有嫌疑犯都是魔术师，那种主张也毫无意义。」

没错。

说到底，「密室」可以无限制制造。一个远距离操纵的诅咒也有各种种类。例如可以用水元素让血液凝滞，引发脑梗塞；让火元素残留过多，引发心肌梗塞也不难。当然，在这个例子中对方也有魔术素养，所以诅咒不会像我刚才说的一样容易生效，距离「密室」的概念原本具备的不可能性很遥远。

这样的话，我推测这个「密室」大概是巧合。

并非有意为之，而是碰巧形成了「密室」。

这一点或许会联系到某种线索──

「──不行吗？」

唔嗯，我完全想不到。

再说，我不是会思考这种琐碎小事的性格。我属于看推理小说先看结尾，再抱著「呵呵呵，只有我知道凶手是谁」的优越感读下去的类型。

只是，这次有另一件事让我很在意。

因为我完全没看到凡是女性，在房间里必备的物品。

「……为什么没有镜子？」

听到我如此低语，依诺莱说：

「事到如今，她根本不想看见自己的脸吧？」

「一般而言，长得那么美丽不是会变得自恋吗？」

这不能谴责。

艺术也是，穷究到那种地步不可能会厌倦。渴望一辈子看著那张脸直到死亡的人，应该会转眼间大排长龙吧。某些人说不定会称呼那个队伍正是通往天堂的阶梯。

或者是通往死刑台的十三级阶梯。

「哈哈哈，我能理解你的理论，但这是年轻导致的傲慢。到了我这把年纪，就会变得不想照什么镜子喔。既然会变成这样，我应该在更年轻时努力做整形手术的。」

「……巴尔耶雷塔阁下。」

当我不禁插嘴时，老妇人愉快地弯起嘴角。

「呵呵，骗你的。如果我说直到现在，我天天仍会在镜子前著迷地看上三十分钟，你相信吗？──不，不好意思，我忍不住就想调侃一下。」

「…………」

置身于和平常相反的立场，我感觉十分不自在。

不，老实说这也让我感到一丝兴奋，但很可能觉醒奇怪的癖好，还是加以封印吧。

「对了，可以再多问一点吗？」

「请尽管问。我的舌头不会拒绝回答巴尔耶雷塔阁下的问题。」

「呵呵，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

老妇人满是皱纹的脸庞露出笑意，不客气地抛出问题。

看似日常对话，却是关于本质的问题。

「你这么想复兴艾梅洛吗？」

「不，我对于艾梅洛家本身没有太大执著。这种事到头来都是顺势而为。」

我回答。

「因为我本来在艾梅洛派属于底层。之所以轮到我，是因为高阶家族不仅无一例外地叛离或疏远，在身为血缘子弟又尚未移植魔术刻印的候选人中，我对源流刻印的适应率刚好很出色……这样的理由。不过，大多数艾梅洛派都接受过源流刻印的分株，具有一定程度的适应率也是理所当然。」

分株的意思，是从本家魔术师那里移植魔术刻印的一小部分。

本来初代的魔术刻印是将丧失的幻想种或魔术礼装的碎片，当作核心埋进体内制作而成。当然，因为是埋入异物，排斥反应远比继承双亲转让的魔术刻印来得强烈。在忍受排斥反应长达数代，用自己的魔术渐渐沁染作为核心的异物后，魔术刻印才总算完成。

可是，现代几乎没有魔术师使用这种做法。

一方面是没有明明并非这类家系，却试图成为魔术师的好事之徒，就算是这种人，也大多是从有力家系那里得到分株。当然，既然是移植至他人，原本的魔术刻印功能──作为固定化神秘的作用几乎都会舍弃。即使如此，比起从头开始制作魔术刻印，可以期待经历更少世代就发挥效用，方向也更容易控制。

当然，作为母株的魔术刻印也会受损，不过这种程度的损伤只需接受调律师治疗即可在几个月到一年左右恢复，也能期待给予分株的家族付出高度忠诚。从结果来说，许多派阀基本上是以分株设立分家，而作为根基的本家魔术刻印习惯称为源流刻印。

（……不过，那种忠诚度的结构只要在拥有关键源流刻印的本家当家死亡，就没有任何意义可言。）

我在心中偷偷咒骂。

哎呀，大家常说上一代的艾梅洛阁下参加圣杯战争是年轻气盛才会莽撞行事，但他其实真的是打算玩玩吧？还是说，想对哪个人炫耀自己有多优秀吗？

「原来如此。但既然你对艾梅洛没有执著，那已经够了吧？你与你的兄长都做得够好了。现在你们应该也能高价出售艾梅洛。无论由哪个派阀买下，条件都不会太差吧？」

「……是啊。」

当然，要说我没考虑过这件事是谎话。

坦白说，什么派阀抗争烂透了。为了研究而贪婪无度的梅尔阿斯提亚是还好，高呼贵族主义、民主主义激烈斗争的两个派阀，让我想往他们背上猛踹一脚，叫他们快点清醒。你们明明说自己超越俗世，为何又全心投入权力斗争？

可是……

「眼前有敌人，而我有与他们搏斗的手段。那么，我找不出不战斗的理由。」

我告诉她。

嗯，抱歉。坦白说，我也无疑是那群烂人的一分子。换成兄长，或许会有更好一点的理由。

「原来如此。你是个坚定的战士。」

比起赞赏，依诺莱的口吻更像在分析某种资料。

也许这些终归是在闲聊范围内，老妇人在此时切换话题。

「那么，黄金公主希望逃亡是真的吗？」

「很遗憾，是真的。」

我坦率地承认这一点。

我非常清楚没有确认事实就随便说谎，反倒会导致情况恶化。虽然那是在从前的艾梅洛派频繁可见的情景。

「呼嗯。理由呢？」

「她说是因为拜隆卿用来精练她们──黄金公主她们的术式已经变得效率低下。既然如此，为了自卫而逃亡也是一种义务。」

没错，她说是「义务」。

并非权利。

也就是说，黄金公主也只把自己的身体视为到达根源之涡的方法──代表她同样具有身为魔术师理所当然的意识吧。

「……原来如此，听起来很可能发生。」

依诺莱也点点头。

「在我眼中看来，黄金公主的成果也出类拔萃。当阶段改变，从前的方法论不再适用也很常见，而且拜隆卿也称不上是头脑灵活的人。」

也许是有些头绪，银发老妇人敲敲自己的太阳穴。

「那么，白银公主可能知道某些讯息。」

「能请你协助我们进行二对一讯问吗？」

「很遗憾，插手那么多的话算是公私不分吧。这次我只是你们的监视者。」

她断然拒绝。

尽管口气与态度很直爽，依诺莱划清界线的方式不愧是君主。唉，否则也无法担任一大派阀的领袖吧。和最弱小的派阀艾梅洛不一样。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背后突然响起低喃。

是格蕾。

「你是说什么事？」

「……啊，不，我是说黄金公主……当然，她或许从小就很美，但人类在成长过程中相貌应该会改变……」

「…………」

这番话莫名令我挂心。

只是，我无法顺利地表达问题出在哪个地方。

相对的，我出于另一件事呼唤她。

「格蕾。」

「什么事？」

戴兜帽的少女歪了头，而我问道：

「在剥离城【阿德拉】案件中，兄长谈论过调查需要的心理准备之类的东西吧。你想，正常的推理对魔术师来说没有意义什么的。」

「啊……是的。」

灰色兜帽少女点点头，结结巴巴地说：

「呃……什么Whodunit和……Howdunit……在涉及魔术师的案件中没有意义……之类的。」

我也记得那是侦探小说还是什么的术语。

Whodunit──是谁做的？

Howdunit──犯罪手法是什么？

原来如此，这两点对魔术师而言太过薄弱。既然连使用的魔术都无法锁定，那无论是以妖精之环穿墙还是以诅咒远距离杀人，可行的可能性几乎无限。

「不过，Whydunit搞不好是例外……」

「……嗯，有道理。」

我认同道。

魔术师作为某种超人甚至彻底骗过物理法则，在另一方面唯独思想无法蒙混过去。

因为在某种意义上，魔术师可说是为此存在的生物。为了前往无法到达的「　　」，将所有意志只汇集于这件事上的存在，不慎汇集于此的概念群。

……不管怎么说，我也是其中之一。

「主人。」

托利姆玛钨发出没有感情的声音。

「摆放完毕。」

正如那句话，从前的黄金公主在床单上重现。

如同拼图【Jigsaw puzzle】这个名称，尸体就像被电锯切割成近二十块。那种美使人遗忘她已经死去的事实，甚至令人作呕。

「身体部位……都在……」

死者的身体部位视情况而定，也会用于某种魔术上。

例如刚才也提及的死灵术等等就是如此。在西方，许多场合则与占星术【Astrology】互相影响，根据黄道十二星座赋予身体部位精神上的意义，当作各种魔术的触媒【Catalyst】使用。

据说在剥离城的案件中，凶手仿照黄道十二星座与七十二天使，夺取魔术师的身体部位暗中回收魔术刻印。

「看来本来没有魔术刻印……不过，黄金公主、白银公主可以说是魔术的成果，所以魔术刻印本身是由施术的拜隆卿保有吧。」

「……原来如此。」

这么说来，她全心倾注于那个魔术是对父亲和家族的奉献吗？

我受到血腥味造成的呕吐感与审美的陶醉感相克所折磨，观察了尸块一阵子。我之所以感到灵魂不时差点被带走，正像是恶魔创造的美术。一方面也因为我是个魔术师，怎么样也无法将如此冒渎的魔魅比喻成神的所有物。

「唔……？」

我的眼睛感到一丝疼痛。

在损坏的房门角落。

我伸出手指，在木材碎片和石地板之间轻轻摩擦后，有什么东西黏在指头上。

（这是……粉末？不对，是灰吗……？）

我的眼睛会发痛，代表这东西本来就带著某种魔力吧。考虑到这是魔术师的住处，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莱涅丝小姐？」

「怎么了？」

格蕾和依诺莱问道。

「……没什么。」

我用手帕包住东西，悄悄地收进怀中。

我隔著眼皮触摸开始过热的眼球，露出微笑。

「……总之，我要整理想法，先回房间一趟。」

3

朝阳将塔的影子深深地烙印在大地上。

秋季的南风【Notos】也清爽地吹得绿色草原起起伏伏。若非这种情况，我说不定会佩服地想，「创造」黄金公主、白银公主的环境果然风光明媚。

不过，我现在没有那个余力。

累积的疲劳让我光是沐浴阳光，就快像吸血鬼一样化成灰烬。对了，至于实际上的吸血鬼──吸血种会怕太阳吗？这大多得视情况而定，但我在返回阳之塔途中一心怨恨著太阳是真的。

为了尽量减轻疲倦，托利姆玛钨也回到行李箱，只点上常用的眼药水后，我瘫坐在床铺角落。

冰凉的房间墙壁感觉与昨天截然不同。

这里本是魔术师的住处。既然关系不再称得上友善，环境本身就化为巨大的敌人向我施加无形的压力【Pressure】。宛如室内变成了巨人的内脏一般，让我不禁发冷。

对了，也就是墙上平凡的污痕看起来像人脸的那种情况。

根据科学解释，人脑会将呈三角形的点认知为人脸──叫拟像现象之类的，最近好像也运用在数位相机等产品上，不过魔术会潜入这种心灵漏洞，从一般的心理撬开防御，以最低限度的魔力带来最大限度的效用，例如在咒术上似乎是基础中的基础。

相反的，施加暗示将自己重塑成「执行神秘的系统」是大多数魔术的基础，许多工房纳入了为此需要的功能。

（……又有多余的想法掺杂进来了。）

我轻摇摇头。

思绪分散到其他事情上是疲劳的证据。我缺乏足以持续专注于正事的能量。

「……莱涅丝小姐，要怎么办呢？」

「嗯，我姑且设下了保险，至于我们……」

话说到一半，可爱的咕噜声响起。

眼前的格蕾难为情地按住腹部，让我发现我们错过了早餐。

「总之，先吃东西吧。」

「……好、好、好的。可是，在这种时候总不能请伊泽卢玛提供早餐……」

「我点了红茶和司康就是了──不过既然你说想避开伊泽卢玛的餐点，吃这种早餐如何？」

我如此说完后，从行李箱里拿出几个瓶装罐头。

在口粮饼乾上涂抹肥肝酱，放上适量的腌菜并用另一块饼乾夹住，看来很像样。诀窍在于狠狠地涂上厚厚的肥肝酱，即使不太好看，只要肥肝酱的品质够好一定会很可口。还有──

「托利姆。」

「遵命，主人。」

叫水银女仆在这段期间准备红茶。

使用的是我们带来的矿泉水。水银女仆的一只手马上变成茶壶状，让内部的水煮沸。嗯，真方便。顺带一提，要伪造热能以我的魔术回路来说有点困难，所以是用同样是我们带来的酒精灯燃料，装进托利姆玛钨变形的手中。

茶叶飘在沸腾的开水里，房间内立刻充满芬芳的茶香。

「……莱涅丝小姐，你总是备有这种东西吗？」

「嗯，大致上是的。」

其实，我继承艾梅洛以前经常过著逃亡生活，因此养成了随身携带最低限度保存食品的习惯。尽管我连想都没想过会在这种时机派上用场。

我配合托利姆玛钨泡好的红茶，将涂抹肥肝酱的饼乾摆在餐巾上。

「来，趁热享用。」

「……啊，好的。感谢天主赐我饮食。」

少女划出十字，吃下夹了肥肝酱的饼乾。

她一瞬间眨眨眼后，一小块一小块珍惜地品尝著不算大的饼乾，吃了起来。

我也啜饮一口托利姆玛钨泡的红茶。

酸味明显的茶香大大提振疲惫的大脑。大约喝下一半后，我再加入许多牛奶和砂糖。平常我第一杯喜欢喝无糖原味，但这次大脑有点急需糖分。

我闭上眼睛，等待食物缓缓进入胃里。

我感受到心中的躁动平静下来，思考也渐渐恢复原来的状态。

「好了，关于方才黄金公主的事──」

正当我也咀嚼饼乾之际……

「──咿嘻嘻嘻嘻嘻。又是凶杀案，我看是被幽灵附身了吧！不不，被幽灵附身是当然的吧！你在英国也是精英守墓人，魔术师受到周遭耝咒也是必然的嘛！唔咯咯咯咯咯咯咯！」

尖锐的声音在室内响起。

那刺耳又极度不吉利的内容，听得我嘴角忍不住浮现笑意，向格蕾点个头。

「……莱涅丝小姐。」

「嗯。动手吧，格蕾。」

当我同意后，固定装置解开的喀嚓声响起，格蕾的右手出现状似鸟笼的「笼子」。突然被拋出来，使有眼睛和嘴的奇妙匣子感到不安，来回看著格蕾与我。

「咦？哦？格、格蕾，难道？不，等等，冷静点，是我不好，快阻止她啊，莱涅丝小姐！」

「……你有点太多话了。」

格蕾面无表情地告诉他，下一个行动显而易见。

她用右手牢牢地抓著「笼子」，用力上下摇晃。

「啊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宛如地狱罪人的惨叫声在房间里回响。不，这要当成我的享受少了一些趣味，不过就忍耐一下吧。

我享受过哀鸣后点点头，格蕾随之停手。

眼珠骨碌碌地转动著的滑稽匣子完成了。

「……恶、恶魔……」

那怨恨的声音，正好在吃完肥肝酱后用来清清嘴。

这时，我往下看去。装著托利姆玛钨的行李箱从里头传来咚咚的敲打声──那是事先决定好的警戒信号。

「感谢您宝贵的意见──对了，格蕾，虽然想往下谈，不过看来我们有访客。」

「……是。」

少女抚摸晕眩的匣子表面，匣子迅速被吸进斗篷的右手。

下一瞬间，来者没有敲门就打开房门。

「能打扰一下吗？」

「无礼地硬闯可不值得称赞。」

我如此回答，微微眯起眼。

一头剌得很整齐的短发，体格肌肉结实。

我缓缓地啜饮一口红茶，想起来者的名字。

「你是……米克‧葛拉吉利耶。」

「Yes！」

黑皮肤男子笨拙地闭起一边眼睛同意道。

他是留下来的三名梅尔阿斯提亚派魔术师之一。

「有什么事？」

「不，刚才你们没听见奇妙的叫声吗？像和笼子一起被使劲扔出去的野猫叫声。」

「是你多心了。」

我泰然自若地回答，以目光示意格蕾克制。说来也许意外，最早进入战斗状态的是这名少女。她成长在不逊于钟塔的严苛环境中，可不是虚有其表。以这种意义来说，她有时给我的印象像是分隔两地长大的妹妹。不，严格来说我没有问过我们之间谁更年长。

「是吗？」

男子的手倏然伸向旁边。

他的指尖结成某种印形。我还来不及疑惑，好像在亚洲的密宗密宗佛教的课堂上看过那个图案。

「ओस【但愿如此】。」

啪锵！一声粗野的巨响回响著，我感觉到某种魔力像蒙上面纱般覆盖房间内部。尽管这股魔力对我们不带恶意，但既然当著我的面施展魔术，我不可能保持沉默。

「你打算做什么？」

「至少要先设个结界才行，因为有什么人偷听也不稀奇啊。」

男子随意颔首，动作夸张地鞠躬。

「正如你们所见，我的魔术是自成一派的密宗佛教，因为家世不好混入了各种东西。既然我已揭露来历，能稍微相信我一点吗？」

「……也就是说，你要谈不能让别人听见的话题？」

「哈哈，就是这样。」

黑皮肤的男子搔搔头，咧嘴一笑。

我不喜欢他的笑。那是从小看过许多次──最近也看得见其他种类的──仅限于表面的笑容。

接著，他悄悄将食指抵住嘴唇上低喃。

「其实，我是间谍。」

「……啊？」

他说得太过坦然，让我的眉头停在要皱不皱的地方。

米克依然面带得意的笑容续道：

「我本来是受某个派阀的大人物委托，为了调查潜入这场社交聚会。」

直到这里为止，都是时有所闻的情况。

钟塔的派阀抗争极其错综复杂。双重间谍与三重间谍也不少见，这也是以源流刻印设立的分家想稍微减少这类背叛的，某种令人感动落泪的努力结晶。

「那么，间谍先生我有什么事？」

「我想和你做一笔交易，艾梅洛的小姐。」

他说。

「和我？事到如今要交易什么？」

我尽可能谨慎地发问。如果粗心大意地让间谍逮住把柄，艾梅洛这种弱小派阀很可能会只因为这样就烟消云散。

可是，他的话跟我的所有预测都不同。

「……要不要就此瓦解伊泽卢玛？」

＊

诙谐的声调带著殷切的意义在房间里回响。

瓦解伊泽卢玛。

那等于直接向三大贵族巴尔耶雷塔宣战。再加上黄金公主的死，这一招很可能将钟塔整体拖进泥淖般的战争中。尽管如此，说出如此荒谬提议的男子只是嘿嘿傻笑。

「……莱涅丝小姐。」

连格蕾从背后传来的声音都微微发颤。

严格来说不是魔术师的她也知道那句话多疯狂。彷佛那轻松的短短一句话是毁灭一个世界的咒语，她发出吞咽口水的声响。

我悄悄地拉近装著托利姆玛钨的行李箱，慎重地问：

「……你在说什么？」

「那还用说，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

米克耸耸肩。

宣称自己是间谍的男子态度大胆地直盯著我们。那得意洋洋的笑容里唯独眼睛没有笑意，眼神像在看实验中的白老鼠。

我直视著他问：

「你在自白你是凶手吗？」

「不不不。」

米克举起双手，用滑稽的态度摇摇头。

「这是巧合啦，巧合。唉，是真的，我完全没想过黄金公主会像那样死去。」

他颓然垂下头，彷佛在表达有多沮丧。

「然而，巧合一旦发生就会被纳入必然中。黄金公主死去的事已经是单纯的事实吧。接下来只能以这个前提展开行动。哎呀，比方说，我打个比方，对于艾梅洛派──贵族主义而言，巴尔耶雷塔无力化不是正合心意吗？」

米克说出不必讲也知道的事情。

如此直言不讳地谈论一般应该用暗示表达的内容，是轻视我年轻？还是认为我们只是弱小派阀，摆出高高在上的态度威胁？嗯，大概两者都有。

「…………」

我的脑中掠过几个想法。

我轻声叹息后说：

「你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刚才提过吧？」

我故意以直率的口吻逼问惊讶的米克。

「你们梅尔阿斯提亚派应该始终是保持中立。民主主义的巴尔耶雷塔无力化与否，对你们无关紧要吧。所以，认为你另有目的很正常。」

「……哈哈哈。果然无法蒙骗过去吗？」

米克刻意地清清喉咙。

不过，我完全感受不到他打算蒙骗我的意思，纯粹是想让我说出结论而已吧。人类有不禁相信自己找到的答案的习性。姑且不论他是否打算欺骗我，为了使谈话顺利进行，他藉此来厘清前提。

这么一来，他一开始说出瓦解伊泽卢玛云云，也是思考过怎么让我认真考虑──怎么缩减我对选项反应的结果吧。虽然胡闹地主张自己是间谍，而且摆出非常随便的态度，至少这个人安排的谈话流程很合理。

也许是看清我的这般想法，男子依旧面带得意的笑容抛出话题：

「其实，我想弄到一样咒物。」

咒物──咒体。

虽然称呼有好几种，那大致上是带有魔力的触媒及物品的总称。强大的咒物会用于魔术礼装与术式的核心，决定其型态。只是在所有神秘持续衰退的现代，魔术师取得的咒物品质一路下降，若是优质咒物，以天文数字价格交易也不少见。

托利姆玛钨之所以能成立，也是依靠其基础──月灵髓液的中心咒物，优质咒物的储备量甚至和派阀的权威划上等号。

「那件物品里掺杂了某个幻想种的血……」

「我拒绝。」

我立刻拒绝。

男子瞪大双眼，夸张地挥手控诉。

「喂喂喂，再多听几句后拒绝比较好吧？至少可以收集到资讯吧？」

「因为如果你说『都知道这么多了，别想抽身』，我可受不了。」

「哈哈！真谨慎。」

米克搔搔剃得很短的头发，苦笑著说：

「那么也罢。我也不强迫你们，也不认为你们会宣扬我的真面目。」

「……因为这样做，等于自白我们果然才是凶手。」

其实，就算我说有间谍突然找我自白身分也不会有人相信。更何况我们是凶杀案的嫌犯。别说采取罪疑唯轻原则──顶多会判断「把双方都宰掉就行了」，把双方都处理掉。

「你真清楚──再会。」

黑皮肤男子的态度彷佛在说下次见面时会得到不同的答覆，转身离去。

傲慢的气息离开房间一阵子后，我躺上床，让身躯陷入床铺。

以双手摀住脸庞。

我的眼球发热，眼皮极度沉重。

若能就此沉没下去，该有多幸福啊……

「……莱涅丝小姐。」

「嗯？」

「不……用指甲抵著脸会留下痕迹。」

「……咦？」

回过神时，我闭著双眼。我摀著脸睡著了吗？

「哇！」

我吓出一身冷汗，又立刻平息。

从窗外太阳的角度来判断，时间还在下午。我好像小睡了大约两小时。我安心地叹口气，抚摸脸颊。

「痕迹……吗？」

尽管还没到在意这些的年龄，但像有力派阀的夫人们一样，寻找抗老化魔术的日子或许即将到来。像在社交聚会上遇见的迈欧那样的药师，依本人的实力水准而定会受到各方争抢，成为植物科很大的收益来源。

因此，我发现一件事。

「──对了。」

我低喃地坐起身。

「莱涅丝小姐？」

「我想到一件事。在这里说不定还来得及。」

「在这里？」

「对。」

我微点点头，感觉到嘴角勾起。

「起码得找到线索才行。」

4

我们立刻折返月之塔。

我们没有走进入口，仔细地观察周遭的地面。为了避免不小心践踏到，我谨慎地分开草叶寻找证据。

不久后──

「……宾果。」

我喃喃低语。

地面上清楚地残留著一些连我的眼睛也看得出来的脚印。格蕾的话让我想到在这个不同于都市，几乎无人路过的地方，或许能追踪社交聚会后的脚印。

「托利姆，这样可以追踪吗？」

「我明白了。」

托利姆玛钨立刻触摸那个脚印。

大约数秒钟后，她回应肯定。

「脚印种类有十余人。其中可以辨别出当天黄金公主大人的脚印。」

「很好！」

我不禁摆出胜利动作。

希望大家谅解我有些粗鲁的举止。毕竟在如此无计可施的情况下，好不容易找到了曙光。

「马上追踪。」

「遵命。」

水银女仆依然触碰著脚印，身躯从手开始融化并立刻流向地面。

这种图形辨识与统计是托利姆玛钨的看家本领。虽然追踪脚印的方法太过古典，以至于我彻底忘了，反过来说，这对凶手来说也可能是个盲点。因为对自命超越世俗的诸多魔术师而言，脚踏实地搜索的概念在认知之外。

「格蕾，跟我来。」

托利姆玛钨变回原本的月灵髓液，开始滑进郁郁苍苍的茂密森林中，我和格蕾也追著她迈步奔跑。

很可惜的是，我和托利姆玛钨没有达到共享五感的地步。因为她并没有受到使魔术式的束缚。让她得以成立的，始终是在钟塔历史上也很稀有的魔术礼装月灵髓液，人格与人类外形只不过是我在那个基础上，稍微加工制成的东西罢了。

所以面对这种情况，我只能老实地追逐她，但我认为这身衣著不太适合在森林行走。灌木与树枝偶尔会勾到洋装，而且交给她自行判断后，托利姆玛钨前进起来的速度毫不留情。

湿润的土壤气味很刺鼻。

未经人手改变的森林充满各式各样的味道。

呛人的植物气味、腐烂的落叶与断枝里掺杂了不知名动物的屎尿，魔术师偏好的森林本来大多灵力浓密，栖息著罕见的毒草与猛兽也不稀奇。不，可以说这种森林的神秘受到人类开拓的过程，正是从古代到中世纪的西欧历史。许多古老的女巫传说都起源于森林也是出自这个原因。

在努力追上她的途中，白色的物体很快地开始笼罩森林里的空气。

（雾……？）

当然，我知道湖区常常起雾。我来到这里时也四处雾气弥漫，正因为一年里有许多时间都被深深浅浅的优美白雾笼罩，这个地区也诞生了许多充满浪漫的传说吧。

「…………」

然而，我感到心脏在狂跳。

有种糟糕透顶的预感。就像小时候在漆黑暗巷里，毫无来由感受到的畏惧。是谁说过那种直觉对魔术师而言，是稀有的资质呢？

「咦……？」

我喊出声。

我不经意跟丢了跑在前头的托利姆玛钨。

不只如此，我甚至感觉到连接自身和托利姆玛钨的魔力流动被截断。

「──结界？」

类似米克方才用过的──但规模更大的魔术。

当我为了看清其真貌，用开始发热的眼睛凝神细看之际，异状化为另一种形态。

眼前豁然开朗。

利刃闪过树叶沙沙作响的半空中。

「……莱涅丝……小姐！」

背后迸发一声呼喊。

坚硬的声响在我头顶交错。

伴随著利刃交错的影子分成两半，其中一半化为兜帽少女著地。

「格蕾……！」

兜帽少女手持著死神镰刀【Grim Reaper】。

谁想像得到那把镰刀是那个亚德变成的。当这名少女需要时，说话粗俗的匣子会将身体变成驱魔的武器。

那么，与那柄镰刀交锋的是什么？

在雾气中央，在格蕾眼前蠢动的事物以极度不祥的形态摇曳著。

「哈哈哈哈哈！喂喂，这是什么啊！这对手真棒！陪著你们时完全不会腻呢！」

亚德开朗的声音也在雾气中空洞地响起。

敌人的双手异常地长，五指换成了锋锐利刃。双腿扭曲至堪称关节反向的角度，上半身的角度则配合著脚，前倾到几乎舔舐到地面。

那个是奇怪的人偶。

「……这是？」

格蕾瞪大双眼。

「自动人偶【Automata】？」

我的声音也忍不住拔高。

能正常战斗的自动人偶不是已经无法制作了吗？像托利姆玛钨一样本质不同的话姑且不论，仿制人体的概念早已衰退。当人体解剖图作为众多人类的知识传播开来，人们接受自身内部没有什么神秘的时候，这个概念就不再是个魔术。

不，根据兄长的假设，既然人体内还有尚未揭晓的黑盒子，神秘也尚未消灭，不过即使是非常优秀的魔术师，在自动人偶范畴也不及几百年前的古董是事实。

那么，这个是──

（是古董吗？不，以古董来说看来莫名的新。）

我评估的同时，紧紧咬著牙。

少了托利姆玛钨，我几乎没有战斗用的魔术。因为我的魔术大致上都调整成研究用途了。

（可恶，所以我才跟兄长确认过，课程的分配比率这样合适吗！）

他说要继承艾梅洛的秘术，这个课程分配比率最为理想，坚持不肯让步。是啦，当然利用他对上一代当家的自卑感折磨他的人是我，但那个人在各方面都太无法割舍了！

「……莱涅丝小姐，退后！」

格蕾奔驰而出。

她以娇小的身躯轻松挥舞在森林内看起来难以施展的大镰刀。彷佛那是她从小熟悉的玩具，镰刀和少女十分相称。

三度过招。

少女与人偶的利刃接连对打。

死神镰刀描绘的弧形，与自动人偶发出的直线攻击以惊人的速度相撞。不同于许多魔术师，格蕾惊人的战斗能力不只是单纯地「强化」肉体，而是融合了「强化」与细腻的技术。

（……可是……）

格蕾的特色是对灵体战斗。

她本人明明害怕幽灵，能力在大英帝国特别值得一提的陵园却仍堪称历代数一数二。甚至在那座剥离城，据说她对上堪称大军的灵体群也寸步不让。格蕾或许在面对魔术师时也能套用同样的技术，不过对上自动人偶，连能不能发挥出几成实力都很难说。

「…………」

自动人偶沉默地压低身驱。

也许是体认到眼前的格蕾并非随手宰得掉的对手，就算如此，它的下一个变化也超乎想像。

自动人偶的四肢进一步分裂，产生出利刃。

不只四肢。

就连制作得很端正的面容都突然裂开，长出更多眼睛。

「什……！」

三头六臂是神性「全面皆观，全面皆达」的表现，但这位制作者也将那个传说当成魔术来利用吗？若是如此，那个主意比起东方主义等等也太有现代风格了。

自动人偶跳起。

死神的镰刀迎击不再保持人的外形，像蜘蛛或螳螂般的六道利刃。

三度过招。

八度过招。

──一口气来到第十七次。

手脚与视野增加为战况带来变化，这次格蕾的镰刀开始落后──不，应该赞美靠唯一一把武器应付六道利刃的格蕾，然而在我眼中，自动人偶的利刃更常比少女抢先一步，格蕾渐渐开始陷入防御战。

双方的激战撼动森林树木，绿叶散落。

那些树叶也接连被切断，利刃的轨迹浮现于白雾上。

「唔──！」

「喂，格蕾！」

当亚德呼喊的同时，少女的右上臂裂开，掠过一缕血丝。

或许是因为痛楚，格蕾的上半身一瞬间倾斜，自动人偶趁机拉近距离。宛如能与一阵风暴相比的刀刃怪物。浮现在死神镰刀表面的眼球瞪视人偶，却无法发挥任何制止作用，冰冷的利刀一个回旋斜砍而下。

不过──

在即将砍到她前，一道光芒击中人偶。

受到冲击的人偶稍稍失去平衡，格蕾单手挥动镰刀，强行打飞对手。

「……莱涅丝小姐。」

「这种程度我起码还办得到。」

我依旧伸出手臂，哼了一声。

话虽如此，刚刚的光芒根本不是魔术。

那单纯是赋予魔力形体，伴随物理威力的咒弹。如果有人得知君主的家门依靠这种魔术，那可是丢人现眼。若是传闻中的露维雅洁莉塔，应该能把咒弹升华成号称芬恩的一击的诅咒，但现在的我不该抱有期望。

大约数码之外，人偶从草丛中站起来，缓缓地左右转动头部。

正如我所料，它没受到任何损伤。

看到它那副像在享受我们恐惧的样子，格蕾悄然呢喃：

「……亚德。」

随著声音，我感到气温突然下降。

格蕾的周遭开始卷起宛如肉眼看不见的漩涡一般。

少女与镰刀开始吸收周遭的魔力。这是她身为守墓人的异能，对手若是没有实体的灵体，光是这样就足以造成致命伤。然而，面对魔力固定的自动人偶，效果只停留在单纯增加自身的「强化」上。

尽管如此，她也感觉有必要这么做。

自动人偶的脸庞笑了。

三张脸孔大笑。

狂奔。

激烈冲突。

人偶的利刃与镰刀相撞，少女以那个部分作为支点，优美地翻斤斗。她的动作让我想起体操动作月面空翻，死神镰刀也如新月般划过虚空。乍看之下像某种杂技，却是格蕾集浑身之力发动的反击，也乘著坠落的劲道用蛮力压向人偶。

嘎叽异样的声音响起。

应该接下攻击的人偶利刃粉碎了。

「咿嘻嘻嘻嘻嘻！用这招比力气我们可从没输过！」

「……再来一次！」

随著亚德的叫喊，格蕾挥起镰刀。

可是，这次轮到少女僵住身子。在应该遭到痛击的极近距离下，人偶的嘴巴大大地裂开──从中冲出如内脏长枪的古怪器官。

不管是多么身经百战的强者，我认为也抵抗不了这种偷袭。

那么，她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不只是刚才的「强化」增幅发挥了效用，更是靠天性的直觉吧。还是说，有某种连我也不知道的魔术支援又对格蕾起了作用？

「唔──！」

格蕾随著后空翻退下。

但自动人偶没有进一步追击。相对的，它在少女拉开距离时同样跳到树上，以我无法辨识的速度在树枝之间跳跃后退，消失在白雾彼端。

「──逃掉了？」

「……好像是。」

格蕾收起亚德，小声地说。

她的声音带著羞愧的气息，大概是觉得自己太大意。虽然从我的角度来看，光是几乎没受伤就克服难关也已经很了不起了。不，实际上如果没邀请她同行，一切都会在这里结束，所以我也想再次感谢过去谨慎的自己。

「那么，托利姆呢？」

她消失到哪里去了？

我思考一会儿，从怀中拿出锁链。锁链前端镶著紫水晶，是经常用来探寻地下水源与矿脉的魔术探索【Dowsing】用工具。格蕾刚才吸取魔力而使结界变得薄弱，我认为即使以我目前的装备也能突破结界。

我将锁链缠在手腕上，笔直垂下前端的紫水晶。

「──调节吧。」

锁链微微摇晃。

我将目光转向那个方向。往已经开始发热的魔眼汇聚力量，用尽全力挥动锁链。

「──来吧，暴露汝之预兆【Thou, betray your sign】！」

雾气晃动。

虽然雾没有完全消失，但视野变得清晰许多，森林的前方显露出来。

「动作快！」

我呼唤格蕾，向森林深处跑去。

最后，我们在没多久后抵达目的地。

那是一片开阔的土地。

在泉水旁。

郁郁苍苍的茂密森林中，唯独那里看起来像特别的空间。从汨汨涌出的泉水判断，说不定实际上就是如此。在某种东方的观念中，灵穴常常与泉水位置一致。在西方也一样，使泉水涌出的神迹长年来都被视为圣人的奇迹。

可是，现在──

「……托利姆？」

托利姆玛钨伫立在那里。

水银肌肤反射秋季的阳光，她只安静地注视著脚边。不，她真的在看吗？对于本来就不是生物，只是模仿人类形体的她来说，眼睛并非感觉器官。

最重要的是，她与我的魔力连结至今仍未恢复──

「────！」

我停止呼吸。

「怎么……会……」

在我背后，格蕾茫然的呻吟融入空气中。

那是不应该发生的事──红色弄脏了托利姆玛钨的手。比起那个令我晕眩的颜色，然而，此刻的我牢牢盯著飘浮在泉水中的另一个人影。

致命得无药可救。

「……卡莉娜。」

不，是雷吉娜吗？

黄金公主与白银公主的贴身女仆之一，变成尸体漂浮在泉水中。

5

「……莱涅丝……大人。」

托利姆玛钨动作生硬地回头。

从她手上滴落的红色，与水银肌肤不可思议地相称。和充斥在那个房间里的气味，相同的血腥味几乎都被风吹散，感觉不到。

「你……」

我发出呻吟，从背后传来另一个声音。

「哎呀，等等。别动。这种情况叫保护案发现场吗？还是应该说是逮捕现行犯？」

「唔──！」

那道声音正来自于主动负责监视我们的对象。

穿著绿色礼服的老妇人，从树叶不祥散落的森林中央直视著我们。

「巴尔耶雷塔阁下……你怎么在这里？」

「彼此彼此。我刚才感受到奇怪的魔力气息。」

她是指那个结界吧。我在森林中被关进结界时，外头的依诺莱同样也察觉到异状。然后在我们和什么自动人偶拖拖拉拉，打个没完的期间，她追到这里来。

「……可以请你说明情况吗？」

「当然。不过……」

「……莱涅丝……大人。」

托利姆玛钨缓慢地移动。

大概是因为我的出现，正试图恢复被截断的魔力线路。

「不过，这个不行。」

巴尔耶雷塔阁下的手触碰绑在腰际的小袋子。

老妇人抓起一把东西，随著简短的咒语拋掷出去。

那把沙子洒在大地上，瞬间彻底束缚本来形状应该不固定的托利姆玛钨。

（沙画……？）

我辨识出洒落的彩砂宛如密宗的沙曼陀罗般，忠实地重现了托利姆玛钨的模样。

这就是巴尔耶雷塔阁下的魔术。

没理会停止不动的托利姆玛钨，老妇人的背后又出现新的气息。

「……卡莉娜。」

双胞胎女仆之一低吟。

（……唉。）

如同我最初的印象，看来在此处遇害的是卡莉娜。

然而，知道这一点又有什么用？

踩著湿润泥土的脚步声，当然还有另一个。

「可以请你说明情况吗，艾梅洛的小姐？」

拜隆卿以拐杖拄著地面询问。

他之所以会和女仆在这个时机前来，无疑是和巴尔耶雷塔阁下一样，感受到结界的魔力。说不定他们与巴尔耶雷塔阁下是同行而来，但事到如今无论怎么说都一样。

「那个水银女仆看起来只像杀害了卡莉娜后，企图将尸体拋进泉水里湮灭证据。她正准备绑上重物吗？」

「…………」

哎呀，真是的。

尽管状况有些不合理之处，作为现实而言很有说服力。如果我也处于相反立场，也只会这样认为。

「我有我的说词。为了澄清，能请你释放托利姆玛钨吗？」

「有人会愚蠢到将炸弹交给杀人犯吗？」

这个回答同样非常合理，我只得点头认同。

走投无路。

不管怎么想，我也想不出从此挽回局面的方法。托利姆玛钨以太过明显过于露骨的形式做出杀人犯行，相对的，我连好好辩白也做不到，只能呆站著不动。

说出结界和自动人偶的事？

不，至少要结合证据与假说，否则对方只会一笑置之作结。阻拦在我面前的并非追求真相的警察或嫌犯，是一有可乘之机就会企图贬低巴露忒梅萝派的敌对派阀长老们。

简单来说，这绝不是为了解决案件所做的行动。而是既然恰巧有敌对派阀的人作为犯人，那就顺手吊死她就行了的女巫审判。

拜隆卿又一步、两步地走向我。

「怎么了，艾梅洛的小姐？你认命了吗？」

「……哈哈，你说笑了。」

我试著耍嘴皮子回答，却完全找不到头绪。

从我准备调查的部分开始，渐渐没入泥沼的感觉。不，泥浆明明已经盖过我的头顶，只是我却假装没发现，不是吗？

「莱涅丝小姐……」

我也假装没听见格蕾的声音。

我能做的，只有延后投降的时刻。

连争取时间都算不上。即使如此，唯独一丝倔强横亘在胃部深处，不容我轻易屈服。

可是，那也只有一点点而已吧。

就像扣错纽扣一样的琐碎小事。

因为我已陷入僵局，累积了太多荒唐愚蠢的选择，只能全面坦承，清算到此为止犯下的罪，被逼得走投无路……

然而──

「……你究竟在做什么，女士？」

一个修长的身影出现在跟巴尔耶雷塔阁下等人不同的方向。

我不禁回头仰望。

那名男子口中叼著细雪茄。

长发与大衣都一片漆黑。红色围巾从肩头垂下，极度不悦地紧皱著眉头。我知道他乍看之下倨傲的外表，证实了他其实致命地缺乏自信。知道因为欠缺的事物太过庞大，反倒将这名魔术师妆点得好像独当一面的事实。

插图011

正因为如此，这个人对我而言太过耀眼。

「……兄长……」

「真是的，一不注意就弄成这个样子。你别这么放纵行吗？」

我的兄长没说半句「我很担心你」或「你没事吧？」之类的话，只露出一如往常的不悦表情俯望我。

「…………唔！」

我也不由得恢复老样子。

「再怎么说，你来得还真快呢。难道是为了可爱的妹妹慌张跑来的？」

「老、老师？」

他突如其来的登场让格蕾惊慌失措地眨眨眼。

在吃东西前，我说过姑且设下了保险。

为了慎重起见，我事先以「手机」告知过他黄金公主想逃亡的提议。古老的魔术师工房大多遮蔽了通讯用魔术，但对于现代科学的防范措施空洞不已的情形并不少见，伊泽卢玛也不例外。

只是，我想都没想过兄长会在隔天下午亲自前来。

「我怎么能把你的麻烦交给别人。剩下的大教室课程我请夏尔单老先生代课了。」

那是艾梅洛教室老牌讲师的名字。

原本是三级讲师的兄长说服那位老先生，将他拉出隐居处讲课，明明年事已高，真是操劳。

他满是不悦地皱起眉头，面对这个悲伤的情况一如往常地越说越起劲。

「是啊，虽然我搭乘西海岸干线，立刻抵达了温德米尔车站，但因为这座城本身位于某种结界内，也不能找本地人打听地点。拜此所赐，我的鞋子不知道弄得有多脏。」

「反正是交给格蕾打理的吧。」

「我希望你反省一下自己给别人添了麻烦。」

我也没问兄长是多么匆忙地赶来，也没感谢他将格蕾细心擦亮的皮鞋沾满泥泞。身在女仆的尸体漂浮在水中，染血的托利姆玛钨停止活动的现场，他仍然毫不怀疑我们，这件事不可能打动我。

接著──

我的兄长面不改色地──他唯独这种演技练得很高明──重新转向在场最有权威的老妇人。

「这里交给我来处理。你不介意吧，巴尔耶雷塔阁下？」

「哦？你敢对我说这种话？」

依诺莱反倒愉快地微笑了。

「当然敢说。姑且不论本领，我在作为君主这一点上和你是对等关系。」

唉，他以为他掩盖得了那双腿正在微颤吗？为什么这名男子打算正面对抗在十二君主中，也被另眼相看的三大贵族──巴尔耶雷塔阁下呢？这么做打从一开始就很荒唐。因为，等级相差太远，看起来不是比挑战大象的蚂蚁更加无能吗？

不过，也罢。

也因为兄长是这种人，我才想试著把艾梅洛交给他。

「我再说一次吧。」

兄长正面开口。

我的兄长昂首阔步，戴著手套的手臂横挥过眼前，堂堂正正地宣言：

「我以艾梅洛阁下Ⅱ世的身分，接下这椿案件。」

第二卷 双貌塔伊泽卢玛 上 第四章

1

「我以艾梅洛阁下Ⅱ世的身分，接下这桩案件。」

他所说的内容几乎等于是宣战宣言。

不仅突然闯入庇护自己的弟子，还断然要求接管案件──这不是宣战宣告是什么？

实际上──

「──那可不成。」

开口拒绝的是拜隆卿。

把事情交给巴尔耶雷塔阁下处理观望情势的他，在兄长登场后似乎无法再默不作声。

「我们对于令妹的怀疑已超出限度。哪怕是君主的命令，也无法轻易答应转让案件的主导权。」

鸟啼声从远处响起。

彷佛难以忍受魔术师们汇集到森林中央的敌意一样。

「…………」

我的兄长与那位当家对峙后，垂落视线半晌。

然后──

「你无意特别隐瞒黄金公主的术式吧。」

「……唔……你在说什么？」

兄长对一瞬问停止吐息的拜隆卿越说越起劲。

「阳之塔、月之塔；黄金公主与白银公主，这显然是将太阳与月亮的术式比拟成黄金与白银。再加上，术式的基础看来是以炼金术为中心思想。将太阳与月亮当成比喻使用也是，尤其在西方炼金术里是很常见的模式。炼金术原本的目的是将卑金属变成黄金──在这个比喻下，被视为是用来将沾染世俗的人类，化为媲美神之存在的大工程【伟大秘法】，这代表黄金公主、白银公主的究极之美就是这么回事吧。」

兄长好像读诵剧本般流畅地仔细说来，咀嚼解释著黄金公主的术式。

不，这个情况或许真的是在咀嚼术式也说不定。

因为拜隆卿本来面露苦涩地聆听开场白，在听到后续台词后脸色逐渐改变。

「但实际看到阳之塔与月之塔后，我感叹不已。在实际形成黄金公主上，你所做的是在人体内侧导入行星运行的行为。小宇宙【Mikrokosmos】和大宇宙【Makrokosmos】的呼应是魔术的基础，不过就算有人想得出将此导入平常生活的住处，使人类生活本身化为行星运行的构想，会实行的人也很少。

各位的饮食、睡眠甚至是排便，多半也遵循著这种周期吧。如同古老国度的名言──医食同源一般，正是经口摄取的东西构筑了人类的肉体。举例来说，秦始皇为了追求长生不老而服用水银这件事本身没有错，只是若未同时形成如行星般的肉体，水银就会变成毒药。你们十分清楚这个理论，让饮食与生活，甚至环境都跟自己的肉体合而为一。以这片土地上的一条灵脉【Ley Line】为例都是如此。你们从平常就强制自己使用如东方的禹步，与西藏的独特技法一般，从大地导入魔力的步法吧。

太阳与月亮为天之诸力，饮食与生活为地之诸力。也就是说，黄金公主与白银公主也可能成为应该称作这片土地化身的存在。更别提你们家系代代一直持续积累那样的行为，那么──」

「住口！」

吶喊声回荡。

拜隆卿忿恨地瞪视我的兄长。

那是当然。自己的魔术当面遭到解体是相当于揭露灵魂的行为。况且，在如此高阶的魔术师齐聚时这么做──就算没被轻易模仿，秘藏的技术也很可能被人拿走。

各派阀掌握的魔术专利，正是堪称魔术师生命线的特权。

「好，那我就不谈了。」

兄长也乾脆地点点头。

沉重的沉默如同乌云沉甸甸地密布。

拜隆卿宛如亡灵般注视著我的兄长，彷佛在瞪著在眼前偷走传家之宝的强盗。

「原来如此，这就是艾梅洛阁下吗？」

苦涩的话语匍萄地面。

「方便的话，请加上Ⅱ世。我不认为自己与那个名字相称。」

「……既然您如此要求。」

拜隆卿露出讽刺的笑容颔首。

看到他的反应，我的兄长也深深地弯腰鞠躬。

「……那么，恳请拜隆卿宽宏大量地容许我参与案件调查。」

「……好吧。」

拜隆卿一脸苦涩地同意。

因为要是在此时拒绝，被他继续谈论刚才的解析也难以忍受。兄长的警告确实地限制了拜隆卿的选项。

拜隆卿苦恼了一会儿后，用拐杖戳著森林杂草说：

「不过，我要设定时限，这种情况实在不能搁置好几天──没错，我保持沉默的限度就到明晚为止。」

「我明白了。」

「……那个条件真的可以接受吗，兄长？」

我姑且也悄悄地说了一句。

但相对的，兄长只是微微用眼神向我示意，与拜隆卿对峙。

「…………」

在森林浓密的空气中，我的鼻腔深处感受到铁锈味。

那当然是错觉。然而，对峙中的两人气息密度渐增，甚至造成那种错觉。如果那股气息化为魔力驱动，显然能立刻化成千变万化的魔术。另外在那个情况下，其中一方的魔术师或许会被杀。

身为魔术师的强弱等级早已评定。

纵然如此，弱者仍目不转睛地看著强者。

「……啧！」

拜隆卿【强者】轻轻咂舌。

他的目光倏然转往依旧定在泉畔的托利姆玛钨。

「还有另一件事。我不能归还这边的月灵髓液，毕竟这有用于杀人的可能性。」

「嗯，你说的很对。这也无可奈何。」

兄长也点点头。

不过，他从大衣内取出一张纸条厚著脸皮说：

「相对的，我想请你立下保管字据。」

「……呼呼呼。在这方面不依靠魔术，你真是优秀。」

旁观的依诺莱发出苦笑。

虽然效果不到自我强制证明【Geass Scroll】的程度，也有几种与他人交易时进展顺利的魔术。可是考虑到兄长的实力，半吊子的魔术干涉是自杀行为──结果他采用立下保管字据这种极为原始的方法。

拜隆卿神情烦躁地递回签了名的纸张后掉头，女仆雷吉娜一瞬间依依不舍地回头，也跟著主人离去。

连带的──

「相当有趣啊，艾梅洛阁下Ⅱ世。那么，各位保重。」

依诺莱碰触腰际的袋子，沙子再度散落，包覆被定住的托利姆玛钨。

这些沙子原理上应该和托利姆玛钨相同，大概是很不错的触媒，却并非如月灵髓液一般的高度魔术礼装。这代表使用者需要具备更强大的魔力与技术，让我见识到三大贵族之一的实力。

当三人的气息远去，我拚命忍著不让双脚瘫软。如果现在倒下，感觉会站不起来。即使并非如此，我也唯独不能在刚才来到这里的人面前暴露那等丑态。

「……哎呀呀，才刚登场就大张旗鼓地出手啦，我的兄长。」

我掺入调味料等级的些许挖苦之意瞪著他。因为老实说，「你做了什么啊？」的哀叹比安心感更强烈。

「我还以为你会无意识地解体别人的魔术呢。」

「……嗯，我很少那样做。」

也许是真的很出乎意料，兄长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过，就算他在刚才与拜隆卿交锋后说出那种话，可信度也极低。我有点觉得，明明因为别人的霸道行径感到胃痛，但其实他本身不也很霸道吗？这么说来，在第四次圣杯战争时，就是这名兄长擅自拿走上一代当家取得的圣遗物。

「……果然是无意识吗？」

「这次是特殊情况。」

兄长说完后撇开视线。喔，这种反应好新奇。说不定有今后有开拓的空间。人啊，即使来往十年也意外地会有新发现。

「唉，我就当成你是想帮助妹妹操之过急吧。嗯嗯，姑且先谢谢你。」

「为什么你会在这个过程中把道谢摆在最后的最后？所以你才没有朋友吧。」

「嗯！朋、朋友什么的与你无关吧！」

「既然我好歹是你哥哥，我对妹妹的交友关系也有责任。完全没朋友实在不好。」

「……哦？但我的兄长啊，这个话题不是也会伤及你自己的双刃剑吗？」

「唔！」

「不不，兄长有优秀的朋友呢。真抱歉，毕竟你可是把珍惜万分的『抵押品』托给那个人保管。」

「唔！和那家伙无关吧！」

「……老师。」

从极度紧张感中解放的轻松感让我不小心只顾著谈话，而格蕾在这时插嘴。

「又有一个人过来了。」

「……咦？」

我回头望向格蕾瞪视的森林暗处。

与刚才的两人交错现身的，是一头黯淡绯红发丝的女子。

「哎呀呀，急忙赶过来看看，却来了位有趣的人物呢。」

那名女子令兄长瞪大双眼。

「……你是……」

然后他仔细地注视她的样貌，喘气般低语：

「……固定了吗？」

「喂喂，第一句话就说这个？我会想杀掉你的，所以别说了，君主。」

橙子非常凶恶地说。

她接著戴上放在胸前口袋里的眼镜，柔和地笑了。

「初次见面，艾梅洛阁下Ⅱ世。能见到你是我的荣幸。若说是苍崎，你知道吗？」

「你就是苍崎橙子……」

我也听出兄长与橙子对话的意思。

在初次露面宴会上相遇时，我也想过类似的事情──那就是实际年龄的问题。虽然不记得详情，至少橙子获选为冠位后，已经经过了十几年。明明如此，她的外表却仍保有二十几岁的青春光彩。

希望大家别误会。

这并非单纯是靠打扮装年轻。要延迟老化的魔术要多少有多少，长生不老在某种意义上也可说是使魔术进步的泉源。但是，她的外表怎么样也不属于那种范畴。

她完全完成固定了。

不只外表，整体的她已经固定了。尽管纯粹是印象上的见解，但面对这种对象，这种第一印象常常具有奇妙的含义。当然，有些家伙会反过来利用这种第一印象，然而……

「刚才与拜隆卿他们擦肩而过时，我听说了情况。」

橙子乾脆地改变话题，询问我的兄长：

「听说你要负责这桩案件？」

「是有此意。虽然才疏学浅，我将尽微薄之力解决案件。」

「这样啊。意外地具有挑战特质是艾梅洛的传统吗？」

「……你们不是初次见面吗？」

格蕾皱起眉头，而橙子低声发笑。

「不是Ⅱ世，是和上一代艾梅洛有缘。从前，我曾为上一代当家提供义手。」

「唔……」

格蕾的表情为之一变。

「那是……第四次圣杯战争的……」

「哎呀，你知道？」

橙子意外地眨眨眼。

格蕾大声吞咽口水，直接僵住不动。

「难道说，你也参加了那场战争……」

「喔，希望你不要误会，我并没有直接参加那场战争。如同刚才所说，这是我第一次和Ⅱ世正式见面，虽然只有帐款是请Ⅱ世支付的。」

「……是啊。」

兄长轻轻乾咳一声。

声音空虚地在森林空气中回响。

「听说封印指定停止执行了。」

看来兄长不免知道关于橙子处置的命令。

不过别看他那样子，他也是钟塔的重要人物，当然知道为数不多的冠位待遇。

相对的，橙子不感兴趣地微露苦笑。

「在钟塔【那边】跟我暂时和解的期间是如此。天晓得可以维持几年呢？」

她说得事不关己。

许多魔术师憧憬同时畏惧的封印指定，好像只有她会当成无聊至极的国际新闻看待。这也是冠位的超越性所致吗？还是只有她是特别的？

「不管怎么说，很高兴能像这样见到你。我很期待喔，艾梅洛阁下Ⅱ世。」

她挥挥手，抛来淡淡的微笑。

2

──这一次。

在其他人离去之后，兄长检验了卡莉娜的尸体。

兄长意外地不怕尸体，至少在验尸时不曾露出惊慌之色。魔术师虽然乐意参加赌上性命的斗争，但并非人人都习惯面对死尸。

那么，说到兄长是在何处习惯的……答案果然只有一个。这名男子人格的形成完全离不开圣杯战争。

他把尸体搬运到泉畔，摸索染血的伤痕一带。

「……死因是一击刺中心脏吗？」

兄长小声嘀咕。

即使拥有相当高阶的魔术刻印，心脏一受创就会立刻死亡。这名女仆说不定也懂一点魔术，但那似乎救不了她的命。反过来说，这也代表凶手的杀意十分明确。

「这个是？」

兄长从她衣服下取出某个装饰品。

好像是将碎裂的石头串上绳子制成的项炼。石头上刻著漩涡花纹，看来具有某种魔术上的意义。

「……看样子是凯尔特的护身符。可惜似乎没派上用场就是了。」

兄长一瞬间面露沉痛之色，郑重地向尸体闭目致意。

「请他们安排明天凭吊她吧。」

然后我们前往塔内，也确认了黄金公主的尸体。

他们姑且有依照我的要求，保存了案发现场。面对黄金公主化为尸体后也不变的美，连兄长也倒抽一大口气。在这边也调查过一番后，我们再度走到塔外。

兄长选择的地点，是能同时放眼望尽阳之塔与月之塔的草原。

潮湿的风沙沙吹过，正好有块大小适中的岩石，走累了的我瘫坐下来。

另外，我们没停留在任何一座塔内，是考虑到兄长说：「怎么能在其他魔术师的住处谈论要事。」的意见。在古老的魔术家园，当然连土地上的每颗小石子都有管理者的意志渗透其中，但还是比住处内好得多。

瘫坐在岩石上的兄长频频抚摸脸颊后垂下头。

「……我还以为死定了。」

他彷佛从胃里吐出话语似的表露。

「可以不要才刚展开调查，就说出这种不止于软弱的丧气话好吗？」

「我从昨晚就几乎整晚熬夜，在电车上也睡不好，还从温特米尔车站开始不断奔跑，直到与你见面为止！结果还得不断调查！我希望你承认我的努力！」

好歹身为君主，说出这种像职场新鲜人的话怎么行？不，要求别人唯独承认自己努力的新人，我想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不太受欢迎。

兄长忍著头痛，从怀中取出雪茄。

他用小刀切掉茄帽，以烘烤方式点燃后大口地吸进肺里后说：

「……总之，试著整理到目前为止的情况吧。」

他随著气味强烈的烟雾开口。

「案件的情况吗？概略就和我用电子邮件传给你的内容一样。」

「不，我想整理的是，黄金公主、白银公主是如何获得那么惊人的美？」

兄长的回答让我紧紧皱起眉头。

「等一下。我的兄长啊，你不是来查出凶手，帮助我的吗？」

「……老师……」

格蕾的口气听起来也掺杂著几分责怪，这应该不是我的错觉。

「不不……所以说，这对查明案件是必须的。」

「……真的吗？」

格蕾难得地不肯罢休。

应该是因为她知道，这名男子只要涉及魔术，就会比想像中更本末倒置地热衷追求。与欠缺的才能相反，我的兄长在这一点上是非常「像魔术师的魔术师」。

「那我暂且相信。」

用这句话当开场白，我继续说：

「关于黄金公主与白银公主的术式，兄长想知道什么？」

「不，别问得那么不感兴趣啊。再说，几乎所有女性都想变得更美吧？」

「我没怎么想过。」

当我诚实以告后，兄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女士。你不是骗人，就是人生充满太多杀机了。哪怕是好莱坞电影演员，想动整形手术的人也多得很。更何况现代手术的种类五花八门，不必动刀也能进行的整形很常见喔。」

「……是这样吗？」

格蕾怯生生地插嘴。

哎呀，她会追问那种话题真是意外。但是她的声调听来也潜藏著一丝阴影。当我心想这次回钟塔后要精心为她化妆时，兄长微微颔首。

「因为所谓的化妆本来是种魔术。」

他以手指抚摸脸颊附近。

「在目前发现的形迹中，最古老的化妆可追溯至我们成为我们之前──数万年前，据说是因为害怕昆虫、恶魔、恶灵从眼、鼻、耳、嘴这些孔洞侵入体内，所以涂上鲜艳的色彩。在新几内亚内陆与亚马逊丛林至今仍会画这种驱魔妆，所以你们也觉得有些熟悉吧。与驱魔相反，也有用于招来守护灵与神祇的妆，这部分也由现在的灵媒等继承。

然后，一开始用来驱魔和除虫的化妆，大约在古埃及时发生重大变化。著名的例子是西元前四世纪左右，新王国时期的王妃娜芙蒂蒂吧。经研究确认，她使用青金石制作染料画眼线之类的。当然有很多化妆品对身体有害，不过『打扮得美丽』的价值比较受到认同。后来，即使一部分化妆方式的毒性为人所知，化妆依然不断广泛传播，由此可以看出美这个价值观的惊人力量。」

对于仔细阐述的兄长，我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因为他平常一副女性的美丑无关紧要的样子，听到那张嘴说出化妆的历史云云也难以消除异样感。

也许是感受到我觉得很奇怪，兄长刻意地清清喉咙后续道：

「就算限定要动刀的整形手术，史上最古老的纪录也要追溯至古印度。当时存在著削鼻的刑罚，据说为了让受刑者的脸变得正常点，会进行手术，从别处移植皮肤。另外还会进行在耳垂上打洞拉长的手术，当时的医学书籍《妙闻本集》中也有记载。不过，伊泽卢玛的魔术也在这种追求美的历史上成立。依照记录，光是从伊泽卢玛家在这片土地上展开研究时算起，超过十代以上──大略估算应该花费了几百年。」

兄长说到这里后暂时停住。

他彷佛在说自己有一阵子不会动般瘫坐著，用目光观察我。因为这种催促方式太明显，我也不禁哼了一声。

「说起话来还是一样长篇大论，不过总之，我的兄长想这么说吧？花费那么多时间的黄金公主研究突然开花结果，是不是有什么理由？」

「答对了。」

兄长点点头。

他的手指在蓝天下转了一圈。这是他在艾梅洛教室也不时会做的习惯动作。

兄长以两指夹住雪茄，压低音量往下说：

「而且，我无意中听到几个可疑的传闻──据说伊泽卢玛在上个月买下了某样特别的秘宝。」

「秘宝？」

看到我皱起眉头，浑身染上雪茄味道的兄长对我轻耸耸肩。

「毕竟那是场只招待会员的地下拍卖会，我不清楚秘宝的真面目。好像有许多魔术师都盯上那样东西，而伊泽卢玛几乎只追那一个目标，拍了下来。」

听完兄长的话，格蕾不可思议地问：

「伊泽卢玛这么富裕吗？」

「不，我没听说过这种传闻。」

兄长回答。

拍卖结果导致伊泽卢玛为资金周转所苦……也不是不可能。因为魔术师原本就是非常花钱的行业。等价交换之类的美丽原则终归是场面话，为了创造一公克黄金，耗费满满一泳池黄金的浪费与倾家荡产才是魔术的本质。

而且，也有从那种滥用中才可能诞生的幻想存在。

「对了，那个人也说过同样的话。什么他有不管怎么样都想弄到手的咒物。」

我没有说他自称间谍。

米克‧葛拉吉利耶──邀请我瓦解伊泽卢玛的男子。因为那个招揽太过可疑，我都快忘记了，但这么看来秘宝本身确实存在。

「呼嗯。那么，我的兄长想说黄金公主是藉由那样秘宝完成的吗？」

「……唉，我一开始是这么想的。」

兄长含糊其词地搔搔头。

「可是时期怎么算都有出入。」

「时期？」

「对，我方才也说过，黄金公主与白银公主的术式是以太阳与月亮为基准。也就是说，不管配合什么样的秘宝都将以那个周期为基准……可是，这一个月左右的情况实在不佳。只看月亮的话，因为会巡回一周还有办法解决，但谈到太阳与月亮的术式就不太好了。」

听他说到这里，我总算理解一件事。

「……喔，原来如此。不愧是我的兄长，你真坏心。」

「这是什么意思？」

一旁的格蕾不解地歪歪头，我苦笑地开口：

「也就是说，刚才兄长在拜隆卿面前解体魔术给他看，也是为了确认黄金公主与白银公主所用的术式是否真的是太阳与月亮的术式吧？」

「……啊。」

大概是终于理解了，兜帽少女瞪大双眼。

「因为那种勃然大怒的反应实在不像在演戏。哎呀呀，兄长对在钟塔的言行举止也变得相当得心应手了嘛。」

「……有时候术式也会故意取不同的名称，以免其他魔术师发现。不过，就算是这种情况，也会在一定程度上用相似的感觉命名，防止象徵性降低。」

我忍不住愉悦地注视著兄长找藉口似的喃念，希望各位见谅。相反的，我就别追问他，捅出这么大娄子的理由吧。

「话虽这么说，看这片景色，说不定没必要抱持那样的怀疑。」

「嗯？什么意思？」

我的反问让兄长皱起细眉，彷佛在说「我还真有个不成材的弟子」。

「嗯。怎样怎样？不必露出这种表情吧。既然有什么在意的地方，告诉可爱的妹妹也无妨吧。」

「别随便切换妹妹与学生的立场──总之，你从这里看那两座塔。」

「嗯嗯？」

我依言回头望向塔。

和来时一样，奇异地倾斜的两座建筑物看起来像是蚁狮，也像极东的鬼头【Ogre】上的尖角。只是从这个方向看去，倾斜的太阳也恰巧进入视野内，伴随著刺眼光芒往这边延伸出长长的影子。

（……嗯？影子？）

注意到这个地方，我立刻想到兄长准备说什么。

「啊啊！」

「……莱涅丝小姐？」

在讶异地呼唤我的格蕾面前，我不由得抱住脑袋。我究竟为什么能漏看那种东西？唯独这件事，我实在得赞同兄长的傻眼反应。

兄长拿开嘴边的雪茄任烟雾升起，瘫坐在岩石土说出答案。

「那是日晷和月晷。如此光明正大地展示出来，反倒难以察觉就是了。」

「啊。」

格蕾听到后也大大地点头。

阳之塔本身变成了一个极为巨大的日晷。我原本以为塔倾斜得很奇妙，没想到有著这样的意思。

「……那么，月晷的意思是……」

「总之，和日晷一样。不过，月晷只在满月时才会发挥功能。顺带一提，两者以正式的日月晷来说倾斜度都不足，这方面应该是靠弯曲度和作为钟盘的土地来修正。大致上明白了吗，女士？」

「唔嗯。的确，建造这么大规模的装置，不会与伊泽卢玛的魔术──黄金公主、白银公主无关吧。」

我垂著头同意。

唉，这次有点丢脸。疏忽也该有个限度啊。

「那么，你说太阳与月亮的术式不一致，也是指这个日月晷吗？」

「对。月晷一个月只会正常作用一次，但日晷也经常发生一定的误差。因为地球的公转轨道环绕太阳周围的轨道为椭圆形，无法避免均时差。正因为如此，对于使用太阳与月亮术式的人来说，计算月亮盈亏与均时差是基础……但是，如果他们最近导入刚才提到的秘宝，那日期怎么样也对不上。」

「日期？」

「重要日期有两个。本来对太阳与月亮的术式最好的时机是正午的日食，毕竟新月与太阳都位于顶点。次佳时机则是满月时期的正午，太阳与月亮隔著地球，形成一直线相对的冲现象。尽管在占星术上是凶兆，但利用在魔术上很方便。」

他捡起附近的树枝，在地面上画起圆与图案。

这种时候也改不了当讲师的习惯啊──我如此心想并看去，但对于他刻划的图案微微眨眼。

「是天宫图吗？」

亦即天体的配置图。

即使并非魔术师，也会在杂志的占卜专栏之类的地方看过一次吧。我的兄长俐落地划出大致由行星与黄道十二宫构成的图形。

插图013

「就算不是天体科【艾宁姆斯菲亚】，这种程度的知识也是基础中的基础吧。虽然一个月之内也有冲现象的时期，但我说那是次佳时机是有原因的。冲现象本来是种凶兆，还会干涉其他行星的位置关系。太阳与月亮基本上不是相同位置就是反向位置，但行星需要一百二十度【Trine】。因为这次是关于黄金公主与白银公主的术式，必须跟掌管造形的土星处于一百二十度的位置上──最接近的冲现象在这一点上淘汰出局了。对了，我是以古籍为基准，所以冥王星和海王星一开始就排除在外。」

他仔细地连其他行星的配置都写上去，指著太阳与月亮，又戳戳在其一百二十度位置上的土星。

「原来如此……土星达到理想位置时，本来就不会是满月时期的正午吗？这么说来，在钟塔也教过这些内容。」

「要操纵利用星辰的魔术，这是必修项目。虽然若非太阳与月亮的组合，没有必要在意昼夜。」

「……呼嗯～」

我思考半晌后开口：

「说到底，那个什么秘宝未必是用在黄金公主身上吧？」

「……虽然有可能……」

兄长说到这里时含糊其词，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有点不乾脆地执著于他的看法，是兄长的习性……总之他天生小气，所以觉得放弃一度建立起来的假说很浪费。明明如此，他写论文却奉毁坏与建设为宗旨，真是嗜好和才能不一致的男人。

停顿一下后──

「……而且，既然苍崎橙子在这里，应该考虑的问题就截然不同了。」

他接著发出的叹息更加沉重。

因为实际上她在这次案件中所占的位置，在某种意义上比真凶更加重大。我同样陷入沉默，似乎使他察觉我的心情。

「看样子，女士也这么想过吧。」

「嗯，我当然知道。」

我点点头，忿恨地说：

「你在想死亡的黄金公主是真的吗──对吧？」

那是见到苍崎橙子这名冠位魔术师后，一直萦绕在脑海一角不肯散去的问题。

而兄长将疑问往前进展。

「更进一步来说，是黄金公主与白银公主──其中一方是不是人偶？这一点。」

「……咦？」

格蕾愣愣地眨眼。

她来回看著我与兄长，彷佛世界突然变成灰色般茫然地说：

「……人偶……可是，我们看见的黄金公主确实……」

「没错。只像是人类。不过苍崎橙子在那里，事情就截然不同了。」

我如此说完，竖起两根手指。

「她在钟塔取得的成果很多，但有两件特别引人注目。」

对，两件。

引人注目说起来简单，不过在魔术师的最高峰──钟塔里，值得关注的研究很少见。因为基本上魔术是为过去贡献的学问，且几乎所有魔术师都是强烈的个人主义者，越重大的研究越会独自包揽。所以，如果要以某个研究让人另眼相看，也必须压倒性地超越他们独自包揽的研究成果。

长期待在钟塔的魔术师，大多数除了原则和立场之外，还属于某个派阀的理由在于这一点。尽管钟塔大致上有最好的环境，但真正想以奥秘为目标深入研究，不请派阀开放秘藏的成果不可能做到。

不过，如果我的知识无误，苍崎橙子跑遍包括创造科在内的几个教室，但最终没有属于哪个派阀。

尽管如此，她达成的成果──

「一件是重建魔术基盘衰退的卢恩符文。」

我一边回想一边弯起食指。

「卢恩符文魔术本身很有名，一部分的魔术师自古以来就加以活用与研究，不过许多内容失落已久。然而，她成功重建了大部分失落之处。如果传言属实，她不只在魔术意义上重现基础的共通【Futhark】卢恩二十四符文，甚至解析了几个在神话时代消失的原初卢恩符文。不过，听说她把前者的权利出售给钟塔，后者在她受到封印指定时被严加存放起来。」

这是钟塔常做的事。

对于相对方便与低阶的术式，作为魔术专利设为特权，真正高阶的──足以与一个派阀的奥秘媲美的东西，则用当成禁咒管理的藉口收进藏宝库。不知道那些遭到这种管理的知识到底有没有送达谁手中的一天。另外，据说图勒协会也收藏了符文原型，但也同样是保持封藏，甚至没注意到魔术基盘衰退，魔术师热爱隐匿的程度叫人傻眼。

「另一件，是身为卓越的人偶师。」

我弯起中指。

这时，格蕾稍稍歪了头。

「……我记得……是仿制人体的魔术概念……？」

在自动人偶出现时，我也这样想过。

「没错。尽管情况和卢恩魔术有些差异，但仿制人体的魔术概念也已经衰退了。换句话说，她在现代成功重建了两门魔术。」

「…………」

我想用力点头赞同格蕾的沉默。

对吧，我认为这很荒谬。勉强让两门衰退的魔术在现代复苏，完全像一出喜剧。那相当于复活死者，甚至是某种冒渎行径。她的经历令人想咒骂：「你以为自己是神吗？」

不过正因为如此，才配得上冠位。

超越实质的最高位──色位的钟塔顶点。

此时，格蕾终于发现似的抬起头。

「那么，那个自动人偶也是！」

「一般来想，那大概是苍崎橙子的作品，但是……」

我感觉话说到后头含糊起来。

我对于这一点没什么自信。的确，没有其他魔术师能创造出那么精湛的自动人偶。甚至放眼整座钟塔，除了那位苍崎橙子以外……有没有一两个人做得到都很难说。

不过若是这样，她会把那种自动人偶用在魔术师之间的犯罪上吗？那等于是挂上「凶手是苍崎橙子」的名牌。那名女子会做出那么愚蠢的举动吗？或者说，她准备了即使曝光也能进一步让我们中招的陷阱？

原本从情况来看，现在也不是追查真凶的时候。虽然如果只是想将巴露忒梅萝派的我逼入绝境，说不定会使用这种手法……

「……关于那一点，还有另外几个方法。」

在旁边听著的兄长插嘴。

「例如买下魔术概念衰退前的自动人偶，改装成现代风格也可以吧。这和制作赝品时，将作品做旧，符合时代的相反方法论。」

「……喔，原来如此。」

我不禁认同。

谈到这种构想的转换，说话特别俐落很符合兄长的风格。

风声响起。有些不祥的呼啸声听起来也像在嘲笑说「这桩案件的秘密只有我才知道」。

「……那个推理的意思是，死亡的黄金公主是苍崎橙子制作的人偶，黄金公主或许还活著吗？」

「嗯，是这样没错。」

「那么，凶手的目的是什么？」

听到格蕾朴实的问题，兄长抵著下巴沉思。

「……我也考虑过伊泽卢玛从一开始就打算让我们中计，但那么做的回报与风险太不平衡了。拉拢艾梅洛【我们】有利的前提，是只需花费最低限度的成本。这样有些太花费心思了。是我们的过失就算了，明显设下陷阱拉拢我们的话，巴露忒梅萝可不会保持沉默。」

「……对。」

我也点点头。

「如果想在钟塔掀起战争另当别论，但按照现状，特兰贝利奥派和巴露忒梅萝派没有那么压倒性的差距。结果会发展成无人获益，陷入泥淖的战争吧。不过，圣堂教会那些组织或许会非常高兴就是了。」

主张扑灭神秘的圣堂教会与主张隐匿神秘的魔术协会，基本上是水火不容。嗯，姑且算是敬拜天主的团体，不可能跟以魔术为初衷的组织和谐相处。

照兄长的说法，许多西方魔术都是以天主的存在为前提，不过简单来说，那是把天主当成「手段」利用，看在从根本上「信仰」天主的人眼中只会更加愤怒。

「…………」

话题到此处结束，沉默降临半晌。

「对了。」

我突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拿出手帕。

正确地说，是手帕包住的东西。

「兄长，可以看看这个粉末吗？」

这是我在黄金公主的死亡现场收集的粉末。虽然知道粉末带著某种魔力，但我没办法继续深入调查。

「呼嗯……等一下。」

兄长从手中的小皮包里拿出放大镜。

那模样与其说试炼金术师──更像大约一百年前警察做鉴识的样子，兄长不管怎么样都很适合这种打扮。他是实在不适合当钟塔魔术师的类型。

「……这是灰烬吗？」

「我也一样这么想，但除此之外完全不清楚。」

兄长根本没注意到我耸肩。

他著迷似的注视著灰烬好一会儿。透过放大镜凝视一会儿，又拿开放大镜直接瞪著看，最后竟然掂起一些灰烬送入口中。

「等！兄长啊，你疯了吗！」

「…………」

他在口腔内动了动舌头，然后吐在手上。

兄长观察黏在掌心的附著物好一阵子，轻声低喃：

「……嗯，这下子有头绪了。」

「哦？我还以为你想起了前世当畜牲的记忆呢。」

「前世真是非常东方主义的想法……不过，是佩罗？巴西耳？还是打算像米罗的维纳斯一样追溯到希腊……？」

兄长低著头喃喃自语了一会儿。

他专注得让我怀疑他是否看不见我们。

「……喂，兄长？」

「让我思考一会儿。」

兄长呻吟似的说道。

3

那间工房位于月之塔顶楼。

许多魔术师将工房设置在地下或顶楼，差异在于从地脉得到「力量」，还是从天空得到「力量」。这个岛国【英国】因为有点特殊的情况，在传统上地脉很强，钟塔也在地下设置了许多工房，但伊泽卢玛是个例外。

工房内摆满了大量书籍、试管、蒸馏器与哲学家之卵【烧瓶】。符合创造科派阀风格之处，是在这些东西中还穿插著美丽的绘画和雕像。从放在房间角落的画布与沾染上的松节油气味判断，工房的主人──拜隆卿或许也会亲自作画。

气味难闻的烟雾在那片空间中飘荡。

是海泡石菸斗【Meerschaum】。

虽然他在别人面前几乎不抽，但往海泡石菸斗塞进切好的菸草，让烟雾冉冉升起的片刻时光，对他来说十分宝贵。

不过唯独今天，连那股香气也无法抚慰他的心。

──「你所做的是在人体内侧导入行星运行的行为。」

拜隆想起那句话。

那名男子到底有多接近真相？的确，他为了得到周遭的众人认同，没有怎么隐蔽黄金公主、白银公主的术式，不过这是头一回有人刚见面就直指核心。

当然，他在那里说出的内容不过只是概要。事到如今也无须吝惜作为发想的一点主意，就算以此为契机深入了解一些，也不可能抵达自己等人的领域。

然而──

然而，那名男子有某种特质让他这样犹疑。如果就那样置之不理，那名男子会深入逼近至什么程度？还有，他的解析被巴尔耶雷塔阁下和冠位苍崎橙子等「有可能实践的天才」听到的话，会重现到什么程度？

「……唔……可恶。」

拜隆咬紧牙关，用力咬住菸斗的烟嘴。

他心怀畏惧，害怕自己家族数百年的积累遭到践踏。单看历史的话，明明比艾梅洛原先的本家──亚奇伯更悠久，伊泽卢玛家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超越一定程度，更加迈进。早早设定了「在人身重现至高之美」的道路，作为魔术师却长久以来停滞不前。

但在自己这一代，这次的黄金公主、白银公主终于接近了那个理想。

（……还差一点。）

还差一点，就会触及。

就连巴尔耶雷塔阁下不也对这次的初次露面宴会赞不绝口吗？对，连突然从极东出现篡夺冠位的黄毛丫头，也无法忽视如今的他。

正因为如此，拜隆苦苦挣扎至今。用尽想得到的所有手段，甚至对那个黄毛丫头低头，试图走完剩下的几步。

「明明如此，所有人却都……」

当他再度咬牙咬紧菸斗时──

「──拜隆卿。」

有人呼唤他的名字。

「喔，你们来了。」

拜隆回头看向工房入口，看见两名男子和女仆的身影。

伊斯洛‧赛布奈。

迈欧‧布里希桑‧克莱涅尔斯。

以及雷吉娜。

「只要有白银公主──艾丝特拉在，失去黄金公主就不是绝对性的失败。」

拜隆缓缓对他们说。

实际上是如此。虽然案件造成巨大的冲击，但还足以挽救。伊泽卢玛的血统创造的黄金公主与白银公主，也具有互为备用品的意义。即使失去其中一方，也不代表著衰退。

叼著菸斗的壮汉目光先投向一头编发的魔术师。

「不过，你的礼服怎么说？」

「……我的……礼服很完美……」

伊斯洛低著头回答。

那修长的手指上绕著同样细长的针与线。

西方存在著许多关于纺织的女巫与女神传说。睡美人遭女巫诅咒，会因为纺锤刺破手指而死；希腊神话也有纺织、丈量、剪断命运之线的三女神【Moirai】。

他制作的礼服就基于这些古老的传说。

然后，拜隆望向另一名魔术师。

「你的药怎么说？」

「我、我、好痛！」

也许是慌张得咬到舌头，迈欧捂住嘴巴后重新开口：

「我的药也……很完美。像蒂雅德拉小姐一样，请让我协助艾丝特拉小姐成为称职的白银公主。」

这两个人对黄金公主、白银公主来说是不可或缺的魔术师。

正因为如此，尽管他们属于别的派阀，拜隆仍频繁地找他们来工房。他们的血统跨过派阀隔阂，自古以来都赞同伊泽卢玛的目的──「创造具有至高之美的人类」。

「即使少了卡莉娜，整装也没有问题吧。」

「……我是这么认为。」

雷吉娜低下头。

沉默降临在掺杂霉味的空气半晌。

「很好。」

拜隆用拐杖拄地，敲击声在工房内隆隆回响。

「我不知道那个以侦探自居的君主会做出什么结论，但那与我们无关。我们唯有肃穆地追求美。依情况而定，向艾梅洛问罪。虽然他们在上一代死后资产已被彻底侵占，但现在还有其他利益可图吧。」

说到艾梅洛教室，那对新世代是希望之星。就算积累的权利无法立刻变现，对自己等人这般古老的家系应该有用途。尽管非常脆弱，艾梅洛好歹也统治著现代魔术科，看在不属于十二家的人眼中，这颗果实丰硕得不可估量。

从体内深处高涨的野心驱使著他。

甚至连女儿的死，也无法化为障碍，阻止现在的他。对，黄金公主和白银公主本来都不是魔术师，只不过是实验材料。他必须再制造一个继承自己魔术刻印的新儿子，但总有办法解决的。

「──请问，拜隆卿。」

迈欧插嘴。

「没有寻找凶手的必要吗？」

这对他来说是当然的问题。

即使有白银公主这个备用品，案件也可以当成利用艾梅洛的契机，也不能放任杀害黄金公主的凶手不管。再说，案件没有解决，他们也不知何时会遇害。

战斗能力优秀的魔术师或许会认为丢了性命也是自己的错，并以此作结，但迈欧和伊斯洛都不是。他们或许各有杀手锏，却不是跟别人交手时抱持著绝对自信的类型。那一点和之前聚集在剥离城阿德拉的人们大不相同。

「也就是说，你是想说那个叫莱涅丝的女孩不是真凶？」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迈欧语无伦次地说。可是与生俱来的软弱让他怎么样也说不下去。

「你们不必在意。」

「但是……」

「我说不必在意。」

迈欧想坚持，但话音未落就被拜隆驳回。

「……是。」

他深深地低下头，带著与其他两人离开了工房。

目送他们离去后，拜隆瞪著门扉低喃：

「……不过，可能还有一个阴谋。」

＊

苍崎橙子的研究室设置在月之塔。

橙子和其他客人一样被安排住在阳之塔，但唯独她另有研究室，是因为她在社交聚会前就是这里的客人。对方有时会提出请求，她会随意地给予一些关于魔术的建议，在性质上或许接近食客。

也许是因为待了很久，房间也充分地反映出她的喜好。陈旧的地球仪与乱糟糟堆叠的文具、庸俗的八卦周刊与哲学书籍及魔术书的大杂烩，还有大量几乎分不清跟破铜烂铁有何差别的发条与白铁皮玩具混在一起，多半也是这个缘故。

此刻她坐在桌前，桌上摆著显然是陈年旧物的胶卷放映机。

「伊泽卢玛保存得果然不错。约一百年左右的东西因为从作为古董的价值来看年分很微妙，所以明明大多都年久失修。」

橙子陶醉地仔细端详著放映机低语。

以她的情况来说，魔术上的因素当然也是重点，但她反倒更重视该物品沾染上的时间。因为就像经过多次转手的宝石沾上各种意念，更容易进行魔术加工一样，古老的道具也接触过各种人物的感情，悄悄地培育出神秘之芽。虽然绝大多数都以潜伏状态告终，但对于极少数开花结果之物，在她诞生的国度称为付丧神等等。

「至今你放映过什么？从今以后想放映什么呢？我上次制作的孩子因为不管怎么做都有缺陷，就丢在礼园女子学院了。」

她对放映机说话。

一双眯细的眼睛与抚摸转盘的手指，像在试图直接解读刻划在放映机上的历史。

手没有停下──

「──对了对了，你最好快点出来。」

她拋出这句话。

室内只看得到橙子一个人。她被私有物品掩埋的身影在这个宽敞房间里反倒很显眼。

可是──

房门旁出现了某个人影。

「怎么，是你啊。没想到事到如今你会过来。」

橙子摘下眼镜说。

对她而言，这副眼镜是切换对外界应对态度的开关。

她认为当观点改变，应对方式当然也会改变。毕竟对一个人而言的世界，到头来只限于自己能够认知的范围。

反过来说，认知到原子或宇宙之类的世界时，对人类而言的世界确实变宽广了。当然，宽广与幸福与否是两回事。从三坪小房子搬进豪华的宅邸未必会得到幸福，是放眼世界共通的事。

「你说你不是凶手？嗯，那种事无关紧要。我对找出案件的凶手并不感兴趣。聚集在这里的大多数人都是这样吧？」

在那个程度上，大家都是魔术师【没有人性】吧──橙子说道。

这和莱涅丝的想法几乎一样。

尽管称为案件，这次杀人的焦点绝非放在搜查真凶这一点上。核心是魔术师之间的派阀斗争与代理战争。杀害黄金公主与她女仆的凶手，只不过是那场斗争中的一张牌。虽然是张十分重要的牌，但只要没有决定性的证据也就仅止于此。

最有意义的是，以这椿案件为契机会掀起什么样的涟漪。

现状下，巴露忒梅萝率领的贵族主义与特兰贝利奥率领的民主主义势均力敌。

但是，艾梅洛若是因此垮台，天秤将确实地往特兰贝利奥倾斜。考虑到艾梅洛的规模，这绝非致命一击，却足以对钟塔造成冲击。涟漪会引起新的涟漪，视情况而定甚至可能会招致魔术师之间的战争。

从冷战转向热战。

当然，巴琉耶雷塔阁下与拜隆卿都十分清楚这件事。他们之所以认同艾梅洛阁下Ⅱ世的介入，到头来也是因为他的地位比莱涅丝大。就算是名义上，若能直接向冠上君主之名的他究责，得到的好处可以扩大数倍。

比方说，甚至有可能推动艾梅洛叛离特兰贝利奥派。

「依诺莱老师似乎非常迷恋他──唉，这伙魔术师真是一点也没变。」

橙子悄然低语。

若是认识从前的她的人──例如依诺莱听到这番话，说不定会对其中的一丝异样感皱起眉头。

照那种说法来看，好像她直到最近都长期接触非魔术师【没有人性】的价值观。

「所以，怎么样？『他』的到来让你吓得发抖吗？那个人作为魔术师的确很平庸，却是一流的研究者……在加上，唯独在看透他人的魔术这件事上，也许称得上超级杰出。」

人影回应了几句话。

「哦？真是豁出去了呢。」

橙子意外地回过头。

因为人影提出的内容和条件，对她来说出乎意料。

「嗯，不必说明缘由，那笔酬劳够多了。」

橙子非常轻松地点点头。

之后──

「既然你开出那个条件，我就与他──艾梅洛阁下Ⅱ世为敌吧。」

＊

白天仍旧昏暗的森林阴影处。

这里是距离案发现场有段距离，在阳之塔东侧的一片森林。

郁医苍苍的茂密树叶遮蔽阳光，沙哑的声音在那片黑暗内响起。

「怎么办？你听见艾梅洛Ⅱ世的口气了吧。事情等于暴露了一半。照这个情况，可不知道明天会怎么发展。」

老妇人靠在一棵树旁，极为愉快地问。

是巴尔耶雷塔阁下。

「知道凶手是谁又有什么用？」

回答从另一个黑暗角落响起。

「我跟你都不是为了追查凶手相争。在这个地方，什么正确的推理只是派阀斗争可用的一张牌罢了。」

「牌可能也有自己的心情啊。」

呼呼呼，老妇人压抑著笑声。

「那么，要叫『那个』来吗？」

「要啊。跟你的合作也敲定了──」

他续道。

他轻摸了摸剌得很短的头发说；

「──毕竟『那个』是我的客户。」

自称间谍的魔术师──米克‧葛拉吉利耶得意地笑著。

4

在那之后经过了几个小时。

太阳也大幅西下，阳之塔投下的影子相对的描绘出弧形。

很遗憾的是，结果不怎么好。因为兄长将笔记本放在手边，多次用钢笔列举出推论与假说后又打上大大的「╳」符号删除，不断发出呻吟。

「将太阳比喻成赫利奥斯的术式也不行。相反地，就算将月亮替换成塞勒涅或南娜，赋予圣兽属性也难以改变根本。阳之塔和月之塔作为因子太庞大，卖弄小聪明的技巧简直没有意义。」

「……老师？」

「不行，太阳与月亮果然凑不齐……真的和那个秘宝无关吗？」

兄长吐露出实话。他的表情没用极了，让人想怀疑他和上午潇洒地闯进来，与三大贵族之一对峙的男子是不是同一个人。

「喂喂，兄长。你还拘泥在那一点吗？再这样下去，赶得上拜隆卿订下的时限吗？」

说到底，就算查明了案件，那也只不过是一张牌罢了。要洗刷我的嫌疑并释放被束缚住的托利姆玛钨，需要更强的一击。正因为如此，拜隆卿才会设下时限，允许我们行动。

在这种阶段受挫，要翻盘根本免谈。

「嗯。不，这方面也是在等待时顺便想想……」

「等待？」

「嗯……」

兄长含糊其词。爬过潮湿地面的话声中包含极其阴郁的成分。这是在兄长抱有非常私人的麻烦时会出现的声调。

但是，当他的目光在地面上游移时微微皱起眉头。

「啊。」

我的眼睛也感到一丝疼痛。

实际上，我立刻发觉对方的真面目。

有段不远处的树木上延伸出影子。就算接近傍晚，那道影子的角度与阳之塔落下的影子明显不同，长度又长得不自然。不只如此，明明是落在沙沙摇动的草丛上，却只有那道影子文风不动。

「…………」

兄长沉默地拿起嘴边的雪茄。

他小声地低喃咒语，雪茄前端的火星膨胀。火焰射向那个极不自然的影子和草丛──

「好烫烫烫烫烫！」

影子发出悲鸣。

金发碧眼的少年直接跳了起来。他拚命拍熄长裤臀部上点燃的火焰，发出咿咿的惨叫，回头看向我们。

「哇，被发现了！」

「……你是来做什么的，费拉特？」

「我来啦，教授！用日语就是夜露死苦【注：日语请多关照的同音汉字，为日本飙车族常用标语】！日本的问候好有佛教风格，真是深渊又深奥啊！」

金发少年用天真无邪的声调越说越兴奋。

刚才的影子多半是幻术吧，我记得用影子隐身应该是在德国一带流行的魔术。虽然不知道他是在哪里学到的，在一边看一边模仿，重现各种魔术这方面，这名少年非常擅长。

然后……

「──费拉特！」

从道路方向传来的叱责声回荡著。

另一名少年正奔跑过来，吊起形状漂亮的眼角，向费拉特发出抗议的大喊。

「我明明叫你先过来转告我会晚点到的！」

「哇，狗狗！」

「就说了别叫我狗！啊，老师，让你久等了！」

他和费拉特同样是金发碧眼，但样貌精悍端正，在某种意义上形成明显的对比，可说是像猎犬。敏锐的眼神中流露出受到严谨控制的野性，俐落鞠躬的动作也很精湛。

史宾‧格拉修叶特──现代魔术科中资历最深的在学生，和费拉特‧埃斯卡尔德斯并称双璧的最优秀学生。

……然而，那也在一瞬间崩盘。

「格蕾妹妹！」

看到我身旁少女的瞬间，史宾扬声大喊。

看到猛然一颤的格蕾，金发的犬系美少年飞扑过去，开始将鼻子贴上去吸嗅起来。

「啊啊格蕾妹妹格蕾妹妹格蕾妹妹！一如往常甘甜灰色的四方形，彷佛抓挠著身体内部的气味！」

「……请、请你住手！」

史宾似乎连格蕾的抗议都没听见，当他正要享受气味时，一道声音对他说：

「史宾。」

「……是、是！」

兄长冰冷的声音让史宾直立不动地敬礼。

「非、非常抱歉，许久没走进格蕾妹妹的半径二十公尺之内，理性不小心蒸发了。」

「你们……」

兄长一手摀著脸，发出在这次案件中最深沉的叹息。

我也忽然察觉一件事，回过头来。

「对了，你不是说禁止使唤学生吗？」

「这是让他们自主行动的结果。他们发现我在钟塔个人房间里做准备……不过，我告诉过你们把调查结果寄来就好，不要来当地吧。」

「可是教授！小莱涅丝碰到麻烦了吧！那么有趣的事情怎么能置之不理！」

……这家伙刚才说了有趣吧？好，宰了他。让他帮忙后宰了他。

「我必须监视费拉特。」

相对的，史宾说出优等生般的模范答案。

嗯，忘掉他刚才对格蕾的各种举动吧。虽然她还害怕地抓著我的背部。

一点紧张感都没有。

可是反过来说，这正是一如往常的时光。在关系称不上友善的魔术师土地上被嫁祸杀人罪，托利姆玛钨也被人夺走，最后还对我们设下破案时限。纵然如此，我却不可思议地得以保持一如往常的步调。

我不疑惑这是为什么。

因为那大概正是兄长花费多年在钟塔积蓄的「力量」。我不知道是谁教导他的，但那是如此像魔术师的兄长──太过不像魔术师的生存方式。虽然如果我这么说，兄长说不定会说「魔术师本来很爱惜弟子」之类的藉口吧。

等大家平静下来以后，兄长突然对史宾说：

「委托你进行的调查结果呢？」

「在这里。」

史宾又偷瞄著格蕾，递上一张纸。

「……原来如此。」

兄长也看著那张纸条点点头。

「怎么了？这是能翻盘的秘计吗？」

「对，虽然还欠缺各种碎片【Piece】，但只得仓促行事了。」

兄长戳戳太阳穴，缓缓地站起身。

漆黑的大衣飘扬。

他任红色围巾飘动，率领弟子们光明正大地迈步前进。

「来。先进行出阵准备吧。」

5

──舞台暂时转移。

在离双貌塔一段距离之外，温特米尔车站近郊的某间旅馆套房内。

有人在豪华的房间里拿起最新机种的手机。

不过，拿著手机的并非持有者本人。身为主人的青年让佩带著好几颗宝石，服装暴露的侍女拿著手机，慵懒地说话。

「那么，没有问题吧，巴尔耶雷塔阁下？」

那一是名褐色皮肤的青年。

一头金发长至胸口，颈项上戴著美丽的金环。

「是的，没错──这次的介入你完全不要插手干涉。」

留下供对方答覆的时间后，褐色肌肤的青年催促侍女挂断电话。

然后──

「……很好。」

他悄悄地握紧拳头。

对他来说，唯一值得畏惧的对手是这位巴尔耶雷塔阁下。其他的阿猫阿狗要怎么处理都可以，不过唯独对三大贵族之一他不得不让步。就算是除了古老以外别无长处的老不死，岁月在魔术上很有用。

但是，现在那个障碍也扫除了。在双貌塔里已经没有应该畏惧的对象，也没有必要参与无聊的杀人案，从正面蹂躏篡夺就够了。

「那么，去收成果实吧。毕竟获胜需要手段，就让伊泽卢玛后悔不肯答应交涉吧。」

青年环顾周遭的侍女们，优雅地笑了。

一名特别美丽的女子在他的耳畔低喃：

「那么，少爷要亲自前往？」

「没错。我只要动手就会做得很彻底，再说也需要做准备吧？我无意重蹈覆辙，像艾梅洛阁下一样抱著游戏心态参加。」

青年勾起嘴角，自负地告诉她：

「我亚托拉姆‧葛列斯塔不会。」

第二卷 双貌塔伊泽卢玛 上 后记

三田诚

──那是绝对之美。

不曾受任何人侵蚀，也不曾受任何人威胁。

位于人类无法触及的高处，却是唯有人类才想像得出的概念。

小说的优点之一，是能若无其事地写出「连绘画也无法描绘的美」之类的描述。文章可以随意地只提到原本不可能存于现实的精髓，简直就像魔术一样。正因为如此，我认为这个题材与《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很相称。这出双貌公主的魔术推理剧，还请大家下集也继续阅读。

那么，出书进度突然提前，打破了第一集后记「我目前的构想是一年写一本」的说法。之所以会这样，也是在新年初时关于第二集的商谈结果，让我试著重现当时的对话。

「对了，三田先生，下一本事件簿能在夏天出版吗？」

「呃，奈须先生？我不是写说要一年写一本吗？」

「我相信诚。」

「奈、奈须先生？我夏天还有《Chaos Dragon赤龙战役》的动画要忙……」

「我相信诚。」

「……下一集……感觉会比第一集更厚……如果分成上下两册，出上集……」

本书就像这样决定稍微提早公开，也有读者对新登场的角色感到吃惊吧。

每次写到他们与钟塔的秘密部分，我写作时都抱著非比寻常的紧张感。但愿能和艾梅洛阁下Ⅱ世一起，将TYPE-MOON创造出来的丰饶世界描绘得充满魅力。

最后，面对极度乱来的题材与提前的赶稿战场，也陪伴我作业的坂本みねぢ老师、一如往常接手困难的魔术考证的三轮清宗先生、协助修改费拉特等角色台词的成田良悟先生，还有包含奈须きのこ先生的TYPE-MOON工作人员们，我在此致上谢意。

下集预定在冬天与各位见面。【注：此指2015年】

二〇一五年七月

记于阅读菊地秀行著《双貌鬼》时

第二卷 双貌塔伊泽卢玛 上 插图

第三卷 双貌塔伊泽卢玛 下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之国度录入组

扫图：Naztar（LKID：wdr550）

录入：Naztar（LKID：wdr550）

「……你认为人类会成长吗？」

那句话宛如祈祷一样。

明明单从字面含意来看，反倒可以解释为傲慢的──凡人不论走到哪里都是凡人──这种常见的拒绝意味，话者却无比真挚，听起来甚至像在话中托付了无可取代的愿望。

这句话说不定与当时的舞台很相称。

在古老冷清的教会里，涂黑的圣母像俯视著我们。尽管那实际上并非圣母像之类的安分事物，至少他们是如此告诉周遭的民众。

接著他问：

「反覆用功学习，变得擅长计算、得以默背历史。像这种意义的进步确实有可能。我的学生中也有好几个人在给予符合个性与特质的小建议后，立刻表现出显目的发展。可是在本质上，那种进步可以称为人类的成长吗？」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遇到如此直率的发问。

对了，一般情况或许不同。回想起来，从我懂事后几乎不记得曾经被他人盯著看。我在团体中总是特别孤独的，总是受到爱护被排斥在外，由于这个缘故，能与我正常交谈的只有被赋予人格的魔术礼装。

我一直蜷缩在过于宽广的教会建地内。度过受到周遭许多人期待，同时一事无成，总是持续别开目光的人生。

──这个世界为什么没有色彩呢？

我总是这么想。

不，我明白真正的原因不在于世界。是自己映出世界的眼眸模糊不清，因此无论去哪里都无法逃离黑白的世界。

灰色的Gray。

阴郁的Gray。

灰色地带Gray。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无论逃到哪里，都是这样的存在。相比之下，埋葬于大地下的人们是多么诚实啊。他们不再撒谎，从所有虚荣与欲望中获得解放，无比自由。和如此凄惨又难看的我之间有远超过云泥之别的差距。

……那个人在我已经放弃，彻底认命，甚至对蜷缩都感到疲惫不堪时前来。

我记得他一如往常地抽著雪茄。

他身穿漆黑西装，背对著从彩绘玻璃外以斜角射入室内的阳光。逆光的表情很严肃，明明应该是独当一面的成年人，却有些像少年。

「可是……」

我开口出声。

「你……不是钟塔里最成功的人物之一吗？」

以当时的我来说，那是相当罕见──涉及他人情况的台词。我不知道为什么。然而，我动了问问看那个人的念头。即使稍微改变平常的作风，我也想试著问他。

而他不甘情愿地承认。

「……没错，我在这九年多中获得了一定程度的地位。」

他的声音中充满感叹和遗憾，与获得地位之类的言词不相称。

宛如陈旧的齿轮嘎吱作响，他发出低沉的呻吟并摊开手。之后交叉握起戴著黑色手套的十指再次开口：

「我变得比从前更能运用正规魔术，也学会无聊的策略和谈判手法。关于魔术的造诣应该也称得上像样一些了……可是，那又算什么？」

连我都察觉，他在那段时间中的拚命积累。

那恐怕是段粉身碎骨般的艰辛时光才对。我不聪明，也不了解他所属的钟塔，却能充分想像到他是多么努力钻研与自制，才达到如今的地位。

此刻，他正在否定那一切。

「……从前，我参加过在极东的一场战争。」

他说。

他丢下跟不上突然改变的话题的我，续道：

「在那场战争中有许多英灵和主人。英灵不用多说，签订契约的主人们也都是如今的我无从相提并论的高手与杀手。要说在这些人物中，远比现在更不成熟的我为何能幸存，没有比幸运更好的答案。由于太过青涩，其他人都不怎么关注我。是啊，换成是如今的我大概会受到防备，反而轻易地遭到杀害。」

他的话语没有任何预测成分。

虽然说是大概，背后却带著他多半在脑海中做过几百次、几千次精密模拟的重量。在那些模拟情境中，他到底死了多少次？

他在教会冰冷的空气中开口：

「既然如此，从前的我不是比现在的我优秀吗？」

「……如你所说，那是幸运所致吧。」

我也支支吾吾地反驳。

因为我觉得必须这么做。

可是──

「没错，你说得对。不过，被那种幸运和巧合推翻的东西可以称为成长吗？」

「…………」

话题回到一开始的问题。

他不是在引导对话走向，只是从一开始就在谈论同件事。即使话多也并非巧舌如簧，仅仅过于正直地对一个问题追究到底，似乎是他的作风。

那认真的态度过于笨拙，令人不禁苦笑。

尽管其他人或许都不会这样理解。

「些微的幸运和巧合会决定人生的分歧。那么，人类在真正的意义上有所谓的成长吗？其实人人都依旧是幼童，想服从于某个更卓越……与生俱来的王者不是吗？」

他的口吻看似认命地接受世界就是那样，却又在对谁反驳怎么可以继续这样下去。

他究竟是在向谁说话？

像在瞪著栖息在地狱的东西，他越说越起劲。

「我没有任何成长，从那时候起没有任何改变，完全没接近我想成为的自己。」

「…………」

那番话在渗血。

灵魂的伤口绝不会痊愈，至今仍流出鲜红的血液。不，他像在要求伤势别痊愈一般抓挠著伤口。因为让灵魂抽痛的痛楚能够使他回忆起最初的冲动。

「我想改变。」

他的年纪已经将近三十岁了吧。

在那种年龄，还是飞黄腾达到连同行都瞠目结舌的人，为何会说出想改变之类的话？更何况，那个契机绝非闪闪发光的事物。那不可能是抓住星辰的天才会说出口且无止境的上进心。

（……厌恶。）

我心想。

那是我极其熟悉的感情。如泥泞般填塞在自己肌肤底下的东西。

（……啊啊……）

那一刻，我明白了。

故乡的人们说我应该有更多改变。应该活用难得的资质，身具才能者不为世界有所贡献本身即为难以饶恕的罪恶。

又或者是偶尔流通到这种偏远乡下的书籍中，得意洋洋地宣称人应该接纳原有的自我的言论。说什么不论是无聊的自己或难堪的自己都保持原状就好，灌输读者不负责任的甜言蜜语，曾让我看得皱眉。

这个人和那些说法的任何一种都不同。

即使不看刻在他眉心的皱纹，不确认他紧抿著的嘴唇，这件事也清晰地传达过来。他拒绝轻易地改变与怠惰地不变。

「但是……不，所以，我希望你过来。」

他说：

「这只是我的任性。我未必能准备好你能够接受的报酬与未来，也许反倒会让你面临危险。就算撕裂这张嘴，我也说不出我会保护你这种话。不仅要由你保护我，最后只有我幸存的可能性也很高。」

他一字一句诚实地说。

虽然我想他也不必从坏处开始说起，但那大概是他的特质。

「…………」

那份诚实让我窥见另一个事实。

如同渗入言语中的血，如同挖穿灵魂的伤口，这个人此刻依然痛苦著。他对过去的选择、现在的生活方式、未来可能造访的可能性感到懊恼，宛如肺腑被刺穿一般痛苦。

所以，是那番话，而非道理让我深有所感。

「纵然如此……我希望你过来。」

「…………」

让我觉得，这样的话可以接受。

如果他愿意陪我一起烦恼。

如果他愿意陪我一起痛苦。

如果他愿意陪我一起受伤。

那肯定会比无论多高明的贤者给的答案，更能成为我的路标……他让我得以这么认为。

「……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我开口。

「请一直……讨厌我的脸。」

至今我仍忘不了他惊慌失措的神情。

他应该是个好人。好到第一次看见我的脸时，会因为吓得发抖而感到羞愧。

就算如此，相隔几秒钟后，他按住嘴边的雪茄用力地点头。

「我答应你。」

艾梅洛阁下Ⅱ世──我的老师说。

第三卷 双貌塔伊泽卢玛 下 第一章

1

（……在那之后……有什么事改变了……？）

突然想起的记忆，让我微微眯起眼睛。

不由得回忆起来的原因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因为老师背对著夕阳，深深低下头的身影和当时有点相似。

变得能做到某些事，却未必等于成长。

然而，老师却只累积起这种东西，正因为如此，这个人的生存方式才一直很痛苦。明明痛苦却不逃开，也不像我一样蜷缩起来，我至今也不明白他为何能保持那种状态。

此处是山丘。

这个地方正好位于我们刚才眺望伊泽卢玛的阳之塔、月之塔之处的另一侧。浓郁升起的青草热气，不时呛鼻得厉害。另外，在泥土与草丛之间隐约露出几个野兔巢穴，让人觉得这里果然是成为名作舞台的土地。我在故乡也看过几本可爱的彼得兔与它的家人的故事书。

从这里俯瞰，血色般的夕阳和浓雾涂抹在附近一带的草原上，世界宛如渐渐被置换成遥远的幻想乡。

「…………」

老师只沉默地在手边的记事本上记著什么。

──「好了，先进行出阵准备吧！」

说完如此勇敢的台词后，他又重新回到调查作业上。

尽管如此，老师似乎透过史宾给的纸条和后续调查中得到了什么进展，不时像回想到什么似的向我和莱涅丝确认案件的来龙去脉。

「……当时提议逃亡的是黄金公主对吧？」

「当然了，没错，我的兄长。因为那种人物不可能会认错。」

「然后，隔天早晨在黄金公主的房间内发现了尸体。房间依然用魔术锁Mystic Lock上了锁。」

「对，正是如此。」

他像这样一一整理。

伊泽卢玛的社交聚会后不久，黄金公主向莱涅丝探询逃亡到艾梅洛家──贵族主义派阀一事。

后来，我们在隔天早晨前往黄金公主的房间时，她化为零散的尸体。身为第一个发现的人，接受探询逃亡一事的莱涅丝被怀疑是凶手。接著，女仆卡莉娜的尸体也被发现，托利姆玛钨因为手上沾染她的血，遭到伊泽卢玛关押──老师流畅地记下这些事情。

他用的笔是设计成狮鹫Griffin图案的漆钢笔。我记得那支钢笔是前两代当家传下来的惯用之物，几乎拒绝艾梅洛家所有遗产的老师难得收下钢笔，应该相当中意它。

我喜欢微微掺杂在空气中的墨水味。

这个味道和雪茄味一样，总是沾染在老师身上。每次闻到，我发现自己不知为何会不可思议地镇定。理由不得而知。说不定是老师用了促进精神安定的香料来辅助魔术，但我无意去问。

一旁传来吵闹的声音。

「所以说～真凶一定是巴顿术好手！巴顿术真的所向无敌，又超棒的！掉下悬崖也没事，还能点秘孔使人爆炸！穿墙和隐形也不费吹灰之力！」

「那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魔术。说到底，那是武术还是魔术？给我说清楚。」

「巴顿术就是巴顿术！那是源自夏洛克‧福尔摩斯的传统，老师一定也会！每个侦探都会巴顿术是理所当然！」

「费拉特，你竟然把老师和侦探这种低贱的职业相提并论！」

「咦咦咦！正统的巴顿术也会运用拐杖喔！那把拐杖一定是魔术的触媒！所以那是为了魔术师创造的武术！现在之所以失传，一定是有人藏匿起来，占为家族所有了！」

他们同为金发碧眼，给人的印象却正好相反。前者疯疯癫癫的发言像个吊儿郎当的少爷，后者则是带著野性的端正美少年。

费拉特‧厄斯克德司和史宾‧格拉修叶特。

在艾梅洛教室的在学生中，被誉为双壁的两人。

「而且，夏洛克‧福尔摩斯是种浪漫吧！开膛手杰克也是，虽然很可怕又对受害者过意不去，但他可是点缀伦敦London史的超级巨星喔！」

「别拿老师和杀人魔相提并论。再说，管他是夏洛克‧福尔摩斯或拿破仑，只是在文学和历史上有点成绩的对象都不能跟老师相比！」

嗯，史宾的回答也相当脱线。在新世代New Age中也有人视老师为英雄，其实当中的最狂热分子或是急先锋就是这两个人。虽然可以的话，我很想置之不理，但这么做很可能导致情况加剧，乃至破坏设施，这是目前艾梅洛教室最大的烦恼。

「…………」

只是，我无论如何都不想接近史宾。

应该说，从他总是喘著粗气，攻击性地靠近我来看，他应该十分厌恶我。虽然我习惯了不受他人喜爱，但遭到如此强烈的拒绝让我有点伤心。

现在也是，他一边和费拉特交谈一边频频偷瞄我，果然是在牵制我吧。

「不不，那怎么可能。」

坐在我身旁的莱涅丝突然开口。

她两手抱膝而坐，头倚在膝盖上极为愉快地侧眼注视著我。她得意地弯起嘴角，让我不禁怀疑是不是受到欺负了。

「……什、什么？」

「你在想史宾是不是讨厌你对吧？」

她就像看透我的想法般扬起下巴，我屏住呼吸。

「……莱涅丝小姐，读心……」

当我说到此处时，戴帽子的少女双肩颤抖，以拳头抵在嘴边低声发笑。

「不需要那种方法，我一看表情就知道了。严格来说，重点在于眼睛的转动方式、手指及手的位置。你说不定觉得自己沉默寡言，但其实话相当多喔，爱说话的程度和亚德不分上下。」

「那、那是……」

听到有点冲击性的评价，我不由得支支吾吾起来。

「咿嘻嘻嘻嘻嘻！喂喂说亚德大人我爱说话可真过分！我明明是如此沉默寡言、聪明又优雅的匣子！」

我极力忽视从右手附近发出的声音。

这时，费拉特回头喊道：

「啊，小格蕾！今天可以和亚德说话吗！给我看给我看不介意的话也让我跟它说话让我拆开它！」

「所、所以说，你别轻易地找格蕾妹……格蕾小姐攀谈！」

他们两人想靠过来而走近这里，我的肩头不禁一颤。

「……你们安静一点。另外，史宾除了紧急情况，不准进入格蕾的半径五公尺内。」

老师苦涩地说。

然后──

「有客人来访。」

他盖上钢笔笔盖。

「──有什么发现吗？」

光是听见声音，就让意识陶醉地朦胧起来的音色在草原上响起。

那名女子切断雪茄气味和夕阳色彩伫立著。连拉长的影子从她身上掉落后，看起来都像完全不同的某种事物。

说不定是死神的影子。

「白银公主。」

老师呼唤戴面纱女子的名字。

文静的女仆随侍在她后方的一步之外"

「雷吉娜小姐……」

「…………」

跟随白银公主的双胞胎……曾是双胞胎女仆的其中一方低垂著眼眸，不发一语。

取而代之的，她的主人开口：

「初次见面，艾梅洛阁下Ⅱ世。我听说过你的传闻。」

「我想我没有什么正面传闻。」

面对苦笑的老师，白银公主抬起头。

我以为风停了。传入耳中的声音全部消失，甚至连草原上的野花彷佛也沉醉于她真实的面貌。从面纱下露出的是韵味和黄金公主有些不同──但仍然与世隔绝的美丽容颜。

「关于家姊蒂雅德拉──黄金公主与卡莉娜的死，你知道了什么？」

那个声音直击老师的身躯。

美所带来的气场彷佛也贯穿至我的体内深处。

「我向已故的两位致上由衷的哀悼之意。」

老师弯腰鞠躬，有礼地说。

他的声调中蕴含著未经作假的真心。或许是因为他曾丧失过许多事物。在昔日的战争中，老师失去的事物究竟有多少？即使日后得到许多东西，但那足以放在天秤上衡量吗？

「不过，我认为正因为如此，有必要查出真凶。」

「你相信你的义妹并非凶手？」

「是的。」

老师断然回答。

我一瞬间不禁愣愣地眨眼。

白银公主的气息好像变得温和了一点。

「……你有个好哥哥。」

「是啊，我当然这么认为。」

莱涅丝坦率地接受这句话，意味深长地颔首。

我觉得……碰到这种场合，莱涅丝有认为先虚张声势就行了的一面。

她顺带询问：

「托利姆玛钨的情况如何？」

「月灵髓液Volumen Hydrargyrum正由父亲大人珍重地保管著。」

「嗯。关于这一点，我相信伊泽卢玛。」

莱涅丝傲慢地点点头。

不过，她内心绝不安稳。因为托利姆玛钨是艾梅洛家最重要的魔术礼装之一，而她被当成抵押品带走的情况没有改变。

彷佛有把看不见的小刀抵著我，异样的紧张感逐渐布满世界。如果魔术是基于意志构成，这或许也是一种魔术。不靠魔术基盘和术式，众人自古以来即知晓的诅咒。无论言语或意志都是因为看不见而神秘，也是并非魔术师的人们讲述许多传说的动力。

老师突然有了动作。

「……对了，这好像是你姊姊的随身物品。」

他将放在口袋里的东西拿给女仆雷吉娜看。

那是一条项链，石头上刻著漩涡花纹。

看到染血的装饰品，雷吉娜微微睁大双眸。

「……谢谢。这的确是姊姊的东西。」

「花纹很有凯尔特风格。」

「是的。在我们出生时……奶奶……」

也许是很怀念，当女仆正要说明过去之际──

「────唔！」

彷佛刺进全身的寒意朝我袭来。

我忍不住抱紧双肩，像打冷颤般颤抖著呼唤：

「老、师……！」

「──唔？」

「嗯，我也感觉到了。凭兄长迟钝的感觉，应该顶多只觉得有点恶心吧。」

莱涅丝闭起单眼应声。多半是魔眼有所反应。

「你别乱说！」

「哼。事到如今，别因为我说出事实而不停抱怨好吗？更重要的是，白银公主阁下，刚刚那个不是伊泽卢玛的结界吗？」

基本上，结界是「分隔那边与这边之物」。如果目的是隐藏，顶尖的结界根本不会被发现。无论是多强大的魔术师，也无从解除从一开始就不知其存在的结界，因此这种结界是最顶尖的，道理极为简单易懂。

不过，结界同时还有另一种意义。

那就是保护。

保护存在于内侧的某些人，使其远离所有外敌的屏障。对敌对的魔术师起反应的结界也是这种类型之一。魔术师管理的土地上张设了许多这类结界，作为某种警报以通知敌方来袭。

不过，连内心想法都能详细查明的结界几乎不存在。如果那种东西能轻易运用，根本不可能发生凶杀案。

也就是说，这次对手无意隐藏，显露出敌对的魔力。

「告辞了。」

白银公主匆匆行礼后转身。

目送她们快步返回双貌塔的背影后──

「……教授。」

「费拉特？」

「大概是在那边。」

受到呼唤的少年指向从山丘可以看见的森林方向。

「嗯～我看超过十个人？不，二十……咦，超过三十人？」

这名少年在大多数领域都留下优秀的成绩，不过在魔力探测方面的才能更出类拔萃。正因为如此，不管平常态度多么靠不住，他的发言肯定具有分量，而老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么多人在这种时机袭击伊泽卢玛？」

莱涅丝眨眨眼。

我实在不认为是巧合。

魔术师大军袭击才发生连续凶杀案的伊泽卢玛。这若是巧合的话，那可不需要什么魔术。魔术是欺骗世界，重现某种超自然现象，但这种负面奇迹若是滥发，世界早已遭到魔术侵蚀了。

「对，当然不是巧合。」

老师开口：

「史宾，是你调查过的家伙。」

「可是老师，若是那个，我们──」

史宾说到一半打住。

因为说到底，被伊泽卢玛视为凶手的是我们。袭击对我们而言是否有利？还是会破坏一切？在混乱的状况中，采取什么对策才是最好的？

当所有人都想不出好主意时。

夕阳突然消失。

是云。从东方飘来的乌云转眼间笼罩伊泽卢玛的土地，当我们看到乌云以极不自然的速度和规模立刻在我们的头顶扩散时，屏住了呼吸。

低沉的雷鸣轰然作响。

「──老师！」

我想也不想紧抱住老师，纵身一跳。

几乎同一时间，强烈的冲击从背部打上全身。

那正像是场轰炸。不知道积蓄了多少魔力，这一击撼动大地，令在场所有人僵住。虽然绝大多数的电流都传导至地底，但光是余波就足以震撼所有人。

「呜，格蕾妹妹！」

「……格蕾。」

「我不要紧。」

我轻点点头。

格外慌乱的史宾遵守老师的吩咐，在正好五公尺外东跑西窜，有点好笑。

「刚刚的雷击是──！」

「……看样子是有礼的问候啊。」

老师低声呢喃。

在雷击后的──我记得是离子化什么的──焦臭味中，老师咂舌一声，仰望天空。

「算准黄昏施展天候魔术，是按照古老的常规操作……目标是剥夺伊泽卢玛的土地守护吗？」

当土地受创，魔力自然会比平常更难以流动。在魔术师管理土地的情况下，为土地施加防御魔术是理所当然，相反的，袭击方从让防御失效开始著手也是常规做法。

这次的袭击者们虽然规模龎大，手段倒是稳扎稳打。

很快的，我感觉到伊泽卢玛之塔也有魔力流动。

魔力来自月之塔。不用说，伊泽卢玛的工房设在那边，大概是发动了什么魔术。虽然还不清楚魔术将采取什么形式，至少我不认为会产生我们欢迎的结果。

「……老师。」

「我想暂时避让一下，以免受害。」

避让听起来好听，意思就是不想被流弹波及，所以想专心地逃跑躲藏。当然，以老师的实力，明显无法与来袭的任何一名魔术师比肩。

莱涅丝哼了一声。

「你不说想头也不回地逃跑吗？」

「我当然很想。可能的话，我想抱头鼠窜，不再踏入这片土地──要不是某人有东西被扣留在那边的话。」

「喔喔，没想到兄长会出言挖苦我。屈辱感令我浑身发抖，脸颊发烫呢。如果你对那种方面感兴趣，请务必努力开发。」

「谁会对妹妹搞无聊的应酬啊。赶快找个安全地区，躲起来等到局势平息。」

老师挖苦地说完后，正准备转身时。

「……不。」

他推翻前言。

「已经闯祸了吗？」

「……咦？」

我也立刻领悟到老师苦涩话语的意义。

「……费拉特！」

我回过头去，不禁呼唤他的名字。

那名少年忽然消失了。尽管他是在震耳欲聋的雷鸣中溜走，姑且不论老师和莱涅丝，连我都没有发觉，大概是以相当巧妙的方法隐匿了行踪……他是很擅长这类事情的魔术师。

「我去追他！」

「唔！等等，史宾！」

还来不及阻止，这次换史宾冲了出去。

他飞奔的速度，快到连我解放亚德也没那么快。也许是凭嗅觉追踪，明明应该没有任何线索，卷发少年却笔直地跑向森林，消失无踪。

「唉，真受不了！所以我才叫他们别来当地！」

老师摸摸胃部，眉心的皱纹变得更深，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2

「……嗯，还不赖。」

褐色肌肤的青年──亚托拉姆面带残酷的微笑，注视自己造成的轰炸痕迹。

此处是附近的高地。

高地位于半山腰，可以俯瞰相距数公里的伊泽卢玛土地。他用优美的古董望远镜Opera glass从建造在该处的旅馆大厅观看情景。

青年将坐在一旁，服装暴露的侍女搂过，向她呢喃。

「怎么样？我有自信，这足以比上那场将情敌连同城市一并烧毁的女巫之火。」

青年用名为美狄亚的英灵施展过的屠杀术式当比喻，夸耀自己的成果。

当然，这与那场火远远无法相比。

那场在西元前，人类远比现在更接近魔术的时代燃起的大火，短短一小节One Count术式甚至能匹敌现代的轰炸机。现代的魔术师不管再怎样努力钻研、连结仪式，也未必构得到一点边。

不过纵然如此，也不得不说这个术式非常卓越。

影响天候的魔术规模庞大，但绝不罕见，倒不如说广泛到几乎全世界都有乞雨及比照乞雨的仪式。只是，连现实中的魔术师施展成功的案例都不多，在众多神秘退化的现代更是如此。这次地点是原本就天气多变的湖区，他只是在容易产生雷雨云的情况齐备之际推波助澜，但结果值得称赞。

其家族的数十名魔术师，此刻也为此献上仪式。

介于日夜之间，大多数防御魔术衰弱的时刻也推动这场突袭。

「来，掠夺吧！篡夺吧！有效率地动手！」

青年爽朗地笑了。

亚托拉姆家──葛列斯塔是像这样暴富起家的家族。

想要就抢。

握住利刃挥下去就好。

亚托拉姆一直接受这样的教导。为了选定一族首领，父亲给予包含他在内的兄弟们著重于权力斗争的种种试炼，而青年用最有效率的方法处理了一切。然后，不同于继承在协会的爵位却不踏入魔术世界的父亲，亚托拉姆意气风发地接纳了魔术。

他认为被视为落伍的魔术在现代反倒有益。

就连制伏继承来的魔术刻印时的痛苦，对他而言都是种愉悦。因为那是玩味自己赢得的战利品价值的最佳良机。

「来。」

他端著盛著葡萄酒的酒杯站起身。

「慢慢后悔从我手中夺走最佳猎物的罪孽吧。」

＊

土地的管理者Owner掌握到这是魔术发动的轰炸。

此处是月之塔。

──水盘。

在房间的中央，古老的陶器水盘内，盛著从这片土地涌出的清水。水面涟漪清清楚楚地映出敌对魔术的威力与规模。虽然类似的魔术多得是，唯有在自己管理的土地上才能达到这种精密度。而创造科巴尔耶是特别擅长操作这种魔术礼装的派阀。

「宣战宣言吗？」

魔术师恨恨地低语。

他依然俯视著水盘，用力咬住嘴边的菸斗。

他是拜隆卿。伊泽卢玛的当家感应到异变后立刻启动水盘，观察袭击者们的样子。正因为如此，他断定这是宣战宣言。否则，对方应该也能像杀害爱女──黄金公主和女仆的凶手一样暗中迫近。倒不如说依魔术师的特质来看，那么做才是正道。如同许多国王与贵族请求魔术师下诅咒一样，不必接触即可杀人是魔术师之战最大的优势。然而，无视这个基本，如此规模浩大地攻过来，只会是宣战宣言。

他想过他们说不定迟早会发动攻击。

拜隆听过葛列斯塔的传闻，也做过得罪他们的事。尽管是刚出中东的新兴家族，他们的冲劲和野蛮也因此值得特别一提。就像钟塔的一部分魔术师，只要有报酬可拿，无论动用多强硬的手段，葛列斯塔都不会迟疑。

然而，偏偏是在这种时机找上门──

拜隆卿苦恼一会儿后走出工房。

他朝在工房外走廊上等候的两名魔术师开口：

「迈欧、伊斯洛。」

「是、是。」

「……是。」

药师慌张地，礼服的织工则阴郁地点头。

「你们去陪著艾丝特拉。」

「……战斗方面呢？」

伊泽卢玛的当家朝询问的织工──伊斯洛摇摇头。

「你们的魔术不适合吧。」

拜隆卿只留下这些话就离去，他拄著拐杖，尽可能快步前进。

他在半途中叫住另一名仆人。

「依诺莱大人呢？」

「巴尔耶雷塔阁下关在自己的房间里，她交代今夜不需要晚餐。」

「是吗？」

他朝回答的仆人微微点头。

那位女中豪杰不可能没察觉这场异变。这是在表明她无意参与。意思是此事始终是伊泽卢玛的纠纷，并非本家巴尔耶雷塔会介入的案件。

「依诺莱大人无意参与的话，那样也好。」

拜隆卿说道。

可是，有件事情令他挂心。像扎在指尖的尖刺般隐隐作痛，干扰他精神的可能性。

「…………」

一开始，他认为黄金公主和女仆的死是敌对派阀造成的。

伊泽卢玛和本家巴尔耶雷塔一样属于民主主义派阀，遭到巴露忒梅萝率领的贵族主义派及还自认骑墙派的中立主义派进行某些妨碍工作也不足以为奇。因为在钟塔的权力斗争中，人命如同草芥，毫无意义。

然而，此刻在他心中萌生的是截然不同的──更应该畏惧的可能性。

（……巴尔耶雷塔阁下亲自和那个家族共谋了吗？）

他想要否定。

可是，身为魔术师的冷酷部分同时告诉他。

这很有可能发生。如果为了魔术发展所需，不由分说地夺走分家的秘宝与人才这点小事是家常便饭。如果分家想反抗，连同血亲一并毁灭在魔术师的历史上也不稀奇。属于某个派阀，代表在接受庇护的好处之余也要承担这种坏处。

不。

（该不会……杀害黄金公主的也是……）

异常恐怖的可能性闪过拜隆卿的脑海。

他绝对无法否定。既然身为魔术师，无论是多么抱有好感的对象都绝不能信任。在那里的是为了魔术出卖过一切的怪物，如果造成阻碍，哪怕对象是血亲都会毫不在乎地撕裂的指向Vector。

否则谁要当什么魔术师？

「……啊啊。」

他发出齿轮倾轧般的嗓音，呻吟颔首。

「……若是依诺莱大人，说不定也会接纳暴发户。钟塔的民主主义就是这样吧。她说不定会轻率地宣称应该认同有冲劲的势力，作为魔术师也应该接受新变化。」

在走廊上一边走一边呻吟的声音中，潜藏著难以拭去的厌恶。

伊泽卢玛同样在钟塔属于民主主义──认为应该不受血统所限，录用优秀人才的派阀。不过，那不代表接受了一切。身为魔术师的本能无论如何都会朝过去迈进。那种本能诉说著，长久累积的血统才重要。

──「美丽很美好。就算只有短短一瞬间，光是存在过即具有价值？我们唯一要做的，只有奔跑穿过这个剎那──同样地，当下的时代应该不拘过去血统，由当下的人经营，这是我们的信念。」

依诺莱在那场社交聚会上说过。

正是如此。创造科永远的理想就在于此。可是，理想同时是无法触及的幻影，我等必须在这个现实中生存下去，巩固立足点。

再加上，如果在录用新人才时准备舍弃的是自己的血亲呢？

若是那名年轻人──率领现代魔术科诺里奇的君主Lord，会怎么回答？

「…………」

他发出咬牙切齿的声响。

雷声鸣响。染白大窗户的白光暂时映照出拄著拐杖的绅士侧脸──也显现出别的事物。

「……好。那么，我拜隆‧巴尔耶雷塔‧伊泽卢玛就亲自让你们见识见识。」

他的影子宛如恶魔般紧贴在墙壁上。

3

──费拉特‧厄斯克德司。

那是生于地中海周边国家，一路以来备受期待的少年之名。

厄斯克德司家族是古老的魔术师家系，却不曾留下醒目的成就。无论是历代当家的魔术回路或长年钻研的魔术，都不曾得到平庸以外的评价──但是，出生于这个家族的费拉特只能说是异常的天才。

数量杰出的魔术回路与足以控制回路的压倒性才能。

他作为深受期待，前途无量的神童被送往钟塔，同时却是连钟塔都感到棘手的天才。费拉特一开始被托付给降灵科副学部──召唤科的学部长罗克‧贝尔芬邦，但不到几个月就转到其他学部。他那非比寻常的才能接二连三地引来新的学部招揽，又以不断刷新纪录的速度折磨著讲师们的胃，将他放逐。

理由很简单。

他充满作为魔术师的理想才能，可是在才能以外的部分完全不适合当魔术师。

周遭众人说他有性情散漫等问题。

事实上，比起异能与超凡特质，是经过几个世代持续增加的执著，更让魔术师在现代得以成为魔术师。紧紧抓住历史的阴暗面数百年，有时超过千年的强烈思想，本身拥有某种强烈的「力量」。即使科学在一些方面超越魔术，只要这些思想尚未根除，魔术就不会灭亡。

可是，他在那一点上落后太多。

或许这是他非比寻常的才能造成的。周遭众人也不清楚理由，至少费拉特‧厄斯克德司这名少年并未流露出像是魔术师的执著。他始终散漫地多管别人的闲事，却又像块海绵般吸收教学内容，持续保持几乎满分的纪录。严重的时候，他甚至会笑眯眯地对讲师的教学内容提供建议，展现让一些术式的效率在转眼间改善的惊人绝技。

从讲师的角度来看，没有比这样更大的屈辱。

如同面对最好的原钻，却完全无法切割一样。他的讲师总是不断遭受到沉默的指控，责怪他们得到如此卓越的才能，却没办法使其好好开花结果。对于钟塔而言，为了魔术的发展，也不可能选择舍弃这份才能，而讲师们一接近他，胃部立刻惨遭击倒的情况反覆上演了将近一年。

结果，好几个学部与派阀放弃宝物，他终于被托付给艾梅洛教室。当时已收下许多问题儿童的艾梅洛教室这次也淋漓尽致地发挥能力。大家一致认为，艾梅洛教室成功地让少年的天赋迅速成长。另外，艾梅洛阁下Ⅱ世的胃也与他的成长成正比，遭受到毁灭性的伤害则是另一段故事。

无论如何。

费拉特此刻追踪著袭击者们的魔力。

此处是森林。

他追踪先前在山丘上感应到的魔力，直接从草原跑进森林。就算不考虑未经整备的道路路况，他的速度也快得如同职业马拉松选手，这方面是「强化」魔术带来的效果。

途中，费拉特抬头瞄了从树叶缝隙间看到的乌云一眼。

「唔嗯～真了不起！因为副作用很强，操纵天候可是在钟塔都几乎无人实践的项目！啊，可是这个人效率有点差。术式大概是由三十一……三十二人构筑的，不过第七号和第二十号的人交换位置会更好。我得提醒他！」

他用非常灿烂的口吻吐出一串胡闹的台词。

光听声调只会觉得少年抱著百分之百的善意，却教人十分尴尬──这份善意一路摧毁了好几名钟塔讲师。到了这种程度，就算将之定义为新型态的诅咒也没有人会生气吧。

只是这一次，有个声音基于不同的意义责怪道：

「……费拉特。」

「呜哇，已经找到了！」

费拉特回头，瞪大双眼。

一头卷发的少年站在他头顶的树枝上。他倚靠树干摸摸鼻头，用活像嫌骯脏似的眼神俯视同学。

史宾‧格拉修叶特。

只比费拉特早一个月左右加入艾梅洛教室，资历最深的在学生。话虽这么说，由于艾梅洛阁下Ⅱ世不想长期照料学生，他采取凡是达到一定基准就让学生陆续毕业的方针。

「说什么已经，我现在不可能会认错你那轻飘飘又轻浮的鲜黄色味道──好了，回老师那边吧。」

「咦咦咦～！」

费拉特像听到要离开玩具卖场的小孩一样发出抗议。

「……你喜欢被我用武力拖回去吗？」

「不不不！狗狗Le chien你想想！教授正在烦恼耶！」

「而你准备在这个节骨眼给他添更多麻烦，所以我才这么说。」

「哪有这回事！」

费拉特挥挥手，露出微笑。

「因为教授一定会高兴的！」

「……什、么？」

史宾皱起眉头。

「因为啊！伊泽卢玛家抓住了小托利姆吧！既然这样，如果我们打倒袭击伊泽卢玛的坏人们，他们搞不好会出于感谢归还小托利姆！教授也会对我们感激不尽！瞧，我的计画很完美吧，狗狗！」

别说是完美，这本来是个必须拒绝的计画。不管怎么听都充满漏洞，漏洞底下还周到地插满淬毒的利刃。

可是──

「总之，别叫我狗狗。」

史宾说。

一阵沉默笼罩空气。那种沉默属于艾梅洛阁下Ⅱ世如果在场，会不得不抚摸腹部的类型。也就是让人有种预感，事态别说是平息，反倒会更加恶化的沉默。

「而且那些像伙害格蕾妹……格蕾小姐受苦了。」

他低喃。

不久后，少年搔搔一头卷发，舔舐嘴唇。

「……好吧。我加入。」

＊

森林的正中央。

好几个人影在郁郁苍苍的茂密草丛中奔跑。

他们拨开高度及腰的草丛，冲向伊泽卢玛的双貌塔。他们对行进的路线毫不犹豫，不把崎岖不平的地形与缠绕的爬山虎当一回事，如果回到不久前的时代，或许会被当成是恶魔军队。一行人无一例外地穿著绿色兜帽与披风遮住身躯，也加强了这种想像。

在打雷之后，下起了雨。

一场宛如砸在地面的倾盆大雨。不过，淋著雨的袭击者们嘴角反倒浮现得意的笑容。因为他们知道，这是给予他们的支援。有力的后勤支援正鼓舞著他们这些魔术师，此刻也正在剥夺伊泽卢玛的加护。

有一个人抬起头。

一名拄著拐杖的绅士站在前方的开阔空间。

「……拜隆卿。」

「真有一套。让天气成为助力吗？这里原本就是气候多变的地区，但我可没遇过做得如此漂亮的对手。」

绅士准确地评价袭击者的力量。

他完全看清对现代的魔术师而言，施展这种规模的魔术有多困难──或是即使困难，也十分有可能实现的这一点。在魔术战中，最重要的是看穿彼此擅长的术式。忠于基础，坚定历史，拜隆卿踏在正道之上。

「……既然明白，那就实现我等的希望如何？」

一名袭击者戏弄似的说。他态度傲慢，彷佛在说事到如今不提要求的内容，你应该也清楚。

然而──

绅士也同样浮现无畏的笑。

「不过，如果你以为伊泽卢玛软弱无力，那可就错了。」

他以拐杖抵上地面。

霎时间，拜隆卿的周围浮起某种球状物。

反射从树叶缝隙间洒落的夕阳，唤起憧憬的肥皂泡泡。

不过，事实上绝非这么和谐。蕴含著拜隆卿魔力的肥皂泡泡立刻无视空气流向，不自然地飘动并包围魔术师们。由肥皂水形成的表面摇晃旋转，倒映出保持警戒的袭击者们的身影。

「…………」

袭击者们不发一语地望著肥皂泡泡。

没有任何人轻率地试图弄破肥皂泡泡。每个人都具备作为魔术师最低限度的素养。

可是，无数颗肥皂泡泡缓缓地缩小包围圈，逐渐阻断他们的退路。

「伊泽卢玛的彩虹球，各位觉得如何？」

拜隆卿低声呢喃的，是术式名称吗？

啪，肥皂泡泡迸开。

泡泡内没有冲出来历不明的魔兽或什么东西──至少看起来没有。然而，几名袭击者立刻按住喉咙趴倒。

「──唔！拜隆！」

怒火中烧的袭击者施放出大量雷击。

聚集贴近至拜隆卿身躯的肥皂泡泡也抵挡了这波攻势，却未能完全挡下。大约三成的雷击贯穿肥皂泡泡打伤拜隆卿，逼得壮汉绅士跪倒在地。

「哈！总归是个窝在乡下的没落收藏家！」

倒下的袭击者们也缓缓恢复，和暴怒欲狂的同伴一起编组新术式。

拜隆卿也按住烧伤的肩头，再次以拐杖拄地。数量倍增的肥皂泡泡在袭击者前方建造起虹色堡垒。考虑到他同样是创造科的一分子，这一战同时是看拜隆卿创造的艺术会如何阻挡袭击者们的战斗。

然而──

「呜哇！已经打起来了！」

此时，一声怪叫在森林中回荡。

接著，肥皂泡泡群自动产生反应，向位于袭击者反方向的草丛崩塌落下。

原本应该破坏周边的氧气阻碍对手呼吸，使之陷入窒息的肥皂泡泡没有展现出任何效果，平凡地迸散开来，是最令拜隆卿惊讶的事。

「怎么搞的？」

「是伊泽卢玛的走狗吗！」

袭击者们紧张不已。

但是，从草丛中探出身体的少年脸庞太过天真无邪。

他置身于露骨的厮杀战场中，环顾四周──

「你是拜隆卿吧！伊泽卢玛家的！」

笑眯眯地询问。

拜隆卿可说是凭藉著意志，才勉强没表露出内心的动摇，反问对方。

「……你是谁？」

「艾梅洛教室的费拉特‧厄斯克德司！参战！」

金发少年俐落地敬礼，转身望向袭击者们。

他抱起双臂，得意地哼了一声后朝往树上呼唤：

「好了，动手，狗狗！」

「别叫我狗狗！」

还在树上的史宾怒喝一声，也跳到地上。

他低喃抱怨难得藏得好好的，同时轻轻搓搓鼻头。

「你们的臭味是尖锐刺激的铁腥味。个个都只有猥琐骯脏的杀气特别显眼。」

「…………」

直到那时为止，袭击者们都小看了少年们。

插图006

当然，他们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来插手的人有一定的危险性。外貌与实力不成正比，对魔术师而言更是铁则。正因为如此，他们在嘲笑的同时保持警惕，准备施展魔术。

可是，魔术还来不及发动──

「喔喔喔！」

史宾吼叫。

单靠那股音压，就对袭击者的魔力造成影响。

亚洲有许多地区认为狗吠声能驱魔。或许少年的声音也具备类似的效用，应该由魔术回路转换的魔力宛如初学魔术的老么Frame般，悉数烟消云散。

「你难道是……」

「──艾梅洛教室的史宾‧格拉修叶特。」

他报上姓名与咆哮的声音，在瞠目结舌的袭击者们眼前变成不同的形态。

「Pallida mors.苍白的死亡啊」

那就是少年的咒语吗？

史宾的头发簌簌颤动，宛如头发本身变成了别的生物般蠢动著。发丝逐渐伸长到覆盖背部的长度，少年的犬齿也变成会误认成利刃的巨大利牙。美丽的程度不变，样貌Vector替换。他纵身跃起。

尽管如此，袭击者们仍做出正确反应。

亦即施放待命中的魔术。以短短一小节咏唱产生雷电的魔术，应该会经由后勤支援的天候魔术大幅强化，将可悲的对手烧光。

伸出的手消失了。

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察觉，是史宾和利牙一样伸长的锐利尖爪割断了他的手。大量出血的魔术师丧失意识，趴倒在草丛中。

史宾的影子就这么在树木间跳来跳去。从树干到树枝，从树枝到树干。动作丝毫感觉不到任何重量，如无重力般异常的多角跳跃著。

「──呜！」

一名试图应对的袭击者瞪大双眼。

在雷光中浮现的身影令他倒抽一口气。史宾‧格拉修叶特的外观改变了。他全身肌肉隆起，让人误以为是传说中的幻想种──狼人，长出一根根硬度相当于金属针的体毛。不，他实际上的质量并未改变。仔细一看，衣服与鞋子也没有撕裂的痕迹。是少年缠绕著身体且密度异常的魔力，使他看起来像狼人。

应该称为幻狼吗？

兽性魔术。

在许多土地上，都有人著迷于将野兽的能力纳入魔术中。

不，不只魔术。例如在中国武术中，像形意拳与白鹤拳等从野兽动作获得灵感的武术不胜枚举，西方舞蹈与艺术也频繁地加入天鹅与狮子的主题。说到底，从人类和野兽诀别的那一刻开始，它们就成为让人类发现神秘的一方。

史宾‧格拉修叶特使用的魔术正属于这一类。

如同狂战士这个词汇的原意为身披熊皮之人一样，他以某种秘法从内在引出莫大的兽性。获得野兽神秘的身躯，大幅超越单纯「强化」的框架，以压倒性的速度和臂力蹂躏敌人。

就算是魔术师，应对不了快得无法认知的速度也属自然。

魔术师们立刻如稻草屑一般弹飞出去。

地点在森林中央或许也强化了史宾的优势。在能见度下降的傍晚森林里，不管再怎么「强化」视力也跟不上史宾的动作。在这种情况下，只要稍微接触到他轰然挥落的利爪必定会被削掉一块肉。

「那么……！」

剩下的魔术师们改变策略。

他们一边将原本密集的阵型散开，一边启动术式。既然近距离敌不过，从远距离除掉对手就行了。他们对战斗熟悉到足以立刻切换战术──同时不熟悉这样的异能。

「嗯嗯，那边就这样转一转吧！」

费拉特转动手臂。

爱好某种运动的人，说不定会发现费拉特转动手臂前摆出了跟魔术师们一模一样的姿势。在心理学术语上，这是为了让对方安心而模仿对方举动的行为，称为镜像，但在此刻伴随著截然不同的意义。

「开始干涉Play ball。」

魔力的指向分歧了。

从他们手中放出的雷电一施放出去就改变方向掉头。立刻被自己的雷电灼烧的魔术师发出惨叫。费拉特的行动带来与某种交感魔术──使用和对方相似的人偶下诅咒一样的效果。

这是某种偏门法术，与东南亚一带不时可见的诅咒。

……在遵照传统欧洲魔术基盘的钟塔一般传授的魔术中，这些并不存在。

不过，对费拉特来说是一样的。

少年的魔术很特殊。

不但属性是稀有的空属性，他使用的技术也极为奇特。从世界各地的魔术取其长处运用，虽然在现代魔术被归类为混沌魔术等分类，但艾梅洛阁下Ⅱ世给的评价是「这根本是低级趣味魔术」，他本人也嚷嚷著「教授替我的魔术命名了！」，兴高采烈地向周遭大力宣传。

不过，这样的术式一般而言是行不通的。

实际上，混沌魔术的魔术基盘极度脆弱。可用的魔术变化程度有限，别说从「取其长处运用」这种说法联想到的全能性，甚至连正常建立术式都很困难。明明是这样，费拉特‧厄斯克德司在「不知为何行得通」这一点上，毫无疑问是特立独行。

特别是在干涉他人魔术的领域，费拉特展现了异常的天赋。

「……你说……艾梅洛教室……」

袭击者之一如呻吟般地说。

艾梅洛教室的双璧，可以说是代表钟塔新兴势力的招牌人物。尽管他们都属于古老的血统，实在难以称为新世代，却因此继承双方的长处，充分地发挥实力。

源于古老魔术的强大，与源自于新讲师的灵活性。

不知道是否有意识到这一点，他们的动作流畅又协调。

「好～狗狗，加快步调！让我们来一波艾梅洛无双！」

「就说了，少发号施令！」

史宾用沙哑的嗓音反驳，动作却与嘴上说的相反，从费拉特阻碍魔术的地方开始痛击袭击者。魔术师大多都异常地自我中心，若不属于同一个魔术流派，就不该期待他们做到团队合作。但两人的动作展现出默契合作，像从出生起一直共度的双胞胎。

两人同时停止行动。

不只两人，袭击者们也回过头。与面对费拉特等人时截然不同的恐惧刻划在他们脸上。

「……这令人不快的情况是怎么回事？」

是位褐色肌肤的青年。

亚托拉姆‧葛列斯塔弯起嘴角。

4

──老师、我跟莱涅丝一起靠在附近的大树旁。

我们在躲雨。

由于魔术师管理的土地大多灵脉Ley Line丰润又避开都市区，周边大多都有郁郁苍苍的茂密森林。这些树木或许也得到灵脉的恩惠，明明树龄看来很高，却仍长著茂盛的青翠绿叶。

我们不知道眺望了这片景象多久。

雷鸣连停息的迹象没有。

乌云笼罩整片伊泽卢玛的土地，宛如在追逐逃走的夕阳。据神话所述，被毒蝎杀死的俄里翁化为星座后依然四处逃窜，远离天蝎座，这幕景象让我想起那段轶事。

我忽然询问眼神严厉地注视著雨的老师。

「……不必管费拉特他们吗？」

「……嗯，反正那两个家伙大概会擅自加入战斗。如果对上寻常的魔术师，他们不会马上落居下风。虽然是问题儿童，但他们确实有实力。」

老师看起来心情糟糕透顶，随著雪茄烟雾吐出这番话。

他说到问题儿童时加重力道，是在吐露真心话吧。大致上从其他学科与教室的角度来看，艾梅洛教室的成员全是超乎常轨与特立独行的人物，不过他们在这群人里也很杰出。魔术实力不用多说，更重要的是存在方式不一样。他们如此适应魔术，却与普通魔术师有段差距的特质，在钟塔的学生中也格外显眼。

他们说不定与明明不像魔术师，却比任何人都更符合魔术师特色的老师相似。

「不过，对手中也有不寻常的魔术师。」

「……不寻常？」

老师那种说法，让我感到背脊猛然一颤。即使觉得很没出息，但也难以压抑。

「亚托拉姆‧葛列斯塔──是我叫史宾调查过的对象。唉，就算遇到很严重的状况，他们应该至少跑得掉……」

他告诉我那个名字。

「……葛列斯塔。」

我没什么听说过。

当然，钟塔里都是我不认识的人，但这名字令人感受到某种不同土地的气味。乾燥的黄沙、灼烫皮肤的炎热空气、像新月般弯曲的厚实大刀──如这类的事物。

之后，老师亦表示肯定般续道：

「那是继承古老中东血统的家族。由于最近几个世代才加入钟塔，使用的魔术又一半踏入咒术领域，他们受到的待遇比实力来得低，不过相当棘手。毕竟据说他们靠那种特异的魔术征服邻近组织，甚至掌握了石油开采权，表面社会的权利在钟塔也称得上数一数二……这个家族在某个咒体的拍卖会上，与伊泽卢玛竞标到最后。」

「喔喔，就是伊泽卢玛买下那个咒体的拍卖会？」

「…………唔！」

莱涅丝插嘴，让我回想起一名男子。

──「其实，我想弄到一样咒物。」

米克‧葛拉吉利耶。

以胡闹的自我介绍，自称其实是间谍的男子。对了，从今天早晨后就不曾见到他。在葛列斯塔袭击之际，他采取了什么行动？如果那番告白属实，他搞不好是葛列斯塔的──

「…………」

我吞了一口口水。

而莱涅丝开口：

「那么，是那些葛列斯塔的人杀了黄金公主吗？」

「这个嘛……」

老师没有说清楚。

他嘴馋地摸摸嘴唇，眯起眼睛整理讯息。

「虽然有可能是因为看中的咒体被抢走，藉此泄愤或恐吓……但那样的话，一般不是会用绑架之类的手段吗？更何况，有必要犯下凶杀案之后再次袭击吗？」

「比方说，如果是暗中潜入寻找咒体时被黄金公主发现，失手杀死她呢？」

莱涅丝发表推论。

可是老师摇了摇头。

「杀死黄金公主以后，还细心地把尸体放回黄金公主的房间？就算用了某些魔术避免鲜血溢出，那魔术锁呢？」

「唔……呃，嗯嗯～」

莱涅丝转转食指搅动空气，陷入沉默。

很可惜的是，我跟不上他们双方的思维。明明连眼前的人心情都不清楚，我不可能推理只见过两三次的魔术师们引起的凶杀案。

结果，我只是交叠起十指旁观两人交谈。

「咿嘻嘻嘻嘻嘻嘻！怎么啦怎么啦？你也说几句如何！难得的推理大会，展示一下一个两个三个或十个随口说说的推理也好啊！助手华生不管做出多少错误的推理都不丢脸喔！」

右手附近传来亚德的笑声。

「……因为……我很笨……」

「我认为那也只是懈怠罢了！如果说著办不到办不到我什么也办不到就能了事，人生还真轻松啊！」

「…………」

我无法反驳他辛辣的台词。

因为我也有同感。坦白说，思考很费力。我觉得如果能闭上眼睛，堵住耳朵一直活下去，那会有多轻松啊。我连自杀的勇气都没有──不，光是想到做出那种事后，自己也将成为那个的一分子，我现在也害怕得牙齿打颤。若能坦率地沉眠在大地下是很好，可是要是没死透，变成在地上徘徊的那个……

我是无药可救的胆小鬼，懒惰鬼，卑鄙小人。

就算告诉我应该改变，我也踏不出第一步。即使离开那个故乡，我终究什么都没有改变。

为什么？

……好痛苦。

我好想吐，就快双腿发软，瘫倒下去。

这个案件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上。其中包含某种远比剥离城阿德拉时更令我百感交集的事物，却只有我的眼睛看不见。

「──可是，依照那个假说，这次会无法说明女仆的尸体是怎么回事。」

「唔。不过，那用凶手有两人的论点来……」

我被胸口的痛楚所困，老师和莱涅丝的对话都变得遥远。

一定是因为那个近在身旁。

对我而言重要得无法错过，又接近到会忽视的事。

就像不停飘落的雨中掺杂了透明的针。被扎中会痛，光是想想就很可怕，然而即使凝神细望也找不出来。直到针刺在身上，沾满鲜血才会首度浮现。

说不定直到浑身插满无数根针死去之后，才会发觉那是针。

雨停后，会有人看著我插满针的尸体，疑惑地想「这个人为什么不跑」吗？

「嗯唔，可是按照兄长你的说法，黄金公主也是被创造出来的……」

「不，黄金公主确实是由人工创造出来的美，但达到那种程度，自然与否已经无关了。人造物的概念本来就违反自然。无论是经由流水还是人手打磨，石头就是石头。这代表……」

（……啊，对了。）

从意识之外偶然传来的话语，让我忽然想到。

是黄金公主与白银公主。

因为，她们的存在方式与我太相似了。老师提过的化妆魔术与其历史，也是刺在我身上的透明的针。

我悄悄触碰兜帽底下。

这就是透明的针。无论经过多久，都不会从心脏溶解消失的冰。玻璃做的针不会溶解是理所当然，只是至今都没发觉的我太笨。无论到哪里，唯独我的愚昧总是刺痛心房。刺进心脏，喷出鲜血。

（──明明去死就好了。）

只要想像中的鲜血堵塞咽喉就行了。

只要抓挠颈部，让这张脸肿起发紫，比任何人更凄惨难看地倒伏在地就行了。那一定是最适合我的死相。我希望至少残渣讯息别化为幽灵那样的丑态，但没有更多期望──

「──格蕾。」

此时，我终于发现有人呼唤我的名字。

「……啊，老师。」

「怎么了？你从刚刚开始脸色就很糟糕。」

老师俯视著我，一如往常地皱起眉头。我和老师认识的时日已久，足以看出那乍看之下会误解成不悦的神情确实是在关心我。

「那个，我……」

我迟疑几秒。

我吞吞吐吐，但还记得方才思考的事情。

因此，作为比语言更确切的手段，我微微露出兜帽底下。

老师瞪大双眼。

「格蕾！我说过要你别露出脸──」

「……不。」

受到正如从前我请求过的斥责，我同时摇摇头。

虽然露出的部分很少，虽然揭开兜帽的手指彷佛烧伤般发烫，但我的舌头终于能动弹了。

「我觉得……这次的事情说不定……和脸有关。」

「和案件有关？不过──」

老师瞥了身旁一眼。

大概是顾虑莱涅丝在场吧。这也并非什么能到处向别人宣扬的内容。也许是察觉那一点，她也歪歪头开口：

「呼嗯，如果我在场不方便谈，那我离开一会儿吧。」

「……没关系。我认为莱涅丝小姐一定也需要知情。」

我看向老师。

他依然面带困惑，但看来无意反对。

我轻轻触碰自己露出的脸颊。

「这张脸其实不是我本来的脸。」

「什么──？」

莱涅丝扭曲了脸庞。

对了，我想起她也曾好几次指出我戴兜帽的事。

──「脱掉兜帽明明更可爱。」

我记得她调侃我的同时这么说过。

如果她很中意这张脸，那非常遗憾。虽然真的非常非常遗憾，但我终究与任何人的期待都不相称。到头来，我没办法符合任何人的期待。

「……你知道亚德吧。」

「喂，你这家伙！别突然把我拿出来！我没做好心理准备啊！」

被我解除固定装置Hook，从右手取出的亚德忙碌地动著浮雕的眼睛和嘴巴。他的表情远比我还丰富。仔细想想，我在故乡能安心注视的他人表情，只有电视中的人物和这个匣子而已。

「这个匣子亚德里，藏著某样宝物。」

我没有连宝物的真名──闪耀于终焉之枪Rhongomyniad都说出口。

从前亚瑟王挥舞过的秘宝，在钟塔也具有特别的意义。所以老师从一开始就严令我，除了持枪的时候以外都要隐藏那个名字。

即使我没说，莱涅丝也真挚地倾听著。

她也不问宝物是什么等让我难以启齿的问题。总之，这代表她是出色的魔术师吧。她很习惯在许可的范围内，询问允许打听的事的做法，此刻的我对此很是感激。

我点点头后继续往下说：

「我的家系……是有能力使用匣内之物的人创造的。」

没错，共通点在于这里。

因为从一开始就决定好是为了什么目的诞生。如同为了变美而生的黄金公主与白银公主，我变成这个模样是早就决定好了。而且，比任何人都更成功。

「我们家族模仿当年活用匣中之物的真正持有者……长久以来创造过许多人……」

举例来说，就像试图创造究极之美的魔术师家族一样。

我的家族相信，只要创造出和昔日的持有者一模一样的──不只长相，如果连四肢与肌肉结构，甚至是内脏与血管都彻底模仿原版的人，就能使用匣内秘藏的宝具。当然，据说那位英雄拥有许多现代失传的神秘基因，不可能完全模仿。但我的祖先相信，即使只彻底模仿英雄属于人的部分，应该也能发现某些光明。

他们持续忍受长达数百年，说不定超越千年的失败，究竟是怎样的疯狂？在如诅咒般绝对遵守此一信条的尽头，历代的当家们看见了什么？

「这个尝试在十年前真正成功了。」

十年前。

理由不得而知。

至少在出生时，我应该只是资质不错，一如往常的失败作。虽然有体质对亡灵太过敏感的缺陷──家族相关人士几乎都欢喜地视为祝福──至少我是我自己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无庸置疑。我丝毫没想过有怀疑的必要。

可是，十年前。

儿时的我的脸，从那一天起大幅改变。

虽然确实保有从前的风貌，虽然相似，但我的脸一点一点地变成不属于我的他人脸孔。不只是脸孔，我明确地听见肉体本身逐渐改变的声音。我听见与成长痛截然不同的痛楚让骨肉嘎吱作响，渐渐重组为不同的样子。

因为闷痛而难受得打滚，躺在床上抱著枕头的夜晚不知道到底持续了多久。

家人们将我缓缓改变的脸孔视为无比崇高之物，环绕在我身边欢喜落泪，而我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我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变得能与亚德交谈。」

据说是合适度的问题。

好像是我与昔日秘宝主人的合适度提升到超过规定值，更加明确地唤起了亚德作为封印礼装半沉睡的虚拟人格。总之，这个匣子确实成为我寥寥可数的交谈对象。

「……原来如此。」

莱涅丝微微点头。

到此处为止是老师知道的事情，也可以说是前提。我跟老师在故乡初次相遇时说过的话、提过的请求。

──「请一直……讨厌我的脸。」

如今想想，我提出了多么残酷的请求啊。

我无法喜欢，所以请你也要讨厌──不可能有这么好的事。觉得他与我的家人不同，第一次遇到害怕这张脸的人所以很高兴什么的，这种藉口根本没道理行得通。

即使如此，话才说到一半。

我按捺住想寻死的自我厌恶，说出关键重点。

「……黄金公主的房间里，没有镜子吧。」

和莱涅丝一起调查时，对于那里缺少在女性房间里当然该有的家具这一点，我怎么样也找不到答案。当时我没说什么，因为没有镜子这件事在我眼中太过理所当然。

「……那个……如果那个人的脸孔是人工创造的产物……我在想……会不会是那么回事。」

我感到脸颊猛然发烫。

我的发言说不定大错特错，也不可能称为推理，真的只是偶然想到的话语。基本上，没有镜子又怎么样？连我自己也无法相信这种事能替解决案件带来助力。

可是，老师和莱涅丝都没发笑。

因此我戴回兜帽，竭力地开口：

「我……很害怕……」

我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拉回兜帽的指尖这次冷得像冰块一样。

「……我害怕……镜中的脸庞……害怕自己逐渐改变……」

为什么呢？

在他们面前，我忍不住坦率至极地告白。如此轻易地脱口说出在故乡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的话。虽然带著从喉头吐出尖锐石块般的痛楚，但这点痛楚与在那里体验过的恐惧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我并非……厌恶这张脸。」

我诚实地说。

这张脸孔确实也残留著我昔日的风貌。或许我具备资质，也考虑到祖先们的努力，长相本来就与英雄相似。实际上，从那之后经过十年的现在，我无法判断哪些部分是自己的脸孔，哪些部分是肖似于英雄的脸孔。

就算没有任何事，我的长相或许也会变得跟那位英雄一模一样。

或者，我的长相会在成长后变得截然不同。

「可是，我现在依然……害怕照镜子……感觉就像应该在很久以前死去的……英雄的亡灵……侵占了我的身体一样……」

「……嗯，我明白。别说了。」

随著话声响起，柔软的指尖触碰我的脸颊。

我因此发觉自己在哭。老师一脸为难地取出手帕，擦拭食指指尖上的泪水。

然后他无所事事地拿起雪前。

「改变……吗？那也许确实很可怕。」

雪茄烟雾覆盖上含泪的视野，害我看不清老师的脸庞。

雨滴落在地面。

莱涅丝保持沉默。

亚德也难得地没有说话。我明明吐露了至今除了故乡的人以外只和老师说过的秘密，他也不取笑我。这算是他的体贴吧。尽管难为情，他无疑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一声异响响起。

倚著大树的老师拿雪茄的手打在树皮上，瞪大双眼。

「怎么可能……」

「什么啊，兄长？」

莱涅丝歪歪头，对突然瞪大双眼的老师问。

「……真的吗？真的那么简单就可以了吗？」

他将雪茄叼回嘴上，不断呢喃。

他好像完全没听见义妹的声音。与刚才的我颠倒过来，这次换老师专心埋头思考。

「……那样的话，计算相符。毕竟因为是行星，只用一百二十度Trine就行了。另一个……不，那个也早已找出答案。因为她们是互补性的美，若要带来最大限度的效果……这样啊，问题不在于是佩罗或巴西耳，而是更简单又表面的……」

老师只宛如梦呓般反覆说话。

他极为烦恼地皱起眉头。我不讨厌这个人的这种表情。我并非像莱涅丝一样，会对他人的苦恼与不幸感到愉悦，但不知为何，会觉得老师忽然展现的侧脸很惹人怜爱。

在他的脑海中究竟正展开怎样的光景？

我突然觉得想看看。

想共享这个人看见的风景。

尽管我那么不聪明，却想得到若能窥见老师的风景将是多大的救赎。尽管烦恼应该不会消失、缺陷不会受到修正，但依然像仰望夜空星辰般怀抱憧憬。

也许就像老师憧憬天才一样。

「是反过来……！」

不久后，老师低语。

「不是把太阳比拟成其他东西，是比拟成太阳。太阳的象徵以这种规模齐聚之下，那么做的难度会降低很多。不，可是这若是正确答案……」

老师再度咬紧牙关，发出呻吟。

那是与他至今专注时的呢喃种类不同的声音。

「喂，兄长，你要自以为明白是无妨，不过多顾虑周遭一点吧。到底是太阳的什么怎样反过来？」

忍不下去的莱涅丝以有些严厉的口吻问道。

然而老师仰望乌云，一只手摀住脸庞。

「……这样的话，最糟的可能性岂非可能成真？」

他喃喃自语。

「为什么我没有早点发现……！我是哪门子的小丑啊？或许再过一会儿就有办法解决了。」

我彷佛甚至听见他咬牙切齿的声响。

老师直接回过头，直盯著我而非莱涅丝。

「格蕾。」

「是、是。」

听到呼唤，我用僵硬的声音回答并点点头。我以为自己的想法露馅了，心脏无意义地狂跳起来。至于脸颊泛红这一点，有兜帽遮著应该没有被发现。

可是老师完全不考虑这些事，向我开口：

「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5

──时间稍微回溯。

在费拉特与拜隆卿会合前一刻，某位女魔术师在月之塔微微颔首。

「──原来如此，要这样行动吗？」

苍崎橙子静静地呢喃。

摆在她跟前桌上的红茶淡淡地散发出热气。

此处是伊泽卢玛分配给她的研究用房间。越过四方形的窗户，看得见彷佛随时会包覆黄昏天空的乌云。虽然这种情况在天气多变的湖区不是没发生过，还是与平常的变化相距甚远。

「…………」

她的眼睛从与窗户不同的地点与角度俯瞰外界。

是使魔。根据魔术门派而定，也称作魔宠或壶灵，在东方有时称为式神。橙子使用的当然是人偶，这是她听说第四次圣杯战争中有魔术师以铁丝制作使魔后，起了兴致，运用发条、齿轮与线尝试制成的作品。

不过，虽然一时兴起试著动手，她也重新认识到自己不适合制作只用最低限度所需的物品制造的使魔。对于容易热衷于一样事物的橙子来说，无法加上多余功能的单一功能使魔制作起来「缺乏乐趣」。

拍打的翅膀是黄铜线，镶嵌的眼珠是红宝石Ruby。

那只使魔在离这座塔有段距离的另一座塔附近飞翔。

「好了，虽然有些麻烦，但受人之托嘛。」

橙子轻声叹息后起身。

她的目光落在脚边。

在房间一角，放著以她的物品来说有些笨重过大的──奇妙包包。

第三卷 双貌塔伊泽卢玛 下 第二章

1

迈欧和伊斯洛在月之塔内闭门不出。

他们照拜隆卿的交代不参加战斗，躲进共用的临时工房避难。与位于塔内最高层的伊泽卢玛家原本的工房相反，这间临时工房建造于地下。安排这个地点不仅是出于魔术上的顾虑，避免双方魔力与来自大源Mana的供应混杂，也有将双方关系做出严格上下区分的含义。

当然，如同钟塔也是如此，位于地下的工房有便于汲取魔力的优点，不过伊泽卢玛构筑的术式从星辰运行吸收魔力的性质更强。

「…………」

两人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

石墙环绕的工房里，除了哲学家之卵和蒸馏器等基本的魔术用品外，还摆放著药船和研磨钵等药师用具、纺锤与手工织布机等古典的工匠用具。

当然，这些物品是为药师迈欧和织工伊斯洛准备的。也可以说是一路以来，表明愿意协助完成黄金公主、白银公主的魔术师们的历史……昨夜展现最佳的成果，如今只剩下一半至高之美的历史。

「……你打算……怎么做？」

伊斯洛‧赛布奈突然开口。

那一头编织得复杂精细的发辫摇曳著。

对他而言，人类与社会并非能引起他多大兴趣的对象。其实，他对于伴随剧痛而习得的魔术也没有什么感慨。

他只想看美的事物。这多半是他们家族共通的特质。他的血亲之所以协助伊泽卢玛长达数个世代，这大概也是主要原因。对伊斯洛个人而言，这么做仅仅是因为只有她们匹配自己制作的服装。

不，伊斯洛也切身感受到，自己身为织工的能力受到她们的美影响，有显著的进步。这不单纯是指作为时装设计师的能力。被培养为魔术师的他所制作的服装，兼具某种作为魔术礼装的机能。

为了黄金公主、白银公主准备的魔术礼装。

那不是一般所认为的──只用来彰显魔力，引发超自然现象的道具。而是为了纯粹地进一步引出她们的美，体现如莱涅丝碰巧提及过的精髓。

──「观看美的事物，就会变美。」

如同花费好几代逐步进行黄金公主、白银公主在魔术上、肉体上的改造，赛布奈家的织工技术也得以进步。伊斯洛‧赛布奈存在于那些人的尽头。

相对的──

「我、我……」

身为药师的迈欧抱著有些不同的感慨。

迈欧以不健康的脸色捏捏嘴唇。他因为口吃，说话不流畅，为了将心中想法化为言语，喉咙著急地颤抖。

「我是、蒂雅、不对、黄金公主的……」

「…………」

伊斯洛忽然眯起眼睛。

青年垂落蒙上忧郁阴影的眼眸，用沙哑的嗓音说：

「……以前蒂雅德拉和……你……常常一起玩耍……」

迈欧的脸色黯淡下来。

正如他所说。从她还只是黄金公主的年幼候补时开始，从艾丝特拉还只是白银公主的年幼候补时开始，迈欧在各方面就是她们的玩伴。一方面是因为有交流的魔术师子弟不多，不过实务上有更重要的原因，是他需要从童年彻底了解她们的体质。药师必须远比患者本人更深入了解其身体。迈欧的家系──克莱涅尔斯透过与伊泽卢玛长期交流，掌握了从这个时期起让药师与患者互相接触的重要性。

对迈欧来说，她们自出生以前起就是自己应该奉献技术的对象。

「为、为什么、事到如今、才提起那种事。」

「……卡莉娜她们也……经常一起玩……」

「因为卡莉娜她们、知道、几种游戏。」

迈欧喃喃地说。

本是凯尔特人的卡莉娜姊妹记得好几种乡土独特的游戏。加上蒂雅德拉和艾丝特拉，迈欧也经常陪她们一起玩那些游戏。

「蒂雅德拉、喜欢踢石子。她踢得比……比我远好几倍。」

「……是啊……」

依然坐在椅子上的伊斯洛同意道。

「我也……不讨厌那个游戏……」

「唔？」

这句意外的告白，让迈欧回过头。

「你很少……参、参加吧。」

「……姑且不论艾丝特拉和雷吉娜……我想和蒂雅德拉玩的话……你会瞪我吧……」

「呜咕！」

迈欧语塞。

过去的往事不可能骗过老朋友。哪怕是魔术师，童年时的好恶也跟一般人没有差异。无论小小的爱慕或小小的嫉妒，他们都会完完整整地记住，完完整整地成长。即使加上了魔术师这个指向也一样。

「我、我……」

迈欧说到此处中断。明明怀抱的感情随时都会满溢而出，却怎么样也无法从喉头说出来，他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

「我并不……讨厌、你。」

「嗯……」

气色不健康的伊斯洛点点头。

他彷佛在品味这段时间般，停顿一下后再度开口：

「迈欧……你认为……现在来袭的魔术师……是杀害黄金公主的凶手吗……？」

「我不知道。」

迈欧无力地摇摇头。老实说，他什么也不想思考，想就此蜷缩在石地板上昏睡过去。若能保持沉睡不醒，该有多么幸福。依魔术师而异，据说有人会以自我催眠解体清扫Field Stripping心灵，将压力连同识阈一并清除，但迈欧期望的是更彻底的自我破坏。最好把所有人格粉碎成没有意义的碎片，再也无法重新构筑──不，如果自己从一开始没有出生就好了。那么一来，就无须目赌曾深深爱慕的青梅竹马死去。

不知道经过多久。

门打开了。

从门外现身的是他们很熟悉──不过，彷佛每一瞬间都在变美的天上化身与她的女仆。

「艾……艾丝特拉、雷吉娜。」

迈欧呼唤她们的名字。

他们应该从小就很亲近的白银公主，有张他们很陌生的脸孔。不，将她调整成那样的人也是迈欧和伊斯洛。就像已故的黄金公主，那是为了美奉献一切的结果。

「太好了，你们两个都在这里。」

连她的声音都比任何乐器更加动听地在两人耳中响起。

她的面容还残留著童年的风貌，在这种情况下是否该称为残酷？太过与世隔绝的美会从本人身上夺走除此以外的意义。像黄金公主一样，比起艾丝特拉‧巴尔耶雷塔‧伊泽卢玛这个名字，如今白银公主此一称呼更适合她。

「艾丝特拉，有什么事？」

迈欧固执地用名字呼唤她。

「公主她……」

女仆雷吉娜说到一半，白银公主制止了她。

之后，她亲自重新开口：

「能请你们出力相助吗？」

「…………！」

迈欧和伊斯洛面面相觑。

她续道：

「我认为巴尔耶雷塔阁下才是杀害姊姊的凶手。」

「────唔！」

「…………」

迈欧像快窒息似的哽住，伊斯洛则只沉默不语。

不久后，药师代替依然保持沉默的织工发问。

「为……什么？」

「伊泽卢玛本是巴尔耶雷塔的分家。分家过于成功，未必对本家有利。」

功高震主──这是在世上任何地方都很常见的情况。实际上，若黄金公主成功逃亡，拜隆卿必定会垮台，但将被追究管理分家责任的人正是巴尔耶雷塔阁下。

白银公主说，所以那名老妇人是真凶。

这说法合乎逻辑。凭藉她统治巴尔耶雷塔的秘术，切割关在自己房间里的黄金公主应该易如反掌，或许也会做出杀死发现某些线索的卡莉娜，栽赃给自律型魔术礼装──托利姆玛钨的事情。

……于是。

迈欧僵住一阵子后抬起头。

「你打算……怎么做？」

他抱著某种决心问道。

2

被积雨云追逐的夕阳终于渐渐沉没。

受到滴落的雨滴影响，原本就很昏暗的森林内部逐渐转变为不靠魔术师的眼睛，就无法看透的真正黑暗，褐色肌肤的青年在那片黑暗中缓缓地环顾战况。

他淋著雨，极为傻眼地发出叹息。

「这时候早该攻入双貌塔了……看样子发生了出乎意料的状况。」

「……非常抱歉。」

戴兜帽的袭击者们向青年下跪。

他没有接受赔罪，缓缓地走上前。

「亚托拉姆‧葛列斯塔。」

他开口。

如同不得不这么做就是屈辱一般，他极为阴郁地皱起形状漂亮的眉毛。因为按照青年的计画，他报上姓名的地点必须是伊泽卢玛大本营──双貌塔的其中一处。

「这是我的名字──拜隆卿，你的年轻手下相当有趣，虽然缺点是品性有些不足。」

「这两位……好像是客人的弟子。」

也许是还没完全接受突然出现的援军，拜隆卿神情有些困惑地摇摇头。

「居然是这样！哎呀，真叫人羡慕。因为声望极盛，连不认识的人都前来相助，欧洲名闻遐迩的行家老手果然不一样。在我的故乡，即使是亲人之间，上演以血洗血的斗争都是理所当然。」

亚托拉姆发出叹息。

他故意流露出悲伤的表情，像这样提议。

「那么你意下如何？我想我的部下也先徵询过，你是否能将那个咒体转让给我？」

「……即使你这么说，我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拜隆卿也不可能答应。

如果愿意转让，他一开始就没必要迎击。只要留在月之塔或阳之塔内，表明投降之意即可。两人之间瞬间充满紧张的气氛，青年立刻主动转换成另一个形式。

他踏在森林潮湿的土地上，展开双臂。

「那就是战争了。」

他装模作样地宣布。

「战争War、战争、战争……啊，听起来真野蛮，闻名于世的伊泽卢玛竟然做出这种选择，多么可悲啊。」

他万分遗憾地摇摇头。

不过，唯独他嘴角浮现的卑鄙笑容无从隐藏。那个笑容明确地表明，不管嘴巴上怎么说，总之他把那野蛮的互相残杀当成一种娱乐嗜好。

凡是魔术师，几乎都对赌上性命斗争有所觉悟。因为他们明白，尽管魔术的力量不会直接返还在战斗上，正是受到斗争心与本能驱策，挑战各自生命的界限这件事促进了魔术的发展。

不过，喜爱斗争本身的魔术师同时意外地为数不多。那终究是种手段，他们也明白，没必要让祖先传承至今的秘术与魔术刻印白白地暴露于危险中。

亚托拉姆‧葛列斯塔不属于以上两者。

纯粹洗炼的处理──一面倒的胜利正是他的嗜好。

「但是，既然你希望如此那也无可奈何。我亚托拉姆‧葛列斯塔虽然年轻，但受命陪拜隆卿过招吧。」

「──慢著。」

此时，话声从不同的方向传来。

亚托拉姆定睛瞪视。

开口的人是史宾。

「拜隆卿，我有一个请求。」

「请求？」

「如果我们击退『这个』，你能不能归还从我们老师……不，从莱涅丝小姐那里扣押的月灵髓液？」

「……这……」

拜隆卿语塞。

这并非能当场答覆的要求，亚托拉姆的手趁隙一动。

「别这样行吗？时间本来就延误了，我无意陪你们处理琐事。」

他从西装里取出一样小东西。

放在他掌心上的，是个状似小壶的物体。

「原始电池……这么说各位知道吗？」

世界上最古老的电池，是在中东郊外──库杰拉布Khujut Rabu遗迹发现的。

学者判断，当时的居民应该不知道电池的结构，那是经过几个巧合开发出来的镀金器具。不过，同样的结构也以魔术之手连绵传承，经由跟科学截然不同的路径发展。

当研究原始电池的家族之一没落之际，葛列斯塔用金钱将原始电池连同历史一并买下。

葛列斯塔原本钻研矿石与代价魔术，原始电池这种形式对他们而言很方便。果真，他们成功地将自己的魔力加在电力上。藉由控制自古在许多地区被尊崇为神威或神鸣的「力量」，葛列斯塔家族一直享受著繁荣。当然，影响天候的术式也应用了这种技术。

「狂暴吧Gush Out。」

随著这一句话，电击化为巨手。

扑向少年的速度正是迅捷如雷。巨手打破空气阻力，比眨眼还快地朝少年全身挥落。幻狼的咆哮回应攻势。

两者都是蕴含魔力的术式。闪电及音波──纵然形式不同，只要作为神秘发出就无法违抗大原则──亦即更强的神秘会压倒对手。相撞的闪电及咆哮之间迸发肉眼看不见的火花，化为弹飞雨滴的漩涡混合在一起，最终破裂。

这次交锋的结果是不相上下吗？

单论威力是亚托拉姆的雷电胜利，可是当风雨洗刷粉尘之后，化为幻狼的史宾无畏地发出低吼。

「真了不起。」

声音从他的利牙间传来。

「作为魔术算是二流。不过，在魔术师的战斗上确实是一流招式。」

「哦？说我是二流，小鬼真敢大放厥词。」

亚托拉姆残酷地扭曲嘴角。

面对掺杂杀意的声音，幻狼少年寸步不让地续道：

「你自己不也很清楚吗？若是老师，一眼就识破了。你的魔术确实饱经锻炼，作为用来伤人、与他人交战的魔术可说是完成度很高的作品──不过，那应该不是作为魔术师的本质。」

史宾轻哼了一声。

「因为那样……不是魔术师，而是魔术使。」

「…………唔！」

这句话不知道化为何等辛辣的辱骂，伤害亚托拉姆的尊严。

亚托拉姆瞪大双眼，怒火中烧。他精制出比刚才多好几倍的魔力，并驱动魔术刻印，同时灌注在原始电池的术式上。葛列斯塔家族买下的术式，将那股魔力最有效率地转换成雷电。

宛如一头龙。

在场所有人都产生幻觉，看见那张开血盆大口的魔物。

当雷幻化成的龙这次不留退路，正要吞下史宾时──

史宾的身体消失了。

有谁知道他是以大幅超越人类动态视力的速度，朝背后跳跃？周遭的魔术师们大声呻吟。史宾像弹珠在森林树干之间跳来跳去，利爪宛若流星从亚托拉姆的头顶挥落。

＊

在与袭击者们正好相反的方向。

风雨让起伏的草原看来像一片海洋。狭窄的道路曝露在波涛中，彷佛随时都会消失。这条除了魔术师之外无人进入的道路，或许正像魔术一般，不断反覆消失又出现。

此刻，这条几乎消失的道路上浮现庞大的影子。

一辆马车在这里等著。

敞开的车门前，一名看来像随从的壮硕男子替老妇人撑著伞。

在老妇人即将上马车之前──

「──站住。」

如银铃般悦耳的声音叫住她。

那名女子超然得连美这个词都丧失意义。风吹雨打的草原明明怎么想都不是赏心悦目的景象，但光是这名女子伫立在草原上，就化成一幅画，永远烙印在脑海中。一生的至高之美遭到定义，对观测者而言是否是幸福？

最后，正要上马车的老妇人也回过头。

她是巴尔耶雷塔阁下。

本名为依诺莱‧巴尔耶雷塔‧亚特洛霍尔姆。

「哦，白银公主？」

老妇人露出满脸笑容。

因为白银公主与她的女仆雷吉娜从道路后方出现。

「有什么事吗？还有，你好像对我用了奇特的措辞，是我年纪大，听力退化了吗？」

「我说了，站住。」

白银公主只平静地复述。

咻～依诺莱吹了声口哨。

「对我用命令口气，真叫人吃惊。尽管我认为形式上的礼仪无关紧要，但可不记得自己喜欢无谓地在社会上引发摩擦喔。」

「是您……杀了黄金公主吧？」

白银公主立刻直指话题核心。

表示没必要拐弯抹角，她直率地以最短距离发问。女仆雷吉娜盯著如此发言的主人，就像在说默默注视是她唯一能给予主人的支持。

「哦？」

依诺莱瞪大双眼。

「原来如此，来这一招吗？有意思。我的确也是嫌犯之一……唉～这样吗？这么推论的话，我在黄金公主验尸时在场见证也会变得很可疑。那算是我的好意，但你认为我是想湮灭证据啊。」

「──米克你也从一开始就在协助她吧。」

「不不。」

男子搔搔头。

在莱涅丝面前自称间谍的男子──米克‧葛拉吉利耶在依诺莱身旁厚脸皮地摆出随从的态度。记得他应该属于诅咒科吉格玛利耶才对。

「虽然我和外界有联系，但将我当成凶手或共犯看待，我会很为难。我可没做过那种夸张的事。」

「这不是在装傻吗？这些袭击者应该也是你们找来的吧？」

「这么说并不正确。」

依诺莱扬起嘴角补充。

老妇人的笑容一如往常，却因此流露出难以形容的阴暗。

「关于葛列斯塔家族，他们只是眼尖地发现我参加了初次露面聚会待在此地，过来问候罢了──虽然他们希望巴尔耶雷塔别介入这件事，我也受到殷勤款待，不过我没有主动推动过任何事。站在那边的米克，也只是为我和葛列斯塔牵线而已。」

「您不是从一开始就看透如果自己出席社交聚会，葛列斯塔就会这么行动吗？」

「喂喂。我到底有多神通广大，暗中操纵所有恶行？那种猜测还是只保留在阴谋论的世界吧。啊，魔术师的秘密结社原本就是阴谋论的住处吧？是我失礼了。」

依诺莱抖动肩膀低声发笑。

披肩在雨伞没完全遮挡住的雨中摇曳，老妇人的锁骨也隐约可见。

「……说到底，假设我是凶手，你打算怎么做？」

她续道：

「去钟塔申请审判吗？我实在不认为这样管用喔。虽然不觉得一般世界的司法机制有用，但魔术师的世界更糟。再说，假设那位艾梅洛阁下Ⅱ世所言属实，黄金公主甚至谋划过逃亡。这种行动足以让我以创造科首领的身分处置她。不管你再怎么努力，顶多只是变动一些派阀斗争的材料罢了。」

「那么，请您也在这里杀了我。」

白银公主静静地告诉她。

在一旁听著的米克瞪大双眼，女仆雷吉娜只沉默不语。

「…………」

依诺莱摸著太阳穴一会儿后开口：

「……原来如此。那就是你的杀手锏？」

「没错。要杀我对您而言想必易如反掌。只是，这个结果将让您无法开脱。若招来葛列斯塔的袭击，杀害一手栽培的伊泽卢玛家的黄金公主、白银公主两人，巴尔耶雷塔阁下的名声会扫地吧。」

白银公主说完后，转身回望一段距离外的山丘。

魔术师们经过「强化」的感觉，捕捉到那边伫立著两个人影。

「我想您也知道，迈欧和伊斯洛都在看。他们与伊泽卢玛关系匪浅，但属于梅尔阿斯提亚管理的中立主义派。恕我冒昧，巴尔耶雷塔阁下应该也无法暗中了结此事。」

巴尔耶雷塔属于民主主义派。

亦即认为应该积极地录用新世代，逐步改革钟塔的一派。不管是什么样的大人物，要跨越派阀造成影响都不容易……当然，只要发挥三大贵族的权势并非不可能实现，却也得负担相应的风险。

「赌命相搏啊，最近的公主真难缠。若不是这种情况，可以说很符合我的喜好。」

依诺莱傻眼地闭起一只眼睛。

「若不愿如此，是否能请您阻止那些袭击者？」

「喂喂。你没听到我说的话吗？我只是收到葛列斯塔那伙人的建议，不插手而已。更何况他们本来是从偏僻地方来到钟塔，我可不认为他们会服从君主Lord与三大贵族的权势。」

她的口气不冷酷也不淡漠，这番话纯粹只是认为事情就是这样而抛开不顾。和她享受现代科学的恩惠一样，这名老妇人极度奉行现实主义。

白银公主的双肩颤抖。

在她身上，连愤怒的感情都很美。

若她就是伊泽卢玛一直以来创造的「最美之人」的尽头，她的感情与心性一定也被创造成会唤醒对美的感动。

「既然这样……我……」

正当她准备说出某个决心之际──

「……等……等！」

一声吶喊响起。

穿著黑色西装的男子拨开雨幕，气喘吁吁地从和白银公主不同的方向出现。

「我、我说，可以的话，希望你们双方都等一下。」

「在这时候累瘫怎么像话呢，兄长？」

接著，听起来打从心底感到傻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莱涅丝‧艾梅洛‧亚奇索特若无其事地戴好帽子。

「艾梅洛阁下Ⅱ世……」

女仆雷吉娜低语。

渐渐淋成落汤鸡，手撑在双腿上大口喘气的人，正是那位年轻君主。

3

来谈谈魔术师眼中的常识吧。

凡是一定水准以上的魔术师，首先会对自己身体运用「强化」，不过「强化」能明显提升肌力与敏捷度，却未必能提升耐力。至于原因，是一边使用某种魔术一边活动身体等于同时消耗精神力和体力，在耐力方面反而经常是负面作用。

当然，这也依技术与才能而定，若是有办法哼著歌将「强化」运用自如的天才，耐力同样有所增加的例子也很多。

总之，在这时气喘吁吁就显现出他不符君主资格的平庸。

艾梅洛阁下Ⅱ世喘著气，抬头仰望两人。

然后，他对其中一方开口：

「你打算逃跑吧……巴尔耶雷塔阁下？」

「喂喂，说得真难听。」

老妇人回过头，露出整齐的牙齿咧嘴一笑。

「伊泽卢玛的确是巴尔耶雷塔的分家，却不代表是无条件庇护的对象。来袭的葛列斯塔摆出如此大阵仗，应该有一定的正当名义。既然如此，不如等尘埃落定后再来质问会更有用。」

「没错，正如你所说。你会这样想。」

艾梅洛Ⅱ世严肃地点点头。

然后，他看向伊泽卢玛的白银公主。

「同样的，白银公主试图阻止阁下离开。因为现在让巴尔耶雷塔阁下离去，就没有方法可以阻止他们的暴行。」

「…………」

他对沉默的白银公主进一步询问：

「而且，你指称巴尔耶雷塔阁正是凶手，正在质问她不是吗？」

「……你听见了？」

「没有。很遗憾，我跑来这里就已耗尽全力了。」

从附近山丘上以经过「强化」的视觉发现马车，一路跑过来是很好，但那已是青年的极限。他没有同时「强化」听觉，偷听谈话内容的才能，说到底从他紊乱的喘息也看得出来，他拚尽全力才刚抵达现场。

「我只是想到了这个案件的本质。」

他说。

没错，他真的是刚刚才察觉这幅构图。

根据这幅构图，与其说白银公主认为她是凶手──不如说，巴尔耶雷塔阁下是凶手对白银公主来说最有利。这个案件的目的绝非找出凶手，而是钟塔派阀斗争的一面，只是这样罢了。

「更何况，我应该说过这个案件交给我来处理。」

「喂喂。」

米克插嘴。

他好像毫不在意肌肤黝黑的身躯淋到雨。

「到了这个节骨眼，你还想玩侦探游戏？怎么说都不合理吧？」

他依旧替老妇人撑著伞，扬起粗犷的下巴。

不过──

「……你会特地重提此事，应该有某些意义吧，君主？」

依诺莱催促他继续说。

「是的。和白银公主一样，你要是溜走我会很伤脑筋。」

「即使你这么说，就像我方才所说，我没有理由留在此地。」

老妇人哼了一声，白银公主透过面纱瞪视著她。

艾梅洛阁下Ⅱ世在两人之间紧紧皱起眉头，不久后如此提议。

「那么，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交易？」

依诺莱覆诵一遍，而艾梅洛Ⅱ世静静地反问：

「重要的是，巴尔耶雷塔阁下和白银公主都认为能先阻止那些袭击者就行了吧？」

「说得可真简单。既然袭击伊泽卢玛，他们大概也抱著殊死的觉悟。我可不认为靠普通的交换条件就能阻止他们。不，在那之前，甚至难以想像他们愿意谈判。」

老妇人所言是理所当然。

如同亚托拉姆‧葛列斯塔碰巧在远处森林里宣言的一样，这已然是场战争。总体战一旦开打，要让战争结束比开始更困难。哪怕是魔术师，既然身为人类，当然难以违抗心理层面的力学。

「我有一个点子。」

艾梅洛阁下Ⅱ世向抱著疑问的老妇人提出某个提案。

不只老妇人，连在一旁听著的白银公主和米克，还有女仆雷吉娜都不禁为了提案的重量沉吟。

不久后，收到提案的依诺莱微微颔首。

「原来如此……不过，那由谁来做？难道是你，艾梅洛阁下Ⅱ世？」

「──由我来做。」

原本旁观的少女插嘴。

依诺莱和白银公主回过头。

没错，现场有另一个人──艾梅洛原本的继承人，让区区三级讲师坐上君主宝座──当时年仅七八岁的少女。

「只要你接纳兄长的提案，我会阻止那群袭击者。虽然需要借助一些力量。」

莱涅丝‧艾梅洛‧亚奇索特断言。

除了艾梅洛Ⅱ世之外的所有人面面相觑时，另一个声音响起。

「你、你们……做什么！」

双人组之一──迈欧结结巴巴地怒喝。

伊斯洛也谨慎地在他背后观望。看来他们本来作为白银公主遭到依诺莱杀害时的目击证人在那里等候，不过艾梅洛Ⅱ世的到来让他们察觉情况有变，连忙下了山丘。大概是想保护青梅竹马──白银公主与她的女仆，战战兢兢又站不稳脚步的迈欧怀中好像藏著某种魔术礼装。

相对的──

「你们来得正好。」

艾梅洛Ⅱ世扬起嘴角。

「我也有事想让你们做。」

「兄长，你的笑容相当邪恶喔。」

听到莱涅丝吐槽后，青年清清喉咙。

「我不会说实际上是这样，不过兄长一直以来吃了很多苦，如果放著不管，性格会越来越扭曲。」

「只有我从你的用词『越来越』里感受到恶意吗，女士？」

「呵呵呵，我本来就充满恶意。现在才这样讽刺我，我也不痛不痒。」

莱涅丝脸上浮现愉悦的笑意。

无视目光在雨中四处飘移的迈欧和伊斯洛，依诺莱开口：

「……对了，你的寄宿弟子呢？」

老妇人指出格蕾不在场的事。

＊

史宾的眼睛认知到，亚托拉姆只得意地弯起嘴角。

同时，他的鼻子也感觉到。

（──三角形，非常强烈的黄色。）

认知直接认明对方的魔术。

雨滴咻地一声在半空中蒸发──一张看不见的电网在亚托拉姆的头顶上方展开。史宾随著一阵战栗得知，连青年被称作魔术使时展现的激愤，都是用来将青涩的他逼入困境的陷阱……如果论及亚托拉姆作为个体魔术师纯粹的力量，他应该会回答没什么大不了的。原始电池有一定的威力，但不论哪一个艾梅洛教室的毕业生应该都能将术式修改得更加洗练。可是，在不光依存于魔术的战斗技巧上，这名男子远胜于自己。

「────唔！」

幻体的后腿霎时伸展，勾住附近的树枝。

史宾只凭爪子微微掠过借力，在半空中变换姿势。他闪避电击网捕捉到全身，将魔力投入用来撕碎亚托拉姆的一击。他高声咆哮，彷佛在说如果你想用单薄的电击防御，我就连防御一并扯碎。

史宾使出全力挥下幻体利爪。

就在那一刻──

来自侧面的强劲冲击打中他全身。

幻体被削掉一半，史宾勉强著地，找回平衡。

那并非亚托拉姆发出的。证据是原始电池的电击网同样被冲击打散，褐色肌肤的青年惊愕地回头。

（……刚才的冲击是？）

史宾吸吸鼻子。

被风雨冲淡的黯淡绯红在森林中央浮现。

唯有那个人影伫立的一角，安静得好像被裁切出来一般。

「……喂喂。」

人影开口。

「你们用太多夸张的魔术了吧？」

女子有些为难地微微笑著。

史宾察觉到，在她肩头摇曳的发丝色泽和他鼻子感觉到的一样，是黯淡的绯红。但他觉得这件事绝不能说出口。

少年不知道，现在的她摘下了眼镜。她的神色极为爽朗，兴趣十足地注视著这边。

「……难道……」

他知道那个名字。

作为知识的一环，亚托拉姆也听过她的存在。

不过，她的出现令两人感到战栗。因为他们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机介入。

「不好意思，艾梅洛教室。」

苍崎橙子走过潮湿的地面，接近某个方位。

那是亚托拉姆身旁。钟塔最高位──冠位Grand魔术师在那里回过头，缓缓地朝少年们露出微笑。

「因为接了一点委托，我决定与你们为敌。」

橙子的脚微微移动。

最先发现她的脚跟在潮湿地面上刻下某个文字的人是费拉特。

「狗狗！」

费拉特在身后转动手臂。

那是他刚才反转魔术师雷击的干涉术式。

可是，这次那个术式来不及生效，费拉特的身躯已被远远击飞。

「还有，那边的金发小子。你从刚才开始一直想找出我的破绽是做得不错，但是太刻意喽。」

听到橙子的话，摔在水洼里，浑身溅满泥泞的费拉特茫然地抬起头。

「……为、什么？」

「我怎么可能没发现。你从方才就对葛列斯塔的人接连用过吧？也就是说，你以某种方法判读魔术的流向。虽然从能力来说是很常见的类型，但精密度高得惊人。直接介入术式将其反转──正常的钟塔讲师没人会教这种做法吧。因为这么做的下场会连对方的术式回弹效应一并接收，自取灭亡。」

橙子似乎感到相当佩服，滔滔不绝地说明。

重点好像在于正常的钟塔讲师这一部分。

「但是，我的魔术在注入魔力的阶段就已经结束了。」

橙子的手指在虚空中描绘出某种图样。

卢恩魔术。

她方才刻在脚边的卢恩符文为ᚠFehu，其两侧还刻著ᛉAlgiz。前者痛击史宾的幻体与亚托拉姆的电击网，后者打飞了刚才准备介入的费拉特。

这个术式的特徵是刻印卢恩符文很花费工夫，不过一但刻下后，只需要注入魔力的一道工程Single Action就会成立。从生成魔力到构筑术式的时间延迟无限近乎于零。虽然效果也必然有所局限，但没有容许费拉特介入的破绽。

……不。

当然，费拉特并非第一次看见一道工程的魔术，这种魔术本身在钟塔有许多机会见识到。至于卢恩魔术，由于苍崎橙子本人将技术出售给钟塔，卢恩魔术常见到连费拉特都能行使极基础术式的地步。

问题在于这名女子编成的术式之美。

不必解析黄金公主、白银公主，魔术师也是用美来判断术式的完成状况。如同像某种程式设计师以程式美不美当判断一样，女子和魔术基盘的连结实在太过理想。

凡是与魔术有关的人，无论是谁都心怀梦想吧。

她的魔力量绝非超越群伦，也不像钟塔的高位魔术师一样带著令人生畏的礼装。但这名女子缓缓循环的魔力像梅比乌斯之环一样保持完成的状态，正因为费拉特对他人的魔力很敏感，他比任何人更领悟到那种自然的恐怖。

这就是让一种──说不定是更多种魔术重现的天才境界。

思考至此，费拉特很快地下了决定。

「嗯，我们完全不是对手！走，快逃啊，狗狗！」

「啊？开玩……」

史宾回过头一看，瞪大了双眼。

「快逃啊，狗狗！」

「快逃啊，狗狗！」

如此喊著的不是费拉特。

而是跟费拉特一模一样，但表情和姿势都明显固定住──活像染得一片漆黑的剪贴画人偶。

「快逃啊，狗狗！」「快逃啊，狗狗！」「快逃啊，狗狗！」

「快逃啊，狗狗！」「快逃啊，狗狗！」「快逃啊，狗狗！」

「快逃啊，狗狗！」「快逃啊，狗狗！」「快逃啊，狗狗！」

人偶一股劲地重复同一句话的模样，如同坏掉的音乐盒。

橙子耸耸肩说：

「本体已经迅速开溜了吗？只是轻微接触一次就撤退，逃跑的速度有够快……唔嗯，好像是复制影子做成自己的赝品。来源是哪里的魔术？德国乡下还是哪里来著？」

她仔细地注视人偶，倏然皱起美丽的眉毛。

「不，一开始就没利用既存的魔术基盘，以即兴编组的魔术式代替基盘使其成立……搞什么啊？这等于每用一次魔术，都从中央处理器的设计图重头画起耶。用搞错重点的魔术巧妙地办到白费力气的事情，他属于那一类的笨蛋吗？唉，我也没资格说别人就是了。」

橙子非常傻眼地发出叹息。

所谓魔术，是魔力透过魔术基盘引发的类超自然现象。

但光从理论上来说，该魔术基盘本身即使当场创造也无妨。只是在这种情况下，即兴创造的魔术基盘会受到极其多样化的参数左右。土地的灵力与星辰的运行不用多说，一阵风、一捧沙子、在场众人繁杂的意念，一切都必须纳入计算来构筑术式。

而且，既然受到这么多参数左右，说来理所当然，一度成立的术式将在隔天──有些情况甚至在几秒钟后──失去意义。未经由信仰和集体潜意识固定的魔术基盘就是如此不稳定的事物。

「姑且不论必要性，光看术式的运用在那个年纪就达到色位Brand水准啊。艾梅洛也收了个有趣的家伙。」

橙子露出微笑，手指轻轻挥动。

她刻划在虚空中的符文形似S，实际上是那个字母的起源卢恩符文，名为swil。意为「太阳」的符文立刻抹消费拉特留下的影子人偶，如同在朝阳下消融的薄霜。

即使是同一个卢恩符文，效果和威力也会随著书写方式与环境等差异大幅变化。

橙子本身曾在公园里写满同一个符文，从一片土地上夺走夜晚的属性。和当时相比，她认为自己现在的魔术变得草率许多。追根究柢，魔术即是执念，前提是将自身替换成魔术所需的齿轮。虽然到钟塔翻修过一番，但如果几位老友还在世，想必会叹息地道「你堕落了」。

纵然如此，现在够用了。

她隐藏著几个想法，询问少年。

「好了，你想怎么做？」

「……那还用说。」

史宾前倾身躯回应。

半实体化的幻体后腿，气势汹汹地刨著湿濡的泥土。他大大咧开一口利牙，瞄准敌人的咽喉淌著口水。

「你不听从友人的忠告吗？」

「与其听那家伙的话逃走，我宁可死。」

也许是幻体的形态不会影响对话，依然露出利牙的史宾说。

「……偶尔也有这种笨蛋啊。」

橙子轻轻苦笑地耸耸肩。

她反倒以抱著好感的目光看著他，接著忽然望向旁边。

「你先请。」

她催促亚托拉姆。

听到女子这么说，青年瞬间皱起眉头后反问：

「……可以吗？」

「这次我没有必要与你为敌。」

还来不及对橙子的回答松一口气，亚托拉姆回过头瞪大双眼。

刚才应该已经被抹消的费拉特影子人偶──似乎准备了备用品，在新的地点站起身说出这种话──

「呃，你是橙子小姐对吧？你想要钱的话，痛扁那个褐色皮肤的人一顿，制作和他一模一样的人偶侵占家产更有效率喔！这样大家都能得到幸福！」

「唔咕……！」

实质上被指名的亚托拉姆咬牙切齿。

对此，橙子一瞬间露出认真考虑的表情望著亚托拉姆的侧脸，然后摇摇头。

「很遗憾，这样做不符合我的审美观。我提不起劲做那么无聊的人偶。」

「…………」

亚托拉姆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但仍放心地叹一口气，烦躁地踢飞手下的袭击者们。他施加轻微的电击当成嗅盐强行叫醒他们，回头看向原本正在对峙的拜隆卿。

「那么，我们继续谈吧，拜隆卿。」

「……谈什么事情？」

壮年绅士谨慎地将他的拐杖拉近到身旁。

因为不提突然来参战的费拉特和亚托拉姆，他十分清楚苍崎橙子的能力。更何况她刚才当著他的面展现实力，拜隆卿不可能随意行动。

亚托拉姆得意地笑著，正要悠然地往前走──

「──慢著。」

一个声音叫住他。

「我没说要让你过去。」

是史宾。

他的眼中充满灿烂的斗志，身体看起来更加高大。被少年强韧的魔术回路提炼出驱动幻体的魔力，森林的空气似乎紧绷地震动著。

「真可靠的骑士Knight。虽然我认为你应该多考虑一下护卫的对象比较好。」

橙子低语。

「……唉，无论如何，你先解决掉这些再说吧。」

还没听见那句话，史宾的鼻子认知到令人惊讶的事实。

少年周围半径十公尺左右的地面被无数的卢恩符文淹没了。当然，她不可能在来到此处后刻划出数量那么多的卢恩符文。史宾也认知到应该作为起点的地方刻著ᚾNaudiz、ᛃJera、ᚢUr等卢恩符文。

（难道……！）

那些文字列的意义多半是制造。

苍崎橙子达到了用卢恩符文创造卢恩符文的境界。

感受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少年马上试图跳跃。以凭藉兽性魔术大幅超越人体极限的肉体，就算是一道工程的术式，应该也可以在大部分术式启动前迅速跳离现场。

「唔──」

有人抓住了那只脚。

他立刻认知到，是应该已经昏迷的袭击者抓住他的脚，以及袭击者的身体上描绘著ᛗMannaz这个卢恩符文。

（Mannaz……！）

史宾只听说过这个名称。

代表人类、人型的符文。在这个情况下，一定是用来操纵人的──

「抱歉，能用就用是我的原则。」

史宾远远地听见橙子的声音。

明明站在雨中，女子的嘴边却不知何时叼著香菸，吐出淡淡的烟雾。

「……唉，味道果然很糟。」

她还没说出这句话。

少年周遭的卢恩符文同时引爆。

比起邂逅时更猛烈几十倍的冲击，史宾的意识也连同幻体一并被黑暗刮走了。

＊

（呜哇～呜哇～呜哇～！）

费拉特竭力压下大叫出声的冲动。

他在森林里崎岖不平的路上奔跑，同时拚命维持远距离术式。这惊人的技术让人联想到阿特拉斯院的分割思考，但费拉特当然没有这种能力，纯粹是靠著灵巧达成而已。就像橙子所看透的，这与身为魔术师的本质──力量几乎无关。不过，在这类街头杂耍般的魔术上不亚于同世代的任何人，是费拉特‧厄斯克德司这名少年的特徵。

……说句题外话，导致他的才能一股劲地往这种方向发展的艾梅洛阁下Ⅱ世也得负起一部分的责任。

他一边跑一边透过新运作的影子人偶向远处的橙子攀谈。

「呃，你是橙子小姐对吧？你想要钱的话，痛扁那个褐色皮肤的人一顿，制作和他一模一样的人偶侵占家产更有效率喔！这样大家都能得到幸福！」

相对的，橙子的回答也透过影子人偶传来。

「很遗憾，这样做不符合我的审美观。我提不起劲做那么无聊的人偶。」

「说得也是～！」

影子人偶和本体同时表示理解。

被她以审美感为由拒绝，对话就谈不下去了。如果有人叫我做那个人的人偶，我也会很为难啊，费拉特心想。可是，现在他有无法坦率地肯定这一点的苦衷。

「狗狗怎么办……」

他以极度认真的语气低喃。

不像这名少年风格的泄气呢喃最后得到了回应。

「……不不，现在不是担心别人的时候吧。」

「──呼咦？」

那道话声和一般震动空气的声音不同。

不，虽然的确有震动，却并非正常使用声带发出的声音。

「毕竟你也没有摆脱追捕。」

说话的是一只猫。

一只扁平的猫追在费拉特的身后。那异常的速度不用说，猫瞪著少年的双眼──没有眼珠。

一切都被漆黑填满，甚至连厚度都感觉不到的平面的猫。

「哇啊！」

费拉特放声大喊，加快速度。

当然，那也是施加过魔术师独特的「强化」跑法，他轻松闪避灌木与草丛的动作俐落得令人傻眼，然而扁平的猫紧跟不放地追上少年。

「等、等、等等！啊啊～真是的，那就这一招！」

费拉特咏唱某个咒文，一回头就掷出术式。

尽管威力平凡，其轨道和效果千变万化。有时是火焰，有时是暴风雨，有时化为无数根针。没有一个魔术是一样的──不，若是正如橙子所看穿，也许是地点改变后无法使用相同的魔术──接连不断地轰炸著猫。

可是，那些魔法统统没伤到猫，只在森林树木和地面上留下痕迹。

扁平的猫绝对没有笑。

只是用嘴巴从那张脸上消失来表现笑容。

「没、没用吗？这下子要完蛋了吗！」

脸上狂冒冷汗的费拉特迈开步伐，但距离始终没有拉开，反而渐渐缩减。

「啊啊，真是的！」

这次他投掷的术式引发了到目前为止最大规模的爆炸，不只是猫，连费拉特的身躯也被炸飞出去。

他的身体顺著冲击波，在空中猛然加速。

「哇哇哇哇！」

费拉特顺著冲击力启动轻量化的礼装。

他只护住脸和要害，虽然弄得浑身是泥仍毫发无伤地著地。少年翻滚的身躯一口气争取到几十公尺的距离。

但是──

「……糟糕，连这一招也没用？」

他调皮的脸庞回头望去──那只猫坐在和刚才一模一样的距离之外。猫没露出任何反应，作为小巧的怪物君临这片黑暗的森林。

不。

他得到了猫以外的反应。

「……不要紧吗？」

少年眼前的树木发出声音询问。

看到从树荫现身的少女，费拉特瞪大双眼。

「小格蕾？」

＊

「小格蕾？」

我抱著十分不可思议的感觉俯视瞪大双眼的费拉特。

我依老师所言，一路追到费拉特指出方向的森林。

由于在途中感受到巨大的魔力波动，我没花什么功夫就与他会合了。

可是，这名总是信口开河又悠哉的少年连发丝都沾满泥泞，四处奔逃的情况足以令我切换心态。

我望向将费拉特逼入绝境的影子。

「猫……？」

不，我实在不认为那影子会是那种东西。

原来如此，它大概是借用了猫这个「框架」吧。构成神秘也需要接近现实的形式。尽管是魔术，要用毫无关联的形式干涉现实会十分困难。是老师在课堂上这样教过吗？

「咿嘻嘻嘻嘻！喂喂，那是什么啊！真的是现代魔术师的作品吗！」

亚德忍俊不禁地笑了。

这一刻我正好需要亚德。

「亚德！」

我解开固定装置，从兜帽右肩处回旋释放他。装著亚德的「笼子」已经半变形，进一步展开。宛如鬼火朦胧Will-o'-the-wisp的磷光立刻变化成新的形状。

那是任何人都知道的收获形状，收割灵魂的形态。

死神镰刀Grim Reaper。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一蹬地面，发挥大幅凌驾于一般魔术师「强化」的跳跃力。泥泞翻飞，不把狭窄森林当成一回事的镰刀利刃一闪。

那一击确实割断了猫的身体。

然而──

即使挨下甚至能切开灵体的死神镰刀，扁平的猫仍文风不动。它像要弹开雨滴般抖动一下，举爪对我还击。

我以后空翻往后躲，但被削掉露在兜帽外的几根浏海。这证明光看纯粹的战斗速度，这只扁平的猫性能Spec和我相比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它比我更……）

那个事实让我非常吃惊。

大约半天前，同样在森林中和那具自动人偶Automata战斗时感受过的屈辱在胸中复苏。虽然觉得可笑，但像这样在交锋之际发现自己逊于对手，让我心中不可思议地熊熊燃起某种情绪。

「……亚德。」

「咿嘻嘻嘻嘻嘻！喂喂！你出奇地充满干劲耶！」

镰刀上浮现的眼球骨碌碌地注视我。

「……因为老师交代过我。」

「只听到这句话真教人感动落泪啊！」

随著尖锐的大笑，我和死神镰刀开始收获周边的魔力。即使这个形态能累积的魔力有限，不过这是在魔术师的土地上。就算在受到葛列斯塔的天候魔术影响的状态下，反倒正因为如此，才能将无法完全控制的盘旋魔力网罗到我们内部。

我让那股魔力经由魔术回路布满神经与肌肉。

这项作业只要一出错就很可能导致全身血管破裂，不过就像骑从小骑惯的脚踏车，我不可能犹豫。总之，我很习惯将自己替换成为神秘存在的齿轮。尽管不是魔术师，我无非也是这种世界的居民。

印象是火花。

集合的火花化为朦胧的火焰，在胸中回转咆哮。老师说过，不分东西方都将徘徊的灵魂形容成鬼火或南瓜灯等等的理由尚无定论。

我猜，是不是因为燃烧殆尽呢？

是不是因为燃烧自己的灵体存在著，迟早必定会燃烧殆尽？

「…………」

我的呼吸平静下来。

扁平的猫猛然撞击化为神秘所需系统的我。

我知道那爪子有多锋利。岂止铁管，连比指甲更厚的钢板应该也能轻易切断。薄得像二次元的利爪，不把所有三次元的硬度当成一回事。若不是亚德作为神秘的强度在对方之上，我应该会连同接下攻击的镰刀被切成两半。

这一次，我的身体无意识地行动。

我顺著猫爪挥来的方向旋转，宛如化为以镰刀刀身为边缘的陀螺，在树木之间纵向旋转。

我砍了猫七刀。

没有伤害。我并不惊讶。镰刀像砍在水上一样没有手感，猫照样存在。

不过，如果需要多砍几次，我会反覆砍几十次。几十次不够的话，那就重复几百次。在那种程度上，我没有价值。将精神和身体磨损到极限，是我甚至不视为前提来思考的当然之事……老实说，磨损本身让我产生一丝愉快。

可是──

「小格蕾，那边！」

声音突然传来。

亚德比我更准确地掌握了那个意图。

「──格蕾！」

彷佛受到那声呼唤牵引，我再度跳跃。

与亚德同步的身体掌握了方向和距离。飞跃到最高点时，死神镰刀朝不断飘落雨滴的夜空掠去。

有什么东西被切断了。

那东西连我的眼睛都看不见──多半施加过不可见或无法认知的魔术，在坠地之后终于具体成形。

那是个仿照鸟打造的使魔。身腥和翅膀用黄铜线构成，眼睛则是红宝石。使魔内部还有个类似迷你胶卷的物体在转动，透过双眼的宝石投射出某种光芒。

我察觉到当那道光消失，扁平的猫也同时消灭。

「……原来是影像。」

费拉特低语。

那当然切不断。

纵然是连灵魂都能切开的镰刀，当然也切不断只是映在大气上的影子。不对，应该说就算切断了，只要幻灯片投影机还在运作，影子可以复苏无数次。那是与冠位之名相衬，远离现代的魔术礼装。

我猛然放松，感受到神经刚才紧绷到了极限。魔力循环过的肌肉纤维彷佛随时会发出悲鸣。

「不过，小格蕾你为什么来了？」

「老师……交代我来接你们。」

我回答。

「还有，万一跟冠位魔术师……」

「……喔，那个匣子内的东西很棘手呢。」

「────唔！」

我不由分说地知道，这次的话声是真实的声音。

我动作僵硬地回头看去，那头色泽黯淡的绯红发丝，即使被雨淋湿仍很美丽。

淡淡的香菸味传来。是由于雨水消除了气味，在她接近到这个距离前我都没发现那股味道吗？女魔术师嫌麻烦地搔搔头发，冷冷地注视我们。

「冠位……魔术师……」

……啊，我明白。

所以老师拜托我的神情才会那么苦涩。他并非忧虑来袭的葛列斯塔集团。要说起来，那种程度的情况费拉特和史宾应该都能杀出重围，老师根本不担心。

可是，他一察觉到遗漏的某个可能性就很苦恼。

亦即这名女魔术师──苍崎橙子加入战线的可能性。

「……为什么？」

我谨慎地举起死神镰刀，同时问道。

「为什么你要站在葛列斯塔那边？」

「喂喂，我非得一一说明这种事情不可吗？是那位君主派你过来的吧？既然如此，我认为你们察觉到了最低限度的情况。」

「…………」

面对她坦荡的态度，我想起曾听老师提及的某件事。

钟塔会授予特别的术者们冠上颜色的称号。尤其是三原色为该时代最顶尖的证明，人人都认为达到冠位的苍崎橙子当然会获颁纯粹的蓝Blue。

可是，授予她的是没彻底成为原色的红的合成色。

（因为她……不是最顶尖的……？）

我觉得并非如此。

我不认识像她一样出色的魔术师。我想过是不是因为她是不属于派阀的独行侠，却又觉得这推测还是不对。因为她的灵魂和发色一样是红色的吗？绝不彻底地纯粹，正因为如此才看得出来的颜色。

我轻轻地倒吸了一口气。

我依然面对著她说：

「老师说……你或许会妨碍我们。」

这有微妙的差异。

不是站在葛列斯塔那边，而是妨碍我们。

「喔，原来如此。」

橙子也明白了。

「唉，我接到了委托，希望我和你们为敌。」

女魔术师乾脆地说。

我将那个答案刻在心中，继续发问：

「……史宾……人呢？」

「嗯？喔，那个狼小子吗？」

橙子察觉似的颔首。

「他总让我觉得很怀念，不想下手补上最后一击，所以直接抛下不管喽。唉，葛列斯塔的当家或许会对他动手，但那就不在我的责任范围内了。」

「…………！」

我咬住下唇。

不是出于什么同伴意识。我一开始就不属于艾梅洛教室也并非魔术师，即使不考虑刚才那只猫，至少我也很清楚这名女魔术师是非比寻常的对手。光是和她对峙，我就手指发颤，心脏发出不祥的搏动。就算如此，我也无意退让。

唯独在这种时刻，绝不会退让的人的面容，总是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我握著死神镰刀的手加重力道。

「啊，那玩意儿很有趣。」

橙子指著我的镰刀。

「虽然是头一次看到，这应该属于超过千年的神秘吧。搞不好也不是人工打造的？现代魔术师的作品可比不上。」

神秘会屈服于更强大的神秘。

当然，契合度和工艺优劣这些条件也经常造成逆转，不过这个原则是成立的。在许多情况下，神秘的强大起因于古老。橙子隐约地看穿亚德──作为死神镰刀核心的宝具。

「……既然如此，能不能请你退让？」

我认真地请求。

「很遗憾，这好歹是桩委托。依照我这边的情况也不能轻易答应。」

橙子的手指轻描淡写地划出文字。

卢恩符文。我不知道符文的意义，我在作为魔术师的学习上并未认真积累到足以明白其含意。

可是，一阵恐惧掠过心头。

我在仅仅一瞬间挥动镰刀。纵然如此，来自橙子的魔力抢先构成意义。一道工程压倒性的速度，并非外部的物理行动能改变的。

（──那么！）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跳跃。

魔术连同卢恩符文发出的冰棘一并袭来。

她似乎打算束缚我的行动，不过我和亚德在神秘的阶梯上更高阶。光是放射出已达到临界点的魔力，冰棘就如受到阳光照耀的薄霜般悉数消散。

「果然很厉害。现代的共通Futhark符文完全无法抗衡吗？单纯比拚力气的话这个最管用。在衡量魔术契合与否前，以强大的神秘压倒弱小的神秘──啊，是我以前也用过的方法。」

橙子侃侃而谈，又刻划起卢恩符文。

有些掀起火焰。

有些施放肉眼看不见的冲击。

死神镰刀立刻将那些魔力和神秘现象砍断，然而，橙子脸上始终没浮现焦虑之色。她像个关注感兴趣的实验结果的科学家，濡湿的脸颊上只是浮现淡淡的微笑。

「──那么，你接下来要展现什么低级趣味魔术给我看，天才小弟？」

橙子的视线并未投向他，腿倏然一动。

她不看对手直接使出一记漂亮的飞踢，正中准备从她背后偷偷靠近的费拉特。他滚飞至背后的树木，后脑勺遭受到撞击而倒伏在水洼中。

橙子看著昏迷的少年傻眼地说：

「……不，我本来打算在魔术战前稍微牵制……没想到直接踢昏了他……喂，这家伙的能力到底有多极端啊？」

老实说，我也有同感。

不过，这方面的状况我也在钟塔课堂上体验过。

「强化」并非只针对单纯的肌力，对于反射神经及平衡感也有效果。不过，这不代表连本人的经验与判断能力也增强了。从结果来说，费拉特的情形是体能大幅提升，但毫无增进格斗能力。具体而言，他防身术课的成绩每次都不及格，弱到连被老师教训时，老师大多能靠体力收拾他。

无论如何，我们手中的牌无疑少了很多。

（已经连争取时间都──）

被对手看穿，陷入不利的毫无疑问是我方。对方说不定还有几招杀手锏，但我们只剩下一两招可用，而且是目前无法好好打出来的王牌。那么，我只能靠应该是唯一超越她的体能来压制她。

「──啧！」

我的双腿旋转。

我瞬间将橙子当作目标，运用离心力挥起镰刀，斜斜砍下。亚德已从周遭的魔力收割了需要的能量。我让比刚才对付猫时高出几段──达到现阶段临界点的魔力产生循环。

毫不留情的镰刀一击，却在即将砍中时停止。

「────唔！」

不是卢恩符文。从至今的情况来判断，她就算使用防御的卢恩符文应该也会被我砍倒。然而，这股奇怪的手感是……

「包含你们在内，看来这次聚集的魔术师们都误会了。」

橙子感慨地低语。

那个声音在雨声中低沉地匍匐于地。

「如果魔术师想成为最强，没有必要改造自己。啊，艾梅洛阁下Ⅱ世不是很清楚这一点吗？毕竟这是他在先前的战争中幸存的最大理由。」

明明如此接近，她的声音却极为遥远。

不知何时，橙子的右手握著一个皮包。

那个以旅行包来说稍嫌太大的奇特皮包，开口缝隙间只透出漆黑的黑暗。皮包里装满连我经过「强化」的视觉都无法看透，宛如化为个体的黑暗。

里面有两只。

「只要召唤或创造最强之物就行了。」

在皮包里发光。

──两只……眼睛。

我浑身冻结。

我终于领悟到镰刀停住的理由。并非橙子做了什么举动，是我感到畏惧。在我心中的自己察觉到住在这个皮包里的怪物。啊，对了，这个皮包的形状不会令人想像到吗？以皮包来说过大的立方体。

比方说，那不是也近似于亚德──和出现在某种神话中，用来封印魔物的匣子性质相同吗？

「──苍崎橙子，你……」

声音没有传出喉咙。

从缝隙里伸出来的东西，是触手吗？缠绕在死神镰刀上的那个，凭藉连亚德都难以轻易切断的压力和柔软度，逐渐吞没镰刀与刀柄，甚至是我的手。

纯粹的生理性恐惧，从我的喉头深处涌上。

＊

忽然间，被打飞的人体从森林空间中拋飞过来。

拜隆卿重摔在濡湿的地面上，弄脏了英伦风格的西装。

「哎呀，苍崎小姐。」

打飞他的青年梳起头发。

「亚托拉姆吗？你们那边也结束了？」

「哼哼。嗯，可以说是解决了。」

亚托拉姆像要掸掉灰尘般轻轻拍手，俯视著拜隆卿。实际上，虽然拜隆卿是优秀的魔术师，但他在纯粹的战斗能力上没道理敌得过亚托拉姆。在这名习惯炽烈激战的褐色肌肤青年眼中，那种埋头于陈腐权力斗争的魔术师根本不值一提。

追随亚托拉姆的葛列斯塔部下们也出现在他背后。

史宾也被其中一名袭击者抓住。一名部下揪住他的脖子，像块破布似的拖拽著他。就算身材瘦削，只要好好施加过「强化」，要办到这种程度的事情很简单。至少在魔力操作上，这些部下也具备超过合格魔术师的实力。

「如何呢，拜隆卿？虽然费了我一番工夫，你差不多也该死心了。」

「……你要我对什么事死心？」

拜隆卿摀住伤口，仰望青年。

「呼～你和钟塔的显贵们一样不肯服输啊──真是的，我看你们个个脑袋都发霉了吧？」

无论如何，亚托拉姆这方似乎认为要杀要剐都是他们的自由，只要在喜欢的时机盘问拜隆卿就行了。也许是应对自尊心很高的英国绅士让他有点吃不消，他再次向橙子攀谈。

「也罢。比起这个，苍崎小姐才是。不愧是冠位，连对付美丽的少女都毫不留情。那么，你把她弄成废人还是怎么了吗？」

「喂喂，我才不会做出那种浪费──别说得那么难听。对方可是外表惹人怜爱的少女喔，我只是稍微挟制了她的灵感。」

橙子说完后噘起嘴。

在她眼前，我握著镰刀浑身冻结。

实际上，她拎起的皮包紧紧关著。橙子没有打开皮包，只是稍微暗示了内容物。

「这女孩对灵的感受性似乎太高了，是灵媒中常见的类型。正因为优秀得超越群伦，在某种场面才会显露出致命的缺陷。我看这是那个教室的学生的共通模式吧。」

「……史……宾……费拉特……」

我从喉头喊出名字。

身体动弹不得。

不是单纯的颤抖或畏缩，我从精神心的核心麻痹了。由于我明白如果轻举妄动，认知到皮包内的东西，这次我会自己崩溃，因此本能采取了防卫行动。

（…………）

好无力。

我无力得无可救药。

──「你应该毁灭的是──」

──「你是值得自豪的孩子。」

──「因为，你比任何人都更──英雄。」

声音在脑海中回荡。

故乡的声音。正确的众人。为我的变化感到欣喜，纯洁的双亲和亲戚们。

（……………………啊啊。）

对了，是这样吗？

只要奉献自身就好了。

反正我是为了这把枪创造的产物，依照这把枪的要求发挥力量就好。我从一开始就没必要思考，因为逃跑的意义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按照原样加以接纳就好。

只要改变就好。

不是什么现有的自己，变成古老的英雄。

「Gray昏暗……Rave喧闹……Crave渴望……Deprave诱人堕落……」

我的嘴唇哼著歌。

霎时间，不只紧邻在身旁的橙子，连本来旁观局面的亚托拉姆和拜隆卿都猛然回头。周遭的大源被吞食殆尽。

「这样啊。」

橙子轻轻颔首。

「那就是你隐藏的秘密？」

「Grave雕刻……me在我身上……」

我依然低著头，双唇自行发出呢喃。自身的意识正在消亡，在许久以前就已灭绝。所以，这不是我的声音，是更加不同──潜伏在自己深处的另一个自己。

我的故乡创造的另一个怪物。

有什么东西摇晃震动。

「嗯，这样不太好喔，这家伙很可能会有兴趣。」

橙子依然拿著大皮包，面露苦笑。宛如在自白里头的对象是连她自己都无法控制的东西一般，皮包缓缓地颤动起来。

发出叽叽的声音。

皮包自行打开开口。这次不是妄想，而是现实中发生的情景。

「苍崎小姐。」

不知道是对亚托拉姆带著战栗的话语有所反应，还是自言自语，橙子低声说：

「──依情况而定，这一带会夷为平地吗？」

那将是皮包的内容物造成的？

还是──

「Grave挖掘墓穴……for you为你……」

魔力流转。

依据某种契约运行的循环在我的体内和亚德之间展开。构筑环境。血肉与骨骼都透过魔力重生，甚至假想构筑出昔日某位英灵曾具备的幻想种基因。

橙子瞥了旁边一眼。

「喂，别多管闲事。」

「这怎么能置之不理！」

亚托拉姆吶喊，手上放著一个小壶。魔力与电力调合，在他的指尖化为压缩成小规模的闪电──啊啊，我的身体和枪也对那种敌性下了判断，魔力的脉动响起。

嘴唇一动。

宛如不祥的诅咒般说出那句话。

「圣枪，拔──」

剎那间──

另一个声音传来。

「……看那个人Ecce homo。」

身体还是动弹不得。

可是，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她。

4

那个术式是由三人组成。

一名魔眼少女站在三位一体的关键之处。

「莱涅丝，锁定魔眼。」

随著老师的声音，少女的意识收束术式。钟塔判断她的魔眼会立刻发热，是大脑和魔术回路不成熟所致。总之是大脑和魔术回路的处理速度跟不上魔眼，引发过度反应。

不过，现在这一点应该值得感谢。

由于那种过度反应，她的魔术精密度数一数二。

每当织工伊斯洛碰触，那个的礼服就重新构筑。

每当药师迈欧祝愿，各种促效剂的药物血中浓度和神经传导物质就从那个内侧受到更动，逐渐重生。

于是，在最适合那个的瞬间，少女启动术式，高声呼喊。

插图008

5

「……看那个人。」

──时间停止。

座标失去意义。

所有时空连续体看起来都像被夺走了其整然的紧密。

不光是在场魔术师们的意识，那股精髓对栖息在森林里的小动物和昆虫──不，连非生物的土块和水滴都造成影响。如果进化的意思是最佳限度地适应环境，那个是很可能会灭绝世界，形状与数字的终点。

■──我脑中没浮现那样的词汇。

因为我发现容许人类使用的不完全语言，在其真实存在的面前只是种空虚。据说昔日某位遭封印指定的魔术师，曾经习得没有任何谬误，甚至没有生物无生物的区别，说给世界本身聆听的统一语言Master of Babel，她的■同样到达了通往根源的领域。

应该已逝的黄金公主，伫立在森林正中央。

6

「……………………」

「……………………」

并非哑然失声。

直到刚才为止，被迫使投入战斗──在极限的赌命搏斗中，连灵魂都变得敏锐无比的魔术师们，无一例外地受到那种惊人感受震撼，呆立著不动。

不只如此。

「亚德……他……」

我注视自己的手边。

死神镰刀别说是展现真正的「枪」状态，更变回在鸟笼状笼子里的小匣子。

「你也被逼退回去了吗？」

橙子无奈地闭起一只眼睛。

她手中的皮包同样也阖起开口。

「刚才是怎么回事……」

而且，不只是亚托拉姆准备施放的雷电，连淹没整个区域夜空的乌云都流散开来。甚至连集结数十人之力施展的天候魔术，都如同撕破薄纸般轻易地烟消云散。

事物回归原位。

当绝对的■出现时，所有完成度逊色、不自然的魔术都回归于无。这件事足以和往昔圣人分开红海，让数千人逃离埃及的奇迹相比。

同时，这也是重现昨天才发生的事。

「…………」

刚才的奇迹在短短数秒钟后结束。

伫立于那里的并非遇害的黄金公主，而是白银公主本人。

「……原来如此，投影吗？」

橙子低语。

那原本是在举行魔术仪式等情况时，用魔力将实在无法筹措到的原型镜像变成物质短短几分钟──只是这样的魔术。这种术式需要高水准的技术，会消耗大量魔力，意义却不大，魔术师们也不怎么注重。

然而，唯独此刻。

老师出现在我身旁轻轻点头，开口说：

「正如你所察觉，这是将初次露面聚会上的黄金公主投影在白银公主脸上──行使的人是我的弟子莱涅丝。」

「哼。术式由你构筑，准备仪式的是梅尔阿斯提亚派的两位，我可不能夸耀什么。」

依然捂住眼睛的莱涅丝扬起嘴角。

迈欧和伊斯洛也在她身后，两人都露出刚成功施展完大魔术的憔悴脸色。一般来说，要投影伊泽卢玛在所有魔道的尽头创造出来的黄金公主，无论是什么样的魔术师都不可能实现。

可是，有身为双胞胎，从出生前起一直承受相同术式的白银公主介入，那种术式也罕见地可能实现。当然，没有莱涅丝的魔眼与极高精密性的魔术，再加上长期在内外装扮黄金公主与白银公主的迈欧和伊斯洛协助，这个程序终究无法达成。

亚托拉姆咬牙切齿，挑衅似的开口：

「那又怎样？你们以为凭这种让人吃惊一下的魔术，就能阻挡我们？」

「别逞强了。」

橙子苦笑地挥挥手。

「魔术成立于笃信能改变现实世界的想法与相称的集中力上。现在只是闭上双眼，脑中就会闪过那张脸喔。大约两三小时之内，我觉得我也只施展得出开位Course等级的魔术。」

橙子诚实至极地坦承自己的状态。依照听者的态度而定，她所说的内容明明甚至可以认为是致命的问题，由这名女子说出口却毫无逞强之处，让人一下子就接受了。

而我……只感觉身体沉重。

「……老师。」

在即将向前倾倒的瞬间，我感觉有人搂住我。

带著雪茄味的大衣触感令我非常安心。

「抱歉……我说过希望你争取时间，但果然行不通。真的很抱歉。」

老师的道歉在我耳畔响起。

「我也做好了觉悟。我会回应你的行动。」

他单手支撑住我的身体，视线转向女子。

「苍崎小姐。」

他攀谈道。

「呼嗯，这一招的确让我没了劲，不过你打算怎么做？」

「既然没了劲，应该有谈判的余地吧。」

老师断然说完后，续道：

「……再说，看到刚才的魔术，你不也明白了吗？」

「……呼嗯。」

橙子沉默半晌。

「我有猜想到，但是那么一回事吗？你刚才的表演也是对我的回答吗？」

「多半正如你想像的一样。」

老师颔首。

我不明白对话的含意。无论是老师问橙子是否知道的内容，还是橙子接受是那么一回事的理由，我都一头雾水。他们使用与我相同的语言，却彷佛在用只有彼此相通的特别语言交谈。

尽管如此，我唯独理解到他们双方达成了某种协议。

「同时，这是我的臆测，不过委托人约好要支付给你的报酬──」

「──嗯，如果像你想说的一样，报酬就丧失意义了。不如说，我受骗了。不，在这种情况下对方没有撒谎，所以只是我贸然断定而已吧？」

橙子无奈地耸耸肩。

也许是有什么想法，女子的口吻出奇地高兴。那个表情就像被观赏的电影或什么爽快地骗了一样。

老师接著转动目光。

「你是亚托拉姆‧葛列斯塔没错吧。」

「找我有事吗，君主？」

褐色肌肤的青年十分厌烦地回应，语气中不带一点从君主的字面上可见的敬意。

老师毫不在意地问：

「可以归还我的弟子吗？」

「啊？你算老几？这些家伙企图杀害我。就算是君主，你以为你有权限强行要我原谅这种对象吗？」

史宾被袭击者们抓住，依旧昏迷不醒的费拉特也同样被亚托拉姆的部下包围。他们大多都还因为黄金公主的投影茫然自失，但也不至于松懈到让我们强行抢回两人。

「我知道你所寻求的东西。」

「……我并没有隐瞒这一点。更何况如果是你，当然知道吧？」

亚托拉姆逞强似的露齿一笑。

虽然和橙子的印象不同，青年也对老师表现出奇妙的感情。明明应该是初次与老师见面，他们却好像在细微的一点上互通──互相对抗一样，有种不可思议的距离感老师停顿一下后开口：

「上个月，伊泽卢玛和你在拍卖会上争夺的是某位英灵的圣遗物。」

「唔──！」

这句话令我不禁屏住呼吸。

我想起来了。邀请我来双貌塔后，莱涅丝对老师说过这样的话。

──「你瞧，你还没放弃第五次圣杯战争的协会名额吧？」

──「虽然还有另一个名额，这边就很可疑。听说有新手出钱要获选的魔术师转让名额。」

假使那名新人正是亚托拉姆‧葛列斯塔。

那么，他寻求圣遗物也是当然的。圣杯战争是魔术师们唤醒英灵，让他们交战的极东的大仪式，为了召唤出目标英灵，需要该英灵相关的圣遗物。举例来说，若是与圣剑相关的英灵，那把圣剑的剑鞘即为圣遗物……类似如此。

「所以……怎样？」

亚托拉姆烦躁地咂舌。

相对的，老师缓缓地回答：

「如果我的推测无误，你威胁拜隆卿也没用。他应该也不知道圣遗物现在的下落。」

「什么──？」

亚托拉姆瞥了难受地靠著树木的拜隆卿一眼。

拜隆卿没有回答，也不否认。

老师代替他续道：

「我可以告诉你那个圣遗物的下落。」

「哈哈。所以要我别对你的弟子下手，感激地洗耳恭听你那无聊的推理？话先说在前头，凭我目前的战力，要勒死你和你的弟子们是易如反掌。我也可以现在当场逼你透露消息喔。」

「我承诺这个消息有足够的价值。」

面对他毫不隐藏敌意的口气，老师坦率地点点头。

「──另外，如果我的推测失误，也会转让超越你目标的宝物给你。」

「啊？」

亚托拉姆一瞬间愣住，然后像觉得非常可笑似的低笑出声。

「你在说什么啊，君主？我自认十分理解艾梅洛的财务状况。你们不可能准备得了比那个更好的东西──不，难道……」

难道……他没继续说下去。

他也终于理解老师所说的意义和其后的可能性。不，不光是他。那个意义对我而言也太过沉重，甚至让我绝望得只是想像就觉得心脏彷佛会被压坏。

「老师！」

然而，老师像没听见我的呼唤般看向义妹。

「……莱湼丝，可以吧？」

「随你高兴。至少那个东西现在不属于艾梅洛，是你个人的私有物。」

或许是因为方才的投影耗尽了精力，脸色发白的少女叹了一口气。

之后，老师如此续道：

「我以艾梅洛的君主身分起誓。」

他又停顿了一下，堂堂地宣言：

「将我拥有的圣遗物赌在刚才的约定上。」

老师拥有的圣遗物。

「难道那是第四次圣杯战争的……」

亚托拉姆瞪大双眼。

在他的视野中，老师特意缓缓地取出雪茄盒。他用火柴的火焰摩擦点燃雪茄，拿到嘴边。做完一连串如魔术仪式般的行为后，他毅然决然地说：

「经过实战验证Combat Proven。我说要赌上我在第四次圣杯战争中生还的理由──召唤过那位大英雄的圣遗物。」

人人都沉默不语。

沉默彷佛会直到永远，但只有我的沉默参杂著彷佛会让喉咙乾涸的恐惧。即使我和老师只相处短短几个月，我也知道正是第四次圣杯战争的战斗和记忆形成他的人格。还知道在那些回忆和战斗的中心，有老师与他召唤的英灵共度的时光。

在烟雾的香气中，褐色肌肤的青年脸上绽放笑容。

「──哎呀，没想到你那么重视换不了钱的弟子。」

他的话语中包含由衷发出的叹息与奇妙的好感……类似这种事物。我不明白他觉得老师的什么地方令人喜欢。

亚托拉姆‧葛列斯塔愉快地以手梳理长发。

「不过，我也没不识趣到会插嘴干涉他人的信念。最重要的是，我不能对你准备为谈判付出更好代价的觉悟不屑一顾。我就以最大的好意接受那个请求，艾梅洛阁下Ⅱ世。」

他傲慢地微笑，就像对关系亲近的朋友提出了一笔类似欺诈的生意。

第三卷 双貌塔伊泽卢玛 下 第三章

1

──美是什么意思？

来双貌塔前，莱涅丝问过老师类似的问题。

如果单纯是让人类认知到愉快的形态，我认为当时的黄金公主是不同的事物。因为那是远远超乎我们认知的事物，终究不可能替换为愉快或不愉快的感受。所有情绪只是极其单纯地全从我们的容器内满溢而出，既无法阻止也无法品尝。重现的黄金公主的形态处于超越的领域，甚至连那位橙子也像无法出手一般露出苦笑。

那说不定近似地狱。

不是天堂。至少依照教会的神父们所言，天堂应该是更平静地环绕众人之处。这种无法理解又深具冲击又冲动又有破坏性，倒不如说是致命的存在方式，果然还是像地狱吧。魔术师尽管是从一开始就不信服神明，立志前往地狱的一群人，不过在现世构筑地狱是另一回事。如果建造出这种东西，观点将会改变。如果活著时就得知应该在死后知晓的概念，绝大多数的宗教和思想都会丧失意义。

怎么样活著，与怎么样死去的含义相同。天堂或地狱都不过是人们祈祷有尽头而梦想的终点。等到不再身为人后，可以品尝到身为人无法完全承受的快乐和痛苦，所以在那个时刻来临前竭力挣扎就行了──那是为了如此大声呼吁而安排的设定。为了将这个概念传播给无法读写的群众，各种宗教发展艺术，鲜明地描绘天堂和地狱。经过数千数万人之手细致地描写，同时那些描写又全部被注释与真实相去甚远的矛盾。这种矛盾与再怎么描绘美丽的事物都无法达到美本身的艺术，想必相当契合。

无知的信徒只能透过打开一丝缝隙的窗户想像。我们只需想像最幸福的天堂和苛酷到绝望的地狱。因为只能在大脑这个牢笼中自由作梦的功能，是最初赋予人类的罪与罚。然而──

没错，直到后来，我唯独对于这一点仍感到疑问。

万一出了错，不小心到达真实根源的话──最后化为地狱的黄金公主怀抱著什么想法呢？

＊

「──了不起的魔法。」

当我们抵达月之塔的大厅，巴尔耶雷塔阁下──坐在长椅上不动的依诺莱举起威士忌酒杯。她似乎正在小酌。既然不清楚老师的谈判是否成功，她待在这座月之塔中等候，结果不管如何都不碍事。

潇洒的水晶吊灯将晶莹的光芒投射在魔术师们身上。

在光芒下，老师微皱眉头。

「魔术师不该轻易说出魔法两字吧。」

「不不，你刚刚的作为正是魔法。不是魔术这种改变现实的手段，而是将某种不可能化为可能的意思。」

老妇人转动布满皱纹的食指，喝光剩下的琥珀色液体。

放在桌上的酒杯发出清脆声响，老妇人朝坐在她背后沙发上的褐色肌肤青年眯起眼睛。

「葛列斯塔的少爷也没料到会被这种方法哄住吧？」

「我不否认这一点，眼前的利益吸引了我。唉，一方面也是因为没听说过钟塔里有会做出那种愚蠢赌博的君主，感到不知所措。」

褐色肌肤的青年──亚托拉姆掺杂挖苦地回应。

实际上，我也有同感。我想都没想过老师会将那个圣遗物拿来赌。经过大约两小时，我心中的动摇仍未平息，在按照老师和莱涅丝指示，帮忙做各种准备的同时，脚步也轻飘飘的，心神不宁。

「对我来说，能如此大饱眼福就暂时满足了。」

依然没戴眼镜的橙子浅浅地微笑。

老师的目光缓缓地转向旁边。

「白银公主也是，接受投影的身体有问题吗？」

「没有……因为严格来说，我的身体只是个契机。」

白银公主微微颔首。

投影是用以太体创造临时实体的魔术，可以说像在白银公主的身体上蒙上一层极薄的面纱。白银公主越接近黄金公主，魔术的成功率越高，但不会对白银公主本身造成任何影响。从这层意义来说，也符合科学上的触媒Catalyst定义吧。

女仆雷吉娜陪在白银公主身边，而迈欧和伊斯洛狐疑地注视著老师。

他们在阻止葛列斯塔袭击这一点上和老师目的相同，不过袭击一旦结束，双方关系恢复原状也很合理。

亦即在黄金公主及其女仆的连环凶杀案中的侦探和嫌犯。

「……我姑且认同你的发言。」

拜隆卿也开口道。

他也出于虽然有异议，但随便否定又会再度与亚托拉姆一行人为敌……的理由，姑且接受老师的行动。

在大厅中，案件相关人物齐聚一堂。

依诺莱和米克‧葛拉吉利耶。

亚托拉姆‧葛列斯塔。

白银公主。

雷吉娜。

迈欧和伊斯洛。

拜隆卿。

以及老师、莱涅丝和我，总计十一人。费拉特和史宾大约在一小时前恢复意识，目前遵照老师的吩咐不在场。

还有，亚托拉姆从袭击者中挑出的数人也远远地观望著。留在塔外的其余人员也正在待命，如果塔内发生风波应该会毫不犹豫地冲进来。

「……那么，艾梅洛阁下Ⅱ世。你夸口说过全员到齐之后，会告诉我们你引以为傲的推理吧？」

「我没说是推理──是推测，毕竟其中没有道理。」

老师还是老样子，加上无关紧要的琐碎注释。

不过，对他本人而言也许很重要。这和他不时提及在与魔术师相关案件中的铁则──是谁做的Whodunit、犯罪手法是什么Howdunit没有意义，唯一能相信的只有动机为何Whydunit或许是成套的论点。

（……可是──）

我心想。

如果案子无法解决，老师的损失何止惨重。艾梅洛的权力等等在老师眼中应该无关紧要，但唯独这次提出的圣遗物不同。不，说到底，考虑到来袭的葛列斯塔，现在需要的绝不可能是单纯解决案件。

老师带著一如往常的苦涩神情仰望天花板，转向双貌塔的主人。

「首先是拜隆卿，请兑现我拜托你的事情。」

「……嗯。」

拜隆卿不情愿地颔首，打了个响指。

那好像是个信号，随从取来的箱子上的封印魔法圆被小刀削掉一处。之后，从箱内钻出的水银化为女仆的形状。

「托利姆。」

我也看出莱涅丝的神情松了一口气。对她而言，托利姆玛钨应该是近几年来不曾分离的搭档。

例如，那就像──对我而言的亚德一样。

「不过，如果你们做出不必要的行动，我会立刻收回她。」

「好的，请尽管监视。你的专注力也大致恢复了吧？」

莱涅丝从头到脚仔细地检查托利姆玛钨，同时反击。

「──如此一来，准备作业也结束了吧？」

坐在椅子上的亚托拉姆悠然地抱起双臂。

在这个利害关系与感情复杂交织的场合，他是唯一的旁观者与掠夺者，没有任何会失去的事物，他的笑容也展现出这种从容不迫。

「不，还差两个人。」

老师转头望向入口。

随著响亮的脚步声，来者打开大厅门扉。

「抵达！」

「不好意思，打扰了。」

「──费拉特、史宾。」

看到双人组之一的卷发少年怀中的东西，我一瞬间停止呼吸。

因为他谨慎地抱著，盖著毛毯的是女仆卡莉娜的尸体。

「……姊姊……」

雷吉娜的呼唤悲伤地在大厅里响起。

史宾直接将尸体放到地板上，老师在一旁蹲下。

他取出放大镜与笔型手电筒等几样工具，开始验尸。那副模样比起魔术师，更适合当警方鉴识人员。对了，和作为侦探的名声一样，夏洛克‧福尔摩斯曾以当时最先进的科学搜查广为人知。这种多余的思绪闪过我的脑海。

老师以魔术师来说太不成体统的样子看得周遭窃窃私语，但事到如今，老师不可能理会这些，伸手碰触亡者彷佛沉眠的容颜。我不断帮他擦拭由于太过专注而流下的汗水，不过他似乎连这件事都没察觉。

不久之后。

「果然。」

他低声呢喃，声音如同喘鸣。

「耳膜被剥离了，这是蓄意夺走听觉的痕迹。既然要做得彻底，是会那样没错。就像她本人也说过，在能用魔术辅助的环境中，这几乎不成问题。」

老师的叙述，在周遭众人听来或许是指杀害卡莉娜的凶手的作为。

但是，我回想起某个事实──黄金公主来到莱涅丝房间时的自白。她因为遗传问题失去听觉的事。

织工伊斯洛搬起眉头发同：

「……那是……什么意思……呢……？」

「嗯。」

老师缓缓站起身。

他再度轻抚胃部附近，深吸一口气。

「那么，从结论说起吧。」

他在卡莉娜的尸体前，理直气壮地说出口。

「她就是黄金公主。」

一片沉默降临。

宛如被施了魔术──那阵沉默等同于所有声音突然从世界上消失。

2

老师在教室上课时偶尔也会这么做。

他的特质明明不只是脚踏实地，根本像脚底生根一样稳健，却会非常偶尔地说出太过跳跃的结论，吓得全体学生目瞪口呆。即使发生那种情况，费拉特也会漫不经心地喧闹，大都是史宾试图制止他，结果招来更多的悲剧和混乱，不过这次有些不同。

一张嘴不断开开阖阖，自称间谍的──米克‧葛拉吉利耶问老师：

「……喂喂，你在说什么？」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虽然我没有参加，但在伊泽卢玛这次的社交聚会上初次露面的黄金公主是她。」

任何人都没有说「你该不会疯了吧？」。

老师的发言已超越那样评论的限度。

她确实是一直随侍黄金公主的女仆。可是，究竟是经过怎样的思考，才会推导出她是黄金公主本人？

亚托拉姆作为代表发问：

「……你是指方才那种像惊奇箱的投影吗？不过，那不是有原本就酷似白银公主才得以实现吗？」

正是如此。

那个黄金公主是以白银公主这个独一无二的触媒为基础，莱涅丝、伊斯洛、迈欧等魔术师全体出动，好不容易才成立了短短数秒的幻影。以这名结构差异极大的女仆为基础，行使同样的术式也不会成功，而且黄金公主在初次露面聚会上现身的时间虽然不长，却不只数秒。

老师微微点头。

「方法当然不同。不如说，这一点我一直不明白。因为说到底，要完成黄金公主，时期实在不佳……费拉特。」

「是是是～我画好了～」

费拉特举起手，拿著一张图画。

莱涅丝看到图画后，朝托利姆玛钨的手臂吹气。蕴含魔力的气息让水银女仆的手臂一下子消失，朦胧的雾气覆盖周遭。不久后，闪闪发亮，吸收四周光线的薄雾在半空中重现少年描绘的图画。

天宫图。

老师苦恼过许久太阳和月亮对不上等问题的天体图。各个行星和轨道在空中陆续出现，然后替换成几幅平面图。图形未必和地动说──行星原本的轨道一致，是因为这并不是科学，终究是魔术上进行观测需要的资料。

「在场的诸位，都记得当前时期的天宫图吧。」

说出开场白后，老师续道：

「阳之塔与月之塔、黄金公主与白银公主，伊泽卢玛的术式彻底成立在太阳和月亮的术式上。可是，如果伊泽卢玛是使用与葛列斯塔竞标的咒体完成黄金公主，时期无论如何都不吻合。因为他们得到咒体顶多是在一个月前，而太阳和月亮的相互关系适合的时期在几个月前就过了。」

老师指向空中天宫图上的太阳和月亮。

第一张图上两颗星球处于相同位置，另一张图上则是相对。

「最佳时机是正午的日食，太阳和月亮位于同一黄经的合。其次是太阳和月亮相对的冲现象，掌管造形的土星处于一百二十度的位置上，但两者都与季节不符。」

「你……」

拜隆卿的脸色已经气到极点，变得发黑。

老师此刻所做的事，等同于仔细地解体伊泽卢玛的术式。可是如果随便驳斥，将会主动暴露奥秘。虽然是为了阻止葛列斯塔的暴行，既然他同意老师的发言，这是只得甘心承受的苦行。

「可是，若将其他东西比拟成太阳就没问题了。」

「哦？其他东西指的是什么？」

也许是很感兴趣，亚托拉姆探出身子发问。

老师极为详细地补充：

「嗯。在魔术上有时会将其他行星比拟成太阳，特别是金星经常如此。因为那是整个天空最明亮的行星吧。基于这个理由，金星在极东称为金神受人畏惧，圣经也称金星是自天上堕落的路西法、晨星、昏星。金星还是维纳斯之星，追溯根源，与美索不达米亚的伊丝塔也有关联。像这次一样应用于美之精髓的魔术上，可说是最佳的比拟吧。」

「艾梅洛阁下Ⅱ世。」

悦耳的嗓音呼唤老师的名字。

是白银公主。在清凉的月之塔大厅里，她隔著面纱静静地问：

「虽然不清楚咒体和比拟一事有何关联，那我们看到的蒂雅德拉姊姊──黄金公主的尸体是什么？尸体现在应该还摆在姊姊房间里。」

尽管施加过最低限度的魔术防止腐败与变质，为了保护现场，黄金公主的尸体几乎保持原状不动。

听到问题的老师冷静地回答：

「那当然是真正的黄金公主，只是并非出席初次露面聚会的黄金公主。」

「…………？」

我也不禁歪了头。

我越来越不明白他的意思了。老师所说的话完全没展露出全貌。即使一一给出线索，凭我的头脑也拼不起那幅拼图。

不过，不可能人人都像我一样脑筋不灵活。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依诺莱愉快地弯起嘴角。

她缓缓倾斜酒杯，喝著新倒的威士忌。

和老师一样──和老师大不相同的真正君主好像已了解大致情由般，浮现带著酒味的微笑。

「难怪分尸分得特别碎。唉～如果立场相反，我也会这么做。」

「多半是那么一回事。」

老师有礼地颔首，如此续道：

「真正的黄金公主早在社交聚会前死亡多时，那些尸块只是将保存的尸体在初次露面聚会后洒在房间里罢了。」

「你、你胡说什么！」

拜隆卿大喊，老师冰冷至极地回答：

「事到如今也不必隐瞒了吧，拜隆卿。基本上，在葛列斯塔介入的阶段就瞒不住了。即使不采用科学鉴识，由钟塔的专业魔术师检视，至少会揭开死亡时间不符这一点。」

「……你、你又不能当场证明。」

哑口无言的拜隆卿仍然不肯松口。

「既然不能，我拒绝你继续用无聊的妄想诋毁我等的名誉。」

「那么，可以请你作证吗？」

老师说完后回过头。

他指向在场众魔术师中的一人。当中最显眼──叼著香菸，拥有黯淡红发的女子。

「哎呀呀。要我作证？怎么回事呢？」

橙子觉得很有趣地上前一步。

大理石地板发出清脆的声响，老师小心地扶起脚边的尸体。

「麻烦你看看她。」

「呼嗯，照你刚才所言，意思是她是出席初次露面聚会的黄金公主吧？」

橙子确认似的询问。

老师微微点头后回答。

「没错，那场初次露面聚会上的黄金公主正是她，由你动过整形手术的女仆卡莉娜，苍崎橙子。」

寂静的沉默降临。

说不定是未能衡量出这句话的意思。

整形。我们理智上明白，无论黄金公主或白银公主都是历经数世代，接受切碎身心般的施术才获得了如此强烈的美。然而，将那个过程替换成整形这个词汇时，我们感受到难以形容的冲击。

「哎呀。」

橙子极为愉快地微笑。

「我为黄金公主动了整形手术？虽然光荣又遗憾，我毫无这种记忆。我的记性的确比较差，但这下子得怀疑自己是否得了失智症吗？」

她以食指指尖敲敲自己的太阳穴。

老师后退半步，空出卡莉娜尸体前方的位置。

「请你先查看她。」

「那我就不客气了。」

橙子蹲下来，开始调查尸体的脸颊轮廓和耳朵后方。

「……对。虽然是最低限度，她脸上的确有动过手术的痕迹。若是用魔术整形，依术式而定只会有间接的手术痕迹。只要准备治疗用魔术，连以线缝合伤口都不需要，在正常生活中也看不出来。」

她不需要老师使用的工具。橙子的动作像研磨望远镜等光学零件，连一微米的误差都能看穿的专家一样，只以纤细的手指描摹过尸体的几个部位。

相隔一会儿之后，她断言道：

「啊～我为这些麻烦道歉，这毫无疑问是我做的。」

那句发言让所有人一阵骚然。

橙子的表情逐渐变得沉重并开口：

「可是，我为什么会忘掉那么重要的事？」

「不是忘掉吧。」

老师立刻回答。

「纯粹是不记得。」

「……哦？」

橙子皱起眉头。她看来并非不懂老师的意思，而是猜想到了。

接著，老师转头望向另一个人物。

「迈欧先生。」

这次他呼唤药师。

「是、是、是的。」

「听说你一开始在和莱涅丝她们相遇的会场上，用过醉酒药吧。」

那是黄金公主、白银公主的初次露面聚会。

当时，由于贵族主义和民主主义的魔术师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烂醉状态的迈欧介入局面，强行让他们散开。其实那种烂醉状态是使用醉酒药造成的，我们也确认过迈欧接著服用醒酒药，马上恢复平静的情况。

「……是、是的。」

迈欧承认道，老师接著对他挥下语言之刃。

「……既然如此，你应该调配得出不让人留下记忆的药，不是吗？」

「…………唔！」

就算不是魔术师，应该也有过饮酒过量没有记忆的经验。人类在认知到什么事情时，会从保存刚体验过经历的短期记忆，逐步转移至保存约半天到一个月的中期记忆，但酒精类会导致转化记忆的神经传导物质作用变得迟钝，阻碍记忆固定于大脑内。因为记忆系统绝非仅属于科学，在魔术中也有重大意义。老师在现代魔术科的课堂上谈过这些内容。

老师刚才说的，是人为引发那种情形的术式。

如果是他，或许不只阻碍短期记忆转移至中期记忆的药物，连阻碍中期记忆转移至长期记忆的药物也调配得出来。范围还能特定出不想让人记忆的领域、某些关键字等等。

橙子深感兴趣地抬起头。

「呼嗯，你说我不自觉地喝下阻碍记忆的药？」

「不，我不认为你会那么大意。可是，如果服用那类药物本来就包含在委托条件里，你会看情况接受不是吗？」

「原来如此。这得依委托的有趣程度决定。」

女魔术师肯定老师的问题。

依有趣程度决定。

如果有趣得足以吸引钟塔实质最高位的冠位魔术师。

然后，老师再往下说：

「为什么要委托她整形？」

他竖起食指。

「为什么阻碍苍崎橙子的记忆？」

他竖起中指。

他掂著竖起的两只手指，彷佛忍受著极不合理的情况般皱眉开口：

「这并非什么复杂的事──因为不能让黄金公主死亡的消息外传。为了这个目的，不管支付多少报酬都会期望她重生──比方说，哪怕是以制作赝品的方法。」

拜隆卿已不再辩驳。

亚托拉姆和米克这些老练的魔术师也只专心地听老师说。

老师从放在西装口袋中的雪茄盒里，取出抽到一半时收起的雪茄。他用火柴的火焰缓缓炙烤，雪茄朦胧地亮起红光。

「至于使用的是什么术式，也几乎很清楚了。」

他叼著的雪茄随著烟雾燃烧。老师看著逐渐碳化的雪茄前端，悄然低语：

「多半是这个吧。」

「哈！」

橙子突然笑出声。

如同在说老师的话语好笑得不得了一样，这名女子甚至抱著肚子，愉快地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样吗，是灰姑娘吗！原来如此，事情原来那么单纯吗？」

「没错，明白以后事情很单纯。」

老师点点头。

我完全不懂。

只是，灰姑娘应该是指仙杜瑞拉。老师先前低喃说过的什么佩罗和巴西耳，不是那个故事的作者名字吗？仙杜瑞拉的故事有好几种版本，不过特别著名的版本是由格林兄弟、查尔斯‧佩罗及义大利的巴西耳所撰写的。

不。

（……灰？）

我不是在哪里听过那个词汇吗？

「拜隆‧巴尔耶雷塔‧伊泽卢玛、亚托拉姆‧葛列斯塔。」

老师抛出话题。

他对还不明白橙子发笑的意义，一脸疑惑的两人如此攀谈。

「方才我也提到过，但再问一次吧。关于你们在拍卖会竞标过的咒体，能让我再详加说明吗？」

「随你高兴。」

「……若有必要的话。」

拜隆卿泰然地回答，亚托拉姆则不屑地回应。

收到回覆之后，老师说：

「你们争夺的咒体，是菩提树之叶。」

菩提树在欧洲是著名的神圣象徵，与圣母玛利亚信仰及许多圣人相连结。作为城镇中心的教会与法院也经常栽种菩提树，因为本身具有药效，也是魔术师和炼金术师之间一直以来暗中使用的植物。

「只是，这是与某位英灵相关，沾过龙血的菩提树叶。」

「…………唔！」

所有人都僵住身子。

因为每个人的脑海中都浮现那个传说──即使并非魔术师，也无人不知那位北欧大英雄的功勋。以宝剑巴鲁姆克打倒邪龙法夫纳，成为任何武器与爪牙都无法损伤的不死之身的骑士。

名叫齐格菲。

在优美的《尼伯龙根之歌》登场，英雄中的英雄。据说他浑身沾满龙血时，背部贴著一片菩提树叶，形成减损其不死性质的唯一要害。老师刚才提及的咒体正是那个传说的秘宝。

「……等等。」

亚托拉姆突然站起来。

他的声音透出一丝踌躇，好像终于从老师所说的事情走向察觉隐藏的事实。

「什么事？谈论咒体果然会有问题吗？」

「不。你刚才是不是说到灰姑娘？难道说，那是……」

「……没错。再怎么说也沾过龙血，菩提树叶应该也无法用寻常方法损坏。有一位魔术师刻意用不寻常的方法燃烧树叶，将菩提树叶化为一次性使用的灰烬。」

这次的沉默性质截然不同。

举例来说，这也许接近于打碎珍贵宝物的暴行。绝非不清楚秘宝的价值──反倒在专家之中也有特别权威的人物，主动率先烧毁堪称世界宝物的物品的画面。

亚托拉姆几乎快窒息似的注视著橙子。

不光是他。

喀啷──坚硬的声响在房间内回荡。

那是拜隆卿茫然地瞪大双眼，拐杖脱手掉落的声响。

「怎、么可能……苍崎小姐。就算是你，那种事情……」

如果亚托拉姆的表情像是窒息，他则是露出恳求般的神情。如果看到奉献一生的艺术在眼前被砸碎，说不定就会露出这种表情。

「不，我会这么做。」

相对的，橙子坦然地说。

「这样啊，用沾过龙血的菩提树叶施行灰姑娘仙杜瑞拉的术式吗？契合度不是好极了？比起一个人类变得长生不死，齐格菲的传说更著重于转生为不死英雄这一面。至于灰姑娘更是如此。化妆与打扮本来就无疑是魔术。在从装扮更进一步到整形手术的阶段中，曾承担过转生成英雄一事的菩提树叶是太过完美的咒体。我真想切碎脑袋，找出自己为什么不记得这件事。」

她说到此处，似乎又涌上一股笑意，摀住嘴巴颤著肩膀。

在场的魔术师们──连莱涅丝和那个费拉特都陷入茫然。就连作为魔术师的存在方式有些超乎常规的他们，也觉得橙子的行动太过破天荒。即使是和正规魔术师相比堪称外行人的我，也无法免于冲击。就像从出生以来就交给我的匣子，因为我们一直被教导，受到过去束缚、盲从于过去是理所当然的。

老师一如往常地任雪茄烟雾飘荡。

因为他预料到答案了吗？

或者，还有不同的理由？

「为……什么……」

最后，拜隆卿大声地吞咽口水，转头望向橙子。

「为什么！苍崎小姐。因为你要求用此物当作报酬，我才去拿来的！为什么要用在我的委托上！这样实在太奇怪了！」

「喔，是这样吗？真谢谢你提供了贵重宝物。」

面对他殷切的陈诉，橙子只是悠哉地耸耸肩。

「虽然我忘记了，但如果君主的推测正确，我很清楚当时的我有何想法。我接到一桩有趣的委托，不过以雇主准备的资金和材料来制作，成果的水准显然会下滑。所以我用自己的报酬做出令自己满意的作品──你想，非常合理吧？」

「开──没人要求你做得那么精湛！我一开始就说只要能应付那一晚就够了……！」

「哎呀，这方面你就认了吧。你想想，因为我就是那种性格。」

苍崎橙子打从心底露出灿烂如花的笑容，向拜隆卿道歉。

「…………」

除了苦笑的巴尔耶雷塔阁下，几乎所有人都哑口无言。

作为魔术师，她所说的话绝对没有错。

不可能有魔术师能够否定她试图触及魔术深渊更深处的意志。可是，有多少人会因为行动无误，就做出这般暴行？至少对站在这个房间内的几名魔术师而言，她看来无疑是个无法理解的怪物。

接著，在场另一名没受到冲击的魔术师补上一句话。

「这样一来，方才谈论的比拟就成立了。」

老师补充道。

他方才说过，将金星比拟成太阳。

不过，这并非单纯的语言游戏。是凭藉消耗如此贵重的咒体，冠位魔术师主动施术的大仪式而成立的比拟。

「若是让黄金公主变美的术式，天体的时期并不相符。不过若是将其他女子改造成黄金公主的术式──将金星比拟成太阳的话，魔术则会成立。如果运用太阳和月亮，位置必须是两者相对的冲现象Opposition，同时掌管造形的土星位置也必须呈现一百二十度。然而，将金星比拟成太阳的情况另当别论。虽说是比拟，金星是行星这点依然不变。这代表只要月亮、金星与土星分别在呈一百二十度的位置上即可。」

当老师一挥手指与雪茄，莱涅丝的手动了动，浮在半空中的天体图随之旋转。

几颗星球的位置与先前所见的天宫图有所变动。

啊啊……看到那幅天宫图，几名魔术师喊道。

一百二十度。因为月亮、金星和土星准确地落在老师说过的地方。

插图010

「实际的时期应该是大约一个月前，和伊泽卢玛得到咒体的拍卖会举办时期一致。」

老师冷静又严肃地说。

顺序应该相反。正因为在那个时期，接到委托的橙子才会要求菩提树叶这个咒体。对魔术师们来说，在半空中闪烁的天宫图是证实老师发言的最大证据。

「喂喂，那个黄金公主真的是那边的女仆吗……」

米克发出呻吟，盯著躺在大厅地板上的卡莉娜。

然后，他朝老师抛出新的疑问。

「那初次露面聚会时卡莉娜在场，要怎么解释？还有发现黄金公主尸体时也──」

「初次露面聚会时，大厅不仅离阳台有段距离，还只介绍了黄金公主与白银公主吧。用人工生命体Homunculus或机关人偶替代就行了。乾脆不用魔术，只是让体格相近的仆人穿著相同的衣服也不会有大问题。因为初次露面聚会上如果只有一方有女仆陪伴会引人起疑，拜隆卿应该也会不遗余力地掩饰。」

「…………」

我回想起和莱涅丝一同抵达这座塔时的事情。

当时的马车车夫在抵达目的地的同时融化了。尽管不知道那是人工生命体还是其他魔术的产物，扮演站在远处的女仆应该易如反掌。

「至于发现黄金公主尸体时更加简单。这个术式本来即使有效也不持久，毕竟是灰姑娘。」

按照故事情节，施加在灰姑娘身上的魔术一夜就解开了。

魔术在十二点解开，只留下一只玻璃鞋──虽然细节依作者与地区有所差异，但大致上的流程不变。

「佩罗也好、巴西耳也好、格林兄弟也好，结果都一样。施加在主角身上的魔术会在宴会结束后解开。在洒落真正黄金公主的尸体，锁上那个房间的魔术锁后，苍崎橙子的术式多半也解除了。对了，不管是冠位魔术师的整形手术彻底到连魔力波长都一致，还是房间的锁被替换成卡莉娜专用的都无所谓吧。」

「魔术……解除……」

我回想起某个事实。

在初次露面聚会上，只是一瞬间目睹黄金公主的美貌，就令人忘了呼吸与一切。

可是之后她来房间时，我和莱涅丝觉得她美得惊人，却还能正常地应对。原以为是第二次见面，我和她都适应了那种美，但如果真相截然不同呢？

如果是变成黄金公主的女仆──卡莉娜身上施加的魔术已经快要解开的缘故呢？

不，不只如此。

那时候，卡莉娜应该随侍在黄金公主身旁。

这样的话，那并非卡莉娜，而是双胞胎女仆雷吉娜她──

（……为什么？）

为什么我们错过了许多线索？

不必等老师出现，我们明明有更多事能做。莱涅丝或许也有同样的念头，用力咬住形状漂亮的嘴唇。

「……方便插个话吗？」

有人在拚命摇头的拜隆卿身旁举起装著威士忌的酒杯。

是依诺莱。

「既然说是整形，目的终究是模仿原本的黄金公主吧？不过，我的笨弟子整形的冒牌黄金公主达到了超越正牌黄金公主的领域。那是为什么？是笨弟子的实力？使用的咒体之故？」

「苍崎橙子与咒体都有影响吧。」

老师认同她一部分的发言。

「不过，有更重要的原因。你应该非常清楚美在魔术上的效用，看到美丽事物的人会变美。」

我也听莱涅丝谈论过那件事。

美术是一种共鸣咒术，透过鉴赏美术使观测者的灵魂与灵性有受到净化的感觉，正是美的真面目。如果有究极之美存在，或许会将观测者本身提升到高次元。

「这是魔术上的美的一部分。黄金公主与白银公主是设计成彼此互补、互相提升的美吧。又称互补性的美──可是，黄金公主本身看不见自己的脸，白银公主也一样。即使映照在镜中，在那个阶段就会损及她们的美。」

老师的话语和雪茄烟雾一样缓缓地飘散在大厅。

「……所以，要使用这个术式的话，从一定阶段起需要第三个人。」

「什……！」

拜隆卿发出呻吟，脚步踉跄地后退。

对了，黄金公主曾经说过。

──「可是，父亲的做法照现状来说效率低下──不，是父亲的做法过了有效率的阶段。」

如果那句话不是权宜之计，而是诉说事实──如果伊泽卢玛的魔术本身有缺陷，是停滞的理由，老师能看穿到这种地步也是当然的。

（……因为，那是老师的……）

看穿他人的术式、指出其理想状态的本领，正是令艾梅洛阁下Ⅱ世成为钟塔最优秀讲师的能力。

「……哼哼。」

史宾得意洋洋地哼了一声。

我彷佛听见他骄傲地说「怎么样，这就是我的老师」。

「当然，决定为卡莉娜整形之际，拜隆卿应该没有那样的意图。他只是对失去黄金公主感到焦虑，竭力地想弥补那个空缺罢了。」

相对的，老师不悦的表情毫无改变，彷佛必须不断说出这种话本身即令他痛苦不堪。

「尽管如此，术式随著第三个人的到来成立了。本来一直看著黄金公主与白银公主的人──女仆卡莉娜得到同样的美，使术式达到更高的阶段。」

三位一体。

此为基督教中，代表圣父、圣子、圣灵为一体的概念，但同时也不止于此。因为在平面上需要连结超过三个点，才会构成形状。

若象徵具有两面，会形成一对保持稳定。

若具有三面则会彼此影响，让某种能量循环。

应该以黄金公主与白银公主形成一对，保持稳定的术式，在足以跟两人媲美──又因为一直观看两人内在，渐渐出现变化的卡莉娜加入，被迫发生决定性的变化。

或者，失去原本的黄金公主说不定也促进了这一点。

缺少原本稳定的术式，随著倾斜，产生庞大的能量。和位能一样，这种倾斜也对魔术带来影响，赋予变成黄金公主的卡莉娜超越原本黄金公主的绝对的■。

那是甚至压倒身为冠位的苍崎橙子的──

「──等一下，老师。」

史宾举起手。

态度就像此处是钟塔的教室一般意气昂扬。

「若依照老师所说，白银公主不是也会随著新黄金公主的诞生，达到究极之美吗？」

「那一点很简单。」

老师转移视线。

他对白银公主发问。

「……艾丝特拉小姐不是看不见吗？」

「……为什么？」

白银公主的声音低沉地在地面爬行。

「据说黄金公主听不见。这多半是藉由封闭一种感觉，磨练魔术的常见模式吧。伊泽卢玛的术式已完成到将封闭五感之一，烙印在遗传特性上的地步。连苍崎橙子的整形手术都仿照这方面，剥除了卡莉娜小姐的耳膜。对了，黄金公主的房间内没有镜子，也是为了配合你的房间吧。你们在进食与睡眠等生活层级都被安排为成对，有没有镜子在魔术意义上也过于重大。若要配合其中一方，无比起有轻松得多。」

他拿开雪茄。

我听见老师咬牙切齿的声响。魔术陷入僵局──令人窒息的存在方式，对魔术师而言是理所当然。再怎么喘不过气，他们也没有别处能生存，所以不可能后悔。

纵然如此，对这位老师而言一定无法忍受吧。

身为只有十二人的君主的同时，他也许直到现在都还没接受这种生存方式。

「当然，她们应该以魔术避免在日常生活中产生不便。例如运用类似蝙蝠声学量测的魔术等等，有很多方法可用……可是，根本上肯定看不见，她并未进入和黄金公主一样的美的循环。」

白银公主无法看见整形成黄金公主的卡莉娜。

既然无法看见，魔术的循环也无法传递给她。

「只是……我不认为动手术的苍崎小姐没料到这个结果。」

「呼嗯。虽然不记得，但我大概想像过了。」

被老师点名的橙子轻轻眯起眼睛。

「──顺带一提，委托我排除艾梅洛教室的是在那边的雷吉娜。」

她指向雷吉娜。

女仆一点也不惊慌。

大概是在老师逐步展开推理的阶段就做好了觉悟，她的双手依旧交叠在围裙前，毅然地面向前方。

「她提出的报酬是告诉我黄金公主美貌的真相。哎呀，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吗？嗯，你没有说谎。你能够告诉我，你只是没说出其真面目是由我经手打造的罢了。不过既然如此，我也没道理隐瞒委托人的身分。」

橙子一派理所当然地颔首。

所有人的目光现在汇集在雷吉娜身上。

「那么，你是──」

莱涅丝说：

「你是将杀害黄金公主的罪名栽赃给我的凶手吗？」

3

「…………」

面对莱涅丝的问题，女仆没有试图做任何反驳。

站在她身旁的白银公主同样保持沉默。拜隆卿不知道是没料到这个状况，还是为方才咒体的事耗尽力气，只是动了动长著皱纹的眼睛。

「怎么了？」

莱涅丝再度询问。

「和黄金公主一起造访我房间的卡莉娜，应该也是你假扮的。无论要反驳还是将错就错，至少试著说句话如何？对了，乾脆由你的主人来说也无妨。」

女仆还是没开口。

她态度凝重，即使受到莱涅丝戏弄，表情也没有变化。

哼，亚托拉姆皱起眉头。

「聪明的艾梅洛阁下Ⅱ世应该连这部分也推测到了？」

「你是说，一切都应该由我来说？」

「那是当然，是你夸下海口说案件交给你来处理。既然如此，追根究柢地把案件内情从血管到内脏统统翻出来不是侦探的义务吗？」

或许是看上的咒体已经消失一事让他深感屈辱，亚托拉姆‧葛列斯塔抓准时机，言词变得犀利。

那番挖苦的台词使老师皱起眉。

如同阐明案件是对自身的惩罚一样，他只是抽著雪茄。老师带著香味浓烈的烟雾缓缓开口：

「……真正的黄金公主应该是死于研究的副作用。伊泽卢玛的术式陷入僵局，已经侵蚀了实验对象的遗传特性。如果再过度消耗，在过程中致死可说是某种必然。」

如同黄金公主所说，伊泽卢玛的术式已经出现问题。

就算出问题的结果是死亡，事到如今有什么好惊讶的？

「可是，拜隆卿并未就此罢休。至少直到那场初次露面聚会为止没有。曾经是黄金公主的蒂雅德拉死去，但他邀来苍崎橙子，整形成黄金公主的卡莉娜得到超乎想像的成功。这个结果或许让白银公主和服侍她的卡莉娜坚定了某个决心。」

「意思是……因为白银公主……迟早也会死……？」

织工伊斯洛结结巴巴地问。

对此，老师缓缓摇头。

「不。比起那个，还有更迫切的问题。在那场初次露面聚会上，许多魔术师应该都想过──若是她们，说不定能到达根源。要是魔术协会听说了那种可能性呢？」

「啊……」

我不禁喊出声。

因为我在最近才听过类似的话题。

橙子轻露出苦笑后开口：

「……封印指定吗？」

她低语。

被认定为过去与未来都不会出现，仅限一代的魔术师的下场。

受指定的对象会活生生地遭到保存。这是作为魔术师最高等级的荣誉。正因为如此，拜隆卿不可能苦恼，正因为如此，艾丝特拉不可能拒绝得了。

「因为严格来说，黄金公主与白银公主不是魔术师，或许不会受到封印指定。这本是伊泽卢玛的研究，并非仅限于一代。然而，钟塔不可能放过展现到达根源可能性的人物，唯独这一点肯定没错。」

「──所以，在逃离之前需要让黄金公主的尸体曝光。呼嗯，这么说的话，白银公主和女仆原本是打算在尸体曝光后逃出去吧？」

橙子点点头。

是因为必须告知钟塔那种可能性已毁了吧。

在初次露面聚会的评价散播开来，钟塔出面验证前，她们必须揭开伊泽卢玛的研究受挫一事。

「栽赃给莱湼丝的理由多半也相同。只要将其他派阀──可以的话，从对立的贵族主义派阀中尽量挑知名的魔术师，将其拖下水，事情就无法只由伊泽卢玛与巴尔耶雷塔处理收场。在这一点上，莱涅丝是无可挑剔的人选。」

「……因为拜某人所赐，我在钟塔有些知名度。」

莱涅丝投以讽刺的目光。她的眼神中充满对老师的挖苦，但我觉得和亚托拉姆的挖苦性质差异很大。

之后，她回应老师。

「总之，黄金公主想逃亡并非全是谎言。」

「她多半认真考虑过。只是对莱涅丝并未信任到足以下赌注的程度。」

那当然。

依靠没谈过几句话的魔术师根本是疯了。莱涅丝本人在她提及逃亡一事时，不也怀疑过吗？既然无法期待魔术师的伦理和常识，那应该是就算考虑过，也绝不会走的一步棋。结果，她无法抛下这个想法，转换成迂回的暴露。

莱涅丝和我是引导众人发现黄金公主尸体的诱饵。

「基本上，拜隆卿从看见黄金公主的尸体时，应该就知道这是真正的黄金公主。毕竟将真正的黄金公主解剖成碎块的人正是你。对了，解剖的理由不必特别强调吧？身为魔术师，为了往后的进展，从检体上取得各种资料是当然的事。」

「…………」

拜隆卿沉重地保持沉默。

事到如今，周遭的魔术师们也无意责怪这一点。他们无疑也是彻底沉浸于作为魔术师的伦理和常识中的人类。

「在此一前提上，拜隆卿也不晓得犯人是谁吧。在那个阶段，有各种可能性。巴尔耶雷塔派内应该也有互扯后腿的情况。至少从他的观点来看，几乎每个人都可能有动机。」

派阀斗争。

连在派阀内都相斗的魔术师们。

老师和莱涅丝从以前一直在对抗的世界。

「可是，第二个案件的性质不同。」

他的语气忽然一变。

「……老师？」

「第一个案件到头来是为了暴露黄金公主之死设计的骗局。白银公主她们本来必须趁著混乱逃走。卡莉娜的死完全没必要。」

「……那是怎么回事？」

「命案确实发生了。一件是拜隆卿造成真正的黄金公主过失致死。至于另一件，杀害卡莉娜的人──」

他说到此处打住。

现场静寂得连吞咽口水的声音都很响亮。

雷吉娜和白银公主终于露出一丝动摇。

「──是你。」

老师的手指动了。

他所指之处只有一个人。

中立主义派的传承科布里希桑──脸色苍白的年轻人。

药师迈欧‧布里希桑‧克莱涅尔斯瞪大双眼。

4

在大厅中央，迈欧只茫然地摇头。

他瘫坐在地板上，试图远离老师，同时摇著头。

「怎、么会……是、是我……」

「要我再说得详细一点吗？」

老师冷冷地问。

他的声音听来果然有些自责的意味。

「费拉特。」

「是～！」

天真无邪的少年迫不及待地直举起手，拿出一套服装和皮包。

「如同教授所说，东西藏在那座喷泉附近！」

那是黄金公主的服装和旅行包。

看到那两样东西，我也隐约理解了。魔术解除后，卡莉娜在那座喷泉更衣。还有，她为了逃离拜隆卿所做的准备应该也藏在喷泉附近。

「齐格菲的几个传说也提到，泉水是他冲洗龙血及迎接死亡的地点。一方面也有这种魔术上的意义……没错，这并不困难。我认为十之八九是如此，不过真的是在刚刚才确信你是凶手。」

老师说过，是谁做的没有意义。

老师说过，犯罪手法是什么果然也没有意义。

在涉及魔术师的案件中，这两者都能轻易隐藏。想施展什么诡计都自由自在，不管穿墙或密室都随意而为，凶器靠一句诅咒就解决了。

可是，唯独动机为何可能是个小小的例外。

「雷吉娜和白银公主会包庇的人，顶多只有你和伊斯洛先生吧。」

老师静静地呢喃。

那句话令白银公主和雷吉娜第一次动摇。

「不是伊斯洛先生的原因在于托利姆玛钨。若是冠位的苍崎橙子与巴尔耶雷塔阁下，或许也能让托利姆玛钨停止运作，说不定亚托拉姆‧葛列斯塔也办得到。」

「……『说不定』是多余的。」

亚托拉姆咂舌。

不过从他并未进一步发言来看，他本人应该也对是否能干涉在眼前化为水银女仆与天宫图的魔术礼装缺乏自信。

「可是，你们的能力太过专精于织工及药师方面。姑且不提击退托利姆玛钨，要让她停止运作，需要看穿内部的魔术式组成。对了，我的弟子费拉特擅长这类魔术，但这比预料中来得困难，至少不是我做得到的魔术。至于你，尽管是巧合，你在社交聚会上对托利姆玛钨所做的详细调查奏效了。虽然以这种意义来说，是我的义妹在那场社交聚会上有破绽。」

「……我在敌方地盘上很紧张。别深究嘛，兄长。」

老师无视莱涅丝的抗辩续道：

「而且，在托利姆玛钨手上沾血也做得太过火了，没必要做到那种程度。依照莱涅丝的立场，反正在这座塔中都会被逼入困境。由于这个缘故，让我有了余地思考黄金公主案与卡莉娜案的凶手或许是不同人的想法。」

「……那么，真的是……」

伊斯洛发出呻吟并回头。

他看著童年玩伴的眼神，彷佛在看披上玩伴外皮的怪物。

这次药师并未否认。

他依然瘫坐著，却笑了起来。颤抖倏然而止，他的嘴唇像新月般咧开，寂静地笑著。

「……因为……」

迈欧总算编织出话语。

「因为……为什么不可以？」

那个声音极为空虚地在大厅内回荡。

我连怀疑自己听错都做不到。因为迈欧的眼中充满比得到神祇启示的信徒更强烈的笃信，极为纯粹地诉说著。

不，不对。

实际上，我也接受了那句话。

「我、我从很久以前……就认识她、了。明明我们认识很久，明明我才是最了解她的人，我却不知道那样的她！」

他口中的她是指哪一个呢？

原本的黄金公主蒂雅德拉？

随侍黄金公主的女仆卡莉娜？

还是……

「……所、所以，我想至少收集一点她……她死前的痕迹。」

那大概是在莱涅丝发觉，并和托利姆玛钨一起追踪脚印之前。

迈欧应该和我们一样，也试图查出杀害黄金公主的凶手。或者他没有寻找凶手的意志，只是如此刻所说，想收集一点她死前的余香。凡是能够「强化」感觉的魔术师，要像托利姆玛钨一样追踪脚印应该不怎么困难。

而当他在喷泉遇见卡莉娜时，她多半做好了逃离拜隆卿身边的准备。

「我质问、她后，很……很吃惊。因为卡莉娜说……说她是黄金公主。虽、虽然无法立刻相信，你……你们明白……我当时的喜悦吗？因为、因为！即、即使蒂雅德拉死了，黄金公主……也没死！那种美……一点也没、受损！」

迈欧大喊。

他毫不在意口吃，一心一意地喊出内心的想法。他迷上灰姑娘术式所带来的奇迹，是布道那伟大福音的传教士。

「然、然而，她说要逃走。要、要从拜隆卿手中逃走，带著白银公主和雷吉娜逃出这座双貌塔。她说，所以迈、迈欧你也来帮忙。」

对她而言，迈欧应该是可靠的青梅竹马。

正因为觉得即使事实泄漏，若是他会愿意帮忙，所以她才会说出秘密吧。可是，她和迈欧的想法未必一致。不，倒不如说指向完全相反──

「我怎么……怎么可能容、容许这种事发生！她即使死了，也应该恢复……那种美！就、就算杀了她，我也必须……留下她！白银公主的……研究也应该继续！因为，我、我们已经看见那个终、点……了。因为尝过……果实，应该更往前、迈进！身为魔术师的、的话，必须……那么做！」

……对，正是如此。

他所说的话毫无错误。

一个人的性命和自由，在那样的■之前不是等同于尘埃吗？只要能重现那个，哪怕是数十数百条性命，不也应该反过来欢喜地奉献吗？

所以，我也应该成为那位英雄。应该接受改变的自己，取悦故乡民众。不，现在开始也不晚，亚德还和我同在。

「──喂、喂！喂，振作点，格蕾！」

从右手附近传来的匣子呼唤声极为遥远。

为什么需要犹豫？我应该牵起他的手。必须自白做错的人是我。此刻正是我必须跪地忏悔的时刻。

可是，穿著黑西装的背影从旁介入。

「……你没有错。」

老师简洁地说。

「你所说的话，以魔术师而言毫无错误。」

「……艾梅洛阁下Ⅱ世。」

依诺莱轻声低喃。

我看见她布满皱纹的手滑进怀中。

老师不在乎地续道：

「你不惜将青梅竹马当成活祭品也要达成愿望，作为魔术师是当然的行为。」

迈欧的眼眸在大厅的阴影里摇曳。

宛如迷路的孩子看到有人指出救济之路，他的笑容中有著天真无邪的残酷。

「既、既、既然这样……」

「不过──既然这样，你为何不求她赴死？」

老师直接言辞犀利地指出。

周围的魔术师们也都瞪大双眼，彷佛在说这名男子在说什么啊。

「你说、什么──」

「在不惜杀死青梅竹马也要留下她之前，你为何不开口求她为了你赴死？为何不恳求她，说为了成全我想再度亲眼目睹究极之美的任性，让我尽情解剖你吧？既然你说那是无法实现的梦想，为何不开朗自豪地请求白银公主和雷吉娜都来当活祭品？」

老师的话让迈欧好像随时都会口吐白沫，嘴巴不断开开阖阖。

「──哪、哪、哪有那么胡闹的……」

「你说哪有那么胡闹的提议？不过才这种程度吗？」

老师清醒无比地痛骂。

那殷切的言语，甚至唤醒了我朦胧模糊的意识。

不知为何，有股铁味。

他穿在高大身躯上的漆黑西装，此刻宛如坚固的铠甲，飘荡的稀薄雪茄烟雾宛如白银长枪。我觉得老师彷佛正从已经被遗忘的遥远国度发问。

「不是只出于个人欲望，在既无神意也无大义支持下，意图踏平世界各国；不是为了想亲眼看到尽头之海的一个妄想，彻底剥夺许多军神与大君的荣誉与骄傲，还想叫他们与自己并驾齐驱。不过才这种程度的妄想都无法让人相信，你还想实现自己的梦想？」

「…………」

老师的声调中带著某种在此处仍旧坚定不移的事物。

宛如真的看过世界尽头的声调。即使那并非现实，是某天某人看过的印象风景，谁也无法嘲笑牢牢扎根的梦想。

「无论是不是魔术师，对人来说自我是绝对的。无论是什么样的善行或恶行，我们不可能知道是否真的拯救或伤害了他人。不过，管他是错认也好误解也好，既然你说是自己走上的生存方式，那就抬头挺胸。既然要为自己而战，至少尝试用自以为是感染他人──没错，从一开始在陷入这种可笑的缉凶行动之前，你应该堂堂正正地挺起胸膛宣言，是我杀了卡莉娜以免她逃走。」

老师说，因为没这么做，所以你输了。

老师说，因为无法这么做，所以你才会卑躬屈膝。

我对话中的含意深有所感。老师绝不认为在阳光所及之处的伦理才是美好的。常人有常人的，魔术师怪物有魔术师怪物的伦理与常识，两者都存在他的心中。

这说不定是理所当然。魔术是历史，是思想本身。能即刻解体许多魔术的老师，亦即比任何人都精通魔术师的思想体系。

正因为如此，他是君主。

无关于魔术才能和血统，钟塔最伟大的十二王者之一。

老师对茫然仰望的迈欧说：

「──你的作为纯粹是卑鄙罢了。」

制裁已下。

我彷佛听见断头台刀片落下的声响。

在再度被寂静包围的月之塔大厅里，老师索然无味地抽著雪茄，将视线缓缓地投向旁边。

「你们为什么包庇他？」

「…………」

白银公主的表情还是藏在面纱下，看不清楚。

即使如此，她这次终于开口说：

「……其实，如果迈欧没杀死卡莉娜，我们应该在那一夜和卡莉娜会合逃走。」

「明明如此，为什么？」

「你应该知道吧？你只知道理由──雷吉娜？」

「是。」

雷吉娜接著悦耳的声音开口：

「作为双胞胎，我能在一定程度上传达情绪和想法。」

雷吉娜说道。这种情形在魔术师中很常见。就连都市传说中，也经常看到双胞胎之间有心电感应的事。

「但是，卡莉娜在死亡前的意识传达给我……她说，救救迈欧。」

「…………」

「迈欧从小只看著蒂雅德拉姊姊。同样的，卡莉娜也只看著迈欧。」

那段关系该怎么称呼才好？

是爱吗？可是，迈欧看到的应该只是蒂雅德拉的美。正因为如此，他听到卡莉娜变装时，才天真无邪地为黄金公主的重生欢喜。

就算如此，卡莉娜也爱慕过他吗？

我不明白。

……不。

这一定是谎话。

我明白。因为我怎么样都无法怨恨那些只希望我成为过去英雄的故乡人们。因为我认为待在那个故乡，总有一天会屈服于那份欢喜。

「所以，我们决定包庇迈欧。仅止如此。」

「──果然只要开口请求，她或许愿意赴死呢。」

橙子像在说爽快多了般低喃。

5

「我还想请问巴尔耶雷塔阁下。」

老师低语。

「先不论整形，伊泽卢玛的异变你应该也知情，至少知道出席初次露面聚会的黄金公主是假的吧。」

「……天晓得。」

依诺莱耸耸纤细的肩膀。

她瞥了周遭一眼，也许是认为无法敷衍过去，她发出一声叹息。

「唉，我想过会是这种情况。伊泽卢玛家表现得很好，不过还需要累积几代才能拿出结果。既然有传闻说他们的研究突然跳过几个阶段开花结果，连我的笨弟子都不时露面，所以可以想见。」

「所以，你让亚托拉姆‧葛列斯塔为所欲为，企图抓住伊泽卢玛的把柄。」

「就是那么回事。」

老妇人无可奈何地承认。

在她看来，来自亚托拉姆的接触应该是及时雨。

使她认为必须调查伊泽卢玛内情的，究竟是那场初次露面聚会？引发话题议论的地下拍卖会？还是更早以前的事情？她似乎收了米克‧葛拉吉利耶当部下，应该也是基于同样的理由。

「──我也有个问题。」

这次是苍崎橙子目不转睛地看著老妇人发问。

「我从以前就很想问。依诺莱老师在我受到封印指定时，有什么看法？」

「我认为这个决定很正确，你是现代最适合封印指定的魔术师之一。当周遭众人徵询我的意见时，我也大力推荐了你，说橙子‧苍崎及其魔术回路应该永远保存在秘仪裁示局的深处，务必要这么做。」

老妇人毫不迟疑地回答。

果断得连在一旁听著的我都发出低吟。

这就是巴尔耶雷塔阁下。

她在社交聚会上展现的丰富人性与悠然的笑容，也绝非作假。

然而，在比那些面貌更坚实的核心上，她是理想的魔术师。只要相信能替魔术带来发展，对于出卖学生受到封印指定也丝毫不后悔的理想魔术师、理想的君主。

这也是作为十二君主相称的姿态吧。

「我想过大概会是这样。」

橙子沉稳地说。

──就在下一瞬间。

她不经意低头看著自己的胸口附近，不可思议地望著从那里长出的绿色尖端歪歪头。从橙子体内长出了奇怪的植物根须。

「──得、得得……得、得手了！」

口吃的话声从我背后的地板传来。

在几分钟内变得憔悴不堪，几乎可说是老态龙钟的迈欧手指之间夹著某种香料药片。

「……啊，是药、吗？」

形状漂亮的嘴唇为难地呢喃。

橙子曾喝下的阻碍记忆药物，应该还有其他作用。那多半是当她闻到掺入空气中的另一种药物时，会以她的身体为苗床，一口气生长的植物种子。

「哈哈哈哈哈哈！」

药师高声大笑。

「冠、冠位魔术师算什么！那种玩意儿……毫无意义！有意义的只有她！只有我与伊泽卢玛的梦想终点！我说得对吧，拜隆卿！」

「迈、迈欧……」

拜隆卿也跟不上快速变化的状况。

已经被绝望打垮的绅士茫然地摇头，而脸颊宛如骷髅般凹陷的药师高声大吼：

「再、再一次！再、再创造一次就行了！」

他这么吶喊，转头面对两名青梅竹马。

「为了我，再、再替她……整形一次！白……白银公主也是！雷吉娜也是！尽情地、切……切碎她们！」

那正是疯狂的发言。

相对的，橙子极为爽朗地反问：

「否则，我会就此送命是吗？」

「对！那、那些根须已经连接了你的心、心脏与所有重要的内、内脏。如、如果你试图解除魔术，我会连内脏一、一并扯出来。就、就算拥有优秀的、魔术刻印，也会就此死去……」

「那没有多大的意义。我身上本来就没有魔术刻印，会轻易死掉。」

橙子在贯穿身躯的根须上刻下某种文字。

下一刻，贯穿她身躯的植物根须一块块地崩落。

可是遭刺穿的部位没有堵上，躯干开著拳头大小的空洞，橙子心不在焉地呢喃。

「是吗是吗？看来我所遗忘的我太过宽容，总之我认为会在这里一笔勾销，所以在每个当下最大限度地享乐就行了。真是的，连我自己都觉得性格好恶劣。拜此所赐，谢幕会有点扫兴喔。我对迈欧没有怨恨，不过事情变成这样，我也没办法阻止了。」

她仰望天花板。

「虽然最近因为手法泄漏，钟塔周边没有人企图杀我了……这样啊，这件事我没告诉过你们吗？」

奇怪的劈帕声响起。

不同于与震动耳膜的空气震动声。

是更本质的──在这个次元不可能发生的异形摩擦。彷佛由我们的灵魂直接听到的刮擦声。

「不好意思，替我保管这个吧。」

她将纸盒扔到老师手边。

那是包香菸。

依诺莱的表情一变。

「橙子，你──」

「哈哈，老师果然知道啊。」

随著橙子的笑容，没有任何人听过的奇怪声响逐渐提高音量。

不对，只有我知道那是什么。

（……在那片森林中战斗时的……）

那个时候，我从橙子过大的皮包中感应到的异形气息。我认为甚至可以匹敌闪耀于终焉之枪Rhongomyniad，猛烈得令人绝望的魔力。

性质相同的气息──从橙子的内侧传来。

这才是皮包内容物的本体吗？

「我反省过以前被打得措手不及的经验，现在放在这边──喔，你们别担心，我设了只做反击的限制。只要别多管闲事，它应该不会攻击加害者迈欧以外的人。艾梅洛阁下Ⅱ世，我之后会过去拿香菸。」

劈啪！橙子的腹部破碎。无关于衣服与骨肉，她的腹部宛如雕像素材般剥离──在其内侧裂开的伤口是某种「门」。

漆黑的黑暗。

别说是尽头，甚至连距离都没有的无底地狱。

后来我问过老师，据说那个怪物没有名字。只知道它从以前就一直在苍崎橙子手上，没有人查出其作为神秘的真貌。说不定连橙子本身都没掌握到怪物的真相。

简直就像古老恐怖片的金科玉律。

不说任何话。

谁也不知道其来历。

最重要的是……是不死之身。

两道光芒在任何魔术都无法抵达的黑暗底部亮起。

──我在那时候看过的两只眼睛！

「────！」

拜隆卿从喉咙发出不成声的哀鸣，影子打碎橙子身体的一切，以惊人之势延伸。

宛如荆棘的触手与不祥的钩爪捕获危害主人的药师。

「迈欧！」

「呜……啊……」

听到雷吉娜的吶喊，迈欧的喉咙只微微颤动一下。

他好像已经对这个情况死心了。遭捕获的身体转眼间被拖入苍崎橙子这扇「门」内，遭到数千张下颚咀嚼。

对，没错。根本无法反应。

办不到。

在某种意义上，那甚至能与临时黄金公主的■匹敌──就算完全相反，怪物的存在也足以打垮人的灵魂。就算它以指尖大小的分量逐一吞食，情绪也已经被恐惧充斥。

完了。完了。

案件和一切都完了。

如此轻易地一点一点终结，如同机械降神Deus ex machina出现了。

（……这样好吗？）

有人发问。

是我在对自己发问。

我畏惧意图侵占我的过去英雄。

这个人著迷于足以让所有认知化为无的绝对的■。

没错，我们之间的差异非常小。只在于准备奉献的对象碰巧是他人或自己，以及有没有遇到契机而已。由于这一点差异，我在这边，而迈欧即将被带往那边。

「喂，格蕾。」

右手传来声音。

他刚才对我说过相同的话，老师的喝斥令我被迫醒来。

这次怎么样？这也是内心迷茫吗？只是我强加在境遇恰好相似的对象身上的自私幻想吗？

「……………………我……」

我挤出声音。

正好在这时，如同萨莫特拉斯的胜利女神像，在这个瞬间也逐渐破碎的橙子眼睛最后注视著我。

我觉得她好像向我微笑。

那就像在我背上推了一把，叫我照我喜欢的去做，照我喜欢的方式生活。

多半是我至今所见的人物中最自由的人，给出的保证。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身体行动了。

我一跳缩短五公尺。在任何人制止前抢先展开亚德，在死神镰刀上倾注所有魔力，强行切断荆棘触手。

我拖回来的迈欧虽然已被吞食掉一部分的腿，唯一确定的是总之还活著。

「迈欧！」

雷吉娜和白银公主飞奔过来。

就算听到迈欧说她们应该为魔术献身，她们的感情似乎也还没消失。他们之间想必有即使如此也不会断绝的关系。尽管我不明白，但想到世界某处有这种时间的积累存在，绝非不快之事。

「格蕾！」

「……对不起，老师。」

我再度切断准备接著绑走迈欧的荆棘触手，向他道歉。

我感应到魔力变动。橙子──不，曾是橙子的「匣子」内的怪物，看来将我们视为敌人，准备改变战斗方式。

「这个人和我一样。不，他是稍微有点勇气的我。」

如果能下定决心，我应该早已经变成过去的英雄了。

变成最适合使用亚德的人类。故乡的民众一定会很高兴，也不会有像现在这般活得痛苦又不像样的我。

可是，那种心情该如何表现才好？

听到我明显不够清楚的解释──

「……哎呀呀。」

老师点点头。

他凝神细望那片已失去形状，看起来只像一个暧味模糊的黑暗「匣子」的空间。

「无从出手吗？不过，它可以干涉这边的时间与范围好像也受到了限制。原来如此，放在恐怖片中是完美的搭配。吸血鬼正因为只在夜晚无人能敌才受到喜爱，丧尸正因为无法正常说话才勾起恐惧。这个成果真符合她的风格。」

老师非常佩服地说道，询问站在身旁的卷发少年。_

「史宾，你能干掉多少？」

「七成没问题。」

「拜托了。」

当老师简短地说完后，费拉特蹦跳起来。

「等、等等，教授！你不问我吗！」

「闭嘴，你做的只有彻底脑震荡昏厥而已吧。」

「是这样没错！不，你瞧，轻视脑震荡会很危险喔！如果开始打鼾就悲剧了！啊，可是看得到临终体验或前世之类的，很不错吧？教授觉得……」

「史宾，和格蕾一起击退触手。」

「是，老师！」

他乾脆地无视，对史宾下令后再次转向费拉特。

「费拉特，介入固定那个空间的术式。」

「我明白了～教授！」

费拉特也草率地点个头，手指画出细致的魔术印记并碰触地板。

在他身旁，史宾全身裹著雄壮的狼人幻体。

「莱涅丝支援所有人。」

「是是是。我就知道你会那么说，我的兄长。」

莱涅丝满足地说，也放下摀著右眼的手。水银女仆回收身体化为天宫图的部分，悄悄地转换至临战状态。

然后，老师向身后搭话。

「巴尔耶雷塔阁下、米克‧葛拉吉利耶──我们要将它推回去。拜隆卿和白银公主她们可以交给你们吗？」

「嗯，毕竟是自家派阀嘛。」

依诺莱答应下来。

拜隆卿仍处于茫然。

因为他不慎直视了那双眼睛吧。能够让见惯异形的魔术师都陷入绝望的恶梦，或许足以让人生刚被粉碎的壮汉茫然自失。连这个不知何时会丧命的状况，他好像都缺乏正常的认知。

「既然是委托人的要求，那也无可奈何。」

米克也耸耸肩。

不过，从周遭已经洒落彩色沙子，形成结界来看，他们两人似乎从那个怪物出现起就在做该做的事。

接著，老师对在场的另一位人物攀谈。

「我还以为你会迅速开溜呢。」

「我当然有那个打算。不过机会难得，让我见识一下你们的本领吧。」

亚托拉姆心情出奇愉快地说。

不知道是中意老师哪一点，他看老师的眼神散发出关注朋友工作的气息。

「我要收参观费。」

「随你怎么收都行。」

褐色肌肤的青年举止夸张地鞠躬。

对老师而言，好像这样就够了。

他再度呼唤我。

「格蕾。」

「……是。」

「做得好。」

我不禁抬起头。

「我说过这个案件由我处理。将凶手交给那种怪物有伤艾梅洛的颜面，直到最后都要由我们来结束。」

怎么可能。老师只是替我的任性找了牵强的藉口。

多么可笑──多么惹人怜爱，教人肝肠寸断的藉口啊。

「差不多要过来了。」

也许是终于决定好对于敌人的反应。

荆棘触手同时从黑暗「匣子」内侧释放出来。

不过在那时候，自我内在涌现的冲动已决定了去处。

「──我上了。」

我从正面冲进──超越爆炸的速度与范围。吸收溢出的魔力转移到「强化」上，同时依靠直觉和反射神经钻进荆棘之间，强行挥动精巧变形的死神镰刀。

约七根触手一次断裂。

我继续旋转，挥动镰刀。

怪物淌流出太多我应该吸收的魔力。感受著魔术回路与神经一并逐渐遭到侵蚀，我不带一丝犹豫，没有理由犹豫。我怎么会后悔死守此处？

史宾也抓住附近的触手，凭幻体的巨大力量扯断它。

「别想致怪物于死地。」

老师的声音打在我的背上。

「如果随便用巨大的魔力刺激它，很可能引来本体。坚持到费拉特分析完毕为止。」

意思是不可以使用闪耀于终焉之枪。就算并非如此，在难以称为同伴的君主面前也不能用那一招。

也许是感应到我们的反击，荆棘立刻增生。

我和史宾是否能完全压制住呢？

正当我紧张地吞咽口水时──

银色忽然包裹住我的身体。

「──咦？」

「虽然不想在这种场合炫耀。」

听起来很不情愿的话声传来。

白银在我的手脚闪烁光芒。

包裹全身的白银──月灵髓液化为优美的铠甲。

「我的月灵髓液礼服借给你，好好努力吧。」

莱涅丝微微一笑。

＊

莱涅丝集忍受著双眼的痛楚，专心操控月灵髓液。

她仔细地让月灵髓液与格蕾全身的魔力同调，避免妨碍少女的动作与术式。

莱涅丝的魔力本来就远不及上一代艾梅洛阁下──肯尼斯‧艾梅洛‧亚奇伯。她怎么也做不到以用不尽的魔力，持续大肆驱动月灵髓液的举动。

不过，艾梅洛阁下Ⅱ世从她身上发掘出其他才能。

精密操作。

对于强大的魔力产生过度反应的魔眼，也不过是这种才能显露的迹象之一。

从结果来说，她十一岁即习得被视为特别困难的「在魔术上加叠魔术」的术式。赋予托利姆玛钨的人格，与几小时前重现黄金公主的投影也是靠这种技术达成。莱涅丝记得很清楚，当她第一次成功时，义兄那在喜悦之余非常闷闷不乐的表情。

（……真是可怜。）

他那样子，简直像是为了体会自身的平庸而培育弟子。

从尽管如此也不停止培育弟子这一点，可以看出他离开魔术就活不下去的矛盾心态，这是少女极爱品尝的东西。

所以，她想尽力享受。

为此……

（……拜托你了。）

她注视著格蕾的背影。

＊

插图011

史宾‧格拉修叶特在战斗中保护格蕾的死角。

老实说，他心头涌上一阵欢喜。

光是正在保护她，他就高兴得想跳舞。阵阵发麻的甜美感觉窜过背脊，所有脑细胞都被幸福感填满。

他罹患这种相思病已经三个月了。

不过，史宾也不明白这是不是真的爱情。

他学到的兽性魔术在世界上广为流传，使用者却成反比地极为稀少。由于是纳入野兽特质的魔术，许多使用者必然会丧失人性，很难作为魔术家系存续。

格拉修叶特家是少数的例外，但他们并非克服了这个缺点。

而是因为就算使用者发狂，魔术刻印也能传承给后人。

以固定化的神秘将魔术强行传承下去，而史宾碰巧有适合的资质。他作为光荣的成功案例被送往钟塔，由于缺乏加入其他派阀的门路，所以到艾梅洛教室登门拜师。

在那里遇见的艾梅洛阁下Ⅱ世看出史宾的才能，达成让史宾重现几种失传兽性魔术的伟业……可是，这不足以弥补他的疏远感。

甚至在钟塔，史宾也觉得自己与他人是不同的生物。

不是魔术师，不是人类，甚至不是野兽。

史宾一直感受到与他人之间有绝对无法消除的隔阂。

在感觉到格蕾的气味时，隔阂第一次消失了。

（……大概……）

大概是因为她也是无法融入的人。

无法融入生者，也没有变成亡者的勇气，一直畏惧亡灵。

这样的他，说不定只是想跟她互舔伤口。

所以，在认为这或许并非爱的同时，史宾绝对无法忽略这份感情。

（啊啊……！）

他随著冲动高声大吼。

身体变化出几个分身。

史宾们向困惑地颤动著的触手咧嘴一笑。

「这是幻体的运用法。」

总之，那是自己以魔力半物质化的分身。没对橙子使用，是因为史宾认为她很可能轻易看穿本体，让分身失效，不过对付这些触手不必担心这一点。

六个史宾一起朝荆棘扑去。

＊

艾梅洛阁下Ⅱ世静静地观察著格蕾和史宾的活跃表现。

两人堪称勇猛奋战。

他们漂亮地压制住如雪崩般出现的荆棘触手。拜此所赐，他得以找到某样东西。费拉特的介入术式也缓缓地结束对空间的分析。

然而，一根荆棘突然从缝隙间伸出来。

那根荆棘从所有弟子们都没注意到的角度，准确地刺向伫立不动的青年眉间。

那一瞬间，模样宛如蜘蛛的自动人偶降落。挡在艾梅洛Ⅱ世前面的人偶要害被荆棘触手刺穿，但也凭藉其当然超越人类水准的力量拧断触手。

「是笨弟子存放在拜隆卿这里的自动人偶吗？」

依诺莱低语。

那是先前靠托利姆玛钨追踪时，阻拦过格蕾她们的自动人偶。

「谢谢。」

艾梅洛Ⅱ世转头看向白银公主。

在决定包庇迈欧时，白银公主多半用人偶争取过时间。如果是她，学过怎么操作橙子存放在拜隆卿这里的自动人偶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我原本打算在最后用它和父亲一起自尽。」

白银公主呢喃。

雷吉娜照顾著迈欧，沉默不语。她们两人大概有同样的心情。想必是因为觉得在这里结束也好，她们才会在艾梅洛Ⅱ世揭发真相时那么冷静。

「……可是，你们为什么……」

她优美的声音在颤抖。

她问，为什么要救我们？

明明没有理由这么做。

「不是我要救。」

老师说。

青年背对杏眼圆睁的白银公主续道：

「但既然弟子那么拚命，当老师的有理由不帮忙吗？」

艾梅洛阁下Ⅱ世说完后，抚摸方才找到的东西。

6

缠绕著月灵髓液的身躯，以几乎比平常快一倍的速度行动。

那可谓是魔术形成的强化外骨骼。虽然我不曾目睹，但这个与据说海涅‧伊斯塔里在剥离城阿德拉使用过的〈柔石〉应该出自于相同的原理。

我反覆冲锋两次、三次。

吸引荆棘的注意，坚持到费拉特的干涉成功为止。

史宾似乎也正采取同样的行动。明明先前和橙子交手时应该受了伤，但他丝毫没表现出来，接连扯断触手。

（……啊啊。）

我挥动镰刀的同时心想。

我已经遇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抵达伦敦后，我与人交流的次数是待在故乡时的数十倍。剥离城的案件也好，这次的事件也好，都是这类涟漪之一。

无论交流的结果是处得来还是处不来，最终都是我的一部分。是难以否定的过去，是只得接受的历史。

荆棘触手化为新形态。

那复杂纠缠的团块状似于人。

人型好似持触手之剑的骑士一般。「匣子」里的怪物好像思考过，认为配合我们这些敌人的形态更容易抗衡。不，与其说是思考过，那果然是人类难以理解的异界本能吗？我毫不在意地猛撞上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

死神镰刀与剑剧烈撞击。

这次我无法切断密度提升的荆棘。

对手的身躯旋转。

（──这、是？）

我几乎反射性地挡下斜砍过来的剑锋。

与我相同的动作。

对方似乎透过短短数分钟的战斗，学会了我们的战斗方式。

而且，荆棘魔人看来不只一个。四处蔓延的荆棘触手都互相缠绕成类似的形状，准备产生新的使魔。

荆棘之剑削掉我的一缕发丝。

若是没有月灵髓液铠甲，我的颈动脉说不定被割断了。

「──小格蕾！」

听见费拉特的呼唤，我在地板上翻滚的同时低喃：

「亚德，解除第一阶段限定应用。」

「哈哈哈哈哈！要用那个吗！真少见！」

新注入的魔力让亚德尖锐地大笑。

亚德是赋予在闪耀于终焉之枪上的封印型魔术礼装。死神镰刀藉由挪用枪内部的魔力，在局部上取得相当于宝具的功能。

不过，它的限定形态并非只有死神镰刀。

亚德一瞬间变回匣子，像魔术方块般旋转、展开表面，以那种形态覆盖我的右半身。

大盾。

我只忍受著荆棘魔人挥落的剑。

每次挡下攻击，盾的表面都剧烈地震动。

死神镰刀在限定形态中拥有次高的攻击力。相对的，大盾除了纯粹的防御力，还暗藏著另一种特性。虽然启动需要一些时间，不过大盾的防御足以撑过这段时期。

第六次承受剑击时，盾牌表面轰然喷出无数火焰。

「──反转Reverse！」

伴随著我的呼喊，魔力从火焰中放射而出。

虽然无法与本体闪耀于终焉之枪相比，但这是高密度又纯粹的魔力放射，对于靠某种魔术存在于这边的荆棘魔人造成特别巨大的影响。

复杂交织的荆棘立刻脱落，失去那个形体。

「分析完毕！教授，随时都可以动手～！」

费拉特笑眯眯地宣布。

老师用手指夹著雪茄，冷冷地开口：

「好。」

然后，他朝背后说：

「亚托拉姆‧葛列斯塔。待会儿恐怕会有反作用力，发动防御术式。」

「咦，你在要求我？我没理由答应你的请求。」

「我说过会收参观费。我们都秀出那么多张牌了，可不准你抱怨。」

「……原来如此。刚才也是如此，你的谈判技巧还不错。」

亚托拉姆扬起下巴，待命的袭击者们展开行动。

该说他的领导力很优秀吗？他们连续组成的术式让依诺莱看得眉头微微一动，「喔」地一声发出感叹。

接著，费拉特吟唱咒文。

「开始介入Game Select。」

我以前在课堂上听说过，在对手行动后因应的被动状态与主动出击的情况下，费拉特会分别使用不同的咒文。

「嘻当、嘻嘻、当嘻嘻♪」

少年哼著什么调子，手指如弹奏钢琴键盘般敲出节奏。

每敲一下，我就感受到魔术波动如某种信号在地板上扩散。这片空间被名叫费拉特的天才少年魔术师的意识逐步掌握。意识领域渐渐扩展，如同被吞进他的掌心里面。

影响立刻显现。

剩下的触手动作在转眼间变得迟钝，被吸进内侧。

匣子渐渐收缩。

──可是。

「…………唔！」

我在剎那间目睹。

与触手相反，从暗黑之匣逐渐接近的两只眼睛。

张得比我的身体更大，淌流著大量黏稠唾液的下颚。

「不行。」

我听见史宾吞口水的声响。

「太顺利了。」

没错。即使没动用宝具，我们的行动太过顺利，顺利到引起匣中之物的兴趣。

能与它抗衡的，唯有闪耀于终焉之枪。

然而，已经没有魔力和时间发动那个宝具了。

我能办到的是──

「──第一阶段限定应用解除，死神镰刀。」

盾牌重复分解、展开，变回死神镰刀。

我钻过逐渐后退的触手之间，近距离朝匣子使劲挥下镰刀。

「格蕾妹妹！」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卯足全力挥出。

庞大至极的魔力爆发。

守护匣子的魔力与死神镰刀的魔力正面冲突，产生激流。

太过沉重的压力，让我身上的月灵髓液都失去形状，朝背后流去。

「格蕾！喂！这样再怎么说也撑不住啊！」

我抱著几分歉意，无视亚德的声音。

吸收超过规定值的魔力冲破我的神经与魔术回路。即使不到撕裂的地步，这股疼痛也折磨著我的大脑。想成灼热的尖刺布满体内各处就行了。我的身体变成只用来感觉疼痛的肉袋，自我意识彷佛早在一百年前消亡。

可是，唯有魔术的循环停不下来。

只依循最初设定的程式，自动企图碾碎匣子。

「……啊啊……啊……」

呻吟也化为力量。

疼痛也化为力量。

应该已经消亡的意识仍在低喃。

好痛苦。

即使这样，痛苦依然比肉体的疼痛更加强烈。

这个世界总是拒绝我──不，不对。其实我明白，那是因为我拒绝这个世界。纵使明白也无计可施，纵使大喊也无法变轻松。既然如此，我不是只能压抑声音，蜷缩在房间一角吗？

纵使如此──

纵使如此，依然……

有人看著我。

有人关注我。

此刻也感觉得到投在背上的目光。

只是这样的小事，就足以让我再迈出一步。

「……给我……回……………………去………！」

可是，意念与魔力不成比例。

来自内侧的压力加速度地增强。

本来只有两道的光芒一道道地亮起。

分不出是饥饿还是愤怒的巨大咆哮从内侧传来。是怪物不只一头，还是一头怪物化为这样的形态？

正当从胸口深处扩散的绝望即将染黑心灵时──

「──已经够了，女士。」

一道沉著的声音响起。

我没有余力回头。不过经由强化，敏锐到极限的感觉，让我掌握到背后的老师正在将某个大型物体放在身旁。

（──那是苍崎橙子的……她那时拿的──）

我第一次感受到这头怪物气息的匣状皮包。

老师似乎在我们与触手交战时，找出了这个皮包。在那个橙子死亡时，隐藏皮包的魔术多半也跟著解除了。

「我刚才简单调查过。」

老师抚摸皮包表面。

「总之，这个皮包应该是只有以魔力通电时，才会连结那边和这边的限定功能型魔术礼装。因为当魔术师无法再供应魔力时会自行封闭，原来如此，的确适合用来束缚你这种容易失控的怪物，很像那名女子会想到的术式。」

他半是钦佩半是傻眼地耸耸穿著西装的肩膀。

「那么，如果在那个匣子内对皮包通电会怎么样？这类似于梅比乌斯之环，不过你会双重出现吗？或者是矛盾Paradox会撕碎你呢？我对这个题目很感兴趣。请务必告诉我答案。」

老师多半经过「强化」的手臂单手扔出皮包。

我看见描绘出拋物线的皮包上绑著他平常爱抽的雪茄。我第一次得知，带著淡淡魔力的雪茄是简易式魔术礼装。

荆棘触手蜂拥而至，企图阻止。

是理解了老师的话语？还是出于本能？

调转方向的死神镰刀立刻切断那些触手。

我面对依然成群涌现的触手大喊：

「亚德！」

「咿嘻嘻嘻嘻嘻嘻！这次要用那个吗！我超喜欢那个的！你很开心嘛！」

亚德笑著第四次变形、展开。

从内侧的宝具展现出神秘的形态是──巨槌。

我的身体连同巨槌一并旋转，从槌子背面瞬间释放的魔力宛如喷射推进器般，发挥最迅速最大的效果。这是以英灵技能来说能媲美D级的限定形态──攻城槌的特性。

「唔──啊啊啊啊啊啊！」

我使劲挥向皮包。

那些触手完全没机会捕捉经过加速的皮包。皮包像颗流星坠入黑暗之匣内侧。

深渊内有距离吗？或是时间？

「那么……」

老师翻过手掌。

「自己相食去吧，混帐无名怪物Fucking Nameless Monster。」

他清脆地打了响指。

皮包打开了。

接下来的情况我不得而知。

在连我经过「强化」的感觉都无法完全认知的领域，有什么喷涌而出。

那或许是叫声。和至今不断吐出荆棘的情况相反，化为虚无的空间开始吞食周遭的物体。

我只感觉到被一股劲地吞食著。

水晶吊灯、沙发，甚至连螺旋楼梯都被吞食进去。

所有一切。深不见底地。贪心地。贪婪地。傲慢地。淫荡地。迫切地。残酷地。

就像一切是场梦。就像夸口只要被那张带著地狱业火的血盆大口吞下，所有一切都会等同于不存在。

──我的意识也到此中断。

第三卷 双貌塔伊泽卢玛 下 终章

钟塔的名称具有两种意思。

一种不用多说，是作为魔术世界大本营的一大组织。

另一种则是指位于伦敦内，坐拥第一科──全体基础密斯堤尔及五大教室与七十多个小教室的最高学府校舍。

这栋有许多学生来来往往的建筑物，对外使用的名义是老牌大学。话虽如此，远望的景观当然谨慎地设计了魔术和心理学两方面的结界，避免路人不慎靠近。

不过一进入校舍内，顾虑的种类就有所不同。

依照老师的说法，「这里有作为学校的规范，却没有作为人类社会的法律」，尽管乍看之下和普通的大学名校是大同小异，但只要稍微改变目的地，撞见魔兽或元素魔术肆虐的现场是家常便饭。特别是为了寻找神秘的残骸与幻想种的遗骸，至今还在地底深处挖掘的大迷宫，如果轻率踏入，甚至连高位魔术师也未必回得来，记得老师带我来伦敦后提出的第一个忠告就是这件事。

包括这样的主校舍「钟塔」，还有其他十一学科作为独立的大学城分散于伦敦近郊，可以说是魔术协会在地缘政治学上的全貌。

此刻，老师坐在安排于「钟塔」内的个人房间里。

和现代魔术科的市街──斯拉相比，这里明显设备齐全，空间和一般酒店套房差不多宽敞。单看办公桌或沙发，都是散发出历史悠久之名牌气息的精品。从造型潇洒的窗户呈斜角射入室内的柔和秋日阳光，与精心雕刻过的花岗岩壁炉进一步强化这种印象。

不过即使如此，对于坐在老师面前的对象来说还是不够。

「──那么，事情怎么样了？」

发问的樱唇恰似惹人怜爱的花瓣。

笔直注视著老师的双眸是琥珀色的宝石。以蓝色缎带束起的法国卷金发，令人想到那是否出自天工之手。

尽管单论纯粹的美貌会比黄金公主与白银公主来得逊色，但她全身散发出宛若黄金的自豪足以弥补这一点。少女如实证明，美并非只来自外貌，会从那个人的生活方式显现出来。

虽然钟塔广阔，要找到这样的少女也不简单。

露维雅洁莉塔‧艾蒂菲尔特。

曾深入涉及剥离城阿德拉一案的少女前来指名拜访老师。她的主张是之前约好找老师担任，所以来访也是理所当然，老师则一口咬定只说过之后再考虑，不记得曾经允诺，但看在我眼中，谁位居优势显而易见。

「没有什么怎么样，我把事情经过交代完了。」

坐在办公桌旁的老师厌烦地摇摇头。

只有故作不知的风吹动雪茄烟雾，在个人房间的天花板处摇曳。钟塔内部的空调依地点而定，有些是运用风元素的魔术，有些是运用常见科学技术的吊扇。老师的个人房间则依照他本人的兴趣采用吊扇。

「哎呀，没这回事吧，因为你还没说到关键的最后结尾。就算丧失意识，格蕾和你不是都生还了吗？」

「下半身被吞食的迈欧彻底变成废人。拜隆卿一恢复意识，马上哀叹著为什么不杀了他。」

这说不定也是当然的。

他的人生在那里结束了。

他等于永远失去了追求美这个相传许多世代的目的。

「由于初次露面聚会上的诈欺及凶杀等丑闻，伊泽卢玛的领地遭到钟塔冻结。关于白银公主和雷吉娜及伊斯洛‧赛布奈，也和拜隆卿一样在钟塔接受调查，但不会出现什么重要的额外情报。迈欧的杀人犯行也被视为与布里希桑家无关的个人暴行收场。」

「…………」

我侧眼看著他们，同时打扫房间。

虽然老师制止过，说我还在疗伤，但我觉得活动身体比较自在。我在故乡的教会也经常被派去打扫，因此很擅长这类工作。无论怎么说，打扫得以让我几乎不必思考。拂拭细细窗框上的尘埃、为地板打光的细腻作业也是令我产生快感的兴趣。

露维雅依旧沉沉地坐在沙发上，享用背后的庞克头管家为她泡的红茶。

据说她是在正式入学前过来参观。

虽然有点意外，她好像正在考虑住进诺里奇的学生宿舍。不过从偶尔听到的内容来看，她似乎打算独占整层顶楼，我觉得那倒也是很符合她风格，又与众不同的宿舍生活。

顺带一提，诺里奇这个姓氏是指钟塔著名的──所谓的长腿叔叔家族。现代魔术科的别名为诺里奇，据说也是因为从老师这位君主就任学部长前，他们就一直提供学科最大的融资。据说有人基于类似理由，接受援助成为养子等等，使得诺里奇这个姓氏在钟塔周边很常见。

少女放下白瓷茶杯，把玩著法国卷金发，思考一会儿后开口：

「由于艾蒂菲尔特好歹也属于民主主义派，我听到各种传闻喔。毕竟这是近来最可怕的案件了。」

「巴尔耶雷塔派也是，最有力的分家之一突然名声扫地。」

老师忧郁地握著钢笔回应。

单从结果而论，贵族主义派的艾梅洛大幅提高身价。情况成了老师痛击民主主义派的名门巴尔耶雷塔，堂堂正正地凯旋返回钟塔。听说那些贵族Lord非常高兴地一涌而上，异口同声地赞美老师，对于艾梅洛的债务也敲定了条件大为有利的融资计画。

然而，在这桩案件的相关人物中，有谁期望得到那样的结果呢？

究竟有谁会为这种结局感到欣喜？

老师用钢笔写字的沙沙声空洞地响起，他突然抬起目光。

「对了，我听说过橙子小姐的身体是人偶，让怪物栖息在体内的事。」

露维雅说。

「橙子小姐说过最近手法泄漏了吧？在遭到封印指定的时代，她好像靠这个手法逃脱过许多次。据说由于受害规模太大，还曾对执行者部队下达暂时停止执行的命令。」

这段往事非常符合她的特色。

同时，连这种情报都掌握得到，不愧是人称「人间最优美的鬣狗」的艾蒂菲尔特。

老师打从心底发出深深的叹息。

「她平常都从远距离操纵人偶的身体吧。」

「很难说。如果纯粹是远距离操作，那阻碍记忆的药物应该没有意义，我认为在伊泽卢玛长住一个月的期间也会露馅。」

「……那么，为什么？」

我忍不住问出口。

露维雅缓缓地转动视线，停顿一下后开口：

「关于这一点一直有个令人怀疑的传闻，听说那位人偶师已经失去了本体的概念。」

「没有……本体？」

「对。她可能替换成与自己具备相等能力的完美人偶，原型已经消失了。」

「…………」

我感到背脊发寒。

这在理论上应该是正确的。既然有完全相同的人偶，或许不需要现在的自己。

可是，要怎么样才会下那种决定？无论与本人有多相似，人偶终究是他人才对。由人偶歌颂自己应该度过的人生，由人偶得到自己应该获得的成功。可以接受这种情况的人格到底是什么样……

「……如果是她，也许有可能。」

老师说。

「虽然那是我难以想像的生存方式。」

露维雅回应。

她背后的庞克头管家端上新的红茶，替换掉喝完的茶杯，悄悄地配上一盘司康。他似乎明白，了解身为主人的少女用餐步调是仆从理所当然的修养。扣掉将近两公尺的体格与发型，他可以说是模范管家。

「老师也吃一点如何？」

露维雅劝他尝尝管家准备的另一盘司康。

「我不爱吃甜食。还有，别叫我老师。」

「哎呀。你比较喜欢导师这个称呼？还是艾梅洛教官？仿照亚洲的说法，叫师父之类的？」

「……老师就行了。」

老师苦涩地说道，放下钢笔。

看来他从刚才开始写的文件完成了。

虽然露维雅没有理会，不禁产生兴趣的我忍不住发问：

「……老师，那好像是一封信。」

「这是写给卡莉娜她们妹妹的信。由于无法据实以告，我想至少要把在现场找到的护身符寄过去。」

「她们有妹妹吗？」

「她们在故乡好像是三胞胎，但只有那两人被伊泽卢玛雇用。唉，虽然我想过会有姊妹就是了。」

「你还是老样子，很会照顾别人。」

露维雅探头看去，他手边摆著上面有几道裂痕，描绘著漩涡花纹的小石头。

「大概分割成三块了吧。」

老师说。

「凯尔特的旋涡花纹以三重为美。她们拿著那种漩涡花纹的护身符，所以我猜测应该还有另一个姊妹。其实，我会想到初次露面聚会上的黄金公主是否经过整形，也是出于这个理由。」

可能有第三个人的想法。

从经过整形的冒牌黄金公主的思路再进阶一层。

双胞胎的黄金公主、白银公主──可能还有另一个人存在。

露维雅微微垂下目光。

「双胞胎……吗？对我而言也很有缘。」

「听说艾蒂菲尔特代代都有人称天秤的两位当家。」

老师拿起带水印的信纸说道。

魔术刻印通常只能给一人继承。与其说只能给一人，不如说没有分割的意义。因此继承者限定为一人，在一般情况下，即使是显赫的名门也不会教导除了那一名继承者之外的人魔术。

但是，凡事都有例外。

看来艾蒂菲尔特即为其中之一。

原本遭到厌恶的「继承者有两名」的情况，据说正是天秤之名的由来。

「不过关于下一代当家，我没听说过除了你以外的消息。」

「舍妹生性文静，所以留在故乡。」

少女露出淡淡的笑容。

至少从那抹柔和的笑容来看，她们姊妹的感情应该不错。

她抬起优美白皙的手指悄悄地交缠。宛如接吻般相叠的两只食指，令人联想到镜像。

「双胞胎的魔术，用比喻来说就是与镜像中的自己融合。能透过聚齐成双，作为完美的存在掌握巨大力量，却时常拿刀抵住彼此的咽喉……忘记那件事时，镜子将会破裂。」

少女静静地说。

她在谈论黄金公主与白银公主吗？

或者是在谈论自己与妹妹？

露维雅停顿一下……

「还剩下一个问题。」

她说。

「在那场地下拍卖会上，提供资金让伊泽卢玛足以赢过亚托拉姆‧葛列斯塔，标下菩提树叶的人，到底是谁？」

没错。

唯独这件事，怎么样也想不透。

「钟塔也首先审问过那件事，不过据说拜隆卿对拍卖会时期发生的事毫无记忆。」

「记忆……障碍……！」

露维雅瞪大双眼。

再加上，魔术师拥有的资产好像有很大一部分不合法，或是以各种形式藏匿起来。用在拍卖会上的金钱假使以这种形式流入，就算是相当精通业界的人也难以准确地计算吧。

「我对另一点也感到疑问。」

老师补充道。

「第三个人到来，完成了黄金公主的术式，这真的是巧合吗？」

在剥离城阿德拉有法政科当眼线。

老师识破那座城的秘密，我与露维雅打倒凶手，一半应该也是认为差不多是时候毁掉剥离城的法政科──化野菱理的目标。受她的意图摆布真教人气愤──我还记得老师这么说时的侧脸。

可是，这次呢？

拜隆卿为了弥补丧失黄金公主的问题招聘冠位魔术师，单纯是巧合吗？

那经过整形的卡莉娜，结果达到超越黄金公主的领域一事呢？

「…………」

两人都陷入沉默。

「呵呵呵。」

我觉得──听到了某人遥远的笑声。

＊

正好在这个时候。

个人房间的门扉猛然敞开。

「教授！听说小露维雅来了，是真的吗？」

从门后露脸的，当然是金发碧眼的少年──费拉特。

「唔！你──！」

从露维雅险些站起身来看，他们好像不是第一次见面。

庞克头的管家若无其事地扶住晃动的盘子，少年更开朗地笑著拍了手。

「因为听说你来钟塔参观，我必须好好地问候嘛！小露维雅，你指定要加入艾梅洛教室对吧！在艾梅洛教室我是学长，大家又说问候是做人的基本嘛！」

「说到底，我根本不允许你用小露维雅这个称呼！」

露维雅抗议，却没成功困住笑眯眯的费拉特，气得脸颊泛红。

费拉特意外地会观察对手后交谈……也许是这样，但社交能力糟糕透顶的我不可能推测出那种真相。啊，她刚才施放的咒弹好像被介入消灭了，这大概也是沟通的一环吧。

「费拉特！你为何连好好地问候学妹都办不到！」

这次是史宾进来大声斥责。

他端正的脸上已经没有半道伤口。在前个案件中，他负伤的程度应该和我相同，不过该说不愧是兽性魔术吗，别说一周，他不到三天就完全康复了。

老师明显地皲起眉头。

「……你们几个。」

「不，我是真的好奇学妹的事──啊，格蕾妹妹！啊啊啊啊，格蕾妹妹桃色的气味！今天还有略带忧郁的蓝色方形味道！」

面对神情恍惚地抽动鼻头嗅闻的对象，我不由得躲到老师背后。

浓郁的雪茄烟味从老师的西装肩头处传来，我一瞬间感到晕眩。

「我告诉过你，不准靠近格蕾的周遭吧。」

「……是、是的……」

听到老师的话，史宾无精打采地垂下头。

连他的卷发都变得软塌塌的，活像垂下来的狗耳朵。

「Call.」

「开始干涉！啊哈哈，小露维雅你用不著那么高兴嘛！」

连咒文都开始此起彼落，费拉特和露维雅的冲突越来越激烈。

这里好歹是君主的个人房间，具有足够的坚固度与魔术安全措施，费拉特基本上又采取守势，因此目前还没有东西损坏……如果对手是性质与露维雅相同的魔术师，大概已经破坏一两间教室或礼堂了吧。

正当魔术战打得如火如荼──

「……哎呀呀，真吵呢。」

缓缓从门口出现的莱涅丝愉快地扬起嘴角。

老师一脸嫌麻烦地回望著她。

「既然如此，若你能帮忙劝阻一句，我将不胜感激。」

「不不，那么做会损及兄长的威信吧。身为一个谦逊的妹妹，我想顾及兄长在职场的威严。」

「你纯粹只想看我受苦吧。」

「哎呀，那么快就发现真相可不风雅。」

莱涅丝若无其事地承认，露出微笑。

红色眼眸的少女望著露维雅和费拉特吵闹地交手──不知不觉间连史宾都加入了──和托利姆玛钨一起跨越房间，悄悄地触碰老师的手臂。

「……你在想有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法吗？」

「……事到如今又能如何。」

老师撇开头。

双貌塔的案件。

迈欧自不用说，白银公主和雷吉娜无疑同样是想诱使我们中计。虽然是为了逃离拜隆卿手中，她们企图为此利用艾梅洛之名和莱涅丝是无庸置疑。

可是，在此一前提上。

这个人人都失去某些事物的结果，必然会让老师感到烦闷。

理解魔术师怪物的伦理，不代表舍弃身为人类的伦理。正因为怀抱著两者，老师的痛苦比普通的魔术师膨胀超过一倍。

莱涅丝比任何人都理解此事，才会这么问。

至于她露出一丝喜悦的笑容，我就当作没看到吧。

「就叫你别叫我狗狗了！」

「既然你们说自己是学长，不能有点学长的样子吗！」

「啊哈哈，讨厌啦～现在的我和狗狗不是超有学长风范吗？凡是钟塔的事情，尽管问我们──啊，对了，我忘记告诉亚托拉姆先生天候魔术可以改善的地方了！」

虽然宽敞，但老师的个人房间实在太过吵闹，房间都在晃动。

双貌塔阴郁的气氛简直像假的一样──一片如梦境般温暖的景象。

「咿嘻嘻嘻嘻！怎么，你都泪角含泪了吗！」

「……闭嘴。」

我以大家听不到的程度用力挥挥右手，自己也迈出一步。

「哦？」莱涅丝沉吟一声，老师则微微歪头。

「格蕾？」

「身为寄宿弟子，我去给他们一点教训。」

我如此说完后，随著自己的想法踏进三人之间。

＊

──揭开一段未提及的时间吧。

实际上的事后情况是这样。

当我们醒来时，月之塔已是半毁状态。

比起思考是不是被那头匣中怪物吞食的，我只茫然地瘫坐在地。就连我们成功生还的感慨都很遥远。

「……巴尔耶雷塔阁下带著拜隆卿和白银公主她们先回去了。」

透过崩塌的墙壁仰望夜空，莱涅丝同时对我说的话都没有正常地浮现在意识中。

她打算因应这次的结果，立刻统整巴尔耶雷塔派和周边派阀吧──少女说明道。为了在钟塔的派阀斗争中活下去，像这样调整地盘也是不可或缺的。

「白银公主与雷吉娜向你道谢──她们说，谢谢你救了迈欧。」

「是……吗？」

能够救到某个人，我的确很开心。

但即使如此，还是留下了空虚感。那种程度的■徒劳地消失也好，失去为此一路积累的历史也好，都空虚到让我心痛万分。我只是短暂地看到那段始末，不过他们不是应该拥有更耀眼的未来，更辉煌的荣誉吗？

「……可恶，什么都严重受损。」

在不远处，被留下的亚托拉姆流露出愤怒，咬牙切齿地说。

正好站在数公尺距离外的老师以冷静的语气搭话：

「很高兴你平安无事。」

「哈，那还用说！虽然防御术式的后座力害我手下的几个王牌精锐倒下了！」

就算这样，从他本人毫发无伤地挺过危机来看，这名魔术师果然也具备不可轻忽的力量。

「……哼哼，真痛快。」

莱涅丝悄悄低喃。

嘴角会遮掩不住而弯起，是打从心底感到愉悦的证据吧。她明明应该也疲惫到极限，不过比起肉体上的劳累，似乎把癖好看得更优先。

面对这样的我们……

「──也罢，当成消灾解厄吧。因为重头戏的战场在后头。」

亚托拉姆回过头。

他特别意味深长地瞪著老师宣告：

「这里确实没有我看上的菩提树叶。既然你的什么推测正确，打赌也是我输了。但我并非无法准备其他圣遗物，已经确实安排好了代替方案。对上一代的艾梅洛阁下而言，圣杯战争或许终究是场游戏，但是对我而言──」

「我唯独叮咛你一件事，先生。」

老师没听完就开口。

他笔直地瞪著亚托拉姆，强硬地抛出简短的一句话──

「最好别小看圣杯战争。」

那句话里包含了多少情感？

始终瞧不起老师的亚托拉姆也有一瞬间僵住。

「……哈……」

像要强行驱动停止跳动的心脏，他吐出一口气。

「哎呀，看来你对圣杯战争的感情很深。哈哈哈，是因为你从上次的圣杯战争获得的好处比上代当家多吗？唉，我也承认刚才处理匣子时你非常机灵，不过你无法参加第五次圣杯战争，因为协会名额的招募早已截止了。」

亚托拉姆的声调带著让我无从错过的嘲弄。

「你……！」

「格蕾。」

老师伸手制止忍不住差点冲出去的我。

「正是如此。钟塔的名额已没有容许我参加的余地。」

「哈，你似乎非常明白自己的立场。」

「不过，那只是钟塔的名额，没有事需要你操心，你应该也得不到更多收获了，最好快点回去做自己的准备。」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看著吧，让我来告诉你与其他魔术师，战斗是在开打前就已决定胜负。」

亚托拉姆夸张地拉正西装衣领后转头离去。

「……啊，对了。」

褐色肌肤的青年快步离去，同时沉吟似的低语。

他的声音传入我耳中。

「……既然无法召唤屠龙者，召唤龙使就行了。虽然我对职阶不怎么满意。」

＊

此刻，那位褐色肌肤的魔术师正在为新的战斗做准备吗？

生还的白银公主和雷吉娜也在以某种形式战斗吗？

时间继续流动，人生也在继续。任何案件都没有单独结束，姑且不论是否清楚地显现在外，其影响连锁性地逐渐扩散。如果朝水面扔进小石子，即使从陆地上看不见涟漪，水中的能量也会扩散开来。

要说当然亦属当然。

这次的案件会给许多人带来怎样的影响，我一点也不知道。老师与露维雅或许预见了前方几步的情况，但应该也离全貌相距甚远。

时间是多么复杂的织物Tapestry啊。

「…………」

受到思虑驱使的我上完几堂课后，回到老师在钟塔的个人房间。

我半路上忽然想起忘记拿擦鞋用具。虽然在钟塔和斯拉都有用具，但用具本身偶尔也必须做保养。

幸好这里的个人房间和斯拉一样划分为前后两间，老师给了我面向走廊那一间的备用钥匙，让我能够自由进出。

（……刚才我做得太过火了吗？）

试图调解他们三人的事，也使我陷入自我厌恶。

像那样大肆玩闹过后，我无论如何都会因为反作用感到沮丧。

给对方添麻烦了吗？会不会得意忘形，遭到厌恶？一阵猛烈的后悔袭来。虽然理智上明白费拉特和史宾别说觉得麻烦，依他们的特质都不太会记得这些事，却没办法让内心感到释怀。

我陷入阴郁的想法，感到沮丧前，继续执行作业Task。

「……我看看。」

我打开个人房间的鞋柜，发现目标物品。

鞋油和去污用清除剂还有不少，不过刷子本来是宿舍的克里希那准备汰换的旧物，差不多该换把新的了。我还想替换擦鞋用的抹布。尽管用具的好坏对擦鞋的影响不大，在心情上还是有差别。

「……要不要打工呢？」

我忽然想起宿舍的徵人讯息。

虽然老师也有给我擦鞋需要的经费，但我想，起码这点小东西可以用自己的钱买新的替换。尽管我不知道老师有多重视擦得闪闪发亮的皮鞋。

当我将用具收进自己带来的纸袋里时，房间内传来声响。

（……老师？）

平常这个时候，老师明明应该正在前往现代魔术科的市街斯拉，唯独今天还没走。

我微微打开内室的门。

先找个藉口，我并无意偷看。

只是刚好来不及呼唤，老师就触碰放在深处的柜子，咏唱某种咒文同时转动钥匙。那大概是在物理与魔术两种层面上的锁。

老师打开从柜内取出的橡木盒，拿出盒中物。

从远处望去，似乎是一块陈年的朱红色布块。

（那个是──）

某个词汇浮现在脑海中。

老师和亚托拉姆打赌时提出的圣遗物。

老师珍惜地将朱红色布块放在掌心，脸上露出极为复杂的表情。

他绝不握紧布料。彷佛害怕在布料上留下哪怕一道多余的皱褶。明明只微微动了动颤抖的眉毛与嘴唇，种种情感却像万花筒Kaleidoscope交叠在其中。

像在发怒。

像在感叹。

像在悼念。

像在欢喜。

像在悲伤。

像在爱惜。

突然间──

「……虽然你要是来取笑我说『这个生手』，似乎很不错。」

直到他这么喃喃自语为止，花了多少时间呢？

「…………唔！」

我不禁转身背对他，靠在墙边。

我摀著嘴，竭力压抑声音。觉得唯独这段时间绝不能打扰他。我滑落并瘫坐到地板上，依然没松开摀住嘴巴的手。

只是，心跳声很吵。

我好像看见了非常珍贵的东西。如同不小心窥见某人的宝物──不，我刚才窥见的，是足以与那个人的心脏相比的人生本身。

如果那是老师在第四次圣杯战争使用过的圣遗物。

如果那是老师想参加第五次圣杯战争的理由。

「……啊啊。」

我泄漏气息。

（──真想让他们相会。）

我痛切地心想。

那一定是──我来到伦敦后，首度怀抱的「愿望」。

第三卷 双貌塔伊泽卢玛 下 看似解说，难以形容的某篇文章

成田良悟

「嘿，良悟的Fake完全是平行世界，所以随你喜欢去写YO。啊，阿诚的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与stay night本篇完全是同一个世界喔。」

──奈须きのこ先生这句开朗的宣言，清楚划分了三田诚先生与我（成田良悟）的幸与不幸。

我觉得「我的天啊，他料到我会随心所欲地操弄世界，从一开始就被认定和本篇是不同的世界！」，三田先生则觉得「奇、奇怪？我好像被迫背负了不必要的辛劳！」……哎呀，明明划分了幸与不幸，双方的表情都很忧郁耶。这是怎么回事？

后来，奈须先生告诉我同样当成平行世界的Fate/GO剧情概要，我高兴地想著「这么乱来也OK！那当成不同世界就行了！平行世界万岁！像Fate/GO那样乱来吧！」，三田先生则觉得「咦，我必须采纳FGO的设定到什么程度？」，表情变得更忧郁。喔喔，终于分出幸与不幸啦！

先不提这段开场白，说到我为何会在这种地方不胜惶恐地写起类似《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的解说，那是因为我也负责执笔名为《Fate/strange Fake》的Fate系列故事之一。基于这段缘分，由我来解说这部作品，不过实际情况反倒相反，《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的一连串作品，等于在补充说明我笔下的Fate系列。

不，不只拙作，三田诚先生在这部作品中描写的，是揭开名为《Fate》的壮大世界背面，即时指导逐渐固定之真相见解的一名男子的教学（人生）。

《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这个故事是某种类似魔术仪式的「解说书」，毫不犹豫地打开化为薛丁格箱子的「钟塔」封盖，让猫从尸体状态复活并活力十足地喵喵叫。

以奈须きのこ先生与武内先生为首，由TYPE-MOON诸位人士创造的《Fate》世界，那个空间如今也经由各式各样的人之手持续膨胀，或是持续增加特定地点的深度。三田先生在像这样渐渐化为混沌的世界中，透过名为艾梅洛阁下Ⅱ世的魔术师的生存方式，竖立起明确的路标。

我创造出来的「费拉特‧厄斯克德司」这名角色也是，一开始我认为他只能融入《Fate/strange Fake》的世界。然而，三田先生在本作中写出甚至连Fake中都没描绘过的「费拉特的魔术战斗」（而且对手还是TYPE-MOON世界中数一数二的魔术师！），将费拉特作为Fate世界艾梅洛教室的成员引导他。

我在感到深深感谢的同时，也为三田先生的本领与艾梅洛阁下Ⅱ世这名角色具备的潜在可能性感到战栗。

艾梅洛阁下Ⅱ世这个人物根深叶茂地遍布于Fate世界的各个角落，渐渐化为正可称为世界树的存在。可是，他本人没察觉这一点，嘴上悠然地说「只不过是株树喔，被点火烧掉就完了」，心中却盼望抵达连世界树的枝叶都无法触及的尽头之海，是个棘手的人物。

如同我在开头提及的，或许正因为是嘴上说著「事情变得麻烦透顶」，最后还是认真面对钟塔的三田先生，才能让艾梅洛阁下Ⅱ世这名角色作为说书人描绘故事。

Fate系列是壮大又具有各种面貌的生物。散发出难以触碰的幻想种气息，又兼具像邻居家围墙上的猫一样能轻松触摸的一面。如果随便伸出手会被它咬，或是随心所欲地抚摸它，想据为己有的话，也会被周遭责怪「你对待它的方式错了！」。

如果说我的《strange Fake》是嚷嚷著「今天是万圣节～！疯狂一场吧～呀呵！」，随心所欲地打扮那种生物的胡作非为之人，《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就是配合成长，持续量身制作完美礼服的一流裁缝师。

没错……正因为三田先生像维系表里的闪耀于终焉之枪一样，坚定地巩固了奈须きのこ先生笔下壮大洒脱世界的一部分，才有让我这种人乱来的空间。

听到奈须先生说「我配合动画，设定了亚托拉姆这个新角色作为第五次圣杯战争术士的前任主人，拜托喽！」后，三田先生呻吟道「术、术士的主人原本不是中年大叔吗……」。看到奈须先生强而有力地回答「哈哈哈，世界每天都在进化！」，我不禁在脑海中将他们两人与另一对搭档重合在一起。

奔放有力的王者与被他耍得团团转的年轻主人。

由这样的奈须きのこ先生与三田诚先生搭档创造的这个故事，会迈向何方──但愿我能和诸位读者一起见证教授的「教学」直到最后。

同时深信总有一天，教授能目睹尽头之海Oceanus。

第三卷 双貌塔伊泽卢玛 下 后记

三田诚

──于是，双貌之幕落下。

到达■的梦，宛如海市蜃楼。

因为会从指缝间流逝，他们不停前进。

大家久等了。

为大家送上《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第三集。

主角艾梅洛阁下Ⅱ世是非常稀有的角色，虽然我只不过是暂时借用的立场，但写起来感觉极为熟悉。那是不管我先前写了其他什么故事，只需写一段他的台词，就能顺利回到《事件簿》的熟悉感。

他具备的郁闷、别扭、自卑感，以及因此偶尔会闪耀光芒的消极的积极性。

那些特质一定也存在于我心中吧。

恐怕几乎所有人的心中都有。

我觉得正因为如此，这个陈腐的古老魔术与神秘的故事，才会触动每个人的心。

＊

在作品中也写到，美与魔术在现实的历史上也息息相关。

或许可以说是美、魔术与数学。特别是在西方，大多数的美都转换成数字及比例，正确的数字与比例被视为直接反映出作为魔术的有力程度。

以黄金比例和魔方阵为首，许多魔法圆几乎都是精密数学的产物。这些数学和魔术又跟显现星辰状态的天文学复杂地交织在一起，对我们的文化带来重大影响。

那么，如果那种精髓汇聚成人型呢？

总之，伊泽卢玛的魔术就是这样的事物。

黄金公主与白银公主、阳之塔与月之塔。他们花费漫长的时间，一点一点地将他们深信至高的星辰姿态复制在人身上。透过像星辰般生活、像星辰般进食、像星辰般睡眠，渐渐获得了那种美。

于是时间来到现代，他们得到一个成果……但结局如故事内容所述。他们的吶喊是单纯的妄执，还是必然的冲动？如果是你，会怎样回答？

＊

谈谈几件与本篇没有直接关联的无聊事情吧。

在本作决定变成系列时，我有了几项决心，其中一项是「不逃离钟塔」。即使舞台未必在钟塔，如果觉得这么做故事比较有趣，我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彻底分解在TYPE-MOON世界观中特别有魅力的黑盒子。

另外，于二〇〇三年发表的《Fate/stay night》，如今也并非当初的原样，经过动画等跨媒体制作和许多衍生作品，由奈须きのこ先生亲手一点一点地更新中。想补足强化这类更新内容，也是时间设定接近《Fate/stay night》的《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的一个目标。

我在书中加入苍崎橙子的老师依诺莱，与才刚在动画版UBW中登场的亚托拉姆是出于那个理由。

如果能连结起过去和现在，为不断扩展的世界观助一臂之力，是我的荣幸。

最后，一一将角色设计得鲜明到教人吃惊的坂本みねぢ老师、从美与魔术的历史乃至天宫图都协助考证的三轮清宗先生、指点我费拉特的咒文与战斗时行动等细节的成田良悟先生，还有包括奈须きのこ先生的TYPE-MOON工作人员们，我在此致上谢意。

下集预计在夏天拜见各位（注：此为日本方面）。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

记于玩「Fate/Grand Order」时

第三卷 双貌塔伊泽卢玛 下 插图

第四卷 魔眼搜集列车 上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之国度录入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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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环游世界时的事。」

那一夜，老师难得心情很好地拿著银质酒杯。

我听待了许久的学生提过，那种酒据说是来自希腊马其顿地区，老师只会在特殊时刻开来喝。

地点在老师的公寓。

在放著垃圾、书籍与游戏机，依旧一片杂乱的房间中，老师窝在唯一略微整齐的沙发上举杯喝酒。

庆祝弟子之一──史宾‧格拉修叶特晋升为典位Pride。

艾梅洛教室在钟塔里似乎也算优秀学生辈出，每当收到那一类的消息，老师脸上总会浮现喜悦、寂寞、不甘与痛苦相互混杂的表情。

像在注视著小鸟飞往他无法到达的地方一样。

但这一刻的老师，神情难得不带多少忧愁。

我不知道是因为十几岁即就任典位在艾梅洛教室也是很罕见的喜事，还是因为对象是在学生中资历最深──在钟塔中也可说是老师由从头教起的史宾，又或有更截然不同的理由。

因为如此，回到德鲁伊街的公寓后，老师再度拿出酒杯与酒瓶。

然后，更难得地主动谈起往事。

「当时在日本的争端已经结束，不过直接返回钟塔有失颜面，于是我用剩下的一点钱游览各地。大致上的旅程是从印度到波斯，再前往马其顿。在那之前别说是日本，我连英国都不曾离开过，所见所闻都新奇得不得了……啊，不对，待在日本时老是吵吵闹闹的，追根究柢，独自旅行本身就很新奇也说不定。」

从颈项到太阳穴一带微微泛起红晕，老师说道。

看到乌黑长发不时遮盖住泛红的肌肤，我也突然发问：

「请问……旅途上没有人陪伴的话，老师的头发怎么打理？每天自己梳吗？」

「哈哈，当时我留短发。」

老师微微苦笑。

他转动银质酒杯。

芬芳醇厚的酒香也窜入我的鼻孔，让人想到遥远地中海的海水色泽。依照季节与太阳位置而定，那片海洋会变得像蓝宝石般湛蓝，也会像葡萄酒般嫣红。

「唉，去旅行的话留短发比较好。因为天气炎热的国家很多。」

老师点点头，眯细眼眸。

「刚出发时我提心吊胆的。实际上也曾遇到整个包包失窃的情况，急得泪眼汪汪。还跟当地帮派发生冲突，不得不依靠不中用的魔术逃走。对了，我之所以觉得自己能勉强在钟塔谋生，或许是因为那时候经历过好多次险些丧命的遭遇。」

那是什么模样呢？

无论是短发的老师还是他泪眼汪汪的样子，我都无法想像。然而，若要说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是现在的面貌，我觉得一定并非如此。

这个人的存在方式怎么样也离不开无数的懊恼与矛盾。无论累积多少君主Lord的功绩，也拂拭不掉的某种事物。原本明明是会化为屈辱与自卑感侵蚀人类心灵的事物，却也支撑著老师。

宛如地基盖歪了的积木。

明明摇摇晃晃，随时都有可能倒塌，却被半途添加的碍事积木卡住，维持了奇迹般的平衡。

「嗯，希腊也不赖。那边的气候总是乾燥，他们的许多文化与这种酒之所以会让人回忆起大海，是因为他们总是热爱海洋吧。不单是因为位于地中海附近，而是爱著名为水的本质。」

老师仍旧窝在沙发上，酒味缓缓地飘散。平常飘散的明明是雪茄烟才对，这种微小的差异感觉极为异乎寻常。

「刚才聊到哪里了……啊，在希腊的事情吗？我在那里第一次做出教导他人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举动。在前往几处有缘之地的途中，我去向当地的管理人Second Owner问候，由于出自钟塔的魔术师在那边很少见，管理人请我指导他几个儿子。哼，虽然要称作教室规模太小，也没有正规的教科书可用。」

「于是，老师成为了钟塔的讲师？」

当我这么反问后，老师轻声叹息。

「我不经意觉得教导学生也不错。实际上，我以为要很久以后才会去当讲师，但返回钟塔后被卷入各种事情中，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开始了。」

他又喝了一口酒。

从香味来判断，这种酒的酒精浓度应该颇高，今天的老师却不断拿起酒瓶倒满。

「……是不是有点喝太多了？」

「女士，我的酒量虽然不强，但这点程度还不成问题。再说，在刚才的派对上，莱涅丝喝得比我还多十倍吧。」

「我认为莱涅丝小姐的酒量有点好过头了……」

虽然在英国有监护人陪同的话，从五岁起即可饮酒，但她的酒量之好非同小可。据她本人所言，在社交界周旋时，拥有好酒量是个重要因素。话虽如此，她在艾梅洛教室成员齐聚一堂时，把参与打赌的家伙统统喝倒后放声大笑……看她那副模样，果然也有点醉了吧。

总之，我悄悄地从老师手中拿走酒瓶。

「唔。」

「……再喝下去会妨碍明天的工作，那是最后一杯。」

「呜～」

尽管表情活像个耍脾气的小孩，他认命地只保住杯里的酒。

接著，他忽然说出这样的话：

「听说上一代当家也在十几岁时达到典位。」

我赫然屏住呼吸。

因为我立刻明白，上一代当家指的是谁。

第四次圣杯战争──为了得到能够实现愿望的圣杯，七名魔术师与英灵在极东相争的案件。据说在那场战争中，上一代艾梅洛阁下曾与老师对立。

肯尼斯‧艾梅洛‧亚奇伯。

「升上典位，巩固了上一代当家的神童名号。当时艾梅洛派除了亚奇伯，还有其他有力派阀，但他之所以能击败对手，接受了源流刻印移植，是因为到头来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老师所见的景色对魔术师而言正是理想吧。」

从前，老师针对上一代当家曾如此说过：

──「白白地丧失那么出色的才华，到头来，我一次也无法和那个人共享他所见的景色，这都让我纯粹地感到悲伤。」

据说他们的关系绝不算要好。

如同许多优秀魔术师一样，上一代当家也远非正人君子，根本没把平凡无奇的学生老师放在眼里。他应该丝毫都没想过，那名学生后来竟然会自称艾梅洛阁下Ⅱ世……莱涅丝曾坏心眼地笑著。

纵然如此。

上一代当家的背影，一定还留在老师的眼底。深刻到每当有人问他作为魔术师的理想是谁时，会首先浮现于眼帘。

「啊……终于……」

他的语尾渐渐变得凌乱，带著酒气的呼吸融化在房间中。

「终于有一个……我的学生……到达那里……」

话声在此中断。

老师颓然垂下头，在沙发上睡著了。我或许应该称赞他稳稳地将杯子放回桌上，没将酒泼洒出来。

「…………」

我好一阵子没有动作。

我注视老师低垂的侧脸，轻轻触碰他的脸颊。

也许是经常削减睡眠时间之故，他的脸颊有点凹陷。不光是为了学生和教室，他至今也不曾停止为了自己进行修炼。对欠缺血统和才能有所自觉的同时，这个人仍未放弃过任何事。

「咿嘻嘻嘻！现在想对他做什么都行喔！不然试著亲个嘴吧！」

我先用武力让一如往常无聊地猛耍贫嘴的亚德闭嘴。

我替老师盖好毛毯，坐在附近的地板上。虽然必须回宿舍，但今天留下来应该没关系吧。我对自己找藉口。因为现在回去，到了早晨替他梳头的时间一定起不来。

我抱住自己的毛毯，受不了毯子上沾染的雪茄味，同时注视老师歪向一边的脸庞。看见他的眉心纠起皱纹，我不禁再度碰触他。

我努力想抚平皱纹，深刻的皱纹却只是变淡几分，不肯消失。

这个人大概一路以来，就像这样一道一道地累积起皱纹吧。不逃离痛苦，也无法逃离自卑感，过于正直地──不，是保持愚昧地抬起头。随著觉悟与不甘的程度加深皱纹。

「……即使如此，也想相见吗？」

我不禁说出当老师清醒时，说不出口的台词。

我回忆起在上次案件的最后，老师拿起那件圣遗物时的背影。像那样耗费一生思念某个人，是怎样的心情？

（……至少……）

我在迅速袭来的睡意中心想。

要是至少我也能帮上忙就好了。

若能帮助像那样思念某个人的人，也许我能有生以来首度感到自豪，我不禁这么想。

──也许。

那一刻我有种预感。

自从来到伦敦，已经过了四个多月。

老师邀请我的理由。

据说来自钟塔的人员已经选定，在极东的第五次圣杯战争。

好几个因素错综复杂，即将收束成一个未来。

一定是那起案件让我清楚地察觉──或者说终于被迫察觉到──这件事。

第四卷 魔眼搜集列车 上 第一章

1

冬季来了，我走出宿舍时心想。

已至十一月下旬。现在才切实感受到这一点或许有点晚，毕竟这几个月是我第一次正式在故乡之外的地方生活。感觉乍暖还寒的寒意终于在一个地方安顿下来，落脚在这座以石块与红砖建成的城市。

呼～我吐出的气息化为白雾。

听说自然历史博物馆还有特别设置的温冰场，我觉得有点心动，不过实在没空去玩。我戴上宿舍管理员克里希那塞给我的手套，走出玄关。

我踩著柏油路面，走向公车站。

搭上闻名的红色双层巴士。

我觉得近来引进的连接式巴士也像袋鼠亲子一样可爱，但旧车自有它的情调。由于输送能力不足，车上在某些时段会相当拥挤，不过我也已经习惯了。

尽管我依旧对有这么多的人活著的事实感到奇怪。

「…………」

我觉得自己也改变了一点。

换成从前，我光是看到巴士客满应该就会躲开。

刚抵达伦敦的时候，我根本无法忍受数量庞大的人潮，都是一大早步行前往目的地。回想起自己因此没办法配合老师的行程，在各方面受到周遭众人帮助的情况，我的脸颊猛然发烫。

无论是那般奔放的费拉特，还是平常只是看见我就喘著粗气地发出威吓的史宾，肯定都在种种方面关照著我。所以，如果我变得积极一点，想必是拜他们所赐。

我在郊外走下巴士。

当我朝马路前进，一种冷冷的香气窜入鼻中。

现在的我知道，那是一般人感觉不到的魔术结界之一。老师在课堂上教过，视觉上的幻觉不用多说，世上也有这种对嗅觉、听觉，乃至触觉、味觉发挥作用的结界。

同时，打破结界的诀窍在于冥想Meditation。

老师说不为构筑结界的各种因素所惑，正确地掌握自己身在何处，正摆出什么姿势是冥想的基础。我回想那堂课的内容调整呼吸，几乎不去意识周遭情形，穿越马路。

不久后，视野豁然开朗。

近代风的镜面玻璃大厦与古香古色的建筑交叠，形成宛如拼布的街景。即使不如远方的布拉格黄金巷有情调，这安静的街道Street确实散发出魔术「色彩」。

总之，这里是现代魔术科诺里奇的学术城──所谓艾梅洛教室的大本营斯拉。

（虽然我觉得要称为都市，规模未免太小了。）

我不禁露出微笑。

由于这四天住在伦敦总部上密集课程，更是加强了那种感受。毕竟那边是不可动摇的钟塔中枢──以三大贵族之一特兰贝利奥所拥有的第一科密斯托为中心的现代魔术师大本营，将两者拿来比较才可怜。

（……老师有梳头发吗？早上有没有睡过头？）

走近时，不安突然刺痛我的心。

虽然他以前应该能自行打理仪容，可是老师很讨厌麻烦。应该说，他一开始依靠别人就会轻易地堕落，本来做得到的事情也会变得做不到。或许放著他不管，使得他什么事都能独自处理，意外地才是身为寄宿弟子的正确态度。

我一边心想，一边从缠绕著爬山虎的坡道往十字路口直走，进入总部的教学大楼。

我从唯一用心装潢过的大厅走上阶梯，绕过走廊转角时发现熟人的身影。

「莱涅丝小姐？」

「──哎呀，格蕾。」

头戴蓝色帽子的金发少女转过头。

她仔细地看著我，一双红眸愉快地闪烁著。

「嗯嗯，今天也很好。在这种季节，你宛如来自冬之国度的妖精。」

「……那、那个……」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忍不住低下头。

是错觉吗？当我不由得纠缠起手指，投向我的视线似乎变得更愉悦。

莱涅丝挂著诡秘的笑容半晌，倏然转向窗户。

「不好意思，可以等我一下吗？」

她越过窗户注视著正在讲课的老师。

我们站在教室旁。虽然上的是魔术课，这一带的设施和大部分的大学并无不同。我听说这里为了预防实验失败与魔术师之间的斗争，建造得格外坚固，姑且引入了中等偏下等级的灵脉Ley Line，但不是魔术师的我顶多只会偶尔感到皮肤发麻。

课程似乎正好结束了。

有些人吵吵闹闹地聚在一起，有些人独自开始温习授课内容，学生们随心所欲地各自行动。一部分学生热切地簇拥著老师，老师也用嫌麻烦的态度认真回答了几个问题，然后走向我们所在的门口。

「……莱涅丝。」

他说完后停下脚步，眉头皱得更紧。

老师一如往常地身穿西装配红色领带，头发也有好好梳理过。嘴边没叼雪茄是因为刚刚上完课，那股不悦的氛围无庸置疑是我很熟悉的老师气息。

然而。

（……奇怪？）

我不知怎么地眨眨眼。

那是异样感吗？不只是眼睛下方带著淡淡的黑眼圈，老师好像在更深层之处有什么地方不一致。

「你好，兄长。」

「今天有什么事？」

「没事不能过来吗？我是你惹人怜爱的义妹耶。」

「那还用说，没事我当然希望你不要来。」

「好过分。我不仅会伤心得泪湿枕头，还会向你索取伤害少女心的赔偿费喔。」

红眸少女没有半点受到伤害的样子，开开玩笑。

其他学生似乎也怯于面对她，在远处旁观并窃窃私语，毕竟莱涅丝‧艾梅洛‧亚奇索特是艾梅洛派实质领袖──荣耀的艾梅洛阁下Ⅱ世的后盾这件事广为人知。无论是遭她盯上或受她厚待，都将被纳入钟塔的权力斗争Power Game中，人生显然会走上穷途末路。彻底忽视这方面情势的人，只有包括费拉特和史宾在内的寥寥数人。

然后莱涅丝微微压低音量，以下巴比向窗户彼端的一个人。

「更重要的是，我很在意一件事……那个是怎么回事，我的兄长？」

「嗯？他是我上个月收的子弟，名叫卡雷斯‧佛尔韦奇。」

我将目光转向莱涅丝指的──有些其貌不扬的眼镜少年。

不过，在成员大致上都是问题儿童的艾梅洛教室，那幅模样反倒显眼。

他正把玩著一个陶壶，反覆进行各种试验。虽然手法看起来不怎么俐落，他很明显正真挚地专心投入其中。因人而异，说不定会很喜欢这种态度与侧脸。

可是──

「我不是指这个。」

莱涅丝断然否定。

她白皙的手指微微一动。

「我要问的是，为何那个什么子弟拿著亚托拉姆用过的原始电池？」

「啊……」

我不禁瞪大双眼。

仔细一瞧，卡雷斯触碰的陶壶，不是酷似在双貌塔伊泽卢玛案件中与我们发生冲突的魔术师──亚托拉姆‧葛列斯塔所用的原始电池吗？

「哪有为什么。」

老师摇了摇头。

「费拉特那家伙在上个案件时分析过那个术式。我顺便徵询过钟塔，发现对方没有申请专利的迹象，所以就由我加以理论化了。然后碰巧有个资质适合的学生，所以我试著教导他。你瞧，很合理吧？」

「哪边合理了！」

连我也能理解莱涅丝发出的闷吼。

对魔术师而言，魔术的奥秘价值足以跟自身性命相比。不申请专利并不是因为那种技术不值一顾，而是一旦申请专利就会在魔术师之间传开。这么做代表比起少许的利权，对方更加重视藏匿奥秘这件事。

……我再度彻底了解，老师不受大多数魔术师欢迎的理由。

老师作为魔术师的确没什么大不了。

若没有发生费拉特碰巧分析了术式的偶然，他大概无法独自模仿，说不定根本不会产生那种想法。但只要突破一些条件，这位老师会突然交出堪称亵渍的成果。

说到魔术的复制……在某种意义上正是破坏魔术。

「有时我的兄长深具君主风范啊。」

莱涅丝大大地叹一口气，闭起一只眼睛。

「再说，那个石油王也不知道中意你哪一点，每周都会来兄长这里露脸一次吧。」

「嗯，虽然不知道吹的是什么风，他经常来找我，告诉我这次买下什么咒体、采购了什么礼装等等。唉，尽管会炫耀，他说的都是些即使曝光也不成问题的消息。」

我也遇见过亚托拉姆一次，差点拿出亚德。

那名散发出中东气息的魔术师以极度傲慢自大的态度，厚颜无耻地问我「我说，你的主人有喜欢的东西吗？可以的话，最好是能当成贿赂的玩意儿」。他在中意老师之余，或许也把我视为朋友的所有物。我听说除了同属贵族者，从前的贵族并不认为其他人是人类。

咳咳，老师像找藉口似的清清喉咙。

「我姑且有留意不在现代魔术科以外的地方使用。」

「用了还得了！」

第二次吶喊中蕴含真挚的音色。

正因为立场和平常相反，少女越发迫切地续道：

「……就算你哪天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我也不管喔。」

我背脊一颤。

正因为已经在几次案件中接触过消逝的生命，我想像的光景太过鲜明──多余的台词不禁从自己口中脱口而出。

「到时候，我会保护老师。」

「哎呀。」

莱涅丝和老师转头看我。

这令我察觉到自己说了什么，脸颊与耳朵猛然发烫。我浑身麻痹到指尖，差点要吐出心脏。

莱涅丝对我轻轻耸肩。

「只有寄宿弟子精神可嘉啊。把你的勇敢分一成给兄长吧。」

「……我很感谢她。」

我听见粗鲁的声调响起。

我实在没办法对上老师的目光。光是他没嘲笑我那狂妄也该有个限度的发言，就是莫大的帮助了。

「那么，说到我找你的重点──」

莱涅丝正要提出话题时，另一个声音传来。

「哎呀！是小莱涅丝！」

（……咦？）

我的脑海中一瞬间闪过问号。

在我所知的范围内，会称呼她为小莱涅丝的学生只有费拉特。明明如此，话声却是女声。

我回头一看，过度花俏的星形眼罩落入眼帘。

那女孩年约十六岁。她有一头应该是染成的粉红色头发，身穿典型萝莉塔服装。缀满荷叶边的雪白洋装，让她看起来与其是魔术师，更像偶像之类的人物。

「喔喔，传闻中的小寄宿弟子也在！初次见面！」

眼罩少女开朗地握住我的手。

我被她压倒性的兴高采烈所震撼，不由得点点头。

「……你、你是？」

「嗯呵呵呵！在被人问起时谈论虽然冒昧，最近流行的魔眼女孩！艾梅洛教室里盛开的一朵鲜花，伊薇特‧L‧雷曼正是人家！」

她举起手在眼罩附近摆出横向的胜利手势。

「我原来属于矿石科基修亚，这次申请终于批准，也会来艾梅洛教室上课！请多指教！」

「好……好的。我叫、格蕾，请多指教。」

「喔喔，这名字和你的气质很相称！虽然听说过老师有寄宿弟子，哎呀～小莱涅丝也好、我也好、这孩子也好，老师的后宫开得很大嘛！这下子，距离钟塔最想上床的男子榜单第一名的宝座也近喽！啊，顺带一提，现在你是并列第四名！」

「……是谁在做那种调查的？」

老师的眉头皱得更紧，沉吟似的低语。

「哎呀，这是女生的秘密，即使对老师也不能轻易揭露！啊，如果你愿意下次陪我来一堂私人的风流韵事课，那就未必如此。」

「不好意思，我要准备下一堂课。莱涅丝也是，晚点再听你说──格蕾，我们走。」

老师掉头，快步在走廊上前进。

我朝被抛在原地的伊薇特她们鞠躬，慌忙跟了上去。

2

走进老师的个人房间，反手关上门后，我眨了眨眼。

这是与公寓截然不同的整洁房间。我至今来过许多次，跟前也放著我擦鞋时所用的鞋柜及一套用具。我前阵子在宿舍请人介绍兼职的清洁工作，用薪水换了新的擦鞋用具。

然而。

果然有什么不对劲。

我对照几天前的记忆，差异在于一点灰尘与书籍、掌上型游戏机的位置。老师在房间里四处寻找遗失的资料在公寓是家常便饭，在斯拉的个人房间却不常见。

再加上书柜的书籍也一本一本整齐地重新收拾过，简直像在掩饰搜寻的痕迹……

（……不。）

我暂时打住思绪，心想至少得缓解气氛而开口：

「真是个活力充沛的人。」

我回想起方才的伊薇特，面露微笑。

她与费拉特在截然不同的意义上太有个性，令我震撼。虽然艾梅洛教室的成员当然都是些奇人异士，我认为她在这当中也是名列前茅。

老师对于这句话轻哼了一声，这么回答：

「当然活力充沛了。毕竟她甚至在第一次见面的自我介绍时，开朗地宣言『人家是梅尔阿斯提亚的间谍，多多指教』。」

「────呃！」

冲击令我停止呼吸。

我听说在钟塔有几个派阀。巴露忒梅萝所率领的贵族主义，与特兰贝利奥率领的民主主义。而作为中立主义之首，化为其代名词的不正是梅尔阿斯提亚派吗？

「咦，她是间谍，那么……」

「没错。简单来说，这是种牵制。虽然我们没有值得隐藏的情报，对方也有先摆出态度的意思在。就算不并非如此，梅尔阿斯提亚派好像想和现代魔术科建立沟通管道。」

「……啊。」

我回想起在伊泽卢玛的案件。

当时在场的巴尔耶雷塔阁下──位居三大贵族之一的老妇人给予老师很高的评价。莱涅丝说过，那同时是尝试能否将算是贵族主义的艾梅洛挖角至己方派阀的操作。

那么，梅尔阿斯提亚派有同样的想法岂非也不足为奇？

「唉，对方应该无意做到挖角我们的程度。无论好与坏，都属于骑墙派的梅尔阿斯提亚派没有那么大的胆量。所以，她才坦白自己是间谍以作牵制。」

「……对了，记得在伊泽卢玛的时候，也有魔术师说过他是间谍。」

「与其在日后泄漏身分，迅速坦白并贯彻于情报交换是常用的手法之一。在这种情况下，来者与其说是间谍，更接近外交官。坦白身分或许是伊薇特自己决定的，不过即使身分曝光也无所谓这一点，应该也包含梅尔阿斯提亚阁下的意思。

无论如何，她设籍的矿石科原本是艾梅洛经营的学科。梅尔阿斯提亚派趁著上一代当家身故后发生纷争之际侵占学科，将艾梅洛赶下台。当时他们大概估计我们会马上消失，但既然我们已设法生存下来，他们应该会想怀柔我方，以避免发生全面战争。」

「……是这么回事吗？」

我没自信地点点头。

老实说，我有一大半都没听懂。在钟塔展开的权谋诡计对我的脑袋来说过于复杂。我的确听说过，在换成现代魔术科前，艾梅洛派掌管的是其他学科……

……只是，现在有一件事让我更为在意。

尽快完成整理行程等例行作业后，我下定决心开口：

「……老师，怎么了？」

「你是指什么事？」

老师一边浏览资料一边说。

虽然他的态度拒人于千里之外，唯独这一次，我进一步触及核心。

「你好像有些焦虑。」

我说出坦率的心情。

刚才亚托拉姆的原始电池也是，我认为平常的老师会更稳重地应付质问。那种将顾虑抛诸脑后的态度……和我认识的他有一丝不同。

尽管或许这才是我擅自臆断。

「老师在钟塔总部的课堂停课，在这边好像也减少了教学时间。是有什么担心的事情吗？」

「…………」

老师并未回答。

外面的声音几乎无法传入个人房间里，沉默令我耳膜刺痛。

「……难道说，是因为第五次圣杯战争快到了？」

「不是！」

我肩头一颤。我应该有尽力没将情绪表现在脸上。这纯粹是在惊讶的结果浮现脸庞前，我已经浑身僵住之故。

即使有好一阵子喉咙发热而说不出话，我依旧竭力低头道歉。

「对不起。」

我果然干涉太多了。

明明应该更加谨慎，却忍不住得意忘形。

自大地以为若是在这时，说不定有我也做得到的事情。

「太阳已经下山，我回去了。」

我转身握住门把。

就在此时──

「……等等。」

他叫住我。

「老师……？」

「…………」

没有回应。

比起气他叫住人又不讲话，那股寂静才让我感到战栗。

老师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明明没有不同，却太过沉郁。

甚至在我参与的几桩案件中也不曾见过，那种彷佛削去脸上皮肤般的表情。

「抱歉，我说实话。」

老师开口。

我好不容易忍住想堵上耳朵的冲动，在心中有种无法承担那般沉重事物的预感，与即使如此，我也想接受这个人所说的话的需求达成平衡。

天秤没有完全倒向其中一边，这样的声音传入耳中。

「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东西失窃了。」

感觉就像心脏被利刃刺穿一般。

不管愿不愿意，我都察觉到老师指的是什么事物。觉得应该堵上耳朵的我，像恶魔般微笑著。

「那、是……」

「是某位英灵的圣遗物。」

我连问都不必问那是什么。

让此人成为此人的最重要零件。在伊泽卢玛一案中，他为了拯救弟子费拉特和史宾，拿出来当赌注的物品。

我差点双膝一软，瘫倒在地。

但我心想，应该崩溃的人是老师而不是我，这才总算忍耐下来。

「为、什么……」

老师站起来，转身面向墙壁。

「圣遗物平常保管在伦敦的钟塔总部，但存放地点从上个月的伊泽卢玛事件后转移到这里了。对，由于那场圣杯战争也快到了，我想尽量放在身边管理。」

老师取下几本书，露出书柜背板，将掌心贴在背板上后咏唱极为简短的咒文。

喀嚓一声。

背板连同一部分墙壁打开，里头是隐藏式保险柜。

连身为寄宿弟子的我都不知情的机关，让我不由得眨眨眼。

「这是现代魔术科附属的隐藏式保险柜。因为即使用我的魔术上锁也靠不住……这道锁强度相应的极高。哪怕是其他君主，没有充分准备也打不开。」

他将手贴上去后再度咏唱咒文，又插入从怀中取出的小钥匙。

柜子应该分别在物理及魔术层面都上了锁。

保险柜内放著一个信封。

「……但是，几天前我确认时发现圣遗物消失，取而代之地放了这个信封。」

老师默默地递出信封。

我接过来一看，看来是某种邀请函。

连我乍看之下也能推测，那封邀请函是依循某种古礼制成。

宛如水晶薄片的纸张上印著鲜红的封蜡。以车轮和眼球为主题的印章，让我联想到老师以前教我认识的天使外型。不过在这里多半与天使无关，只是历史悠久的魔术象徵自然而然地相似。

信封内的书信也保持原样，我以目光询问老师是否可以阅读，他微微颔首。

内容大致上如我所料。

信上以流畅漂亮的手写体写著：敬邀阁下参加我们的宴会，请您拨冗光临，并在信末这么署名──

「魔眼搜集列车 代理经理留」

「这、是……」

初次目睹的名字散发出的不祥气息让我倒抽一口气，老师则低声呢喃：

「──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正如其名，那是搜集所有魔眼，持续在欧洲森林中行驶的列车，每年会展示精选的魔眼并举办拍卖会。」

「拍卖会？」

陌生的名词让我不禁皱起眉头。

「请问……举行拍卖会，代表想收藏魔眼的人有那么多吗？」

「那是当然，虽然也有人寻求魔眼是纯粹当成研究对象，那辆魔眼搜集列车具有更特别的意义。」

老师缓慢地深深坐进椅子。

他身上根深蒂固的疲劳彷佛立刻满溢而出。

「特别是什么意思？」

「就是移植。」

老师指著他的眼睛说。

即使如此，愚笨的我未能马上理解过来。

我连连眨眼，慢了几秒钟后──

「……移植！」

我终于喊出声。

「对，正如字面意思上的移植。魔眼原本是扎根于本人身上，光是摘除都难如登天，不过那辆魔眼搜集列车是例外。那里无视科学上的免疫机制及种种问题，不只摘除，更确实做到了移植魔眼这种惊人绝技。」

「…………」

我茫然地陷入沉默。

那究竟有多么异常？

魔眼对魔术师来说应该是艳羡的目标。我记得连难以应付不完善魔眼的莱涅丝，光是持有魔眼就让老师十分羡慕。总之，这不正是因为魔眼和魔术回路一样──属于先天的才能吗？

老师也大大地叹了口气。

他从怀中的雪茄盒里取出雪茄，用放在桌上的雪茄剪剪掉茄帽。动作十分徐缓地以火柴的火焰摩擦点燃雪茄，静静地深吸一口。

浓重的烟雾在周遭飘荡。

「……我来讲一段课吧。」

老师低声呢喃。

也许是靠烟味转换了心情，他的声调恢复平常的沉著。

或者对老师来说，雪茄说不定也兼作为某种面具。用那种香气与烟雾来掩盖原本的自己。

「观看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魔术。因为在人类的五感中，视觉处理最多讯息。因此，在许多地方邪眼Evil Eye都为人所惧，同时自然界里几种神秘的现象也被解释为眼睛。」

「自然界的现象吗？」

「举例来说，太阳和月亮。」

老师点点头，指向天花板。

「两者都有许多作为天之眼的传说。埃及的荷鲁斯之眼是极为著名的象徵，其右眼被比喻为太阳，左眼被比喻为月亮。民众相信这些天之眼随时在监视自己，一旦犯罪将遭到惩罚。太阳神经常具备司法性质也是出于这个缘故。因为实际上太阳在带来巨大恩惠的同时，也会带来旱灾等灾厄。

后来，这些象徵与基督教的三位一体连结，也渐渐连系到全能的神之眼──即上帝之眼。哼，在这个过程中还牵扯到所谓共济会的阴谋论就是了。」

老师的说明也包含外围的超自然研究情况，说来奇怪，这令我感到有点放松。这个人作为讲师这件事，看来对我而言已成为日常的一部分。

「这种自然现象，一般例子还有台风眼。对了，你也知道环绕台风眼的云称为Eyewall眼墙吧。」

「啊……是的。」

我也点点头。

「总之，风暴就是一只眼睛。基于这一点，许多和风及风暴相关的神格都是独眼。代表性的例子有凯尔特神话的弗莫尔族之王巴罗尔，以及北欧神话的奥丁。」

这两个名字我不免都有听说过。

邪眼之王巴罗尔与独眼的魔术神奥丁。一个拥有一瞥就能歼灭军队的死之眼，一个据说是以单眼为代价，得到万能知识的神灵。

「另外，大地也有眼睛。」

老师指向地板说道。

「大地有……眼睛？」

「是火山口。在黑夜里散发红光的眼睛，与邪眼的意象强烈重叠。虽然数量没有风暴之神来得多，也有与大地相关的女神被赋予这种象徵性。希腊神话的戈尔贡──特别是梅杜莎就是这种例子。」

他吐出烟雾。

看著在室内飘荡的灰色烟雾，我忽然想到火山口。滚滚冒出的火山瓦斯与硫磺的臭味，古代人相信在其中发出红光的岩浆是大地的魔眼，心怀畏惧吗？

天与风暴与大地。

分别各有魔眼。

如果真是这样，我们的确一直生活在监视之下。

「或者，现代科学发现的黑洞也可以说是这类自然现象之眼。尽管古代说书人不可能知道其存在，从概念上来说，印度神话的湿婆化身──大黑天Mah k la此一面貌极为接近黑洞，接近到欧洲核子研究组织CERN都展示著同为湿婆化身的那塔罗闍像，据说是将基本粒子的活动比为那塔罗闍的舞蹈。总之，就是从同为湿婆面貌的两个化身中发现了宏观的魔眼黑洞，以及其内部微观的魔力活动。」

「唔、嗯……」

尽管有一半都没听懂，但我唯独理解到这是个壮阔得惊人的话题。

遥远的宇宙之眼。

在我们的手无法触及的遥远彼岸也有观测者，魔术和科学都在试图尽可能接近其真实情况。

「……好了，谈到这里，钟塔所说的魔眼分成几种等级。若是极简易的魔眼，也有能够制作的造型师。当然那种魔眼很昂贵，而且未必会成功。」

老师靠在椅背上续道：

「但是，可以确实成功移植真正的魔眼──在天生的魔眼中也特别强大的高贵之色的地方，只有魔眼搜集列车。考虑到稀有性及移植手术的成功率，连巴露忒梅萝和特兰贝利奥都会犹豫不决。对了，听完前面的讲解后你应该明白。移植强大的魔眼，在某种意义上等于分离风暴或岩浆，封进他人体内。」

话题兜了一大圈后重回正题。

不过，这让我终于切身感受到，移植魔眼是什么样的异常。这远比单纯的惊人绝技更加可怕，冰冷的恐惧彷佛令人战栗地从身体深处扩散开来。

「不过，据说那个拍卖会只有一次被砸场过，好像是那位苍崎橙子和她的使魔干的。从此以后，列车的出没地点好像不仅限于北欧，还扩展到欧洲各地。」

听到突然出现的名字，我也不知所措。

那位和我们在双貌塔伊泽卢玛相遇──在某种意义上与凶手有关的──太过异端的冠位Grand魔术师。

「……如果是那个人……」

「的确如此。」

老师也不愿回想似的皱起眉头。

「反过来说，魔眼搜集列车是若非那名冠位魔术师就难以应付的地方，甚至连钟塔的魔术师都没几个人实际看过这封邀请函……为何留下这种东西代替那个呢？」

我听见他咬牙的声响。

那不祥的声响蕴含著几乎咬碎臼齿的强烈意志。在老师眼眸深处燃烧的炽烈火焰，让我疑惑如此猛烈的热情之前沉睡在何处。

「不过，我只能去了。目前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他像在巩固决心似的说道。

「格蕾。」

简短的话语。

老师──艾梅洛阁下Ⅱ世对我如此请托。

「你愿意陪我前往魔眼搜集列车吗？」

3

「──嗯，原来如此。」

莱涅丝掂起一颗巧克力，微微颔首。

美丽的金发在优雅的间接光源下摇曳。

翌日，在她经常光顾的甜点店包厢内。

这家甜点店原本采用可在店内用餐的形式，不过好像只对常客出借特别的包厢。当我提出想和她商量老师的事情时，她指定了这个地点。老实说，格外奢华的家具及银质餐具让我坐立不安，但情况不允许我挑三拣四。

我先避免提及失窃物是圣遗物的核心，告诉她老师的委托。

不过，莱涅丝并没有立刻提及此事，手中的叉子伸向桌上的蛋糕。

摆在桌上的每一样甜点都像闪闪生辉的宝石。以糖做成的优美花卉与水晶、富含光泽的草莓与烤成黄褐色的蛋白霜，还有七层颜色各不相同的慕斯。配上甜奶油的香气，某些人或许会断言此处正是人间天堂。

「嗯。不管怎么说，这海绵蛋糕湿润又美妙。因为蛋糕体扎实，能充分品尝到新鲜桃子果酱的滋味。刻意选用芳香的努瓦拉埃利亚红茶，又不让两者互相干扰的本领也令人嫉羡。」

莱涅丝喝了红茶后欢喜地闭上眼睛半晌，接著悄悄将话题抛向我。

「格蕾你不吃吗？」

「当、当然要吃。我开动了。」

我慌张地拿起放在附近相对平凡的烤制点心，送入口中。

「────唔！」

先前她请我吃巧克力时也是一样，味道可口得舌头都吓了一跳。

心情这么紧张时明明很可能分辨不出味道，但那纤细的甜味与融于口中的柔软依然传达过来。甜点在舌头上轻柔融化的触感宛如解开一匹最高级的丝绸，抓准了甜到极限，却绝不完全沉溺于甘甜中的界线。

「……呼……啊。」

「怎么了？」

「没……没什么。那个、甜点很好吃。应该说太好吃了。」

我的身躯忍不住颤抖。

我第一次知道，食物太好吃会让人想手舞足蹈。光是克制随时都会踏起舞步的双脚，就已耗尽全力。我因为脚尖忍不住敲了两三下地板而羞得满脸通红，莱涅丝则面露得意的笑容，注视著我的脸庞。

插图007

「坦率是你的优点，会取悦请客的人。不，其实再流下一点屈辱的泪水更符合我的偏好。你瞧，女孩子的眼泪虽然是基本款，但无论品尝几次都很棒吧？」

呵呵，少女发出低笑。

这个人的这种口吻，让人觉得她的确是钟塔的居民。话虽如此，我并不感到厌恶。尽管我对于这样的自己感到有点不可思议。

我一口接一口地吃著，拿甜点的手停不下来，中间还搭配附果酱的司康又喝红茶……等我发出叹息之际，莱涅丝切入话题。

「魔眼搜集列车是即使在钟塔，大多数魔术师也只听过传闻的存在。」

「……是。」

我微微颔首。

虽然沉醉于美味当中，那个名字足以让我找回紧张感。

「既然兄长和你受邀，我给你一个忠告。他们邀请的客人应该有两种，最好留意两者的差异。」

「两种？」

「因为魔眼搜集列车邀请的人，应该有买家与卖家。」

「啊──」

我总算察觉到举办拍卖会，当然也会有卖家。

「移植魔眼，代表同时要摘除魔眼。对于难以掌控自身魔眼的人而言，魔眼搜集列车在某种意义上也是救世主。毕竟魔眼这种器官过于复杂，有时连实力优秀的魔术师也无法灵活运用。」

莱涅丝触摸自己的眼皮说道。

因为她也是魔眼的持有者。

「不好意思。」

少女从手边的皮包里取出眼药水，点在眼球上后按住眼角。

也许是刺激性强，她连嘴角都往下撇，我忽然试著问她：

「莱涅丝小姐也曾觉得那双眼睛是多余的吗？」

「没有喔。在没什么长处的我看来，这是宝贵的武器，就算有点难控制也无意放手。而且还能用来欣赏兄长羡慕的表情。」

呵呵，少女晃动肩头发笑。

她再眨了两三下眼睛，在眼眸恢复蓝色后说：

「──还有，另一个人你们怎么要安排？」

「另一个人？」

「没错。列车的邀请函应该允许带两名同伴随行。你，以及另一个人。兄长打算带谁去？」

「……我想果然还是艾梅洛教室的学生？」

顺带一提，费拉特老家那边好像发生了什么问题，已匆忙赶回摩纳哥。另外，史宾刚刚晋级，好像必须接受在全体基础科密斯堤尔举行的各种仪式。当然，艾梅洛教室中也有其他醉心于老师的人物，但我首先想到的果然是他们俩。

「嗯，在那两人之后的人选，多半是潘泰尔姊妹或罗兰德‧派金斯基……说到底，兄长不愿意让学生涉及自己的事啊。」

莱涅丝懒洋洋地再吃了一颗巧克力，同时说出名字。

我也记得那三个人。

他们是老师的得意门生，驰名钟塔的魔术师。特别是潘泰尔姊妹，偏执的性格与双胞胎独特的绝妙魔力同步，在艾梅洛教室中也很引人注目──而且让老师很伤脑筋，使我留下印象。

「人选……由老师来决定。」

「说得也对。那么，你还有什么操心事吗？」

「……这个……」

我难以透露更多，不禁含糊其辞。

可是，这次莱涅丝主动切入话题。

「反正你从刚才开始盖住不翻开的牌，是那件圣遗物吧。」

「────唔！」

「哎呀呀，猜个正著？总之，刚才提到的邀请函放在圣遗物失窃之处不是吗？」

「……为、什么……」

我也发现自己不说出来的顾虑没有意义，感到双颊发烫，甚至想挖个地洞钻进去。相对的，莱涅丝彻底保持冷静沉著，喝著红茶补充道：

「我看到兄长的态度也知道是出了某些事。毕竟我们这七年来休戚与共，哪怕不愿意也会渐渐熟悉对方的内情。再加上，我想不出有其他事情会让那位兄长连我都保密，急到双眼发红。」

她耸耸肩，彷佛在说这是很简单的推理。

然后，她再补上一句话。

「……你烦恼的问题，比方说，是梅尔阿斯提亚派的间谍是不是偷走了那件圣遗物对吗？」

「莱涅丝小姐。」

我不禁呼唤她的名字，莱涅丝则哼了一声，抱起双臂。

「是伊薇特吧。当她坦白自己是梅尔阿斯提亚派的间谍时，我也在一旁。」

听她这么说，梅尔阿斯提亚派的目的若正如老师所言是牵制，那不同样告诉作为君主后盾的莱涅丝就毫无意义。烦恼著要不要吐露实情的我真是愚蠢。

「唉，包含她的雷曼家在内，他们是难缠的对手。不过我想这次可以排除在外。」

「是……吗？」

「那件圣遗物我也看过一次。姑且不提学术价值，如果无意参加圣杯战争，那件物品对魔术师来说意义不大。因为那不像先前的齐格菲圣遗物一样，其本身即为沾过龙血的顶级咒体。」

据说召唤英灵所需的触媒，有许多都是与英灵生前相关的物品。

那些相关物品，有时本身就是魔术上的强大咒体，但单纯只是古老遗物也不足为奇。老师保存的圣遗物，似乎属于后者。

「况且，梅尔阿斯提亚派没理由做到那种程度来挑衅兄长。他们在三个派阀中，实力本来就最弱，随便打破均衡会处于劣势的是他们。」

「……原来如此。」

我虚脱地松了口气。失去线索固然可惜，但我不想认为老师的学生中存在那种叛徒，硬要说的话，感觉更接近安心。

莱涅丝眯起眼睛看著我，忽然续道：

「你不太适合钟塔呢。」

「咦？」

「没什么……只是希望你务必保持现在的模样，因为这大概会成为天天胃痛的兄长的慰藉。嗯，所谓愉悦，关键在于掌控对方，使之苟延残喘。若他在这里猝死，我也很伤脑筋。喔，这个新产品也很好吃。起司加上柠檬的酸味吗？」

少女说出极度可怕的发言，愉快地动著叉子。

「那个，莱涅丝小姐也有事要找老师吧？」

「嗯。不过，我的事情也差不多……这样啊，兄长吗？」

莱涅丝感慨地低语，吃下蛋糕。

她闭起一只眼睛，好像在反刍方才我所说的话。

「先解开一个谜底吧。我的事情来自调律师。」

「调律师？」

「没错。他是兄长寥寥可数的老朋友。事到如今还以名字称呼兄长的人，顶多只有他了。」

「咦？」

老师的名字。

不是艾梅洛阁下Ⅱ世这个外号，而是他的本名。

不过，老师明明不准任何人用那个名字来称呼他。

「他也只是擅自这么喊而已。不，应该说是顽固地不改变称呼方式？总之，他向我紧急报告，前阵子与兄长交谈时觉得他不对劲。据他所言，因为兄长眉心的皱纹歪掉，他的小提琴也跟著变得怪怪的云云。该说这个人不愧曾在兄长启程前往极东时借钱给他吗？」

「那样的人……」

「兄长因为上次的事件前往创造科巴尔耶露脸时，他趁机找兄长聊过了。真是的，明明自己开口就行了，男人就是这样才无可救药。」

虽然想询问这方面的详情，但我目前无论如何都很在意另一件事。

「是怎样的英灵？」

「嗯？」

我下定决心，向挑起单边眉毛的莱涅丝发问。

「我一直没有问……曾在第四次圣杯战争和老师同在的英灵，是怎样的人物？莱涅丝小姐知道吗？」

少女简单地用一句话回答这个问题。

「伊肯达。」

别名，亚历山大大帝。

我当然也知道这位英雄。他和替发展至现代的欧洲打下基础的查理曼大帝Charlemagne可以并列为最知名的英雄。

他的生涯从马其顿开始。

受到大学者亚里斯多德薰陶的伊肯达在二十岁时继承王位，遵照亡父的遗志，出击东征波斯。他凭藉天生的领导力与军事谋略，率领十万大军打败大流士三世，迫使对方提议谈和，但他依然没停止前进。

在那之后的旅途宛如梦境。

他征服了沙漠国度埃及，被认可为法老，再向东进发。

与仇敌大流士三世再度激战，掠夺巴比伦及波斯波利斯，再向东进发。

他率领许多士兵、国王、军神甚至是大君，彷佛著魔般一股劲地向东前进。

他试图看见什么？

他试图得到什么？

我连想像也想像不到，曾经最接近称霸世界一词的大王有何想法。

听说圣杯战争这种仪式会召唤人类史上众多英雄，但没想到老师的搭档居然是这样的人物。

（啊……）

我突然心想。

老师珍藏的美酒来自马其顿，是这么一回事吗？

「哎呀，真是的，上演童话故事也该有个限度。据说那个圣杯战争是召唤七位英灵让他们交战，给予胜出的主人及英灵可以实现任何愿望的圣杯的荒唐仪式，但万万没想到会出现伊肯达。」

莱涅丝傻眼地说：

「总之，即使在在场的英灵中，其力量似乎也超越群伦……听说他有两个宝具。一个是供奉于戈尔迪翁神殿的战车──神威的车轮Gordias Wheel，或者说是驾著那辆战车，践踏敌人的跑法？」

少女解释即使是钟塔的调查，也并非直接看过英灵的状态。她多半是在老师就任君主之际，详细检阅过那方面的资料。

「另一个宝具才惊人。伊肯达好像能够召唤生前的部下们。对，就是一度几乎真的征服世界的那支传说军队。根据和上一代艾梅洛阁下的遗体一起送往钟塔的资料记载，固有结界内产生出的士兵超过数万人。」

「…………唔！」

老实说，这超乎我的想像。

我持有的亚德也──封印著据说昔日亚瑟王挥舞过的宝具──闪耀于终焉之枪Rhongomyniad。其威力是现代魔术师操作的神秘无法相比的。即使是青涩不成熟的我，一击都能将剥离城阿德拉毁掉一半。

但就算是强大的英灵或宝具，能够翻转那么庞大的数量暴力吗？

「……纵然如此，老师也没在第四次圣杯战争中胜出吧。」

「这代表第四次圣杯战争中有还在他之上的怪物。真是个出乎意料的世界。再怎么说都位居君主还去参战的上一代当家也是如此，我也完全不明白试图参加第二次的兄长在想什么。」

或许是看穿了我的想法，莱涅丝抢先面露苦笑。

眼前的蛋糕也吃完了，她最后喝完茶汤澄澈的红茶并站起身。

「在你们搭上魔眼搜集列车的期间，我会寻找那件圣遗物。另外，这个你拿著。」

「这是？」

我不禁眨眨眼。

少女白皙的手将一张黑色信用卡和一台手机放在桌上。

「就算是用来找回圣遗物的手段，参加拍卖也需要资金吧？反正兄长不到最后关头大概不肯收下。他似乎瞒著我四处讨钱，真操劳啊。不过由于他最近表现活跃，老好人诺里奇卿好像出了一些钱。」

「莱涅丝小姐……！」

我的声音不禁变调。

相对的，少女弯起食指抵著下巴，恶作剧似的呢喃。

「咯咯咯。无论怎么说，这可是让他慢慢偿还的债务一口气加倍的机会。尽量在兄长走投无路时交给他吧。对了，手机是给你的赠品，希望你自由使用。至少在拍卖会举行前后，应该会开放和外界通讯。」

这算可靠？还是邪恶？

因魔术药变蓝的眼眸闪闪发光，莱涅丝‧艾梅洛‧亚奇索特优美地微笑著。

第四卷 魔眼搜集列车 上 第二章

1

那一夜，雾气极为浓重。

缺了几许的圆月也仅仅洒下一丝银光，渗入云层。在深夜的此刻，路上没有行人往来的气息，冻结般的寂静侵蚀黑暗。

三天后。

邀请函上指定的地点，是郊外的老车站。

此处在多次更改行骏路线时淘汰，早已丧失作为车站的功能。站内当然也已经关闭，唯独保留著作为「车站」的外貌。建筑物入口自然遭到了封锁，老师却不以为意地跨越栅栏踏入车站内。

只是，我不禁停下脚步。

单纯的废弃车站入口，只有今天看来像通往炼狱的──巨大怪物张开准备嚼碎粗心闯入者的血盆大口。

「老师……」

「别担心。」

老师简洁地说。

受到那句话鼓励，我也翻越栅栏。

「那个……」

另一个人从我身后出声。

人影立刻从黑夜中浮现，化为眼镜少年的身形。

「谢谢老师带我同行！」

卡雷斯‧佛尔韦奇。

先前向老师学习亚托拉姆原始电池技术的学生。我听说他十八岁，但或许是脸上长著雀斑的缘故，看起来意外地孩子气。

「什么带你同行，是你不请自来吧。」

老师冷冷地叹息。

听他指出这一点，卡雷斯低头垂下肩膀。

「……我为偷听谈话这件事道歉。」

「我不是在责怪你。毕竟那本来是费拉特设置的机关。」

那个原始电池是费拉特解析过的术式，经由老师协助后重现的产物，不过，那名少年当时似乎在术式中加入针对老师的窃听魔术。只是他设置之后遗忘了那个术式，导致碰巧发现的卡雷斯听见我与老师的对话。

做到那种地步，本人却忘记这件事返回故乡，该说确实很符合号称「天才傻瓜」的少年特色吗？

「不管人在不在身边，那家伙都会到处制造麻烦。」

老师气愤地皱起眉头。

唯独这种反应很像平常的老师。我好像还听到他小声地用粗话咒骂，不过就假装没听见吧。

「对不起。即使如此，我怎么样也无法忽略魔眼搜集列车这个字眼。」

卡雷斯一脸歉疚地说。

近来我周遭的人道歉时都抬头挺胸或丝毫不感到抱歉，在某种意义上，这也是很新鲜的反应。

说不定是因为这样。

「……你为什么那么在意呢？」

我忍不住主动发问。

于是，卡雷斯为难地搔搔脸颊。

「因为我一直认为自己无法成为魔术师。」

「无法成为魔术师？」

「我的姊姊太优秀了，我一直是个备用品。当身体有问题的姊姊万一病倒时，需要的备用品。」

他说出带著自嘲意味的台词。

然而，作弟弟的他眼中有像字面上的不甘心──以及大约等量，近似于自豪的感情。

「可是，结果姊姊没有继承家业。明明大家都说她去钟塔也必定会成功，她却拋下那一切出走……最后，改由我继承魔术刻印。哈哈，话虽这么说，姑且不论姊姊，佛尔韦奇家本来就是江河日下的家系。」

他苦笑著耸耸肩。

「所以，凡是有我能学习的东西，我都想尽量学习。尽管没有钱移植魔眼，既然魔眼搜集列车这种事物真的存在，我想亲眼目睹。」

少年明确地断言。

只是因为那里有他能学习的东西，所以他想学习。

（……意外地很像魔术师？）

我也那么想著。

老师没有在这个危险局面拒绝让他同行，也是看在少年洋溢的热诚份上吧。不，搞不好激起热诚的自卑感，对老师来说是无法将他弃之不顾的因素。

……因为我也对那个部分有所共鸣。

「自我介绍结束了？」

老师向我们开口。

他不知何时拿出雪茄，任烟雾冉冉飘荡，好像在等我们说完话。这个人奇妙地循规蹈矩的一面真的很难懂。

「对了。」

我抛出话头。

「为什么老师也戴眼镜呢？」

「这是魔眼封印。因为匆忙准备，对方可是趁人之危，狮子大开口啊。」

老师推了推眼镜中梁，不悦地这么说。我记得魔眼封印是应付魔眼的礼装。

「我不可能不对魔眼搜集列车做任何准备。瞪一眼就让心脏停止跳动还算好的，如果被强行缔结什么不伦不类的『强制』或『契约』，那会连哭都哭不出来。」

好像有几种魔眼会跳过仪式等过程及阶段，只将结果强加于作用对象身上。老师的眼镜似乎是因应这种魔术的措施。

无论如何，戴上眼镜的老师很少见，让我不由得直视著他。

不过，老师快步走入车站内部。

几道人影分散落在昏暗的月台上。

（他们同样是……受邀宾客？）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机关，一两盏理应遭到废弃的瓦斯灯投射出光线。

薄雾彷佛要遮盖朦胧的灯光般笼罩四周，整然的石造拱门并列，大小不一的人影各自伫立。那种风情本身简直像百年前的昔日景象。当时的民众对于冒出大量浓烟的火车头到底有何看法呢？

接著，一个人影发现我们，走了过来。

「许久不见，艾梅洛阁下Ⅱ世。」

「……你、是……！」

我不禁屏住呼吸。

我不可能认错那布料上描绘著缤纷花卉的民族服装──记得是叫友禅振袖的服饰。戴眼镜的美丽女子沉稳地嫣然微笑。

「……我就觉得会遇见你……」

老师说出开场白。

「你会过来，代表法政科有插手魔眼搜集列车的拍卖会吗？」

「法政科……！」

我感受到背后的卡雷斯也僵住不动。

这也难怪。不属于钟塔的十二个研究方针，十二科的任何一科──从外侧监视魔术协会的第一原则执行局──法政科。不同于同样追求神秘的魔术师们，属于管理、控制神秘一方的其中一人。

化野菱理。

从前在剥离城阿德拉遇见的她，再度现身。

「不，今天我是来处理个人事务。」

菱理摇摇头说道。

我实在无法置信。因为在上次的案件中，这位女性在某种意义上是超越凶手的幕后黑手。就算并非如此，经营钟塔的法政科在思想及方向上也不同于其他魔术师。感觉就像突然有人递来一杯下了毒的葡萄酒一样。

不过，现在没有时间探询此事。

因为废弃的月台上响起另一道清澈的嗓音。

「──我正想著不只法政科的老鼠，连哪边的君主都来了，原来是传闻中的现代魔术科啊。」

我回过头──视线需要稍微往下看。

年约十一二岁，美丽的少女骄傲自大地扬起下巴，以手指梳理艳丽的银发，琥珀色的眼眸瞪著我们。

「哎呀……」

老师眨眨眼。

他将雪茄收回雪茄盒，彬彬有礼地低头致意。

「久疏问候，女士。」

「哼。即使是现代魔术科的傀儡，至少也记得我的长相吧？」

少女吐出与年幼不相称的辛辣言词。

虽然这是如假包换的事实，能对好歹身为君主的老师当面抛出这等狂言的人并不多。

「……这位是？」

注意到我的呢喃，银发少女将手放在胸前，报上姓名。

「我叫奥嘉玛丽。奥嘉玛丽‧艾斯米雷特‧艾宁姆斯菲亚。」

这个名字有些熟悉。

老师补充道：

「艾宁姆斯菲亚。也就是天体科艾宁姆斯菲亚君主的女儿。」

「君主之女……！」

我不知道费了多大的工夫才忍住没喊出来。

法政科与新出现的君主之女。

光是这个事实，就让我觉得此地彷佛化为异界。老实说，我之所以没感到晕眩，是因为背后的卡雷斯受到更大的冲击，惊讶得双眼圆睁。就算听过魔眼搜集列车的威名，他肯定想不到有如此重量级的受遨宾客。

「我知道。你是上一代君主──肯尼斯‧艾梅洛‧亚奇伯的替换品，被强行塞进艾梅洛派的活祭品对吧？」

听到突如其来的带刺言词，老师也不怎么心慌意乱。

「这直率的口吻不像钟塔的特色呢。年轻的艾宁姆斯菲亚家族成员也难得会下山。」

「没什么。我们彼此将时间浪费在这种事上也无济于事。那么，你有看中的魔眼吗？」

奥嘉玛丽露出凌厉的眼神发问。

那毫不考虑我们感情的态度让化野菱理也无意介入，仅仅带著一丝愉悦眯起眼睛。对此，老师并未正面回应。

「……这个嘛，不好说。」

他含糊其辞。

「哼。就算有，你也不可能说出来吧。在拍卖会前不能透露讯息。」

「这可未必。只要双方看中的魔眼不同，也有可能会减轻负担。你不也抱著这种意图吗？」

老师的应对始终沉著稳重。

我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平常的老师即使不至于挑衅，回答时明明经常掺杂著挖苦和讽刺，此时的语气却有些温和。

正当我不禁疑惑地歪著头──

「──奥嘉玛丽大人。」

新出现的高长人影走向我们。

那是一位头梳高髻，身穿紫色大衣，年约二十五岁的女性。从她腰际佩带的柔韧皮革教鞭来看，大概是家庭教师之类的吧。玳瑁眼镜与她古典的服装风格非常相称。

（……那副眼镜也是魔眼封印？）

从外观看不出来。

这么说来，我终于发现菱理的眼镜也有同样的可能。纯粹是我很迟钝，魔术师们已做好了许多准备。对他们而言，战斗在碰面前就展开了──或是结束了吧。

他们就像这样一直持续至今吧。

「两位是艾梅洛阁下Ⅱ世与化野菱理大人吧。我是奥嘉玛丽大人的随从，叫特丽莎‧费罗兹──来，大小姐。」

「做、做什么，特丽莎？」

「打扰了，之后再正式问候诸位。」

特丽莎和奥嘉玛丽匆匆转身离去。

自称特丽莎的女性离开之际，大衣下襬里微微露出某个像装饰品的物品，吸引了我的目光。

（咦？）

我眨了眨眼。

也许只是碰巧从我的角度看来是如此，那物品怎么说呢，对……

（好像造形……很猥亵。）

我摀住在兜帽下发烫的脸颊，连连摇头。

一定是错觉吧。话说，这与我无关。虽然吞咽的口水跑进气管呛到，我脸上勉强维持抱著平常心的表情。

一旁的卡雷斯开口：

「老师不生气吗？」

「生什么气？」

「就算是君主之女，我认为她刚才的态度很过分。」

「喔，因为那种程度的攻击就发怒，那会没完没了。不，或许我反倒对表现出那么简单易懂的敌意的人有好感。魔术师更害怕怀抱著善意接近的对象。」

「哎呀，你是指谁呢？」

菱理面露微笑，但老师没理会她，往下说道：

「而且，我身为傀儡是事实。她和莱涅丝长大以后应该会到法政科上学，细节的订正由莱涅丝来做就行了。」

「……！是这样吗？」

我有点惊讶，不禁插嘴发问。

「没错，大多数君主都会前往法政科上学。经营钟塔的帝王学就是那里学习的。从这层意义来说，我希望和她相处融洽。」

「是啊，那是当然。」

菱理点点头，这次老师也不情愿地点头回应。

从某种意义来说，他们或许很合得来。

「但正如你君主所说，闭门不出的艾宁姆斯菲亚会下山很少见。他们有很想弄到手的魔眼吗？」

「天晓得。若是他们，应该会花钱买魔眼吧。」

老师轻声低语。

我瞥了一眼，在目光所及之处，除了奥嘉玛丽还有几个人影聚在一起。

只是看不清楚。弥漫的雾气最后将月台染白，甚至连眼前的视野都朦胧不清。

「雾变浓了。」

菱理呢喃。

伦敦常被称为雾都。

实际上，伦敦在冬季也经常起浓雾，不过这个别名另有原因。

那就是雾霾。大约十九世纪以后，随著工业革命，大量消耗煤炭燃料，烟与煤灰掺杂在雾中，形成连数公尺前方都看不清的浓密雾霾，笼罩著大英帝国首都。

可是，目前包围我们的不是那种东西。

尽管浓密得遮蔽视线，却不带任何脏污和恶臭。唯有纯粹的白不断扩散。悄悄伸出手的话，是否能纺出天上的丝绸？这种童话般的幻想一时间困住了我。

于是，声音不是在不久后传来吗？

撼动雾气，宛如歌剧，响彻四周的声音。

「汽笛……」

我也呢喃。

应该早已废弃，令人怀念的古老音色。那震动直达腹腔的声响，是现代电车已经失去的事物。

光线划开雾气。

优美的车轮出现在轨道上。

蒙蒙冒烟的火车头接著现身，不久后显露出雄壮的整体。深灰色的车身无比威风，甚至像是在迷雾大海上航行的军舰。就连据说只因为许久以前诅咒过神明一次，就永远在大海上漂流的幽冥飞船传说也和那辆火车相重叠。

插图009

太过时代错误。

太过荒唐无稽。

然而正因为如此，才与这个舞台相称。

在场的魔术师们一定也这么想。

「……魔眼搜集列车……！」

我不知道那声呻吟是谁发出的。

2

列车缓缓地停下，装饰典雅的车门开启。

也许连车门开启方式都彻底遵照著主人的审美观，宛如列队骑士在行礼。老师毫不迟疑地迈开步伐，我与卡雷斯、化野菱理也跟了上去。

忽然间，清爽的果香传来。

我们进入的车厢中央摆著一张大桌，桌上堆著五颜六色的水果。一名头戴白帽的男子坐在附近的椅子上，伸手拿起充满光泽的苹果，连果皮一起咬下。

他咀嚼完苹果后，转头面对我们。

「啊，追加的受邀宾客来啦！」

「……你不是魔眼搜集列车的服务人员吧。」

老师狐疑地说，男子则大大点头。

「当然不是！话说，看我这身打扮还认不出来吗？」

他拍拍雅致的亚麻白夹克，口齿格外流畅地说著并站起身。

看到男子将手刀抵在胸前的独特姿势，卡雷斯沉吟著歪了头。

「咦，我好像在哪里看过……记得是丧尸……」

「YES！」

听到少年的低语，男子的手伸进怀中。

他旋转Spinning从怀中掏出的手枪。不顾错愕的我们，转著左右两手的手枪并交错，朝头顶一扔后在背后接住，自由自在地操纵著手枪，最后在眼前摆出俐落的举枪姿势。

「约翰～马里奥！史琵涅拉的！丧尸烹饪秀！今天也跟约翰马里奥一起享受烹调烤焦丧尸的乐趣吧！」

招牌台词也说得精彩，是连一流艺人也得甘拜下风的表演。

然而很抱歉的是，我和老师都完全无法理解他的哏。

「咦，你们不知道约翰马里奥的丧尸烹饪秀吗？」

「……很可惜，我不常看综艺节目。」

老师的电视实际上是游戏专用机。

在我的房间，电视大致上也化为摆设，除了看气象预报，顶多只有偶尔看费拉特借给我的奇妙电影时才会打开。

相对的，唯有卡雷斯声调略带兴奋地说：

「那是伦敦小众电视台意外热门的节目。每次都会双枪连发，击倒精心制作的特效丧尸烹饪。他的拿手绝活是用把丧尸脑袋敲成两半的平底锅，直接煎三磅重的牛排──约翰马里奥‧BUSTER！」

到底为什么要一边打丧尸一边煮菜？虽然我这么想，但吐槽这一点大概很不识趣。另外，我不擅应付的是没有肉体的幽灵，对丧尸倒不介意。

无论如何，我没办法完全接受他提供的讯息，愣愣地呢喃。

「魔术师、上电视？」

「并非没有这种例子。像植物科尤米纳的安谢洛特，从很久以前起就对电视媒体暗中施加影响。」

老师对发愣的我补充说明。

这方面原本是法政科的担当职务，但好像绝非他们的专利。各派阀中也有想亲手控制讯息──这种在原本的魔术师眼中很庸俗的思想，结果导致魔术师之间也会发生紧邻表面社会交锋的情况。

话虽如此，拥有冠名节目的魔术师肯定是稀有的存在。

「……那么，那边的先生是？」

老师的目光转向桌子另一头。

另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影坐在那里。

一位年龄看来足足超过七十岁的──黑种人Negroid老人，眉毛部位有一道割伤的旧疤，给人黑手党般的印象。

他从一串葡萄上摘下一两颗果实送进口中……

「我是卡拉博‧佛蓝普顿。圣堂教会成员。」

然后悄然低语。

除了约翰马里奥，所有人都一阵紧张。

圣堂教会正如其名，是以全世界拥有最多信徒的「普遍」宗教为基础的组织，不过在许多层面都和魔术协会敌对。因为相对于意图亲手管理神秘的魔术协会，圣堂教会的立场是意图将自己以外的神秘悉数毁灭。

卡雷斯将手伸进上衣怀中，而仍然保持微笑的菱理退后一步，拉开距离。

老人也轻轻握起拳头。

到目前为止相互残杀过无数次的历史彷佛盘旋于双方之间。甚至连平常不参与魔术战的老师都僵住了表情。

新的声音打破了那股紧张。

「──哇哇！艾梅洛Ⅱ世老师居然也大驾光临，太感激啦！」

天真的萝莉塔风格少女拍著手。

只是，我们并非第一次见面。

「锵锵～！艾梅洛教室志愿当情妇的小伊薇特来喽～！」

「……伊薇特……」

这次老师难以承受地按住胃部。

「你也收到、邀请函……」

「没错！呵呵呵，因为如同各位所知，雷曼家是魔眼的名门！在魔眼搜集列车拍卖会当常客是理所当然的！啪嚓！」

她连最后的状声词都刻意说出口，摆出横向的胜利手势。

虽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才好，总之充斥在火车上的杀气好像缓和下来了。名叫卡拉博的老人松开拳头，卡雷斯的手也缓缓放下。旁观的约翰马里奥也小声地吹著口哨，坐回椅子上。

「喔，没想到卡雷斯也在！怎么？你是老师的跟班？」

「……不、不是，虽然我拜托过老师是事实。」

「喔喔～！嗯～劈腿可不行喔，老师。啊，不对──你们搞男色的话，人家也不算争夺老师了，所以不要紧吧？要是人家的3P技巧不好，就抱歉喽。」

「……他妈的Fuck。」

这次老师爆出没办法假装没听见的粗话，摀住脸庞。

「话说，志愿当情妇的设定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当然是现在！来自人家小巧可爱的胸口！啊，老师想摸摸看了？好啊，你这个萝莉控！」

「很好，你给我闭嘴。可以的话，现在就从那扇车窗跳车吧。」

老师警告得意地挺起胸膛的少女，转移视线。

不是别开视线。

而是在不知不觉间，一名消瘦的男子伫立于车厢中央。

消瘦的男子身穿应该是魔眼搜集列车职员服的黑色制服，俯视著银色怀表。

「好的。今夜列车也得以按时运行，这也是多亏各位合作的成果。」

不顾一片骚然的魔术师们，他满意地颔首。

车门在我们背后关闭。

伴随著汽笛声，蒸汽机尖锐地响起。

我们乘坐的小世界极为缓慢地渐渐加速驶动。

于是，就像被那股速度摇晃一般，消瘦男子低下头。

「我是本列车的车掌，罗丹。打扰各位畅谈的雅兴了。」

他报上和那位著名雕刻家相同的名字。

不只我们，从另一侧入口上车的奥嘉玛丽等人似乎也没发现那名男子。简直像刚才从列车空气里渗出来的阴森车掌清清喉咙。

「本列车预计用四天三夜绕行雾之国一周后返回伦敦。在这段期间，请各位慢慢鉴赏魔眼收藏品，将于第三天举行各位迫不及待的拍卖会。要立刻移植得标的魔眼或放在手边保管都无妨。是的，移植不会花多少时间，请放心。相对的，欲展示魔眼的客人，请在后天──第三天傍晚前来找我们──找我罗丹开口亦可。」

「──也可以来找担任拍卖师的我，雷安德拉。」

出现在他身旁，穿著毛皮大衣的女子行了一礼。

女子同样显眼到令人疑惑为何一直没发现她的程度。

她留著一头超短发，拥有苗条的模特儿身材。不仅如此，眼睛部位还被缠绕的皮带遮住，但不知道是用什么手法，她在行动上看不出有任何不便。不，考虑到伊泽卢玛一案中的白银公主也双目失明，这种程度的事情或许不值得惊讶。

不过，即使如此。

在驶动的列车上，我莫名害怕得不得了。

我满脑子都想著，在这辆命名为魔眼搜集列车的火车上，那名封住自己双眼的女子彷佛在暗示往后的旅程。

「接下来，我为各位介绍客房。请往这边走。」

自称罗丹的车掌这么说道后，再度点头致意。

＊

他介绍的客房Compartment出乎意料的舒适。

毕竟一节客车厢奢侈地只划分为两三间客房。虽然火车本身的宽度有限，简单的家具配置令人感觉不出拥挤。规则好像是一封邀请函分配一个房间，卡雷斯、老师与我三人份的床都放在客房内，即使如此也不构成任何问题。

瓦斯灯的光芒朦胧地照著室内。

我坐在看起来很高级的沙发上，按住太阳穴。

卡雷斯注意到我的动作开口：

「你还好吗，格蕾小姐？」

「……啊，还好。应该是遇见太多人，我感到很混乱吧。」

实际上，情况让我想发出惊叫。

法政科的魔术师──化野菱理。

君主之女──奥嘉玛丽‧艾斯米雷特‧艾宁姆斯菲亚，与她的随从特丽莎‧费罗兹。

据说在电视节目上表演的滑稽魔术师──约翰马里奥‧史琵涅拉。

效命于圣堂教会的老人──卡拉博‧佛蓝普顿。

再加上魔眼搜集列车的车掌与拍卖师，最后还有艾梅洛教室的伊薇特，已经完全超过我的大脑容量。不，单论人数的话，双貌塔的那场派对更多，但这次每个人都很可能与老师和我直接有关联，即使记不住也不能忽视他们。

我摩娑太阳穴附近，望向车窗。

窗外充满浓雾。城镇的灯光不时远远地渗入雾气，朦胧地浮现又流逝。列车的晃动幅度远比从古老外观以为的小得多，蒸汽机强劲的运转声听起来很畅快。

掺杂在那声响中──

「……试著想想，伊薇特身为这里的常客是理所当然。」

老师只脱下西装外套挂在房间墙壁上，如此呢喃。

「那个人的眼罩果然也跟魔眼有关吗？」

「一半对，一半错。说到底，在那副眼罩底下并没有真正的眼球。」

老师的话让我不禁眨眨眼。

看到我不知道该如何反问才好，旁边的卡雷斯开口相助。

「伊薇特小姐是用宝石代替魔眼。」

「用宝石？」

我记得老师也提过制作魔眼云云的话题。

「复制魔眼大约只能做出低等的劣等品，但宝石加工例外。伊薇特小姐的家系擅长这类加工魔术，据说甚至能在限定情况下重现高贵之色……我想，她多半是作为更精巧地重现魔眼的模特儿，定期参加魔眼搜集列车的拍卖会。」

「……啊，原来如此。」

听他这么说，我也理解了。

不如说比起移植云云，这才是作为魔术师的正规战术不是吗？

「嗯，就是这么一回事。他们以付出真的眼球为代价的行为与宝石独特的魔术属性，跨越了复制的界限。当然，将异物植入躯体会产生排斥反应，伊薇特能够承受应该也是历经多代研究肉体改造的结果。以总数来看，必定是比在这辆魔眼搜集列车上接受移植的魔术师更罕见的例子。」

老师替卡雷斯的说明补充道。

她那段乱七八糟的魔眼女孩自我介绍，看来未必偏离主题。无论如何，那都发生在对我而言有些过于费解的世界。

思索一会儿后……

「不过，结果代理经理没有出现。」

老师说道。

那是邀请函上的署名。

可以说是最有希望知道关于圣遗物窃贼线索的人物。

「那么，那个人是……」

「说不定他打算之后现身。再说，我们连他留下列车邀请函的意图都不清楚。在这种情况下烦恼也无济于事。」

和言语相反，老师眉心的皱纹比平常更深。

他恐怕研究过今天在此遇见的每一个人物与窃贼的关联，以及其他可能性。因为知道自身的武器绝非卓越的魔术，老师在这种时候总是殚精竭虑到悲伤的地步。

举例来说，老师的能力不是什么名侦探灵机一动的敏锐思维。

不如说，正好相反──他是以脚踏实地的调查与累积的知识为基础，才能发挥非凡洞察力的类型。正因为如此，在这样的案件现场，老师的大脑应该连一瞬间也没休息过。

忙碌到连烦恼这个字眼都太过简单。

我想说些什么，可是不擅言词的我想不出一句安慰。

「不管怎么说，趁能休息时休息吧。」

老师如此提议，摘下魔眼封印眼镜后直接躺在床上。

意外的是均匀的鼻息声马上传来，让我安心了点。老师果然很累吧。就算并非如此，碰到圣遗物失窃的意外事件，他不可能不强撑忍受。

只是我睡不著，依然烦闷地坐在床铺上。

既然暂时睡不著，拿出亚德或许不错，但我现在没有心情听他吵闹的开场白。

此时……

「──格蕾小姐真厉害。」

卡雷斯忽然开口。

「为何突然这么说？」

「不，我一直很焦躁不安。在从德国偏远乡下来到钟塔的阶段，我就到达极限了。结果居然还在伦敦搭上原本是北欧传说的魔眼搜集列车。」

听说以前魔眼搜集列车主要是行驶于北欧的森林。既然卡雷斯生于德国，那或许是他更为熟悉的传说。

听到谈话内容的少年之所以拜托老师带他过来，大概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不过你的态度倒是相当从容……刚才也是，在伊薇特小姐出来前，你已经做好战斗觉悟了吧。」

面对据说来自圣堂教会的老人卡拉博，菱理不用多说，我没有忽略卡雷斯也摆出了架势。那种反应并非只靠单纯的魔术技术就能做到，凭藉的是更纯粹的心理准备。

于是，苦笑的卡雷斯一脸为难地搔搔头。

「哈哈。我一点都不从容──不过，这个嘛。当姊姊半途表明她不当魔术师时，场面变得相当惨烈，我或许因此累积了经验。」

「是你上车前提过的事情吗？」

「对。」

戴眼镜的少年点点头。

「从小被评价为史上最出色的天才，未来深受期待的姊姊突然不当魔术师，连魔术刻印都放弃了。整个家族当然陷入天翻地覆的大乱。」

也许是想起了往事，卡雷斯微微眯起眼眸。

「总之，平凡无奇的我成为当家，结果连替姊姊预备的钟塔留学也直接转移给我。周遭众人会意气消沉也是当然的，严重的时候我还反遭怨恨──不，从他们的角度来说是正当的恨意吗？──险些遇害。他们大概觉得如果我死了，姊姊也许会回来。」

「唔…………」

险些遇害这句话，一定没有任何夸大之处。

这几个月我切身体认到，魔术师会做出这种事。只要能实现代代相传的夙愿，一条人命连微小如尘埃的价值都没有。

看见我屏住呼吸，卡雷斯马上露出笑容。

「……抱歉，这件事很奇怪吧。」

「不会。」

我摇摇头。

我的回答中不经意带著感情。

「不会、不会……我明白那种感受。」

我很清楚周遭众人热情高涨，却不顾当事人自身意志的感觉多难受。

同样的，还有无法回应那份期待时的痛苦。若能完全割舍卑微的自己，彻底化为昔日的英雄会有多轻松啊。明明认为自己如此不成熟又没有价值，为何无法轻易地舍弃呢？卡雷斯一脸不可思议地歪歪头。

「你是老师的寄宿弟子吧？」

「不过，因为我并非魔术师。」

「是吗？」

卡雷斯没有继续追问。

对话也跟著中断，列车的行驶声支配房间。

不可思议的是，沉默并不难受。为什么呢？我沉浸在听起来很舒服的火车运行声里，愣愣地思考。

（……啊，是这样吗？）

因为这个人有某些地方与老师相似。感叹自身的平凡，对自己和被誉为天才的邻人之间的差异感到痛苦，却没放弃任何事。那样的姿态无论如何都会刺痛我的心。远比从最初就身为天才者的飞翔，更强烈地激励我的内心。

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别担心，你会变强的。你一定会变得比令姊更强大。」

我的嘴巴自然地说出这样的话语。

「因为老师他看出来了。」

卡雷斯一脸惊讶地回望我。

「怎么了？」

「……没什么。格蕾小姐，你真的很信赖老师。」

微笑的卡雷斯所说的话，使我短暂地屏住呼吸。

因为我连想都没想过那种事。

「是……这样吗？」

「嗯。」

卡雷斯点点头，环顾房间。

「……魔眼搜集列车真的存在呢。若是姊姊，她会怎么做？」

最后一句话，在室内的昏暗中飘荡。

不过，他好像无意再聊下去。卡雷斯将毛毯拉到身旁，熄灭床头灯。

「晚安，格蕾小姐。」

「……晚安。」

我也将毛毯拉过来。

列车规律的震动，彷佛解开了某种凝固在体内深处的事物。老师残留在室内的雪茄味也莫名地让我心安──不久后，那些思虑也慢慢融化于昏暗中。

那一夜，我意外舒适地入睡了。

3

清晨来临，微光透过车窗射入房里。

列车好像依然在雾中行驶，不过至少分辨得出有没有太阳。我在房间内设置的水龙头洗脸，稍微整理仪容后，隔壁的床铺传来迟缓的起床气息。

「老师。」

「……我再睡……五分钟。」

老师又倒回床上。

他果然累积了不少疲劳吧。最近这阵子应该难以入睡。

总之，我让卡雷斯扶起还在睡的老师，为他整理头发。虽然交换也可以，但我不太想把这项差事交给别人……或许是我最近也没梳老师的头发，觉得有种奇妙的安心感。

「老师，差不多到早餐时间了。」

「……唔、嗯。不好意思，格蕾，你可以先去吗？」

「我先去吗？可是……就算只有我吃了早餐……」

「现在应该几乎所有人都去餐车吃早餐了。我想趁那段时间调查，不过没有人去餐车也是个问题。」

原来如此，我心想。

即使睡眼惺忪，老师也有考虑到各种方面。

「我明白了。那我先前往餐车。卡雷斯先生，后面的事拜托你了。」

「啊，好的！」

将事情交给点头应允的卡雷斯，我先将头发整理完，拍了拍老师的背。

我走出客房，朝列车行进的方向走去。

在排成直线状的列车上，实在无从迷路，和近来在剥离城、双貌塔这两处占地非常宽广的地方发生的案件大不相同。

车窗外充斥著白雾与在雾气缝隙间浮现的针叶树影。

（是雾与森林……）

我心不在焉地想。

这辆列车究竟是从多久以前开始，在这样的地方行驶呢？

或许是在这个岛国有人类居住之前？脑中充满这种不可能的妄想，我走过休息室往餐车方向前进。

走廊的地毯宛如皇宫地毯，令人产生一脚踩下去会陷没到脚踝的错觉，感受不到多余的晃动。

不久之后，刺激食欲的烤吐司香味偷偷钻进鼻孔。

我彷佛被香味吸引般拉开餐车的门。

「喔，小寄宿弟子。这边这边！」

伊薇特大力挥手，拍了拍她隔壁的座位。

有时我觉得，这个人和费拉特属于同一种类型。说不定那是意外地容易聚集在老师身边的特质。

「反正老师睡醒时会心情不好，就算小寄宿弟子叫醒他，他也会说什么再睡五分钟之类的话不是吗？」

「……你知道得真清楚。」

「因为人家是志愿要当他的情妇啊。啊，说人家是间谍也可以！」

对于她不知道有多少是真心话的发言，我只能模棱两可地笑了笑。

最重要的是，目前有远比她危险的东西坐镇于此。餐车中心放著透明的圆筒、同内漂浮著一对浸泡于溶液中的眼球。

「这是高贵之色──炎烧魔眼。」

我记得她是拍卖师雷安德拉。

眼睛周遭覆盖著皮革的女子站在圆筒旁说明。

「我想各位都知道，这是使进入视野之物燃烧──引起自燃现象Spontaneous Combustion的魔眼。其状态良好，眼球内魔术回路的品质也极佳。只是如炎烧魔眼常见的情况，有控制方面的毛病。关于详细讯息及估价Estimate等等，请见各位手边的目录。」

餐桌上有刚烤好的吐司与果酱等早餐，以及一本硬壳册子。意思是要进行正式拍卖会的预演吧。

真的是拍卖会啊，我有种奇妙的感动。

面对浸泡在溶液中的眼球用餐确实很猎奇，不过我对仅限外表的奇异怪诞有抵抗力。以前和莱涅丝一起看恐怖电影时，这一点让她觉得很遗憾，但我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才好。

由于坐在伊薇特隔壁会感到不安，我在她的斜前方坐下。服务人员注意到后，也替我送来餐点。

从他们格外面无表情这点来判断，或许也是像我在双貌塔伊泽卢玛见过的人工生命体之类的。拍卖师缓缓地继续说明。

「这次拍卖会将展出的魔眼，预定今天先展出两对，明天也将有两到四对亮相。请各位理解。」

「亮相的魔眼数量和平常一样吗？」

伊薇特嘟嚷。

大概是注意到我不太明白，少女摸著眼罩往下说：

「这个拍卖会原本是上一任经理用来炫耀精品魔眼的藉口。精品──如字面含意所示的注目商品Eye Catcher是在明天喔。」

「为了炫耀而举办这种拍卖会？」

我不禁愕然地嘀咕。

「就是那样。据说这原本是不知道哪里的死徒嗜好，家名好像叫罗杰安吧。」

一股恶寒窜过背脊。

死徒。

活著的死者。死去的生者。

从根本上扭曲作为生物的存在方式，或者称为「吸血鬼」等等的吸血种。总之，死徒是那一类存在的称呼。不同于亡灵──但用另一种做法践踏死亡的存在。

伊薇特看起来不怎么在意地续道：

「人家开始参加拍卖会，是在代理经理上任一段时间以后，所以不清楚详情。你想，不深入了解彼此的情况，是长久延续来往关系的秘诀吧？特别是在这种业界。」

这个说法或许意外地正确。

不同于钟塔那种即使不愿意，也不得不保持一定频率见面的关系，魔眼搜集列车是一年搭乘一次──不，虽然她是常客，或许每数年才搭乘一次。

「不过来过几次后，人家在一定程度上懂得怎么辨别客人。比方说，那位应该是卖家。」

伊薇特悄悄地告诉我。

少女的目光投向那位沉默寡言的老人。

「卡拉博先生吗？」

圣堂教会的沉默老人。

比起留在拳头上的许多疤痕，我更在意他半垂眼眸中的黒暗。

「尽管圣堂教会也有魔术好手，但毕竟基础底盘是那样，除了洗礼咏唱以外的魔术都不受欢迎。再说年纪那么大，就算移植魔眼也没有时间和体力去熟悉。认为他是前来出售变得无法控制的魔眼倒比较合理。」

「这会随著年龄改变吗？」

「哎呀。」

对于我的问题，伊薇特微微张大眼睛。

「人家听说你是寄宿弟子但并非魔术师，不过你真的不熟悉魔术呢。」

「不、不好意思。」

「不不，这样也不坏。也许对魔术这么陌生的人反而适合当寄宿弟子。嗯～人家弄错接近你的方法了？」

伊薇特抱起双臂，自顾自地点点头。

然后，她缓缓地开口：

「魔眼啊，是附属于魔术师的器官，其本身是半独立的魔术回路。正因为如此，才能摘除或移植。嗯～考虑到每对魔眼具有个别的能力，比较接近无涉于血缘也能适应的特殊魔术刻印吧。」

听她这么说，我也能理解魔眼的价值。

我记得魔术回路应该是指魔术师天生拥有的「产生魔力的器官」。由于依照其质与量而定，可以操控的魔力会出现天壤之别，无论任何家系都热衷于让孩子拥有哪怕更多一条也好的魔术回路。

若能假性地增加魔术回路，大部分的魔术师应该都会付出牺牲。

「那么，变得无法控制是什么意思？」

「嗯。如同人家方才称为独立的魔术回路，魔眼可以启动单独产生魔力的术式。相对于一般魔术回路，高贵之色接近于天体运行──这样形容也出于同样的理由。即使是与魔术师无缘的一般人，也会出现极少数的魔眼使用者。只是，魔眼产生的魔力及术式未必均衡。在严重的情况下，魔眼会自行发动术式，还会从魔术师本人的魔术回路强行榨取精气Od。一旦变成那种情形，就是地狱。」

眼罩少女噘起嘴巴，耸耸肩。

「如果缺乏的魔力不多，年轻时生命力旺盛，也许只会感到疲劳，可是年纪大了以后……这里也会提供更低阶的魔眼及普通眼球等等，值得出售啦。」

「……所以……」

当我轻轻点头，伊薇特转动食指。

「尽管不知道买方做好多少觉悟，如果对魔力的掌控非常卓越，可以反过来把魔眼的魔术回路追加在自身的魔术回路上，会搭乘这种列车的魔术师，都认为唯独自己是例外。呵呵，虽然是仅限于一代的辅助，能够追加魔术回路自然好极了。」

这次，少女的目光被吸引到摆在另一边的餐桌上。

她望向一头银发，看来年仅十一二岁的对象。

奥嘉玛丽。

她一边浏览手边的目录，一边向随从──戴眼镜的才女特丽莎‧费罗兹说话。身为君主的女儿，她是不是认为自己当然能够控制魔眼？

或者是，同样坐在另一边的化野菱理呢？

现在也愉快地转动白帽子，拥有冠名节目的约翰马里奥‧史琵涅拉呢？

（……啊，所以……）

我理解到每个魔术师都抱著各自的想法，来参加拍卖会。

「我总算……明白了。」

「嗯。唉，受邀宾客未必只有这些人，在拍卖会当天上车的家伙也满多的喔。只是志在必得的客人一开始就会过来。刚才提到的注目商品也是，大部分的情况下应该是魔眼搜集列车主动发出邀请函。」

「咦？意思是请求对方『请出售魔眼』吗？」

「哪有那么循规蹈矩。」

伊薇特低声发笑。

「这件事在魔眼所有者Holder之间满著名的就是了。收到邀请函的人即使无视，也会遭到强行绑架，发现时已经变成双眼被挖走的尸体。嗯。总之邀请函是通知你『珍惜性命就乖乖交出魔眼』的讯息。至于理由则是『因为世上所有的魔眼都属于我』吧。」

我感到眼前一黑。

这是什么样的国王理论啊？你的身体属于我，所以给我交出来。基于什么样的思维才说得出这种话？

「不过，像刚才提过的，在应付不了魔眼的人眼中列车是救世主。因为这里无疑是会以全世界最昂贵的价格买下魔眼的地方。」

伊薇特咬了一口吐司，望向餐车入口。

她的脸庞迸出光彩。

「欢迎光临，老师！」

她呼唤才刚进来的老师。

「……伊薇特。」

「这边是四人座，老师也坐得下喔。来来来～请坐！你可爱的寄宿弟子也在呢。」

我险些惊呼出声。

她邀请我，好像是用来当作捕获老师的诱饵。

老师似乎也看穿这件事，但认命地在我身旁坐下。虽然有点过意不去，我若独自坐在这里应该会相当难熬，希望老师务必谅解。

「雷曼家不派随从过来吗？」

「哈哈哈。在老家是有随从，不过人家不习惯那种作风。你瞧，间谍不轻装上阵怎么行！」

伊薇特挥动手臂强调。

老师对此只从戴不习惯的眼镜上方，悄悄以指尖按压眉心。

「结果如何？」

「总之，我试著向列车服务人员打听过发邀请函给我的对象。」

老师压低音量，将之前放在保险柜里的信封拿给我看。

「这是发给好几个人的自由名额邀请函。据说他们会发出这种邀请函，以不时邀请新宾客。由于这个缘故，服务人员好像也不清楚这份邀请函本来是谁的……总之，我叫卡雷斯留下看著。」

老师以眼神示意，其余事情之后再谈。

此时，场面有了动静。

「再向各位展示另一对魔眼。」

拍卖师开口。

接著，面无表情的服务人员搬来新的透明圆筒。

「抢夺魔眼。」

拍卖师如此称呼在筒内漂浮的眼球。

霎时间，我手中的目录出现新页面。当眼球照片与详细说明浮现在纸上，拍卖师也配合地继续介绍。

「正如其名，这是直接夺取进入视野者生命力的魔眼。等级为『黄金』。虽然有些老旧，但保存状态无可挑剔。然而由于魔眼的性质，也有攻击宿主的可能性。过去两名接受移植者在三年内濒临死亡，由本列车的服务人员摘除了魔眼，因此请投标的客人仔细查阅契约书的责任限制条款。」

对于她淡淡传达的说明，魔术师们在餐车上扩散的呻吟宛如涟漪。

老师也面露怀疑之色摀住嘴。

「……真不愧是、魔眼搜集列车吗？」

「那个魔眼有那么惊人吗？」

「光是刚才的炎烧就很了不起了。」

相比之下，伊薇特的独眼炯炯发光。她望向应该满脸不明所以的我，转动食指。

「你瞧，那边的奥嘉玛丽小姐也立刻脸色大变对吧？因为黄金级比一般的高贵之色更高阶。」

「比一般的高贵之色更高阶？」

「一个弄不好，就会受到封印指定。」

老师接过话头。

我也记得那个名词，所以忍不住反问：

「封印指定，是以前橙子小姐被指名过的那个？」

「没错。因为凭钟塔的技术未必能确保只摘除魔眼，连同持有者本人一并保管比较轻松。原因是不会再度诞生的魔眼并非只属于其本人的财产，而是魔术协会整体的公共财。」

老师闭起一只眼睛说明。他的声调有点僵硬，应该是不肯定钟塔这种行动之故。他神色极严肃地这么补充：

「据说在黄金之上，还有称作『宝石』位阶的魔眼，但到达那个等级，是否实际存在值得怀疑。领导一派的君主说不定会暗中收藏……真是不辱魔眼搜集列车拍卖会的盛名。」

「不不，老师，人家也没料到会在第二件商品就拿出黄金级。看来或许可以期待，最后出现宝石魔眼的可能性也……」

当伊薇特说到此处时──

「『彩虹』魔眼呢？」

一个声音响起。

起身的少女是奥嘉玛丽‧艾斯米雷特‧艾宁姆斯菲亚。她还是稚气犹存的年纪，凛然的身影充满令其他魔术师失色的锐气。

「您是指什么？」

「正如我刚才所说的。」

少女激昂地拋出话语。

她好强的眼眸瞪著拍卖师，却静静地说道。

「既然这里是魔眼搜集列车，那也管理著传说中最高阶的彩虹魔眼不是吗？比如说……据说在极东出现的直死魔眼。」

这次的反应不只是呻吟而已。

喀哒一声脆响传来，有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竟然是那位法政科的魔术师──化野菱理。

（直死魔眼？）

我没听过那个名称。不过，我发现魔术师们的注意力都放在更前面的词汇──彩虹魔眼上。最高位阶。这代表别说高贵之色，更在被怀疑是否实际存在的宝石魔眼之上。

黄金。

宝石。

还有，彩虹。

仅仅提及名称就让在场魔术师们恐惧的最高阶魔眼。

「在今天这个场合，我无法回答。」

拍卖师说道。

她并未说出「没有」。归根结底是「在今天这个场合」。

如同遭到神话里的怪物之眼梅杜莎瞪视般，周遭的魔术师们统统僵住不动──令人惊讶的是，甚至连化野菱理也不例外，她以极为笨拙的动作坐回座位。

在充满异样气氛的餐车上──

「哼～哼～」

伊薇特不断呢喃。

她的独眼带著非比寻常的光芒。

「第一次在这个场合看到艾宁姆斯菲亚，原来是看中了什么吗？如果是的话，是有点有趣。」

最后，她小声嘀咕：

「……不过，真的有直死魔眼吗？不，假设有，那真的是魔眼吗？怎么样呢？」

4

早餐兼事先演练就此结束。

谁也没有继续交谈，三五成群地散开了。我和老师用餐篮替卡雷斯打包一些食物后，也来到走廊上。

餐车与客房之间，设置了占用一整节车厢的休息室。

柔软的地毯与真皮沙发明明一点也没变，却有种彷佛刺痛皮肤的异常恐惧感。不是魔力或敌意。然而，目睹漂浮在溶液内的魔眼后，这辆列车的一切让我感到不祥至极。

连呼吸都有些痛苦。

我想追上走在前方的老师，忽然抬起目光。

「卡雷斯先生。」

眼镜少年站在走廊上。

「老师、格蕾小姐……你的脸色好差，那边的情况很棘手吗？」

「啊！不，我不要紧。只是有点不舒服。」

看著他忠厚老实的脸庞，我松了一口气。

只是，我也觉得这名少年或许不太适合钟塔。即使适合当魔术师，他应该另有该去的地方。我漫无边际地想。

「那就好。」

我的答覆让少年微微一笑。

然后──

「老师，我刚才在门缝间找到这个。」

他递出一个白色信封。

「信？」

「是的。我马上拉开门，当时却已经找不到任何人影。对不起。」

「不，无妨。以那种方法来接触我们，代表对方是用被逮住也无所谓的临时使魔之类的吧。」

老师说完后撕开封蜡。

他打开里面的信件，手僵住不动。

「您发现邀请函并大驾光临，实在荣幸。」

开头这么写著。

会以此开头的对象，我只想得到一个人。

「……老师。」

「嗯，是那个窃贼的来信。」

老师神情冷若冰霜地颔首，像在尽可能地冻结在内心盘旋，无法控制的感情。

「首先，让我慢慢斟酌考虑──」

「──艾梅洛阁下Ⅱ世。」

清亮的声音叫住我们。

我回头望去，方才集众魔术师注目于一身的少女伫立在前方。

「奥嘉玛丽小姐。」

天体科君主之女梳起银发，直盯著我们。

我觉得她有点像猫，和同样是千金小姐的露维雅洁莉塔‧艾蒂菲尔特是不同的存在。假使那位大小姐是发掘于大地深处，花费时间打磨而成的宝石，她则像是长久以来与许多贵族一起注视过历史的阿比西尼亚猫。

「方便和你谈谈吗？」

少女以傲慢的口吻说道。

「很遗憾，我不知道是否能说出受你赏识的话。而且，你不是放弃交流讯息了吗？」

「因为情况改变了。再说，我认为你是钟塔里最适合谈这个话题的人选。」

「哦？」

老师假装放松而垂下的手指，在下一刻微微颤抖。

奥嘉玛丽像在施展古老的魔术般开口：

「毕竟，是关于圣杯战争的事。」

＊

化野菱理是隶属法政科的魔术师。

在钟塔，主要的学术方针有十二科，但法政科与这当中任何一科的性质都不同。因为法政科掌管的并非学问，是钟塔的运营方针。

说得更详细一点，此运营方针也分为三项。

亦即保全魔术世界、监管魔术师，以及充当与社会的桥梁。

不论如何，法政科无疑是名副其实的「统率魔术师的魔术师」。大部分的君主家系都会把自家孩子送进法政科，法政科也会毫不吝惜地传授他们帝王学。这就是即使与十二家或三大贵族没有关联，任何人光是听到法政科名号都被迫陷入紧张的缘故。

而现在──

「真的会展出……彩虹魔眼……？」

艾宁姆斯菲亚家女儿说出的话，让菱理皱起形状漂亮的双眉。

连身穿振袖的女子也半信半疑──不，不得不做出此事九成九不可能的结论。即使是法政科成员的她，彩虹位阶的魔眼也是只在传言中听过的事物。

可是，就算如此也不能坐视不顾。

因为假使这个消息属实，依情况而定，彩虹魔眼一词具备著可能破坏钟塔平衡的强烈冲击。

「……不。」

她摇摇头。

（问题在于，魔眼内藏著怎么样的魔术。）

高贵之色。

大致上以「束缚」、「强制」、「契约」、「炎烧」、「幻觉」、「厄运」等为代表，介入他人命运的特权行为。

不过「黄金」以上的魔眼，内藏有在现代失传的大魔术并不罕见。更何况，若是「宝石」与「彩虹」，甚至能想见蕴含著超过大魔术──连古今所有魔术都无法重现的神秘。

那正是神灵行使的权能一类。

（若有直死魔眼这种东西，巴罗尔的权能也……）

菱理也不知道，那种事物是否真的存在。

但是，假设之前无意中听到的传闻属实，她能够推测。

也就是说，那是瞪一眼就能确立死亡结束的超凡异能。万物皆有裂缝。由于这世上没有完美的物体，人人都怀抱著毁坏后从头重建的愿望。那种异能是强行找出这种裂缝，据说是古凯尔特神祇──巴罗尔持有的越权行为的象徵。

虽然仅限于一代，这种异能很可能甚至凌驾于十二家的源流刻印与至上礼装。

「没想到会接连涉及这种事。」

她轻声叹息。

「即使你是君主，你打算将现代残留的神秘清除殆尽吗，艾梅洛阁下Ⅱ世……？」

＊

老师关上房门，请两位访客在沙发入座。

因为位置实在不够，我和卡雷斯坐在床上。这里原本是三人房，空间上奢侈地将一节车厢对半划分，不过要容纳五个人会有些压迫感。

老师坐在位于两者之间的扶手椅上，非常缓慢地问道：

「──你为何知道圣杯战争？」

尽管已加以掩饰，他的声音仍带著一丝紧绷。

对此，随从特丽莎‧费罗兹推了推眼镜，代替奥嘉玛丽回答：

「由于艾梅洛上一代当家成为话题，艾宁姆斯菲亚家有段时期也搜罗过相关资料。」

她指的是十年前的第四次圣杯战争。

上一代艾梅洛阁下──没错，肯尼斯‧艾梅洛‧亚奇伯丧命的战争。或者说，是这一代的艾梅洛阁下Ⅱ世──老师从中生还，变成如今的他的战争。

艾宁姆斯菲亚从那么久以前，甚至在更久之前就在观察老师他们吗？当然，同样身为君主，他们调查肯尼斯教授也许是当然的发展，我却止不住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窜过背脊。

我好像稍微触及了钟塔这个地方的本质。

「嗯。我原以为在十二家中，艾宁姆斯菲亚对星辰运行以外的事不感兴趣，在山上闭门不出呢。」

「因为这里也是星辰之一。」

这次由奥嘉玛丽本人回应了老师的话。

她炯炯有神的琥珀色眼眸从下往上瞪著老师。眼神与其说在衡量他的斤两，更像在发出挑战。

「而且，那个话题热门到即使闭门不出都会听闻。听说，这次居然连Ⅱ世都想挑战十年前让艾梅洛阁下丧命的圣杯战争。你报名了应该不到两个月内即将展开的第五次圣杯战争的钟塔名额吧？」

「很不巧，我似乎没获选。这次的钟塔名额好像增加为两人，但被葛列斯塔和封印指定局拿走了。」

当然，我也认识亚托拉姆‧葛列斯塔。

我记得封印指定局，是为了确实抓住受到封印指定的魔术师而存在的组织。他们遴选成员看的不是纯粹的魔术技术，而是搜捕在民间四处逃窜的魔术师需要的战斗力，因此很适合圣杯战争吧。

「尽管如此，你报名过是事实吧。嗯，你对据说能实现任何愿望的可疑圣杯有所执著吗？」

「……这个嘛。」

「不是吧。的确，他们似乎会耍什么花招召唤出英灵，不过那是在魔术发展落后的极东举行的仪式。我不认为会有那种超越群伦的宝物。」

奥嘉玛丽抱起双臂，动了动食指。

她拍打上臂，同时微眯起眼续道：

「若是这样，认为你的目的在于那场仪式本身比较妥当。对，你曾是三流的新世代New Age，经过那场战争后不知为何变得判若两人，甚至一手掌管艾梅洛教室。不仅如此，反覆发生内部纠纷的艾梅洛派一等争端大致解决后，立刻将你强行推上君主之位的异常情况……你卖了什么人情给上一代艾梅洛阁下吗？」

「很遗憾，我甚至无法见证肯尼斯教授的临终时刻。直到死去的前一刻，他大概都认为我是无药可救的蠢货。」

「…………唔！」

我竭尽全力忍住声音。

没想到老师这么受到注目。

考虑到亚托拉姆‧葛列斯塔也提及过种种事情，在钟塔的调查结果多半会对拥有一定地位的人公开。虽然老师达观地表示莱涅丝也这么说过，所以不值得惊讶，但我始终无法达到那种心境。

「总之，你打算再度挑战圣杯战争，就那么想为从前无法完全获胜的一战雪耻？」

「……你想这样认为的话，那也无妨，找我要谈的就是这件事情吗？」

「不，我只是确认情况。如果你不喜欢听，就当我在自言自语吧。」

奥嘉玛丽挥挥手后续道：

「如果到目前为止的讨论大致没错，你来魔眼搜集列车的目的，只是替圣杯战争补充战力吧？没拿到钟塔名额，你只能偷偷地以无所属身分参加，总不能像上一代艾梅洛阁下一样公然地携带魔术礼装。没错，令人傻眼的是，肯尼斯‧艾梅洛‧亚奇伯挥霍无度地将当时艾梅洛的贵重礼装投入了圣杯战争吧？

听说与矿石科之名相称的大量宝石、矿石不用说，还有降灵科尤利菲斯都不会随便出手的恶灵、魍魉一类，最后还运送了三台调整为君主专用的魔力炉过去。光是听说这些物资连同大楼一并遭到炸毁，就令人毛骨悚然。就算是当时的艾梅洛派也会破产啊。」

（…………）

我茫然地注视著交谈的两人。

我好像在哪里接触过她那种谨慎的行事做法。

（……莱涅丝小姐也是。）

或者，从前的莱涅丝说不定也以同样的方式在钟塔生活。

当我遇见莱涅丝时，她和老师的关系已延续许久……是在她能将一定程度的事情推给老师处理后，因此我不清楚详情。

（……所以，莱涅丝小姐是不想放开老师？）

我暗自按住她交给我保管的信用卡与手机。虽然讯号在列车出发后中断，但如果照她所言，拍卖会时应该能够通讯。

同时，我感到有点安心。

因为我觉得只要她不愿放手，就还没关系。

否则，我也觉得老师这个人会消失在某个地方。

「……看来你真的很清楚。没想到艾宁姆斯菲亚对俗世如此感兴趣。」

「注视星辰之外，与注视星辰表面在根本意义上是一样的。只是，如果我到此处为止的想法无误，说不定我们可以联手作战。」

「联手作战吗？至少听起来不错。」

「对吧？毕竟艾宁姆斯菲亚与艾梅洛本来就同属贵族主义。」

「贵族主义……吗？」

老师微微撇了嘴。

他大概对派阀方面有些想法吧。说到底，艾梅洛本身虽然为贵族主义，考虑到老师本身的背景与手法，民主主义反而更适合他。尽管巴尔耶雷塔等派别大概是出于这样的理由来挖角他的。

奥嘉玛丽再次瞪著老师。

「至少假使你的目的纯粹是补充战力，你并非想得到彩虹魔眼吧？那样的话，应该与我们利害关系一致。」

「……为什么？那可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魔眼。是其他君主应该也没有的绝品喔。即使不知道具备怎样的能力，能得到的话任何人都会想要。」

「因为即使不知道魔眼的能力，光是彩虹魔眼应该就十分昂贵。我不认为以目前艾梅洛派的财力付得起。」

「你说话还真直接。」

老师苦笑地耸耸肩。

从他依旧没露出不悦之色来看，他确实不讨厌这种人才对。至少不必一一刺探对方言语背后的真意，或许比较轻松。

「总之，你真的相信拍卖会将展出彩虹魔眼？你事前得到了什么消息吗？尽管我不认为魔眼搜集列车会对外界泄露消息。」

「…………」

奥嘉玛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以眼神向身旁的随从使眼色并开口：

「好吧，特丽莎。稍微揭开我方的底牌，事情应该也会谈得比较顺利。」

「我明白了。」

随从特丽莎‧费罗兹点头回应主人的话，倏然抬起手。

「因为我『看』见了。」

她摘下眼镜，露出美丽的眼眸。

不，吸引我们意识的，正是潜伏于她眼眸深处的鲜明光辉。有某种异样的光芒，我刚才好像也看过……她语速十分缓慢地请求：

「啊，正好。艾梅洛Ⅱ世大人，能够请你举起右手吗？」

「像这样吗？」

坐在椅子上的老师没有特别抗拒，笔直地举起右手。

「是的，可以的话请再举大约八秒。七、六、五、四──」

「──哇！」

我身旁的卡雷斯失去平衡。

他因为太过紧张，从床上滑落。掉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敲到放在枕边的空水瓶，水瓶于半空中描绘出漂亮的抛物线──像在做什么实验一样，掉进老师高举的手中。

老师茫然地望著水瓶一会儿，得出答案。

「是魔眼吗？」

「从广义来说算是。我的眼睛是预测的未来视。」

「……未来视？」

老师对茫然的我低语。

「正如字面上的含意，是看见未来的眼眸。像特丽莎刚才所说，那在广义上被视为一种魔眼。」

魔眼。

根据是否会行使炎烧或魅惑这类术式投射，有些情况会把感受型的未来视与过去视排除在狭义的魔眼之外……等详细的说明，我没有听进耳中。

只是，这里也有一个人。我感觉有石头般的物体落入喉头。

看见肉眼不可见事物的人。

在某种意义上，其视觉本身与其他世界相连接的人类。

据说在这辆魔眼搜集列车长期买卖的异能特别。

「大约三个月前，我看见这次的魔眼搜集列车拍卖会将展出彩虹魔眼。」

「看见吗？」

老师嘀咕。

「结果先于理论，很像是未来视会说的话。不过，预测的未来视非常不稳定吧。应该只是停留在也有那种可能性的程度。」

「所以，我才想在那个场合确认。」

奥嘉玛丽傲然地挺起胸膛。

「而拍卖师没有否认那么重大的事情，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有可能吧。」

「…………」

这次换成老师沉思。

想到搭乘这辆列车前，奥嘉玛丽也直接地问过老师「你可有看中的魔眼？」，这种做法应该是她的惯用手段。虽然会觉得手法草率，不过考虑到充满阴谋的钟塔，这一招说不定意外地有效，至少可以辨明敌我。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过来再次接触我们？我也说过，如果确定看中的目标不同，也能够减轻彼此的负担……那么，你希望我如何提供协助？」

「当彩虹魔眼出场时，如果出现其他要投标的笨蛋，我希望你也投标。」

「哦？你明明断言艾梅洛没有那么多钱啊。」

「因为会选择跟两个君主家系为敌的愚蠢魔术师很少见吧？只要你在其他人放弃以后也跟著放弃，损失就会停留在最低限度。」

总之，比起资金，她好像打算用权力压制对手。

我也理解这个道理。虽然对于老师得稍微打个问号，但钟塔至高的君主头衔可不是摆设。如果一次对上一个还好，无论是谁都想避免做出同时招惹两个家系的愚昧行径吧。

「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也积极地投标其他魔眼，消耗周遭众人的资金，不过我没指望那么多。以艾梅洛的角度来看，这岂非不花一毛钱就能卖人情给艾宁姆斯菲亚我们的机会吗？」

对于她十分傲慢的说法，老师没有显露任何感情地张口：

「事情我姑且明白了。」

他没有给予承诺。

不过，艾宁姆斯菲亚方面好像接受了那个回答。

奥嘉玛丽点点头后正要转身，又突然停止。

「怎么了，特丽莎？」

「可以让我也和艾梅洛Ⅱ世大人谈一会儿吗？」

「嗯，是无所谓。那么，我先回房等你。」

一头银发飘扬，奥嘉玛丽离开了。

留下的特丽莎在房门完全关上后向老师开口：

「我想请教你一件事。」

「什么事？」

「主人认为你有意参加第五次圣杯战争是想一雪前耻，但我的想法有些不同。」

「……哦？方便的话，能请你告诉我那个想法吗？」

当老师这么引导，特丽莎带著淡淡的笑容呢喃。

「跨越赌上生死之战的人，出现人格为之一变的情况并不罕见。不过，改变需要契机吧。如果上一代艾梅洛阁下并非那个契机，那就需要另一个对你产生影响的人物。我浏览过圣杯战争的调查结果……也知道在十年前的第四次圣杯战争中，和你一起战斗过的英灵。」

老师的手指动了动。

我与卡雷斯也不得不为这句话屏住呼吸。因为特丽莎说到了我们搭乘魔眼搜集列车的主要目的。

随从只淡淡地诉说：

「对……名留人类史的英灵，当然具备足以改变一个人的人生及人格的强度。」

我感到一阵寒意，感觉像从背后挨了一刀。

她说她拥有未来视的魔眼，也展现了那种力量。

可是，我觉得这名随从潜藏著在未来视之上的洞察力。

「你的推测非常有趣，女士。」

老师回应道。

「不过那只是猜测，并非有什么证据。」

「那当然。」

特丽莎也承认。

「所以，请把这些话也视为纯粹的推测，听过就算了。」

她如此留下前言后续道：

「即使再度召唤英灵──使役者，那位使役者不是也没有与你一同疾驰的记忆吗？」

「咦？」

那声傻愣的声音是我的。

虽然一直忍著，但我承受不了突如其来的冲击，脱口而出。

特丽莎瞥了我一眼，进一步往下说。

「关于英灵，我有一定程度的降灵术方面的知识。没错，作为主体的英灵之座应该也收集了他与你的纪录。时间与空间在英灵之座都未确定，存在于那里的主体储存著数量庞大的纪录……但正因为如此，被召唤到现世的使役者应该不会一一保存与你互动的纪录。使役者记得的是生前预设值的知识，与世界赋予的现代必要事项，再来只有一些调整项目。因为英灵之座无视时空积蓄资讯，若非如此将会与知识产生矛盾。」

啊，不过这些论点终究是假说，她如鲨鱼般笑著。

「假说……？」

我觉得非常不踏实。

明明试图达成什么，却得知从根本上就搞错了的感觉。魔眼搜集列车的地毯似乎裂开了，而自己会坠入无底深渊。若不试著保持清醒，随时都会双膝发软地瘫倒。

「没错，当然是假说。不过，如果这个假说有例外的话──」

特丽莎拋出前言后说：

「举例来说，与所有时间序列断开的特异点时间尽头，以及从世界隔离出来的某种固有结界。若不是那种情况……我想你的梦想无法实现。」

「…………」

老师一语不发。

只是像受到强风吹袭般，微微眯起眼睛。

「啊，还是说你要从作为基础的召唤形式开始全盘更改？那么一来，需要构筑另一个作为术式基点的大圣杯。真是符合君主之名的大事业呢。不不，乾脆从冬木抢过来如何？这种做法不是非常像魔术师吗？」

「……艾宁姆斯菲亚竟然有那种兴趣，真令人惊讶。」

老师的声音始终保持平静。

正因为如此，我很难过。

我希望他感到惊讶。希望他感到痛苦。希望他哭喊「这不可能是真的！」。然而，老师的态度保持平静，平静得让我即使不愿意也被迫明白，他早在许久以前就清楚特丽莎所说的内容。

「让我再问个问题。彩虹魔眼可能具有各式各样的『力量』。你们看见拍卖会展出了什么样的彩虹魔眼？」

「…………」

特丽莎一瞬间眯起镜片下的眼眸。

然后，她摇摇头。

「我认为不需要告诉你那么多。即使是魔眼搜集列车，我也不认为有能力一次准备两对『彩虹』位阶的魔眼。」

「原来如此。说得有理。」

老师面露苦笑，也没有深入追问。

一个看来有些为难，一如往常的笑容。说不定是意外地从那抹苦笑感觉到什么。

「──艾梅洛Ⅱ世大人。」

她呼唤道。

「人类是依赖讯息生存，受讯息束缚而死的生物。其中，视觉拥有最大的讯息量。因此，持有魔眼代表接受被魔眼束缚。如果你要购买与我们目标不同的其他魔眼，最好再三地思考这一点。」

「承蒙忠告，实在惶恐。」

老师彬彬有礼地低头致意。

谈话到此结束，随从也离开了。

房门应声关上后──

「……老师。」

听到我颤抖的声音，老师停顿一会儿后转过身。

虽然我自认有克制情绪，但说不定已是泫然欲泣。那名随从留下的话，留下如此严重的破坏爪痕。

老师神情复杂地问我：

「难道莱涅丝向你灌输了什么关于我和圣杯战争的事情吗？」

「没有。」

我摇摇头。

「没有……没有。可是，那样……」

「使役者没有之前受召唤时的记忆吗……」

老师宛如歌唱般说出口。

「好歹我也是君主，而且一直在调查圣杯战争。刚才谈到的事，我从很久以前起就知道了。你用不著在意那种事。」

「可是……」

我第一次连续对老师辩驳两次。不，以前说不定也有过，但我想并非这种乞求般的话语。

总之，我想说的是，唯独那件事绝不能接受。

「真是的。」

老师拿起雪茄。

他依旧露出微微苦笑，以小刀削去茄帽，像平常一样以火柴的火焰摩擦点燃雪茄。就算是这一连串仪式般的行为，唯独这一次无法让我的心平静下来。即使雪茄独特的味道充满房间，我仍旧泫然欲泣。

「──那个，老师。」

「卡雷斯。」

先前一直默默聆听的少年走上前。

「我对于圣杯战争所知不多，而且也不太清楚情况，所以我说的话或许完全错误。」

讲完这段开场白，少年如此续道：

「不过，如果有放在心上的对象，希望那个人记得自己不是天经地义吗？而周遭的人也希望会是这样，这不是很寻常吗？」

卡雷斯十分直率地触及核心。

对此，老师淡淡地扬起嘴角。

「你说得对。我当然不是觉得即使被遗忘也不在乎。」

他任烟雾飘荡，目光在天花板附近徘徊。

「不过，我有就算如此也想相见的对象，有想确认的事情。为了朝这十年的前方走去，有些界线我想划分清楚，做个了结……嗯，至少关于圣杯战争，我只有这么一点小执著。彼此都保有记忆、可以彼此仔细玩味那段回忆，像那样的幸福就算是用赊帐换来的也得到太多回报了。凭我的人生可偿还不清。」

老师感慨地说。

他叼著雪茄，浑身带著独特香气的烟味，好像若无其事。

──我。

很想摇头。

很想否定他，说没这回事。

可是老师笑得太过为难，我无法将任何想法诉诸言语。

「老师认为呢？」

卡雷斯重新发问。

「你认为刚才来访的奥嘉玛丽小姐，是留下那封邀请函的对象吗？」

「这个嘛。一般来想，不会采取那么拐弯抹角的手段。都提到了圣遗物的话题，还假装不知道圣遗物失窃也没有意义。」

但谈论魔术师时，「拐弯抹角」或「没有意义」等想法只能在一定程度上发挥作用。因为可能性虽然低，有时那些行动本身就是某种魔术的一环。

「首先要处理的是这封信。」

老师举起刚才卡雷斯发现的信封。

他浏览后续内容，简短地说出结论。

「信上叫我们在傍晚前往最后一节车厢。」

「……那么……」

「嗯。」

老师颔首。

「都走到这一步了，就接受这份邀请吧。」

5

──可是。

异变在傍晚之前发生。

在我们三人聊著各种话题进行准备的期间，魔眼搜集列车突然停止。

「列车……？」

当我不明所以，正在动脑思索时，车内广播响起。

「我是车掌罗丹。本列车将于此地停留约两小时后再度出发。这段时间请各位自由活动，无论留在车上或下车散步都可以。」

「……看来是定期停车。」

老师说道。

说不定这也安排在拍卖会前的行程表上。

「总之，下车看看吧。」

「啊，好的！」

「那我也一起去。」

听见老师的话，我们也离开房间，走下火车舷梯。

这个地方实在无法称为车站。

我们位于连有铁轨经过都令人不可思议的苍郁森林中央，只有列车前后奇迹般的看不到树木。淹没在草丛内的铁轨锈迹斑斑，几乎与森林融为一体。

凉风吹抚脸颊。

虽然看不见森林外面，光是这阵清凉的风就让我感到舒畅。

「哈哈～！空气真好！」

似乎抢先下车的花花公子张开双臂吸气。

「你叫约翰马里奥来著？」

「喔喔。没想到钟塔的君主记得我，真是光荣。」

穿白夹克的男子摘下帽子旋转，并鞠躬说道。

也许是因为会上电视，这名男子的举止既夸张又刻意。彷佛贴在那张装模作样的脸孔上的笑容，虽然远比老师的笑容开朗得多，我却不太适应。

「哎呀呀，我是第一次搭魔眼搜集列车，各方面的服务都好周到！本来觉得车窗外全是白雾有些无聊，像这样让乘客下车欣赏风景也很不赖。如果挑更热闹的地方让我们下车就更好了。」

他高声说出的台词有一半是认真的，另一半则是讽刺。

对我来说，这种野外在各方面都更让我安心，不过当然也有人讨厌大自然。

「唉，尽管如此，三明治的味道非常好吃。」

约翰马里奥坐在摆放好的椅子上，咬了一口新鲜的水果三明治。

另外还有数名魔术师走下列车，和约翰马里奥一样享受。附近摆了几张桌子，也备有三明治等点心，保持整齐的排场。

「法政科的狡诈女人没下车，艾宁姆斯菲亚家的女儿好像也只是查看一下，就回列车内了。」

大概是理解到老师在意的地方，约翰马里奥喋喋不休地说。不愧是电视艺人，他似乎很擅长察言观色。

而另一个人。

圣堂教会的老人──卡拉博与其他人保持距离，喝著红茶。

若没有像刚才事先演练之类的事情，他不会配合任何人的步调，我行我素，或许可以说深具魔术师的特色。

这时，我突然转头看向旁边。

「……老师？」

在摆放好的桌子前方。

老师走向森林的缝隙。

他悄悄伸手扫开茂密的枝叶，沉闷的青草味飘散出来。层层叠叠的绿意彼端形成一小块空地，丛生的蕈类描绘出漂亮的圆环，伸展蕈伞。

「妖精之环Fairy Circle吗？」

「──喔，老样子呢！」

伊薇特探头过来说道。这位少女好像也跟我们一样下了车。

卡雷斯反问一头粉色发丝，戴著眼罩的同学。

「你知道这个吗，伊薇特？」

「这辆列车好像是在灵脉上形成轨道，我想多半是活用于维持魔力。于是，偶尔停车的地点也变成了某种能量点。嗯呵呵，说是妖精游记之类的有点帅气，但度蜜月怎么样呢，老师！」

「……喔，原来如此。在英国沿著灵脉走，当然会跟妖精产生关联吗？停车与其说是为了观光，是为了补给才对。」

老师极其自然地无视伊薇特最后的发言，说出感想。

他瞥了一眼停止的列车。

「当然，这辆列车也是以列车自身的规则在运作。」

老师的话让我奇妙地感到理解。

不愧是据说由死徒制造的，魔眼搜集列车在脱离常识这一点上，远远超过剥离城阿德拉与双貌塔伊泽卢玛，纵然如此，这辆列车还是有自己的规则存在。

我想这世上的一切多半都有那样的规则。

人有人的，魔术师有魔术师的。

亡者有亡者的规则。

我摇摇头，试图挥开思绪时眨了眨眼。

「格蕾？」

「……不，我觉得好像看到了什么。」

我眯起眼。

在树丛的另一头。

一名至今不曾在列车上看过的白色女子，仔立于雾气的缝隙间。不仅如此，还有色彩鲜艳的花卉在女子周遭波动起伏，将那里点缀得宛如不同的世界。

是蔷薇。

白色女子仔立之处，盛开著数十朵鲜红的蔷薇。不光是周遭，她卷成优美弧度的金发上也戴著绚烂的蔷薇花冠，看起来像是花的化身。

女子倏然抬起头。

敏锐的绯色眼眸，与我目光相对……

（……咦？）

下一瞬间，女子消失了。

不只如此──

「嗯嗯嗯，小寄宿弟子？」

「怎么了吗？」

一旁的伊薇特与老师都皱起眉头。

无论再怎么想，那都不是会漏看的对象，因此我也感到惊慌。

「咦，可是，刚才有红蔷薇与白色的女子人……」

「那是本列车的代理经理。」

当我语无伦次地用手比著时，意外的人物为我解围。

是那位在我们上车时前来问候的消瘦车掌。他的名字好像叫罗丹。

「代理经理？」

老师猛然回头。

没错。原先那封邀请函上是那样署名的。正因为如此，老师上车后马上想证实其存在。

「是的。自从经理离去以后，她就守护著魔眼搜集列车。」

车掌感慨地说。

「连我们也很少见到她，看来你有不同于普通魔术师的感性。」

感性。我隐约明白那个意思。

比方说，感觉到渗透至土地深处──大多数魔术师都无法感应到的稀薄意念的能力，使我在故乡待不下去的理由。

「……你说经理离去是什么情况？」

老师先询问这方面的疑问。

「本拍卖会原来由经理计划，但有一次发生过纠纷，经理在那之后就离开列车，交给代理经理接手。」

「纠纷吗？」

（该不会是我过来之前听说的，橙子小姐的……）

看著老师浮现几分热切的表情，我心不在焉地思考。就在此刻──

彷佛划破森林沉稳的气氛般，少女的叫声传遍四周。

＊

老师立刻对叫声有所反应。

「格蕾。」

「……是！」

听到僵硬的声音，我以最快的速度飞奔。

我三步跳过地面，抓住车门的把手转动半圈。几乎以空中制动的诀窍著地后，直接在列车内猛冲。

我掌握了声音来源。

凭我的耳朵，能够轻易判断这点程度的距离感。

可是一拉开门，我浑身僵住。

「哇啊。」

「……喂喂喂。」

从后面追上来的伊薇特和约翰马里奥也低声呻吟。

接著抵达的其他魔术师也倒抽一口气。现场的情形凄惨到连身为某种非人者的魔术师，精神上都大受冲击，暂时僵住。

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的水声传来。

红色弄脏魔眼搜集列车豪华的地毯，还在渐渐扩散。

在那中心是一把倒下的椅子，一具倒卧的人形。

特丽莎‧费罗兹。

她倒在血泊中。

出血量多到无论怎么想都不可能生存，不仅如此，她的尸体还失去太过重要的部位。

尸体缺少了头部。

之所以认得出是特丽莎，是因为尸体穿著与生前的她相同的紫色大衣。适合她柔软肢体的布料，现在完全被染成残酷的深红色。

「特丽莎……！」

奥嘉玛丽就跪在尸体旁。

刚才的叫声应该是她的声音。不，如今的特丽莎连应该发出叫喊的部位都不存在了。

「我、我在列车上……有点晕车……因此离开……去呼吸森林的空气……」

空虚的声音在车内徘徊。

「然、然后在休息室喝茶……当我回来后，特丽莎她……特丽莎她……」

任谁也无法回应她的低喃。

只有残留在躯体内的血液还依依不舍地滴落，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第四卷 魔眼搜集列车 上 第三章

1

对「那个」而言，世界看起来就像泡沫。

人也好、物也好，都没有不同。在他的眼中看来，就像许许多多泡沫块叠在一起，偶然构成像那个样子的形体。消失迸散，在迸散中诞生，彷佛这个世界作为整体没有任何变化般粉饰著。

在某种意义上，那说不定是永远。

如果虚幻的泡沫集合体正是世界，虚幻的连锁则等于无限。不管分割得多细，都只会剎那变得稀薄但不会消失。普朗克时间剎那正是一生，有相同数量的宇宙迸散消融。

所以──

不知从何时开始，「那个」不记得了。

不过终究是泡沫，一碰触就会迸散，只要划出境界就会轻松地断开。与大小无关，更何况生物非生物等等更不值得考虑。对「那个」的眼眸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那个」在很久以后才得知魔眼这个名称。

啊啊。

那一定是位于极限的魔眼吧。

亦即，作为「彩虹」位阶的魔眼──

＊

奥嘉玛丽的侧脸已经失去血色。

她以颤抖的手指触摸尸体的大衣。不顾沾染上血迹，摇晃著无头的尸体开口：

「……特丽莎？」

她再度呼唤那个名字。

「特丽莎？特丽莎？骗人的吧？为什么……」

说到为什么的时候，她发不出声音。

咳咳，她泄漏气息。就像陷入功能障碍的肺部，勉强尽到最低限度的职责般。

「……你不是总是高高在上的吗？如果我解不出问题，你不是会高兴地用教鞭打我手心吗？为什么睡在这种地方！像平常一样训斥我啊！」

「奥嘉玛丽小姐……」

我不禁也想向她开口。

可是，少女一回头看向这边就猛烈地谴责。

「你们就是凶手！」

她放声吶喊。

当我们被这句话吓到，瞠目结舌之际──

「开什么玩笑！把特丽莎还来！」

悲痛的叫喊在车厢内回响。

即使来自君主家系，她才年仅十一岁左右。面对如此凄惨的现场，没有人能够保持冷静。何况死去的是从她更年幼时即随伺在侧的随从，更是如此。

不过──

她后面所说的话，让现场充满非比寻常的紧张感。

「是、是你！是你对吧！圣堂教会！」

少女叫喊的对象，是沉默寡言的黑人老人──卡拉博‧佛蓝普顿。

在众人的目光汇聚之下……

「……很遗憾。」

老人缓缓地摇头。

他顺势提出另一件事。

「可以让我验尸吗？」

「验尸？」

「没错。我并非专家，但很熟悉这种尸体，也许会有所发现。怎么样，车掌先生？」

老人询问的对象，是比我们晚一点赶到的列车车掌。

即使碰到这样的惨案，消瘦男子的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还是说，在魔眼搜集列车拍卖会上出现这种程度的情况是当然的？竞争对手从拍卖会开始前就互相残杀，也是平凡无奇之事？

车掌取出银色怀表，微微颔首。

「……我不介意，不过房间也需要清理。再考虑到发车时间，希望能在一小时之内完成作业。」

他的口气真的一派理所当然。虽然带著无疑属于一流服务人员的真挚，但他太过沉稳的态度，简直像问题只是菜肴洒在地板上一样。

正因此，我觉得少女的反应反倒是种救赎。

「别开玩笑了！」

某种肉眼看不见的东西从奥嘉玛丽伸出来的手上迸发开来。

魔弹。纯粹由魔力凝聚而成──连在我这个外行人眼中，密度也远胜于莱涅丝以前施放过的魔弹──魔术的威力，令人不得不认同她不愧是君主的下任继承者。

剎那间，卡拉博以携带的利器轻松弹开那发魔弹。

后来老师告诉我，那种要形容为剑，握柄部分实在太短的武器俗称为黑键，在圣堂教会也是一部分代行者爱用的武器。

（……可是。）

我无法认知到他拿出那种武器的瞬间。如果这名老人有意，要与人和颜悦色地谈笑，同时一击刺进对方心脏应该也轻而易举。牺牲者直到死亡，或许都无法理解胸口掠过疼痛的理由。

「你、你──！」

「失礼了。」

老人的手向侧面划过。

被黑键的握柄轻轻击中太阳穴，昏厥的奥嘉玛丽倒下。老人接住她的身躯，温柔地放在血泊外的沙发上。

「你们可以照料她吗？如果她在这个房间醒来，大概会出现震惊反应。可以的话，希望你们送她去休息室车厢。」

他对我们说。

「啊，好、好的，如果我可以的话。」

卡雷斯代替处于动摇的我挺身而出。他在这种情况下看起来意外地冷静，是因为他姊姊放弃当魔术师时的状况非常严峻吗？他也提及亲人曾意图谋害他，或许那种经验磨练了他的内在。

当卡雷斯抱起奥嘉玛丽离开，卡拉博开始观察周遭后，有新的气息出现。

「发生了这种事？」

话声从门口处传来。

「你好像和魔术师的案件非常有缘呢，艾梅洛阁下Ⅱ世。」

「你也一样吧。」

老师头也不回地说。

他似乎不用看也知道来人是化野菱理。

「因为没那个心情，我刚才没有下车，那么一来，我算是没有不在场证明吗？」

「那种东西从一开始就不适用于魔术师，你是最清楚的人吧。」

「那就好。」

女子刻意地笑了。

她也一样，面对这种程度的尸体不露一丝动摇之色。还是，是我比较奇怪？在故乡也好，在剥离城和双貌塔也好，因为经历过几桩怪异的案件，我应该变得麻痹才对吗？

……我连想都不愿去想。

我低下头，想排解在胃部深处盘旋的反胃感，这时又有别的声音响起。

「……死亡时间暂且判断在几十分钟内应该没错。死因也可以暂且视为是颈部切断导致休克死亡。因为没有打斗痕迹，凶手应该是在一瞬间杀死她。」

是卡拉博的声音。

如果是现代社会，验尸时大概会拍照，但他省略了那种步骤。魔术回路也可以进行详细记录，而且现代科学查出的证据想怎么伪造捏造都做得到，魔术师根本不相信。

「……不过，凶手为何带走头部？是当作什么魔术的触媒吗？」

「据说她持有未来视的魔眼。」

「哦？」

老人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再度望向尸体时，老师进一步补充。

「凶手是不是打算夺走她的眼球，所以连头颅一并带走了？」

「…………唔！」

在他身旁听到这句话，战栗使我浑身僵住。

老师的想法直指令人恐惧的思维。太过符合魔术师的风格，又与这辆魔眼搜集列车太过相称的动机。

Whydunit。

「目的是取得眼球，连头颅一并带走吗？」

卡拉博摸摸下巴。

「从带走的头部摘除魔眼，那种事情有可能办到吗？」

「我想请教这里服务人员的意见。」

老师向在背后待命的另一名服务人员──戴眼罩的拍卖师雷安德拉发问。

她微微点头致意，肯定老师的话。

「凭藉我们的技术，在能够妥善保存的前提下，要从头部摘除魔眼很简单。」

拍卖师冷冷地说明。

「我要补充的是，即使在魔眼搜集列车以外的地方，移植魔眼本身也并非做不到。当然，成功的把握应该会大幅降低。」

最后一句话，同时是他们作为魔眼专家的自尊吗？

听到那番证言……

「那么，我也想重新验尸。结束之后，可以让我和这位老先生谈一会儿吗？」

老师提议道。

＊

其他魔术师没表达什么反对，离开了房间。

在他们眼中，一名随从遇害的小事似乎无须在意。

还是说，他们认为拍卖会的竞争对手受挫是意外的收获呢？在以前的案件中也不曾体验过的异常感受，再度在我体内深处盘旋。配上房间沾染的血腥味，异样感好像变得更加强烈了。

当我紧揪住胸口……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老师向老人攀谈。

他跪在地毯上，拿出平常那支放大镜一边四处调查一边说话。他时而对血液滴药，勤快地抄笔记的模样与其说是魔术师，更像一个世纪前的侦探。虽然一方面正因为老师是那样的人，我才莫名地感到安心。

对此，坐在附近椅子上的卡拉博开口：

「什么问题？」

「你不恨魔术师吗？」

圣堂教会和魔术协会格格不入。那并非纯粹的势力或历史问题，而是更加在思想层面的歧异。意图隐匿保护神秘者与否定自己以外的神秘者，两者之间决定性的隔阂。

于是，老人轻轻咂舌。

「嗯。坦白说，我认为这辆列车上所有的魔术师最好向神乞求救赎，然后全数下炼狱被烈火灼烧灵魂。」

从神父所说的是炼狱来看，他说不定很有良心。

因为那里是无法进入天国者净化灵魂的地方。炼狱尽管痛苦，但和地狱不同，并非真正罪人的去处。

「不过，这是两码子事。托付给我的黑键，不是用来刺穿哀悼已故同胞的女孩。」

这番话虽然简洁，却能感受到他的信念。

老师斟酌那番话语，缓缓地发问：

「卡拉博‧佛蓝普顿，你是不是持有感受型的魔眼？」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地抬起目光，以锈铁摩擦般的嗓音反问。

「……为何这么说？」

「考虑到你的年龄，比起购买魔眼，一般都会认为你搭乘这辆列车的理由是出售魔眼吧。说到底，圣堂教会应该不认可洗礼咏唱以外的魔术才对。你主动担起验尸工作，也是认为自己的魔眼有用处不是吗？」

对了，伊薇特也说过类似的话。虽然老师在伊薇特的说明完毕后才抵达那里，他好像也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半晌之后──

「……看来瞒不住啊，君主。」

黑色肌肤的老人沉重地低语。

手指悄悄滑过眉毛附近的旧疤，他续道：

「我的眼睛，是过去视魔眼。」

「过去视。」

未来视的相反。

这不是奥嘉玛丽她们说过的「彩虹」位阶的魔眼吗？

「对，没什么大不了的。虽然或许姑且算在你们魔术师所说的高贵之色里，至少不是被人大惊小怪地嚷嚷著什么『黄金』位阶的东西。不过，我瞧瞧……小姑娘，你今天早上替君主整理过头发吧？」

「……啊，是的。」

「你动作很熟练。虽然君主说让他再睡五分钟，结果你叫刚才那个卡雷斯扶著他，把头发梳好了。嗯，你们好像在调查什么，但和案件无关吗？」

「…………唔！」

我一瞬间倒抽一口气。

因为卡拉博说到一半的事情，是失窃圣遗物的调查。

和睡眼惺忪的老师之间琐碎的交流是连我都会忘掉的小事，但正因为如此，得以证实过去视一词的可信度。

「我看得见那种程度的事。不过，不是可以随时指定希望时间与地点的方便玩意儿。」

「总之，魔眼比你有更大的主导权？」

「发动在一定程度上能够控制。由于魔眼特别容易被魔术或神秘浓密的时间吸引，倒也不会派不上用场。话虽如此，到了这个年纪，我受到魔眼影响的情况也渐渐增加。我本来就打算卖掉这个，跟拍卖师也谈过了。应该会列在明天的目录上。」

也就是说，伊薇特的预测几乎都说中了。该说她不愧是魔眼搜集列车的常客吗？

老师像在思考什么事情般停下手边动作一会儿，然后续道：

「那么，你看见凶手了吗？」

「……不，看不到。」

卡拉博坦白道。

「看不到？」

「或许对方有受到某种防护。直到她坐在这张椅子上为止我都看得见，但身首分离前后的状况很模糊，看不清楚。」

「…………」

老师陷入沉默片刻后，如此回答。

「那么，对于持有未来视魔眼的特丽莎‧费罗兹本人来说，说不定也是这样。」

「……什么？」

老人动作生硬地瞪大双眼。

老师的声音在血迹斑斑的房间内淡淡地响起。

「如果她早就察觉到危机，应该会采取某些措施，至少会警告主人奥嘉玛丽才对。也就是说，不管是未来视还是过去视──不管是从过去或未来，都看不到她的死亡与那名凶手。」

那句话令卡拉博沉默。

不久后，老师彷佛在下定论般呢喃：

「简直像是时间的透明人。」

虽然表达方式极为诗意，但我觉得与这情况很相称。从过去或未来观看都是透明的，她的死仅仅只位于现在。

「……不过，根本没有保证能证实我所言属实。什么过去视云云，也许打从一开始就是胡说八道喔。刚才谈到你们的早晨活动也一样，找人打听就行了。」

「没错。」

老师颔首。

「纵然如此，我想相信像你一样试图保护某人的人。」

老人一瞬间无话可说。

然后，他缓缓地摇头。

「真不像钟塔君主会说的话。」

「尽管不成熟，我自认有识人的眼光。最重要的是，魔眼这种现象并非技术，而是体质。是对人类来说最古老的魔术，既非术式也非学问，是不断撼动大脑之物。这样的话，理应也会规定持有者的生存方式吧。」

「……你以前也见过魔眼持有者？」

「生前的特丽莎告诉过我──持有魔眼代表接受被魔眼束缚。」

老人瞥了一眼被夺走头部的尸体。

「不过，并不仅止于此。喔，虽然钟塔的君主遇过多少魔眼持有者都是当然的……你真是认真看待啊。」

卡拉博说到最后掺杂著苦笑。

我第一次知道，这位一直板著脸孔的老人笑起来是这个样子。

「对我来说，过去视是更粗暴的东西。」

他说：

「打个比方，就像只从身体扯出大脑，和陈旧的黑白底片一起浸泡在溶液里。那个世界明明没有眼球，唯独讯息随心所欲地入侵。对了，感觉就像附身在电影中的登场角色身上一样。被一口气灌输角色观点讯息的我，和只是从外部现在观看电影的我同时存在。你说不定会觉得莫名其妙，但实际上的感觉就是这样。」

「…………」

「人类会被看见的事物所囚，因此大脑的机制使人不能同时专注地看两个事物。即使现在与过去的我分别存在，也只能看见一个东西。没错，总之看见过去，意味著无法生活在现在。自从我意识到这双眼睛以后，连一次也不曾活在当下。」

那番话深深地直击我的心房。

特丽莎也说过类似的话。对于与他人注视著不同世界的魔眼──老师口中的感受型魔眼持有者来说，那是种宿命吧？

举例来说，如同从十年前开始，我再也无法用只属于自己的身体生活一样。

卡拉博突然转向门口。

卡雷斯拉开房门。

「老师，奥嘉玛丽小姐醒了。」

「……我所能做的，暂时到此为止了。」

老人说完后转身。

「替我向艾宁姆斯菲亚的小姑娘问好。」

留下这句话后，卡拉博离开现场。

2

休息室车厢内充斥著寂静。

虽然看起来和我们一开始上车时一样，不过水果等消耗品悄悄地补充过。服务人员好像常驻于此，在我们回来前于奥嘉玛丽的身旁服侍她喝红茶，向老师点头致意后离开了。留下的只有奥嘉玛丽和我们。

直到刚才都在照料她的卡雷斯一脸局促不安，少女则在不久后开口：

「……没什么大不了的。」

奥嘉玛丽哼了一声。

她坐在沙发上，稍微伸懒腰般伸展交叠的双手。

「哼，毕竟是魔眼搜集列车，这点小事在我预料之中。」

她显然在逞强。证据是她白皙的双腿微微颤抖，眼睛也依旧布满血丝。即使少女来自钟塔的君主家系，也不可能有被孤独地抛在这种地方的经验。

（……莱涅丝小姐呢？）

她搞不好经历过。直到掌握艾梅洛派残存的权力为止，她似乎过著每次进食都必须注意食物有没有下毒，随身携带紧急口粮的生活。虽然就算这样，也无法对奥嘉玛丽构成任何慰藉。

老师只用一如往常沉稳的声调开口：

「即使如此，若你想在拍卖会上取得什么成果带回去，就再休息一下。我询问过服务人员，他们好像会在其他空房为你准备房间。」

「不需要，他们会清理房间吧。」

少女刚强地摇摇头。

然而，那她今晚要睡在从小陪伴她的随从遇害的房间里吗？

「再说，艾梅洛打算利用这种事，卖人情给艾宁姆斯菲亚吗？没错，我们姑且同样属于贵族主义，我也不是不感谢你们。」

她一口气说完后，瞪视著老师。

老师对此只是轻轻摇头。

「不，我并没有那种意图，当成是我纯粹一时兴起就够了。反正魔眼搜集列车上发生的事情，在钟塔不会受到重视。」

「你真的是君主吗？」

少女以严厉的口吻询问。

奥嘉玛丽吊起眼尾，以反倒包含怒气的声调强硬地说。

「你可以再趁虚而入一点才对。哪怕艾宁姆斯菲亚是不涉入政治斗争，隐居深山的家系，君主就是君主。从在十二家中衰败到身居末位的艾梅洛立场来看，这不是希望尽量强行施恩于我的时候吗？」

「感谢你的指导，女士。」

老师彬彬有礼地鞠躬，举止绝无挖苦的意思。老师真的尊重少女的发言，并且语速徐缓地续道：

「但是，这对我来说像是一种信条。」

「信条？」

「过去在我还不成熟时，有人告诉我，那份不成熟正是霸王的徵兆。正因为目标超出自己的掌控范围，才会苦苦挣扎。对了，据他所说，似乎还有把『正因在那遥远彼方，才更显荣耀το φιλοτιμο』的荒唐方向当作人生基本原则的时期。」

老师拿起放在附近桌子上的苹果，抬头仰望。

不知为何，那颗苹果看来像是地球仪。古代的王者曾经连大地是圆的都不知道，以遥远彼方为目标迈进吧。王者连作梦也没想过，不断前进会绕行世界一周，因此才天真地深信人生的价值在于能走得多远吧。

不知为何，跳远选手掠过我的脑海。

极尽生命之所能奔跑的选手，最后高高地跃上半空。唯有最终在何处著地代表他生涯的价值，大致上就是这样的意思不是吗？

「他说过，不管愿不愿意，你迟早会找到自己的方向。不得不为此而战的时刻总有一天会来临……既然如此，我无法容许尚未找到方向的人白白断送性命。这个思想比起钟塔的权利斗争等事更加重要。」

「……霸王的徵兆？」

奥嘉玛丽目不转睛地盯著老师这样回应。

「你──在圣杯战争中，有人对你说过那种话？难道是你召唤的使役者说的？」

「是的。」

「真可笑。」

少女轻蔑地顶撞。

「使役者是主体英灵的模拟像，相当于马上会消散的影子。既然是足以名留人类史的人物，说话大概也有些内涵，可是役使使役者的魔术师深受使役者的言论影响，岂非本末倒置？」

「怎么会……！」

我试图反驳。那段回忆对老师来说应该不容侵犯。谁有权利轻蔑地认定他的回忆可笑呢？

然而──

「或许是吧。」

老师只露出微笑，将苹果放回桌上。他彷佛在说，因为珍惜的事物收藏在心里，光是这样就足够了。

「我会通知他们帮你换房间。幸好我们隔壁的房间应该空著，遇到什么困扰就告诉我们──卡雷斯。」

「啊，是的！」

卡雷斯点头回应老师的呼唤。

「你可以陪著她，直到她想回房为止吗？」

「可以啊。就这么放手不管，我也觉得不好意思。」

当眼镜少年同意时，奥嘉玛丽咧嘴想争辩，不过或许是判断在此时狠狠拒绝也没有任何好处，她撇开目光，咬著大拇指指甲。

老师看到她的反应后掉头离开，我也跟著往客房车厢走去。

在我们背后……

「奇怪的家伙。」

传来少女的声音。

听起来极为焦躁不安──有些寂寞的声音。

「……奇怪的家伙。」

奥嘉玛丽留在休息室车厢的声音，再度传入耳中。

＊

案件发生后，列车沉浸在堪称奇特的沉默中。

那是因为大多数的受邀宾客都躲在自己的房间内，采取确保安全的措施。比起进攻，魔术师在能力上本来就更擅长防守，考虑到万一有杀人魔混进魔眼搜集列车的情况，先加强各个房间的魔术防御是基本前提。

不过，说到所有人是否都害怕地躲在房间里，答案为否。

其中一个人──约翰马里奥‧史琵涅拉站在穿衣镜前整理衣服。他拍掉白色软帽上的灰尘，重新打好领带，也仔细地拉直西装的皱摺，同时兴高采烈地哼著歌。

理由立刻分晓。

房门缓缓地打开。

「你好。」

「嗨，太好了！我正担心你可能不会过来呢！」

「约翰马里奥‧史琵涅拉。」

化野菱理再次呼唤那个名字。

「关于你刚才表示，想和我谈论有关案件的线索一事……」

「啊，对对对！」

花花公子拍了一下手。

「话虽如此，也不必急著谈正事！先喝杯葡萄酒如何？不愧是魔眼搜集列车，名贵的上等陈年葡萄酒相当齐全。像这瓶玛歌堡就是我以前没喝到的。难得偶然同乘列车，制造一点回忆不是也很好吗！」

「我告辞了。」

「等等！好快，太快了！」

约翰马里奥夸张地责怪，但菱理回以不可动摇的笑容。纵使是经过媒体锻炼的高压手段，面对拒绝所有讨价还价的笑容也只得认输。

「好～好～我懂了我懂了！这就进入正题！」

他举起双手说道。

他自己倒了杯准备好的葡萄酒，一边转动酒杯一边低语：

「比方说，如果我说我对那种杀人手法有点印象呢？」

约翰马里奥这句话让菱理瞬间眯起眼睛。

「可以请你简短地陈述重点吗？」

「大约在七年前，这件事情曾在各处成为话题。没错，就是那个不抢值钱的东西，只带走被害者头部的杀人魔。」

那是非常猎奇的犯罪行为。

光滑的眉间皱起，菱理反问理所当然的问题。

「如果发生过那种案件，我不认为媒体会置之不理。」

「因为钟塔控制了消息。」

约翰马里奥耸耸肩。

「呃～东方的讲法是班门弄斧来著？说来理所当然，即使在钟塔，法政科对表面社会的影响力也超越群伦。我心中有底，钟塔会控制消息，代表那个杀人魔应该和神秘有关联。毕竟神秘应当隐匿，是钟塔不可动摇的第一原则。嗯，本来就涉及神秘的话，和我们不是关系相当接近吗？」

「──总之，你的意思是，过去的杀人魔目前来到这辆魔眼搜集列车上了？」

菱理以冷冷的声音说道。

那种事情几乎是都市传说。偶然和杀人魔搭乘同一辆列车，听起来只像糟糕的B级恐怖片，不过如果这样说，魔术师和魔眼搜集列车原本不也是童话中的存在吗？

「我以为你搞不好知道什么喔。毕竟法政科的别名是第一原则执行局吧？」

约翰马里奥的眼中蕴含著犀利的光芒。

不过，菱理停顿一下后摇摇头。

「很不凑巧的是，我七年前尚未加入法政科。我不知道你对法政科有何看法，但我们的管理没松懈到可以轻易阅览自己职责范围外的讯息。」

「那还真可惜。」

约翰马里奥抬头仰望天花板。

他顺势举起酒杯，喝了一口后说：

「不瞒你说，在钟塔大力掩盖消息时的主播是我的朋友。本来以为事情顺利的话，能从你那里一口气得知当时的真相呢。」

「你有什么目的？不仅仅是出于好奇心吧。」

女子直截了当地问。或许称得上很符合法政科的风格。为了作为魔术师们的统率者撷取讯息，不需要多余的情绪。

「哈哈哈，有三成左右是好奇心啦。」

所以，约翰马里奥也用开玩笑的口气坦率地说。

「上电视呢，意外地有趣喔。不管怎么说，我也大赚了一笔，对丧尸开一枪就有一万美元进帐。像我家那种二流家系不再需要考虑咒体和触媒得花多少钱，毫无疑问是媒体带来的恩惠。」

约翰马里奥彷佛在作梦般眼泛泪光。

在他的手腕处，红酒如丝线般从倾斜的酒杯洒落。有黑影从他西装的袖口涌向滴落的酒液。

是蜘蛛。

好几只蜘蛛钻动，群聚地在男子手上爬来爬去。

可是，从菱理身上感受不到任何动摇的气息，彷佛在说她看惯了那样的使魔。在某种黑魔术中，用昆虫或小动物当使魔的人很多，约翰马里奥或许也是其中之一。

「不过，已经够了。」

花花公子开口。四处爬行的蜘蛛接连出现，从酒杯洒出的酒一滴也没沾到西装上。

「我想当个魔术师。」

约翰马里奥吐露愿望。

「我之所以在电视上与表面社会取得成就，也是因为其他魔术师不会这样做。用相同的才能做相同的事，结果不可能有多大的差异吧？既然如此，彻底利用可以利用的东西追求到底就行了。」

花花公子的想法与某种新世代是共通的。既然魔术回路及魔术刻印是仰赖祖先，作为魔术师，凭藉少许的才能无法进入高阶层级。那么，在因循守旧的古老家系不会接触的事物上──例如现代科学与乘势切入的媒体逐步取得优势，是更具效果的战术。

不过，这一点也绝非必然。

即使在十二君主中，安谢洛特的当家就以热衷于流行事物著称，当然像刚才提及的一样，法政科也自古以来就透过王族与政府机构，维持对媒体的影响力。

在这些前提上，约翰马里奥优雅地转动杯中剩余的葡萄酒，悄悄地饮尽。

「与法政科建立联系管道，用黄金或宝石魔眼华丽出道。哎呀，怎么样？这计画岂不是很完美？」

「还不坏。」

菱理始终沉稳地说。

于是，约翰马里奥露出灿烂的笑容，宛如最好骗的冤大头就在眼前的诈欺师般说：

「怎么样？到拍卖会开始前，我们携手合作吧？」

3

就算在起雾的森林中，也只看得出天空彼端正逐渐染红。

那是黄昏的色彩。穿过郁郁苍苍的茂密枝叶缝隙间，慢慢地侵蚀雾气的色彩，和几小时前目睹的血色重叠在一块儿，我按住胸口。一如往常，我觉得唯有心跳能稍微将我拉回现实之中。

卡雷斯还陪伴著奥嘉玛丽。

只有我与老师来到最后一节车厢的平台上。

「这里是指定的会面地点吗？」

我环顾四周说道。

魔眼搜集列车的车厢在火车头及后面两节车厢后，连接著餐车、休息室车厢及大约五节客车厢，最后又是两节相连的货运车厢。

这段货运车厢部分姑且也开放进入。

货运车厢内部几乎是空的，只放著几个木箱与麻袋。尽管和其他车厢相比简单得令人惊讶，不过这里本来也不是受邀宾客会进去的地方。或许是按照经理的兴趣，根据从前的三等客车厢仿造而成。

信上指定的地点，就是这个车尾。

插图011

老师走到平台上，沐浴在凉飕飕的风中注视著接连远去的铁轨。目前写信者没有接近的迹象。我提高警觉注意四周并小声地问：

「奥嘉玛丽小姐她不要紧吗？」

「谋杀在钟塔很常见，在与君主相关的家系中更是如此。话虽如此，她没料到命运会像那样降临吧。」

老师以苦涩的声调说道。

「就算我能帮她争取时间，但是否能够接受是她本人的问题。」

这么说的老师，作为魔术师多半相当天真。

正如奥嘉玛丽所言，这是应该卖人情的事情。因为承担了那么大的风险，为了让接受帮助的对象放心，反倒应该挺头挺胸地表示这是当然的回报。老师大概也明白这一点，却不那么做的理由……我觉得比起单纯地遵守信条，还连系到更深层的地方。

老师知晓魔术师及一般人双方的伦理。

老师一路以来总是以双方的思想与逻辑审判凶手，解决案件。

可是，老师果然也有只属于他自己的特别规则。Whydunit──动机为何？最接近的多半是那件圣遗物，而称作第四次圣杯战争的那段时间，形成了老师人格的核心。

然而──

我认为不只那些。

我认为老师的规则也好、老师的Whydunit也好，都还有无从推测的深层存在。虽然要问那是什么，我仍然说不出个所以然。

「……照这个情况，不可能逃到外面吗？」

老师忽然低语。

「这是指什么呢？」

「是地点的问题。」

老师看著迷雾笼罩下的森林，抬起手指。

「方才停车之处也一样，这片白雾中的空间半异界化了。不管从外面入侵或逃出去都很困难。除了正式受邀者上下车时以外，即使是魔术师也难以出入。」

「举个例子，没办法靠飞行逃出去吗？」

「我不会说毫无可能，不过人类要单体飞行本来就很困难。」

老师的回答让我轻轻皱起眉。

虽然我绝非魔术师，姑且也在钟塔学习听课。其中闪烁著一段令我在意的记忆。

「……可是，我在全体基础的课堂上听过，漂浮与飞空的术式很简单。」

「嗯，讲师是克雷格教授吧，他应该是觉得太理所当然而省略了细节。只论术式的确极其单纯，但得加上魔力若能维持的前提。」

「维持魔力？」

「如果是让小石子短时间漂浮，一般实习魔术师也办得到。然而，质量越是增加，魔力消耗越会以悬殊的程度上升，到了相当于人类的质量就非常困难。至于有几个例外这一点，是符合魔术特色的奇妙之处。」

「例外吗？」

当我反问，老师微微点头。

「女巫骑扫帚在空中飞翔的童话，你也听过吧？那是人类自古以来一直相信的魔术基盘：黑魔术的一种。再加上女巫的软膏，使用者会如字面意思般变得『不脚踏实地』。」

我记得魔术基盘应该是指人的信仰，或类似的逻辑刻印于土地上的状态。

我在钟塔课堂上好像听过，只要在那片土地之内，就有可能增强或削弱特定魔术的威力云云。

「呃，也就是说，若是女性魔术师就可以飞翔？」

「算是吧。不过即使是这种情况，要保持清晰的意识飞行也很困难。毕竟女巫的软膏是一种毒品。先不谈普通的天空，处于迷幻状态下在这种异界化的空间长距离飞行，算是自杀行为吧。」

「……原来如此。所以在这里办不到……」

要穿越这片白雾，的确得飞行很长一段距离。

我总算切实地感受到老师所说的话。就算魔术是万能的，操纵魔术的人类却有种种极限。这果然也是我在钟塔课堂上学到的话吗？

「若只是很短暂地漂浮，那有专用的礼装。另外，至少也能让召唤出的低级灵滑翔。不过，要做到确实的长距离飞行在现代难如登天，这就是结论。如果非得达成，至少必须凑齐色位Brand等级的魔术师，在自己的土地进行等确保魔力供给的条件。即使在灵脉旁，几乎没调整为适用于人类的灵脉，对如此庞大的魔力供应没有用处。」

……不过，还有橙子旅行那种犯规招式就是了，老师发牢骚。但没有仔细说明，代表他判断那种方法的合理性，不足以在这个场合谈论吧。既然魔术的可能性分为许多方向，若将所有讯息都塞过来，我只得昏倒了。

符合老师风格的体贴让我露出苦笑时，无意间仰望天空。

「……云变多了呢。」

虽然因为雾气难以分辨，乌云渐渐笼罩上空。

刚才渐渐浸染世界的绯红，这次逐渐染得乌黑，模样已经宛如血液。在人类体内时明明那么鲜艳，一流到外面，转眼间就和氧气结合发黑。如同生命的碎片消融于空气般，红被涂成黒。

──难道……

我差点嘀咕出声。

我不经意地注视远去的风景，某种光芒映入眼中。

「……那个、是……？」

「格蕾？」

「老师，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若非在车尾这里，恐怕无法从列车上发现。

就算这样也很远。不，位置不佳。当我急忙望向周遭，寻找有没有更好的眺望地点时，一声巨响回荡。

「──打雷？」

然而，大自然中有这么突然的雷击吗？

我想到亚托拉姆‧葛列斯塔在双貌塔施展的天候魔术。不过，那不是集数十人之力从许久以前开始准备，只对本来就容易下雷雨的天候提供了一点助力而已吗？即使是优秀的魔术师，都不可能在这种──老师口中半异界化的地方重现。

「到这边来！」

我纵身跃起抓住梯子，爬上列车车顶。

老师也跟了上来。他能在摇晃的车厢顶部勉强站稳，是因为用半吊子的魔术「强化」过双腿和腰部吧。

又有闪电落下。

距离近到闪光彻底剥夺我们的视野。使全身麻痹的冲击传来。我护住老师，本能地摀住耳朵，张开嘴巴。

老师方才说过。

就算是魔术师，人类要单体飞行也非常困难。我也理解了那番言论。

那么，对方是从何处前来的？

我停顿片刻后，抬起低下的头。

「──啊，真的来了。」

威严有力的声音传至渐渐恢复听力的耳里。

那是一位美丽的女性人。

年龄约二十岁左右。

个子高挑。并非单纯是身高问题，明明站在行驶中的列车车顶却丝毫没使劲的身姿，使女子显得更为高大。一头剪齐的微卷黑发随风飞扬，眼眸是左右异色的金银妖瞳Heterochromia。柔韧的身躯穿戴著朴质的皮革及金属制的铠甲，腰际佩戴著尺寸短但易于使用的直剑。

插图012

「明明或许是陷阱却投身其中，这种行动该轻蔑为愚行？还是该赞赏拥有实力足以驱散敌人的刚毅？好了，你们认为自己属于哪一种？」

铠甲女子直盯著我们流利地说。

她乾脆的语调可以说让人产生好感，不过那天生与众不同的双眸彷佛看清我们内心深处，依然目不转睛地盯著我们。

最重要的是，连一路以来见过数十名魔术师的我，看到女子的装束都实在不认为她是现代人。

（简直就像……）

简直就像从童话故事里溜出来的角色……

「嗯，怎么了？我以为语言相通，难道话中掺杂了现代不使用的语句？」

「…………」

我摇摇头，甩掉多余的想法。

现在需要的不是那种想法，而是更迅速地提出问题的行动。

「……你是偷走老师物品的窃贼吗？」

我没有提及圣遗物。如果是当事人，这么说就会懂，不是的话没必要给予她额外的讯息。不知道她是否有察觉到我的想法，女子对我的答覆展颜一笑。

「哈哈哈，原来如此，没有错。我是那个窃贼的追随者。」

她快活地笑著。

当美女露出笑容，人们大都会比喻为花卉或宝石。说不定也有人会寄托于果实或艺术上。

这名女子散发出铁的气味。铁若生锈，气味会与血非常相似。可是，带著铁本身味道的女子很罕见。那是剑，是铠，是盾，是萦绕著参战争霸者的香味。

「把东西还来──！」

我迈步向前，意识放在右肩附近，以随时拔出自己的朋友──武器。

「格蕾。」

老师从背后叫住我。

通常这种时候，他会谨慎地辨别对方的状态。不管我失控到什么地步，老师总会扮演正确的煞车角色拉住我。

然而，此刻的老师不太对劲。

他的声音微微变调，呼吸紊乱。

是从看见女子时开始的。我一瞬间以为老师见过她，但下一句话让我知道并非如此。

「你是谁？」

他发问。

「哼。」

铠甲女子嘀咕。

「……这张脸真看不顺眼。」

她倏然竖起手指。经过充分鞣制的皮革护手不妨碍每一根手指的动作，她接连不断地痛批。

「吝啬、心胸狭隘、阴沉又古怪、有起床气、净是看些发霉的书籍、明明卑躬屈膝却傲慢、明明一脸我饱尝艰辛的样子，等结束后一看却是把情况搞得最混乱的人。怎么样，统统说中了吧？」

「唔……」

我无法反驳。她简直像在逐一描述老师的生活。

她指出的毛病全都正确，尽管如此，发出谴责的女子厌烦地咂舌。

「看不顺眼，完全看不顺眼。明明在尤米尼斯身上看腻了那种古怪的脸，在这个时代还得看？」

「尤米尼斯？」

老师复诵那个名字。

不对，这情况或许说他僵住了更正确。

「好歹听说追随过他，我还以为是怎样的魔术师，没想到是这样的窝囊废。不，甚至远远不足以和尤米尼斯相比，半点也比不上。我当然没期待你具备阿蒙神神官或亚里斯多德的睿智，但以你这副德性，乾脆把那半吊子的大脑挖出来给猴子吃了还好一点。」

老师依旧茫然自失地呆立不动。

他的神情悲怆至极，连被落雷劈中都比那种状态好得多。看起来也像终于发觉了没发现才幸福的真相。

他的喉咙一动。

「你……！」

「终于发现了？虽然早已失去身为主人的什么状态透视能力，你的直觉也有些迟钝吧？他之所以找你过来，单纯是以我的兴趣为优先。但你完全没那个价值。啊，受够了，烦死了，太厌恶这张脸了。」

她的措词极为片面。

可是愤怒的我还来不及抗议，结果就产生了。

「所以，去死。」

女子重踏列车车顶。

她只朝来到我斜后方的老师跨出一步。用令人惊讶──甚至超越我吸收魔力的体能拉近距离，拔剑！

「老师！」

我也扑向斜后方──老师的方向，挥动右手。

「咿嘻嘻嘻嘻！事情发展太出乎意料啦！」

剎那间，我解开右肩的固定装置Hook，展开亚德。它像魔术方块般反覆高速旋转及分解，在我手头变化成死神镰刀Grim Reaper的形状。

坚硬的声响传遍四周。

变型完成的镰刀，勉强挡下女子的剑。

「哦？」

形状漂亮的嘴唇低喃。

「了不起。迎面接下攻击吗？似乎比波斯的小兵像样些。」

「你、你是……！」

叽哩叽哩──死神镰刀发出哀鸣。

女子的剑确实是把利剑，但似乎不是在此之上的宝具或概念礼装。不过，在她手中挥动起来，武器会变成某种凌驾于武器的事物。

「记著，具备战斗技术不代表足以当个战士。作为战士，是所有肉体、意志与灵魂的问题。」

我甚至差点忘记此处是列车车顶的事实。

这名女子的存在方式太过远离现实，让我产生置身于古代战场的感觉。明明魔术师与魔眼搜集列车也极异乎寻常，即使如此，这名女子也是压倒性的超群魔性。

（这是什么──？）

危险信号在脑海中警铃大作。

不可碰触。不可接近。不可产生牵连。要明白连流露出兴趣都会面临生死关头。就连和冠位魔术师苍崎橙子对峙时都没那么强烈的警报，正全力要求我远离她。

不过，我无法后退。

女子挥下的剑再度与死神镰刀剧烈冲突。

（好、沉重……！）

她的剑迅速、凌厉得惊人。但在此之上，每一击都具备异常的重量。震得我挡下攻击的手发麻，直透骨骼。剑上灌注著必定要杀掉对手的强烈意志。

她提到战士。

战士不是单纯习得战斗技术，而是肉体、意志与灵魂的问题。

那么，她是……

「……是使役者！」

答案从背后传来。

如献祭内脏一般，那声吶喊中带著痛切的声调。

「格蕾！她是境界纪录带Ghostliner──留名人类历史的英灵具现化！」

「哈哈，你的老师忠告给得有点晚啊。」

女子笑了。

她面带笑容，一剑横扫划过。

这一次我全力吸收周围的魔力，用力一踏车顶。我钻过随著列车细微摇晃，变慢一点的剑光缝隙，朝后方后空翻。

我在落地时脚步踉跄。

纵然如此，女子的剑还是掠过了大腿。

「哦？真有趣的杂技表演。你刚才吸收了我的魔力吧。」

铠甲女子看了看佩剑，愉快地耸耸肩。

「虽然那种能力在现在的我眼中像天敌一般，可悲的是规模太小了。即使是猫，体型只有老鼠的百分之一大也没有意义。如果是一般的亡灵，明明只用刚才那招大概就会消灭了。」

光听到亡灵一词，寒意就窜过脊背。

不过唯独此刻，我对于眼前对手的恐惧更为剧烈。我紧咬牙关，忍著冷汗，往双脚使力。因为若不这么做，我很可能会昏过去。只要松懈片刻，整个人连同内脏一并翻转过来的错觉在眼皮底下闪过。

实际上，别说内脏，凭她的剑要将我砍成两截应该也是轻而易举。

「啊，老师是个蠢蛋，但弟子还不赖。有些人会忍受不了沉重的压力交出脑袋，不过你意外地坚持嘛。若不是在这种情况相遇，我很想把你放在身边培养，不过这样也是一种乐趣。」

女子笑了。

「作为奖励，让你见识一样好东西。」

她没有动作。

仅仅注视著我。

金银妖瞳。我初次意识到她右眼怀抱著夜空的黑暗，左眼怀抱著青空的色彩。意识到的同时，彷佛要将人吸入其中的蓝色光辉，紧紧附著在我的脑海。

连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一工程Single Action。

光是这样，我的身体动作僵硬转向旁边。我只能茫然地瞪大双眼，看著缓缓举起的死神镰刀违反我所有的意志刺向老师。

「魔……眼……？」

「你们好像称作强制的高贵之色？这结局很适合这个场面吧。」

渗出蓝光的眼眸愉快地笑著。

「我的神尊崇疯狂，享受著陶醉与酩酊造成的喜剧与悲剧。我认为师徒相残的画面非常适合，不过……唔，你似乎带著什么多余的玩意儿。看来当今的魔术师准备得相当充分。」

「……你……」

老师依然按著眼镜，踉跄数步。

为魔眼搜集列车准备的礼装，似乎勉强防御了女子的强制力。

然而，我们不能安心。我的身体彻底遭到控制，一开始显得僵硬的动作缓缓地熟练起来，逐渐拉近我与老师之间的距离。

「喂喂喂喂格蕾！来真的来真的吗！喂！」

嗡，镰刀挥动。

在列车车顶，红色飞散于夜色中。

镰刀以毫厘之差只划破老师肩头，描绘出一道弧线，停在女子的咽喉处。

「──哦？那把镰刀还有这样的技能？」

女子以剑挡下镰刀，识破了我行动的实情。

我以死神镰刀放出的魔力，半是强行地洗刷自身的魔术回路，清除魔眼效果。话虽如此，处理差点没赶上，若再迟个几秒恢复自由，我已经亲手砍下老师的头颅了。

「那就没办法了。我原本希望你们能自己做了结，有个好一些的下场。」

女子大幅后退，轻声叹息。

她猛然举剑刺向乌云。虽然她的姿态像要划破天空般傲慢，但我不由分说地察觉到这绝非玩笑，那把剑充满非比寻常的魔力。

我立刻一蹬车顶。

「别想得逞──！」

「不，太迟了。」

灌注庞大魔力的利剑挥下。

有什么事物豁然从虚空中显现。

我知道，空间被撕裂了。不，只是看起来像那样，实际情况也许是灵体的实体化或更加不同的现象。无论如何，唯有突然显现的物体挤开空气，制造惊人的冲击余波撞向我们是事实。

肌肤阵阵刺痛。

这也是第一次发生的情况。我难以吸收过于庞大的魔力，身体发生排斥反应。

「咿嘻嘻嘻嘻嘻！糟糕糟糕糟糕！格蕾，那玩意儿不可能！只有那玩意儿不可能！只有那玩意儿，就算是我和你对上它也糟糕透顶！」

亚德叫喊。

雷电再度落下。

从乌云中拖曳而下的好几道闪电打在铠甲女子身旁，给予祝福。

那是带著紫色闪电的双驾战车。不是现代武器，而是在古代由马等动物牵引，在战场上四处奔骋的蹂躏象徵。

「──什……么？」

我听见茫然的声音。

那也是当然。因为牵引战车的是白骨，虽然仅有骨架，形体看起来是长著健壮翅膀的蜥蜴──不，是小型龙吗？那幅无前肢的形态，让我想起应该早在很久以前灭绝的幻想种双足飞龙。

看见由骨龙牵引的战车，老师的表情逐渐改变。

「……怎么、会……」

「老师？」

不过，我也明白理由。

这是宝具。与收藏于亚德内侧的神枪同种类，超越人类智慧的武具。不仅如此，极度恶质的是，我也预料到了那件宝具的真面目。

在谈论魔眼搜集列车时，莱涅丝说过。

──「听说他有两个宝具。」

──「一个是供奉于戈尔迪翁神殿的战车──神威的车轮。」

「我名叫赫费斯提翁！」

女子勇猛地咆哮。

「史上最伟大的征服王──伊肯达的第一心腹是也！」

女子──赫费斯提翁一跳上战车握住缰绳，战车就在空无一物的半空中奔驰。

宛如神话般的英姿大幅描绘出一道弧线，朝我们冲来。牵引战车的骨龙每踏一下，闪电就炸裂开来，迸发出相当于先前落雷的威力。渺小的人类如果被那紫色闪电飞沫击中，无疑会当场毙命。

「老师！」

我紧抱住他的身躯，胡乱跳跃出去。

当我们一起摔倒在列车车顶上时，猛烈的能量团块从背后刮过。雷风蹂躏世界。穿越背后的战车成为破坏的化身，森林树木活像铅笔还是什么般一一倒下。

（阻止不了──！）

那种东西不可能阻止得了。

假使有方法阻止，也只有一个。

看见战车再度描绘出弧线，单膝下跪的我缓缓地举起亚德。死神镰刀上有几颗眼球睁开。周围的魔力充裕。总之运转回路吧。应该化为原本机制System的时刻就是现在。

「Gray昏暗……Rave喧闹……Crave渴望……Deprave诱人堕落……」

「不行，格蕾！」

老师反抗。

「在立足点这么不稳定的地方使用，我们也无法全身而退。再说，对方甚至还没真名解放。」

「可是！」

战车不断加速逼近。

已经……不，照这个情况，打从一开始就来不及解放。

老师缓缓站起身，取出平常用来切茄帽的小刀。他不会是想用那种刀具挑战英灵吧？浑身僵住的我双眼圆睁。

「哈哈哈，你要自杀吗！」

「……怎么可能。」

老师走上前，小小的刀刃在他手中闪烁。

消瘦的身躯被战车与闪电吞没。耀眼的雷光甚至使日夜颠倒，那声凶猛野蛮的咆哮，甚至压倒落雷。

「AAAALaLaLaLaLaie！」

命运已决。

疾驱横跨半空中的雷电飞驰是绝对的。遭到骨龙践踏、车轮碾碎的肉体将不成人形。那股威力已非对人宝具，达到对军宝具的领域。即使是以现代武器武装的军队，一旦惨遭蹂躏后也无法免于毁灭。

巨响震耳欲聋。神威的狂飙，甚至用破坏这些词汇描述都太过轻微。

下一瞬间，我们被冲击吹走。

（…………唔！）

在专注到极限的视野中，一切宛如慢动作般缓慢。

头上脚下的我看见货运车厢的车门敞开。这让我终于察觉，被吹走的我们正往列车旁坠落。

「老师！格蕾小姐！」

「卡雷、斯先──！」

少年从那道门中伸出手。

我坠落的同时，和老师一起拚命抓住了那只手。经过「强化」的手在短短一瞬间支撑住我们的体重，我先将老师的身躯推进车上。自己也在一秒后于空中旋转半圈，扑向货运车厢内。

我以猛烈之势转头望向窗外，此时女子和战车的身影已然远去。

「……没……追上来……？」

「……因为用那种东西撞列车，等于和魔眼搜集列车本身开战……虽然原因不得而知……至少那个的主人没有那样的打算吧。所以，他才会指定在那个地点会面吧。」

老师背靠著车厢墙壁，一屁股坐到地上无力地回答。

然后，他抬头微笑道：

「很高兴你来了，卡雷斯。」

「我很著急啊。我从刚才就感觉到落雷带有魔力，所以过来查看情况，发现老师面对著像怪物一样的战车。」

「啊。」

那句话令我注意到。

应该是原始电池的魔术修练，让卡雷斯对电力流向变得敏感。大概连老师也不曾想过会造成这样的结果。

「……我们也拜此所赐得救了。」

老师细微地呼吸著。

一个小陶壶滚落在他脚边。陶壶似乎打从一开始就有裂痕，滚动几圈后呈蜘蛛网状龟裂，破碎散落。

「……虽然是原始电池的控制术式……并非直接击中……就扛得住吗？」

这让他大大叹了一口气。

卡雷斯眨眨眼。

「老师切断了头发吗？」

老师切断了一缕发丝。

我也终于发现，刚才那把小刀不是用在敌人身上，而是用来切头发的。

「……这其实是女性魔术师常用的王牌。头发不管用来保存魔力或作为仪式的触媒都很方便……哼，毕竟我没有才能。就算全身挂满礼装也没有意义，即使如此，我还是想准备一两招杀手锏。」

该不会……

老师留长头发是出于这个缘故？

他将用在原始电池上的魔术增幅，像避雷针般让威力逸散。不过就算削减了威力，我们与那辆战车还是有巨大的差距。在冲撞之前，单是风压就将我和老师吹走了。

即使这样，我们还是幸存了下来，机率应该相当于奇迹。因为只要被骨龙踢到一下，无论老师或我都会丧命。

「……对方手下留情了。如果当真动了杀意，这种小把戏不会管用……不过，话说回来……对方是怎么召唤那个的……？为什么……我不曾见过的……王的心腹会……？」

「老师──？」

想搀扶他的卡雷斯屏住呼吸。

老师靠著墙壁的大衣背部有一半已经碳化。多半是被吹走时造成的。老师应该和我一样「强化」过全身，然而效果有必然的差距。再加上同时施展避雷用的术式，依照老师的实力和魔术回路，不可能维持万全的效果。

「瞒著……其他服务人员……」

随著空虚的呻吟，他的身体倾倒。

「老师！」

「老师！」

没有听见我们的呼喊。

老师摇晃的身躯直接向前倒下。

第四卷 魔眼搜集列车 上 第四章

1

幸好在我们狂奔回客车厢时，没有人看见。

由于那桩凶杀案的影响，其他受邀宾客应该也都避免外出。当我拉开我们个别房间的门扉，一头银发的女孩赫然回头。

「你、你说过不能放著我不管，为什么擅自跑出去！」

被带来这个房间的奥嘉玛丽眼泛泪光地抱怨时，看见我怀里的老师后僵住了。

「呃，他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

「抱歉，请让开！」

我急忙确保空床，放下老师。

一脱掉他上半身的衣物，皮肉烧焦的难闻气味传入鼻间。我忍著反胃感，以小刀割开快要沾黏住的部分。原本这时候应该找列车服务人员索取医疗用品，但老师交代过不许透露，现在束手无策。

「……卡雷斯先生。」

「我知道，虽然我的治愈魔术效果有限。」

我立刻交棒给少年。

我让老师侧卧在床上，避免背部碰到床铺。而卡雷斯把陶壶放在附近，伸手遮盖于上方，淡淡的紫色闪电掠过。

「那是……」

「原始电池的应用。虽然我还在和老师一起研究。」

卡雷斯咬住下唇。

「调整生物电流提升老师本身的治愈能力，并尽可能地活化精气。可是，只靠这些不知道有多少用处。要是有强大的魔术刻印，情况就完全另当别论就是了。」

据说若是特别古老的魔术刻印与一流魔术师的组合，即使身受致命伤，刻印也会强行让持有者活下去。遗憾的是，老师显然不符合这两项条件。

他的呼吸紊乱又短浅。

光听呼吸声也会被迫认知到，他承受到多严重的痛击。自己在这种时刻什么事也做不到，我甚至觉得无力感正嘎吱作响地压碎我的心脏。

「……他被凶手打伤了吗？」

奥嘉玛丽问道。

「不清楚。」

「什么意思？」

「我们遇袭是事实。不过，那终归是我们的事。我无法判断下手者和袭击特丽莎小姐的凶手是不是同伙。」

我诚实地回答后，奥嘉玛丽微微皱起眉头。

只有卡雷斯竭尽全力地维持著治疗魔术。我不得不觉得，不时在昏暗房间内闪耀的微弱紫色闪电，就像老师随时可能熄灭的生命之火。

我在他身旁跪下。

心脏猛烈跳动著，冷汗冒个不停。

宛如自己的核心直接遭到撼动，泪水无从压抑地溢出眼眶。我到底有多久没这样流泪了。

「他对你来说那么重要？你又不是魔术师，什么都不是吧？」

奥嘉玛丽问我。

她知道我不是魔术师，或许是听卡雷斯说过。

「我是寄宿弟子。」

我依然低著头回答。

「即使不是魔术师，我也是老师的寄宿弟子。」

「……是吗？」

不知道是否接受了我的答覆，奥嘉玛丽离开身边。

不久后，她从放在室内的手提包里取出某样东西。

「既然如此，用这个怎么样？」

少女递给我一个美丽的小瓶子。即使不看典雅的设计，也感觉得到瓶中蕴含著某种古老的魔力。

「这是……？」

「德鲁伊的灵药。特丽莎为了慎重起见给我的，不过我没机会使用。毕竟再怎么样，我也不认为这种药能使人长出头颅。听说药效大致上是万能的，随便抹一抹就行了吧？」

听到少女轻松写意的话语，卡雷斯回头看去。

「德鲁伊的灵药！就是《普林尼》上记载的纯正万灵药？」

「听好了，这么一来，艾宁姆斯菲亚不欠艾梅洛人情了。如果那家伙保住一命，你们就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少女将小瓶子硬塞给我后转身。

她打了个哈欠。

「那么，晚安。」

奥嘉玛丽挥挥手，在一张床上躺下。

即使经过一段时间，我也没听见她发出入睡的鼻息声，但塞过来的小瓶子让我整颗心涨得满满的。我小心翼翼地将药倒在掌心，涂抹在老师背上，顺便撕开旁边的床单，煮沸消毒之后包扎伤口。

我不清楚这种药有多少用处。

只是又经过一段时间后，我觉得老师的呼吸好像变稳定了。

「卡雷斯先生……」

「……我不知道。不过，感觉我的魔术变得比较容易生效了。」

少年的侧脸也慢慢发白。

持续施展魔术不仅消耗专注力，也消耗体力。就算不明白那是怎样的痛苦，我只知道需要付出非比寻常的代价。

（……神啊，恳求祢。）

我有多久不曾向那种东西祈祷了？

得知自称为赫费斯提翁的英灵真实身分时，老师悲怆的神情在我的脑海中萦绕。那究竟是怎么样的心情？没想到会和一直想重逢之人的心腹像那样交手。

所以──

（……请别给予老师……这么悲伤的死亡。）

我只能一心一意地祈祷这件事。

2

阳光从个别房间的车窗斜照入室内。

就算隔著雾气，我也不可能认错清爽的朝阳色彩，此时终于发现有人在我的肩头盖上毛毯。

「──老师！」

「老师还没醒。」

卡雷斯无力地笑著。

也许是因为比我早起，他爱困地揉揉眼睛。

「但是好像度过了危险期，德鲁伊的秘药果然了不起，治疗魔术也暂时结束了，因为老师肯定受了重伤，还无法醒过来就是了。」

「……谢、谢谢你！」

我不禁低下头。

少年消瘦的脸庞看起来宛如天使。

然后──

「早安。」

奥嘉玛丽也在床上伸个懒腰，抬起上半身。她瞥了老师一眼，装傻地说「看来他没死成嘛」，稍微整理头发后将目光投向卡雷斯。

「只靠灵药应该无济于事，我还以为在这里无从救治，但你的能力意外地还不错嘛。怎么，治疗魔术是你擅长的领域？」

「不算擅长。我几周前才刚向老师学到电力魔术。」

「啊，几周前？」

少女从口中发出尖叫。

「什么？你是人不可貌相的天才吗？」

「不是，那个……真的，我以前学魔术时花费好几年都没适应得那么好，虽然修练过降灵系和各种魔术，但完全没有成功的手感。」

「哈，我是有听说过艾梅洛教室的传闻……」

奥嘉玛丽眯起眼睛，一脸艰涩。

她叹了一口气后，不情愿地对我们开口：

「可以告诉我详情吗？」

「那个……」

卡雷斯看了支支吾吾的我一会儿，帮忙说话。

「我觉得无妨，格蕾小姐。」

「是吗？」

「她已经牵涉太深了……而且她身为艾宁姆斯菲亚的成员，也有圣杯战争的知识吧。考虑到目前魔眼搜集列车的状况，我们应该为了彼此著想，互助合作。我认为老师如果清醒，也会得出相同的结论。」

卡雷斯斩钉截铁地说道，而我目不转睛地凝视著他。

直到不久之前，我还觉得他不适合钟塔，也许是我判断错误了。倒不如说，在迫于必要时有可能随时骤变的人格，作为魔术师很理想。据说他挤掉更有才能的姊姊继承了魔术师家系，搞不好是在那种特质上凌驾于姊姊吧。

「对了，药的事情也希望你们感恩。」

「你明明说过两不相欠了。」

我也冷静地吐槽，堵得奥嘉玛丽说不出话。

无论如何，这么一来我也下定了决心。我简单扼要地告诉她至今的案件，只省略了圣遗物相关的消息。

「使役者？」

少女拉高语尾。

「真的吗？直接召唤具有生前人格的英灵现象，除了在冬木市的圣杯战争以外不可能发生。不可能出现在英国吧？假设术式存在好了，少了那里的大圣杯就容纳不了那样的术式。」

据说有术式能非常局部地借用英灵或神灵的力量。我曾在课堂上听过，在降灵科也会传授那类魔术。

可是召唤英灵本身的仪式，一般而言不可能实现。

「……不，姑且不论术式，召唤本身也许不在冬木也做得到？不过即使可以，应该会成为三大家族的特权才对。」

少女闭起一只眼睛嘀咕。

老师偶尔也会这么做，看来不告诉别人，独自思索似乎是魔术师共通的习惯。是隐匿神秘这个第一原则的缘故吗？在侦探小说等作品里，经常出现不想在假说阶段将推论告诉别人的藉口，不过感觉和那种桥段有某些不同。

奥嘉玛丽再次问我：

「真的是使役者吗？」

「呃……我认为她的宝具无疑是真的。同样认识伊肯达宝具的老师也觉得那很眼熟……最重要的是，那无庸置疑并非人类范畴内的物品。」

没错，区区人类魔术师不可能模仿宝具。

虽然上个月老师有展示过名为投影的魔术，但那个要短暂地模仿外观就使劲全力了。

模仿宝具本身这种事……至少我在钟塔课堂上听过的范围内不可能。

少女观察我的表情一会儿……

「那么，事情的确并非与我无关。」

她下定结论。

「这是什么意思？」

「使役者必有主人。更何况，那名使役者是用宝具追踪这辆在半异界化空间内流浪的魔眼搜集列车吧？这样的话，使役者的主人在列车上的可能性极高。」

「…………唔！」

那个事实令我倒抽一口气。确实，我们是来寻找偷窃圣遗物的窃贼，或许当然应该考虑到这种状况。

「事情越来越麻烦了……然后呢，对方是什么样的使役者？」

「……她说她是赫费斯提翁。」

「嗯，伊肯达的部下？」

「你知道吗？」

「怎么可能不知道。赫费斯提翁在伊肯达的众多部下中，是最有名的人之一。」

奥嘉玛丽如此断言，哼了一声。

「以心腹的意义来说，他是名列第一。毕竟他和伊肯达一起在米埃札学校学习，一起接受大学者亚里斯多德教导，一起在阿基里斯和帕特罗克洛斯墓前献花，最后还娶了同一名男子──大流士三世的两名女儿。」

「娶了……女儿？」

我好像听到奇怪的话，忍不住复诵。

「是啊。这部分我应该没说错。」

「咦，可是，刚才的……赫费斯提翁是女性……」

「是女性？啊，应该是在军队形式上，以女性身分从军会有问题。从伊肯达的品行来看，让人谎报性别当将军这点小事还算好了。嗯，有那样的理由反倒可以接受吗？如果光是让他信任的童年玩伴发迹就做得太过火了，不过赫费斯提翁很可能曾立下文献没有记载的战功之类的。」

奥嘉玛丽挥挥手。

尽管我至少知道伊肯达的大致经历，但部下的名字和琐碎的逸闻实在是在所知范围外。话虽如此，即使她是魔术师，在知识上输给年约十一岁的少女让我有点伤心。

同时，我也对童年玩伴若是女性，会做出让她谎报性别，加入军队这种事的英雄──伊肯达是怎样的人产生兴趣。

「总之，如果真的是赫费斯提翁，和伊肯达使用相同的宝具也是当然的。」

「是这样吗？」

我不禁往前探出身躯。

「──因为他也是伊肯达。」

奥嘉玛丽则简短地告诉我。

「这也是著名的传说。过去伊肯达和赫费斯提翁造访时，大流士三世之母分不出谁才是王，不慎在赫费斯提翁面前跪下。依据当时的王者权威，她被判处什么刑罚也不足为奇，据说伊肯达对此却回答『因为他也是伊肯达』，一笑置之。

如果赫费斯提翁是女性，难以想像只是单纯地认错人，可能有什么内幕，不过同一段掌故升华为宝具的话──例如，赫费斯提翁也能使用伊肯达的宝具──像这样置换也不稀奇。」

我哑口无言。

所谓的宝具，是一种可说是英灵象徵的「力量」。那并非单纯的武器或兵器，而是让英灵得以成为英灵的传说与传承化为形体的概念。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比名字更深刻的英灵本身。能够无条件使用其宝具的对象，不就是如字面含意一般的一心同体吗？

被那种人物评断为「看不顺眼」，否定老师的事实让我感到难过。

老师是怀抱著什么心情听著那句话的呢？

「那么，我也有问题想问。」

奥嘉玛丽抛出开场白后发问：

「你们是伊肯达的圣遗物遭窃了吗？」

「…………唔！」

我不得不再度僵住。

大概是看出我的表情变化，少女无可奈何地抱起双臂。

「我当然会发现了。」

她一脸无趣地说：

「在第四次圣杯战争，躺在那边的君主召唤的是伊肯达吧。虽然我不知道伊肯达的圣遗物是什么，与伊肯达有关的物品几乎必定也跟赫费斯提翁有关。与其认为赫费斯提翁是从诸多英灵中碰巧受到召唤，推测对方使用了相同的圣遗物作为媒介比较自然吧。」

少女的预测漂亮地道破我的疏忽。

原来如此，对君主家系的成员而言，随时动脑思考似乎是理所当然的。现在我也能理解莱涅丝为何会形成那种特质了。那未必是她独特的个性，而是经由环境磨练出的才能。

「总之，这代表偷窃圣遗物的人成为主人，召唤了赫费斯提翁……不只如此，那个主人还在这辆列车上吗？」

「可能性很高。虽然不清楚对方为何不召唤伊肯达，而是召唤赫费斯提翁，又为何约我们来这辆魔眼搜集列车。」

话说到此──

「不过，赫费斯提翁和一般情况相反呢。」

奥嘉玛丽低语。

「什么地方相反？」

「之前提到我们彻底调查过圣杯战争的历史吧？一般而言，使役者好像会尽可能隐藏真名，避免暴露弱点。取而代之，会以套用的职阶称呼英灵，例如剑兵Saber或枪兵Lancer等等。」

少女说到这里暂时打住，将手指放在下巴处沉思。

「不过，即使得知那个使役者的真名，也不知道她的职阶。用过相同宝具的伊肯达是骑兵Rider，照状况来看，我认为她应该有接近骑兵的特性。」

「你认为他们职阶相同吗？」

「很难讲。」

奥嘉玛丽摇摇头。

「我本来就没有全盘相信你们的说词。只是如果相信的话，这部分让我感到不可思议而已……那么，剩下一个问题。」

她随著列车晃动，竖起食指。

卡雷斯代为说出那个问题：

「凶杀案的凶手是不是赫费斯提翁的主人吗？」

「没想到你很清楚嘛。」

「只是资料太少，不足下判断。能作为线索的，顶多只有凶手带走遗体头部这点。」

少年说完这番话后，两人一起陷入沉默。

到此为止似乎是依现状所能设想的界线。凭我的脑袋连跟上讨论内容都很吃力，暂且拚命地消化大量涌入的讯息。

──失窃的伊肯达圣遗物。

──使役者赫费斯提翁。

──魔眼搜集列车上的凶杀案。

──被夺走的头部。

──彩虹魔眼。

如果之前再仔细询问关于伊肯达的事就好了，我暗自心想。我应该发问的，而非觉得问这些会对不起老师。虽然想都想不到在这种地方会需要相关讯息，我依然可以做些什么不是吗？

我看著躺在床上的老师。

如果是老师会怎么想？他会怎么连结那个使役者与魔眼搜集列车上发生的凶杀案？怎么加以分析？怎么拆解谜团呢？

（比方说……）

我努力地追寻记忆。

──「观看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魔术。」

──「因为在人类的五感中，视觉处理最多讯息。」

来到这里前，老师说过的话。

魔眼在魔术的历史上，占据怎样的位置？

平常的老师应该会从那些事情中找出案件的解决方法。我远远不及老师，不过卡雷斯和奥嘉玛丽都在身旁，所以我想著是否至少能发现线索，不断地动脑思考。

转动、转动。

转动、转动。

我专注地潜入记忆深处。连两人不知何时重新展开的对话都没听进去，埋首于被唤醒的影像与声音中。

疑问忽然脱口而出。

「……对了……预测是什么意思？」

「你是指什么？」

「不，那个，因为特丽莎小姐说过她是预测的未来视。」

我回想的同时，回答反问的卡雷斯。

──「简直像是时间的透明人。」

老师与卡拉博验尸时呢喃的话，像根刺扎在心头，令我挂怀。

听到我含糊的话语，卡雷斯闭上眼睛半晌。

「……不。虽然限定于只依靠人体功能存在的部分，据说未来视和过去视两者皆有预测和测定两种种类。」

少年说完后竖起两根手指。

「预测正如其名。像我们也会做的一样，知道将球放在斜坡上，球会滚下去，是这种演算的延伸，是因为能力的持有者具备惊人的记忆力与计算能力引发的现象。不过，若是意识到这些工程，大多数人作为人类的人格都会毁损，因此好像大多数都在潜意识中进行。」

「……呃……总之，是普通的想像吗？」

「理论十分普通。可是在这种情况，在潜意识中进行的记忆量和演算量应该超出了大多数人类容许的范围。我们在进化过程中经过最佳化而得以站在这里。魔术师虽然是有过去指向的人类，身体仍在大致上得到现代人类的规格。若要在规格上加入悬殊的记忆量和演算能力，就算理论很普通，人类也承受不了过程的异常。

举例来说，我们以大致的『印象』掌握这个场面。三人的名字与表情、豪华的列车个别房间、床铺与桌子和列车规律的摇动等等粗略的印象。然而，进行预测的未来视的人类连细微的光线颜色、每个音节的声调高低、眼球每0.1秒的转动，甚至连体味变化与飘过窗户的雾气浓淡都会记忆下来，从环境与人千丝万缕的关系中演算一个世界……这种行为就算在潜意识中进行，也很可能烧坏大脑。」

「……记忆和演算……」

我勉强推敲著卡雷斯的话语。

靠我愚笨的头脑，显然无法完全吸收这些讯息，即使如此，我仍觉得有些不对劲。我思索半晌，终于找到不对劲的理由。

「可是，那个……与其说是眼球，不如说是属于大脑的领域吧？」

「虽然得视情况而定，不过据说从魔术观点来看，眼球是作为某种魔术回路运作，并进行这些记忆及演算。」

对了，魔术回路好像还可以像某种电脑一样记录储存。在这种情况下，所谓预测的未来视也是类似的现象吗？

「相比之下，测定更为异常。虽然同样以记忆力与演算能力为前提，相对于预测是被动、防卫性的能力，测定则是积极──我认为甚至可说是攻击性的。」

「积极的吗？」

「没错，那是积极地影响未来的异能。亦即……」

卡雷斯一边思考一边望向四周。

他拿起桌上的便条纸，流畅地描绘图形。

「这个是什么？」

插图014

「时间的结构图。看了会很好理解有许多未来正在扩展吧。」

对于卡雷斯的发言和图形，我也微微点头。

总而言之，就是选项。用右手还是左手端起眼前的杯子？未来的概念成立于无数个这类的选项上。同样的，无数条路径也在卡雷斯的图形中从现在的一点，呈放射状连结到未来。

「刚才说到，预测是记忆从过去到现在的所有资料，并演算未来可能性的能力。相对的，测定是自己先决定走向哪条未来路线，透过下决定来限定他人的选项。」

自己决定用右手还是左手端起杯子。

结果，连周围众人的反应与行动都受到束缚。因为测定的意思是主动出手决定──测定未来吗？原来如此，这是与预测截然不同的行为。即使同样是未来视，指向有如水与火一般，有很大的差异。

「据说基于这种理论的差异，测定的准确度大幅高于预测。虽然在系统上好像只看得见自己正好在场地点的未来，不过一旦测定决定了，那个未来就会被固定。限定未来的效果可以说是如此具有决定性。」

感觉有某种冰冷的事物刺进脑袋。

固定未来。

好像自己触及了那句话具有的本质上的恐怖。

如果有人拥有这样的双眼，会过著什么样的人生？像官僚作风般，不断完成几天前经过的未来的鲁莽行为。丝毫不存在的自我意志。自己所见到的未来之奴隶。

眼球与本人，选择未来的究竟是哪一方？

我克制任意发散的想像，轻轻颔首。

「……我好像……明白了。过去视也一样吗？」

「是的。」

卡雷斯肯定。

「不过，不同于未来视，过去视的预测与测定之间好像没有区别。在大多数情况下，似乎连本人也难以分辨。」

「是这样吗？」

「那边我也试著画一下好了……相对于无限扩张的未来，过去就像座沙丘。」

卡雷斯在通往未来的无数条路线对侧补上一座小沙丘。

远远看去，图形就像个漏斗。从未来经由各种路线抵达的沙粒，在现在被逐一挤压成一粒一粒掉落至名为过去的沙丘。

所谓的时间，是这样的事物吗？

「一粒一粒从未来滑落至现在的沙粒，掉落到过去之丘上。像这样绘制为图形，很容易理解时间和三度空间的熵Entropy一样，带有某种向量吧。」

时间的流逝、熵。

像沙漏一样。未来时时刻刻成为现在，现在时时刻刻成为过去。任何人都留不住──无从挽留，由这个宇宙规定的单行道。

「无论是预测后统合的结果，还是以自身行动为起点测定，既然是过去，那个过程就大同小异。硬要说的话，顶多是因为测定是以自身行动为起点，范围会较小，精密度会较为提升。」

既然测定的未来视之威胁在于「固定未来」，那种现象和早已被固定的过去无关。

说到此处，卡雷斯一脸歉疚地补充：

「只是，没有人曾看见过去本身，根据一部分现代魔术和量子力学，其实连过去都不确定……虽然也有人这样主张，什么我们以为的过去只不过是记忆和纪录……不好意思，这方面的课程我还没修完……」

「没、没关系，很充足了。」

我瞬间有种听老师讲课的心情。

我瞥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老师。即使这个人倒下，他培育过的事物也并未消失，我感到一丝安心。

也许是眼见谈话暂时告一段落，被晾在一边的奥嘉玛丽无聊地哼了一声。

「然后呢，那些事怎么了？」

「不，老师他说过，不管从未来视还是过去视都找不到凶手──简直像是时间的透明人。」

对了，论及那件事时，奥嘉玛丽被打昏了。

「时间的……透明人……」

银发少女低声说完后抬起头。

「有人对那方面更了解吗？」

「呃，关于魔眼，伊薇特可能知道得更详细一点，但是……」

正当卡雷斯说话之际──

一段广播在魔眼搜集列车内回荡。

3

「──罗丹卿。」

拍卖师开口。

低沉的声响在周遭回荡，响彻车厢整体。在好几个压力表、调节阀拉杆、煞车阀拉杆与注水器的另一头，传来铁与煤互相燃烧发出的闷响。

此处是受邀宾客唯一不能进入之处──魔眼搜集列车的火车头。

其实，列车大半的动力是依靠魔力，不过这个火车头反倒有许多仿照古典蒸汽火车头的部分。因为从前的经理是喜爱这类风格的人。

或者说，也许是死徒。

即使魔术实力卓越或能力超乎人类领域，仍旧在某些地方偏爱人类留下的痕迹，这是拍卖师所知的死徒特质。

「准备好了吗，雷安德拉？」

车掌没有回头，依然瞪著几个计测器，呼唤拍卖师的名字。

「是的。已确认指定的魔眼在群魔眼球库Pandemonium中，看来这次也能顺利地举行拍卖会。」

「实属万幸。这次的主打是？」

「我不知道。」

拍卖师回答。

「因为一如往常，只有代理经理才知道是哪一位客人。」

和从前经理尚在时一样，连魔眼搜集列车的服务人员也不会被告知谁是拍卖会上作为注目商品的魔眼之主。

至于例外情况，只有目标对象直到拍卖会开始前都没有主动出现──或是收到邀请函却不搭乘这辆列车，此时代理经理才会告诉他们对象是谁。她并未告知他们对方是谁，代表对方肯定不是已经上车，就是将以今天追加的受邀宾客身分上车。

虽然是个怪异的习惯，至少罗丹和雷安德拉都可以接受。

对他们而言，唯一重要的是顺利举行过去经理留下的魔眼拍卖会这件事。作为实现这个目的的机制，他们只觉得自豪，不可能感到疑惑。

直到现在，经理的面容依然留在他们心中。多半就像直到他们消亡，直到列车最后一颗齿轮风化为止都不会褪色的蔷薇。

他们效命的是那样的人物。

拍卖师不经意地问：

「你对凶杀案作何看法？」

「虽然对客人来说很遗憾，这种程度的纠纷很常见吧。」

「是啊，大约五年会发生一次。」

拍卖师也认同。

在想靠自有资金赢得拍卖会的情况下，提前杀害麻烦的竞争对手──这种强硬手段在这辆列车上经常上演。要是认为这次也是其中一件，就没有什么好不可思议的。夺走头部这种怪异的杀害方式，唯独在魔眼搜集列车上也绝不值得惊讶。

「听说被害者持有未来视魔眼，若是有人要求我们替他从头部移植魔眼的话，怎么处理？」

「若是受邀宾客，当然是视为售后服务接受要求。」

「一如往常呢。」

「一如往常。」

罗丹颔首。

无论生与死，他们一直以来都像这样接纳。过去的经理为了乐趣而开始举办拍卖会。既然经理没交代停办，区区人类社会的善恶判断不可能有介入的余地。

拍卖师也一派理所当然地颔首，如此补充道：

「对了，昨晚似乎有些骚动。」

「那位不速之客吗？」

当然，车掌也察觉那道落雷并非普通的气候现象。列车是半异界化的空间，但反倒正因为如此，偶然因素会逐一遭到排除。

「不过，对方看来无意与本列车挑起事端。只要不对列车运行造成阻碍，我无意涉及客人的内部情况……当然，若是代理经理下了什么指示则另当别论。」

「……说得也是。」

罗丹斩钉截铁地说完后，拍卖师再度跟著认同。

如同他对格蕾所说，他们也几乎没见过现在的主人。那个像是在大海尽头看见的海市蜃楼。尽管他们几乎已化为运行魔眼搜集列车的机制，却也正因为如此带著极度乾渴的寂寞。

好一阵子，只有蒸汽声充斥火车头。

不久后，拍卖师再度发问：

「怎么了，罗丹卿？」

「列车的前进方向发生异常。」

罗丹淡淡地开口。

可是，与他长久共处的拍卖师察觉，消瘦车掌的神情间流露出非比寻常的焦急。

「虽然难以置信，有人对铁轨动了手脚……看样子，我们的目的地会掠过腑海林Einnashe之子。」

车掌严厉地瞪著压力表，拿起广播用通讯器。

＊

化野菱理没有前往餐车，点了客房服务。

她确认过，今天的事前演练会将安排在追加的受邀宾客乘车后举行。既然发生了那样的凶杀案，也不需要无谓的交流。

她用前菜等餐点补给最低限度需要的营养。

「……以前的经理性格可真糟糕。」

她开口道。

虽然听说拍卖会本来是经理为了炫耀搜集Collection的魔眼而举办的，因为这个目的，特地将魔术师们关进密室空间里太过火了。既然至少必须在拍卖会当天及隔天搭乘这辆列车，对于魔术师来说，靠资金无法取胜就考虑杀人是理所当然的吧。

总之，在炫耀魔眼的同时顺便享受人类互相残杀的场面──这场拍卖会大致上是基于这样的意图形成。菱理强烈地感受到，设计者想将短短数日凝缩成欲望漩涡的思维。

「这样一想，艾宁姆斯菲亚的随从遇害很合理吗？」

就算这里是密室空间，难以在日后指出凶手，杀死君主的血亲──下任继承人就太超过了。要吓唬才十一岁大的女孩，只要杀死随从就够了。凶手说不定是那么想的。

Whydunit。

菱理本来就不打算追查凶手，没有必要进一步思考。纯粹是作为日常生活的一环，反射性地整理情况而已。只是像看见加法算式，心中会不由得浮现答案般，理所当然地做出凡是法政科成员应该都会做的事。

「…………」

她的手指抚摸脖子。

身首分离的头部，有未来视能力的特丽莎也无法窥见的死亡未来。虽然没问过她属于哪一种，预测的未来视无法看穿突发意外等情况。可是……

经过一阵子，菱理仰望天花板。

「──向各位乘客报告。」

广播声响起。

＊

「特别节目！约翰～马里奥！史琵涅拉的！丧尸烹饪秀列车抒情版！今天也跟约翰马里奥一起享受烤焦的丧尸料理吧！」

高亢的旁白响彻整个餐车。

白帽子飞上半空，同样是白色的西装漂亮地翻飞。当表演者挥舞手臂，连理应不存在的散弹枪都活灵活现地投射在观众脑海内，活像恐怖分子般开始往车内扫射。

「好啦，这次不用烹调只需要吃，这么轻松真好！首先是这道看来超赞的义式薄片生牛肉！嗯，鯷鱼和香脂醋酱汁带来强烈到刁钻的冲击！喔喔，粉红酒也是绝品。值得开散弹枪庆祝！发出惨叫吧，观众们！」

约翰马里奥旋转一圈，捞起一片牛腰肉做的义式薄片生牛肉，被美味感动得颤抖。

料理本身非常单纯，但毕竟食材的品质很好。至于粉红酒则以清爽与香醇的滋味滋润舌头与喉咙，让人产生这里是天堂的错觉。

「喂助导，快送加点的丧尸过来！我说过吃到美食就殴打丧尸脑袋打一颗星，吃到更可口的美食就拿散弹枪抵著心脏打三颗星，难吃的话就两种都给主厨来一套，确实干掉他吧！」

「好的，约翰马里奥先生，请用这个！」

旁边递上一个丧尸玩偶。

他用手刀模仿柴刀，插进玩偶头部，又比出手枪动作接住拋起的软帽，一口气做完一连串动作。

「脑浆喷散，头颅落地，连心脏也由吾接收！丧尸烹饪秀列车抒情版到此落幕！」

哒哒！男子还在椅子上灵巧地跳著踢踏舞，摆出浮夸的架势。

约一名观众的鼓掌叫好声席卷餐车。

「哎呀，真荣幸！没想到能现场观赏丧尸烹饪秀！」

「哈哈哈，我才想道谢，下次发通告给你，录影时也来参加吧！你一定会做得很棒，眼罩粉毛助手丧尸！」

约翰马里奥对餐桌对面的眼罩少女盛赞有加并眨眼，彷佛听得到声响。

她是伊薇特‧L‧雷曼。

「请给我大笔出场费喔。」

「只要你用魔眼骗过那些白痴制作人的话！」

呵呵，少女露出微笑。

她也在座位坐下，一边从眼前的餐盘取用早餐，一边改变话题。

「那么，约翰马里奥先生有看中的魔眼吗？昨天的炎烧和掠取都相当出色。」

没错。

终点终究是拍卖会。区区一名随从遇害，不可能对这个终点造成影响。既然今天有追加受邀宾客抵达的可能性很高，她想掌握第一天就上车，志在必得的对手作何打算。

「知道了有什么用。我们在拍卖会上彼此是敌人吧？魔眼又不能分享。」

「不不，你瞧，我家无意移植新的魔眼。毕竟我的眼睛是这个样子──锵锵～！雷曼的加工魔眼～！」

扯开的眼罩底下露出宝石。

不是作为位阶的「宝石」，是真正的矿石。雷曼家的秘仪是将宝石加工，制作成精密的魔眼。

「唔！」

「所以，我要的只是作为研究对象的魔眼。魔眼搜集列车也提供售后服务，购买后可以请他们过一阵子再移植，不然你移植后来我家也可以，这样不是能互助合作吗？」

这个提议很难向化野菱理提起。

因为这是以个人魔术师的身分交易，她多半是以法政科成员身分行动，根本没有讨论的余地。

「艾宁姆斯菲亚也是，好歹作为君主家系，说不定会独自买下所有魔眼……对吧。」

「哈哈，说得好！」

尽管为财政危机所苦的艾梅洛不太可能采取那种行动，艾宁姆斯菲亚与法政科双方都很可能以庞大的资金展现威力。此时，必须立即改变目标，视情况而定，就算和数名魔术师合谋也要确保强大的魔眼……就是这么回事。这是目标不放在个别魔眼上，想要魔眼作为研究对象的伊薇特独特的战略。

「听起来还不赖呢。」

约翰马里奥捏著下巴。

「那边的老爷子也加入如何？即使你是卖家，就没什么希望由他买下的对象吗？」

「……没有。我没有那种欲求。」

他朝坐在较远座位上的老人挥挥手，但卡拉博只沉默寡言地摇摇头。

于是，在那一刻──

「──嗯？」

「──什么？」

那段广播也在餐车内响起。

4

「──向各位乘客报告。」

广播声传来。

「本魔眼搜集列车已偏离指定路线。照目前预测，三十分钟后将冲进腑海林之子。」

车掌淡然地以冰冷的声音告知。

我从后续的广播内容得知偏离指定路线代表的意义。

「虽然会给各位添麻烦，直到拍卖会开始前，请各位乘客自行保障各自安全。」

「……什……」

我的声音不禁变调。

也就是说，广播在通知我们列车即将冲进那种危险地区。警告我们，甚至连列车内也不保证安全。

听到突如其来的内容，不只我，卡雷斯和奥嘉玛丽也瞪大了双眼。

这显然是意外。没想到连魔眼搜集列车本身都被逼得陷入那种状况中。

「这也是凶手搞的鬼？还是赫费斯提翁？」

「不清楚。也不知这两种算不算同个意思。」

卡雷斯声音生硬地回答。

「只是……看样子，现在没时间管凶杀案了……」

匡当──车身大幅晃动。

紧靠在床头板上的奥嘉玛丽脸色一变，指向车窗外。

「那是──」

我和卡雷斯顺著她纤细的手指望过去，也屏住呼吸。

「雪吗……」

天空开始飘雪，交杂在先前的雾气中。

细雪立刻化为猛烈的暴风雪。宛如远方白色神祇的气息，风雪不断增强。这是广播所说的腑海林之子的影响吗？消息已经不可能是误传，事态显然正急转直下。

叽哩──室内传来声响。

那是咬紧牙关的声音。

「……只要按照广播内容，坚持到拍卖会开始就行了吧？」

「奥嘉玛丽小姐。」

「话说在前头，我根本不是你们的同伴。作为艾宁姆斯菲亚成员欠的人情也已经还清了。」

奥嘉玛丽断然说道。

她站起身迈开步伐，一头银发如美丽的涟漪般摇曳著。

「我会靠自己，一个人就够了。不，一个人才好。因为特丽莎确实教导过我，让我得以独当一面──更重要的是……」

银发少女回头凝视著房间内的床铺。

「在这种情况下，你们能保护好那位老师吗？」

「…………唔！」

我无法回答，只能目送少女关门离去。

正如她留下的那句话。无论凶杀案、魔眼拍卖会，甚至是来袭的使役者都已经远离我的意识。面对按照广播内容，将在三十分钟后降临的地狱，身受重伤的老师──艾梅洛阁下Ⅱ世依旧尚未清醒。

而我只能难堪地呆站在原地。

第四卷 魔眼搜集列车 上 幕间

──回溯一段时间。

昨天。

即格蕾一行人搭乘魔眼搜集列车后第二天的事。

在现代魔术科的斯拉街道，教学大楼的大厅里响起了怒吼。

「够了，闪开！我有事要找的只有莱涅丝‧艾梅洛‧亚奇索特一个人──喔咳喔喔喔喔喔！」

（……唔，吐血了吧。）

办公室里的莱涅丝皱起眉头。

「那个」是稍微活动一下就会吐血的生命体。站著吐血，走路吐血，跑步的样子活像染血的丧尸。只有外表好看，是缺了造血药连一天也活不下去，带到任何地方都很丢脸的古怪玩意儿。

坦白说，她很想就这么假装不在，却不能如此。

半晌，青年提著小提琴盒从门后现身。

「女士！这是怎么回事！呜咕喔喔喔喔！」

「你可以先把吐出来的血擦掉吗，先生？」

莱涅丝冷淡地应对，处理起眼前的文件。

别看她这样，大约有三成君主的工作是由她处理，兄长不在时，比例则增加到接近十成。说真的，莱涅丝忙得不可开交。虽然是有时间接待访客，但她实在连一秒钟都不想花在这个人身上。

「那么，我的兄长他不在。有口信我会代为转达。」

「不是那么一回事！你为何没告诉我，我的挚友韦佛搭乘了魔眼搜集列车！」

「没必要告诉你吧？」

「不！作为保管你的源流刻印与他的抵押品之人──不不，即使只看我们是挚友这一点，这种事情应该有义务向我报告！所以我不是跟你说过，韦佛的样子不对劲吗！」

青年挺起胸膛，一拳敲下去……好像太用力了，他咳得喘不过气。

毕竟在第四次圣杯战争时，为他准备飞往日本机票的人也是你啊。她没有说出心中的想法。想到不通世故，朋友又极少的兄长的过去，那个时间点或许意外地是决定钟塔历史的分歧点。虽然魔术的历史为了买不买得起机票之类的小事改变是个笑柄，不过表面社会的历史应该也类似这样吧。

没错。

如今唯一称呼兄长为韦佛的人物，在兄长继承艾梅洛教室时，没有被周遭势力顺手除掉的理由正是他。

他名叫梅尔文‧韦恩斯。年龄和兄长一样三十岁左右，似乎有白化症，长睫毛与头发都呈现失去所有颜色的纯白。眼睛为淡蓝色，英俊得令人不爽的样貌，就算出现在萤幕上想必也很显眼。还属于名门中的名门，三大贵族的分家。若非天生身体虚弱，说不定会晋升到与祭位Fes调律师这种极特殊地位不同的位置上。

莱涅丝伴随著一声叹息，缓缓地摇头。

「很不巧，我也是几天前才得知他要搭乘魔眼搜集列车。再说，那辆列车每一张邀请函只允许带两名同行者吧。他已经从弟子中挑出两人随行，我也如你看到的一样，忙于办公。」

「那没办法了，我一个人去。」

青年乾脆地接受了。

听到这句话，莱涅丝也歪过头。

「啊？一个人去……这样啊，你……」

「嗯！虽然那场圣杯战争与最近的案件发生时，我都因为身体不适无法成行，但最近这阵子我的状况很好，出门几天不成问题！」

青年爽朗地露出一口闪亮白牙。

那名青年自豪地炫耀一个白色信封。

「当然，我全力调动我家的资源，请人转让了魔眼搜集列车的邀请函！就算靠我一个人，也得把韦佛撇嘴要哭的表情记录下来！」

没错。

这名青年确实是韦佛的「挚友」。不过，这不代表他自动身为韦佛的「同伴」。若是同伴的话，应该不会将兄长送去参加那种危险至极的圣杯战争。在某种意义上，这名青年是比莱涅丝更加恶质的智慧型犯罪者，比费拉特更有自觉的快乐型犯罪者。

「来，动作快！越快越好The sooner, the better！号令开始的喇叭已经吹响了！」

神清气爽的青年──梅尔文大声地宣告。

在窗户的彼端，大概是他叫来的直升机卷起了强风。

第四卷 魔眼搜集列车 上 后记

三田诚

──那一瞥宛若毒箭。

传播的邪毒，为夜之精髓。

英雄之爱，大神之死，皆如那双眼眸所望。

魔眼。

这个迷人的小装置，曾经为TYPE-MOON世界的开幕增添光彩。

「只要活著，即使是神也杀给你看」的直死魔眼，也曾采用为《月姬》、《空之境界》两部作品主角的异能，「迷倒」了许多玩家。

那同时也是神话的复兴吧。

那是称作人类最古老魔术也不为过的邪眼Evil Eye重获新生的瞬间。我本身在拙作《魔法人力派遣公司》中与魔眼相处将近十年，不过至今依旧深深为之著迷。

正因为如此，我暗自想著总有一天，也想在《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中使用魔眼搜集列车的设定。也许该说幸运，这个设定没有用于往后故事中的计画，我得以像这样写出来……咦？你明明在第一集后记说过，「其他人没有写艾梅洛阁下Ⅱ世故事的计画」，FGO不是举办过由他当主角的活动吗？成年人不是在撒谎，只是偶尔会犯错。还有，计画在大多数的情况下都是未定的而已。

那么，接下来我要透露一点剧情内容。

────以下为剧透────

创作这个事件簿时，本来有意识到TYPE-MOON的旧故事与新故事之间的衔接，这次或许更加强调了那样的部分。

魔眼搜集列车本身也是如此，例如在后半段出现的「她」，是以第四次圣杯战争作为《Fate/Zero》托付给虚渊玄前，奈须きのこ模糊的构思当作原型。性别不用说，用龙种当坐骑也是出自当时的点子。当然也有除此之外的必然性……这部分我想往后会谈到。

卡雷斯与奥嘉玛丽，还有在书末出现──莱涅丝偶尔略微提及的那位朋友也终于登场了，不过在这方面钟塔的设定太有分量，我深深感到即使故事积累至此，仍然连一成都没有完全展现。

────剧透到此为止────

和艾梅洛阁下Ⅱ世这个稀有的角色打交道，感觉就像一页页逐步详查一本极古老又厚实的魔术书。所有人都并非独自活在世上，但特别是他的情况，被强加于身的君主立场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

在那个立场当然有可能得知的事、当然会认识的对象光是一字排开，就像蜘蛛网般无尽地蔓延。但愿这部小说能在保留谜团吸引力的情况下，逐步解开疑团。

故事终于来到系列整体的折返点。

从这里将开始进入《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下半场。艾梅洛阁下Ⅱ世和以格蕾、费拉特为首的艾梅洛教室学生们，究竟会以什么形式面对案件呢？敬请期待。

最后，每次都拜托你绘制大量新角色设定的坂本みねぢ老师、仔细调查难解的魔术考证的三轮清宗先生、协助整合卡雷斯及奥嘉玛丽等在多部作品中登场角色的东出佑一郎老师、樱井光老师与成田良悟老师，还有包括奈须きのこ先生与OKSG先生的TYPE-MOON工作人员们，我在此致上谢意。

下集应该可以在冬季和大家相见。（注：此为日本状况）

二〇一六年六月

记于玩《魔法使之夜》时

PS. TYPE-MOON的热烈粉丝或许会心想「不是魔眼『收集』列车吗？」，更改用字单纯是考虑到小说的

第四卷 魔眼搜集列车 上 插图

第五卷 魔眼搜集列车 下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之国度录入组

扫图：Naztar（LKID：wdr550）

录入：Naztar（LKID：wdr550）

我认知到，这不是现实。

现实中不可能有这样的景象。

地点多半是在海边。但是，此处没有从那个词汇中能感受到的安稳，数量惊人的飞沫取而代之地填满所有视野。从地平线尽头倾注而下的海水，连用莫大一词描述都嫌不够。光是轰轰作响的水声，几乎就要震破我的鼓膜。

空中无云，地上无风。只顾流下的海水正是一切。

远离任何人类生活，尽头的尽头。

亦即──

「……世界尽头之海……」

我茫然地说出口。

那把枪同样冠上尽头【注：闪耀于终焉之抢（最果てにて辉ける枪）原文中的「最果て」亦可译为尽头】之名，是单纯的巧合吗？

对人类而言不可能触及的「遥远彼方」这个概念，是否正定义了那把枪与此地？这说不定是荒谬的妄想，但那种想法强烈地触动了我。正因为遥不可及才挺身挑战──我觉得正是提倡「正因在那遥远彼方，才更显荣耀τοφιλοτιμο」的时代留下的余韵建构了此地。

梦的……余韵。

终有一天应至之地。

「──不对。」

有人提出异议。

声调冰冷得令人喘不过气。

「谁都没有抵达这种东西。」

冻结并非单纯的比喻。在那番话之前，世界转眼间失去形态。

看啊，海浪立刻泛白，时间停止前进。倾注而下的海水保持壮观的模样冻结，从边缘开始逐渐粉碎。原本填满视野的飞沫浪花化为冰晶，世界在转瞬间变换成不同形态。

我回头一看，海边伫立著一个纤细的人影。那人低著头看不见表情，但黏稠的怨念彷佛从那头乌黑长发滴落，渐渐覆盖波涛。

大海啊，冻结吧。

世界啊，停止吧。

在我的意志前，凌辱一切吧。

「王啊。」

人影攀谈。

「王啊。」

那人攀谈的对象不在此处。

然而，笃定对方应当在此的话声洪亮地响起。

「你为何追求这种东西？为何不放弃这种东西？明知道是梦，为何不单纯地当成梦来看待？」

多么激烈、多么痛切的恩仇之情。彷佛正在翻滚沸腾的谴责吶喊，甚至让在一旁聆听的我都晕眩起来。

我心神不宁，同时想到另一件事。

──这是谁的梦？

──作梦的我，是谁？

面对伫立的女子，我问自己。

对了，我记得，这名女子的名字是……

（……赫费……斯提翁……？）

当意识断断续续地吐出那个名字时。

一声咆哮在世界回响。

「回答啊，伊肯达──！」

第五卷 魔眼搜集列车 下 第一章

1

我倏然睁开眼。

列车豪华的房间虚幻地晃动著，我用了一点时间才认识到这边是现实。

「啊……」

我似乎有短短数秒，或是大约数分钟失去了意识。

我总觉得好像作了什么梦，却已想不起梦境内容，只是感到很不舒服。以前在故乡不时会发生这种现象，大概是受到附近某种存在的影响吧。在名闻遐迩的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上，无论存在怎样的魔性都并非不可思议。

我掩饰般地拉近毛毯，悄然低语：

「……气温越来越低了。」

「嗯，暖气好像也渐渐失效了。」

在同一个房间里，卡雷斯注视著暖炉回答。

魔眼搜集列车冲进暴风雪后经过了一阵子。猛烈的大雪来袭，将车窗外描绘成一片单色景致。灰色的天空与除此之外的白。从这辆行驶于人间与异界之间的列车停止前进一事，也看得出这场风雪显然并非单纯的大自然发威。

寒潮慢慢地、慢慢地逐渐往列车内部侵蚀。

车掌在广播中通知「请各位乘客自行保障各自安全」，便是指这一点吗？

「老师他……」

「……现在好像没事，可是……」

我跟随卡雷斯的视线也望向床铺。

卧床的老师呼吸微微紊乱起来。后来我们换过绷带、烧滚热水，在可能范围内尽力而为，但我不认为这种状况对于负伤的身体有好处。直觉告诉我，正悄悄逐步接近的寒气并非单纯的温度高低，那是夺取人类精气的恶魔吐息。

每一秒都在流失。

老师的性命如烛火般摇曳不定。

「…………！」

我难以忍受。感觉就像有颗石头卡在喉咙深处。我连好好呼吸都做不到，一只漆黑的手自下腹底部缓缓地抓住胃脏。与其体验这种心情，我宁愿献祭自己的心脏。

奥嘉玛丽从那之后就没有回来。

──「我会靠自己。一个人就够了。不，一个人才好。因为特丽莎正确地教导过我，让我得以独当一面。」

如她所言，她或许无意再回到这里了。

即使时间短暂，曾想互助合作的对象离去，我不否认这令自己感到不安，不过，卡雷斯看来并不在意，仅仅神情极为认真地留意外面的暴风雪和老师的情况。

（……也许他果然很有魔术师的特质。）

我那么心想。

在某种意义上，他身为魔术师的心性比老师经过更多锤炼。我觉得正因为卡雷斯不像费拉特和史宾那样拥有卓越的魔术，他身上才会透出魔术师原本的姿态。

（什么是正确的？）

也许是受到寒意影响，我一直不断思考著。

才能。血统。家系。技术。属性。心性。还有魔术回路与魔术刻印。

魔术师有各式各样的因素。我和老师一路以来遇见的一流魔术师具备那些因素。虽然名列第一的是冠位Grand苍崎橙子，巴尔耶雷塔阁下与蝶魔术高手欧洛克‧西札穆德无疑配得上一流名号。然而，老师也并非明显逊色于他人。他只是作为君主Lord实力低劣，即使以莱涅丝的评价来看，作为魔术师的实力算是平平凡凡。

那么，对魔术师而言最受重视的因素是什么？

最正确的姿态是什么呢？

无聊的想法在脑海中盘旋，我忽然扬起目光。

室内出现另一个身影。

「格蕾小姐？」

卡雷斯似乎看不见。

可是，我看见了周身带著鲜红蔷薇的──白色女子。她的站姿太过自然，与其称作出现，更像是至今一直都待在那里，碰巧显露了形影而已。

我茫然地看到她妆点了蔷薇的发丝，随著自车窗缝隙钻入的风摇曳。

「你是……？」

我记得车掌这么说过。

代理经理。他提到自从昔日的经理离开后，代理经理一直守护著魔眼搜集列车，甚至连这辆列车的工作人员都很少有机会见到她。

她在看房间入口。当我这么想时，女子已然消失。和第一次相遇时一样，我觉得她的消失既突然又是当然。

取而代之的──

「有人在吗──！」

有人敲门。

让人无从认错，充满冲劲的声音。与魔性的暴风雪及这辆列车很不搭调──或者说因为太过古怪反而相称──那样的人物只有一个。

卡雷斯点点头，代替我倏然走上前。

他谨慎地打开薄薄的房门，正如我所料，一头染成粉红色的双马尾挡在门外。

「嗯呵呵呵，我伊薇特来喽！大家都好吗！」

「抱歉，我们正在忙。」

「哎哎哎呀好冷淡！哇，别突然关门啦！」

卡雷斯立刻打算关门，少女却抓住时机将鞋子塞进门缝。她直接望著眼镜少年，微微歪头。

「嗯嗯嗯？小卡雷斯在隐瞒什么？」

「我没有……」

「嗯呵呵呵，这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吓你一跳的感情视魔眼！瞒不过我的！」

伊薇特自豪地笑著说完后，将眼罩往上拉。

经过加工的宝石──研磨抛光过的绿色孔雀石Malachite在眼罩下闪烁生辉。少女眼中蕴含的妖光确实散发著连知识浅薄的我都不禁吞了口口水的魔性，然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话说即使没有魔眼，像史宾他不也会得意洋洋地说什么味道是四方形之类的话吗？懂得联觉和兽性魔术的组合技巧，他可是个棘手的同学呢！」

「既然你知道我们有苦衷，能否至少体谅我们，之后再谈？」

卡雷斯冷冷地应付道，试图将她卡进门缝的鞋子踢出去，于是少女连忙往下说。

「喂喂喂喂！就说等一下了嘛！我有事情找你们商量啦！你瞧，为此我还请了这位先生过来──」

「……嗯。」

我感觉得到微微的气息。

卡拉博‧佛蓝普顿。圣堂教会的老人。伊薇特似乎带来了过去视魔眼的持有者。

「圣堂教会的……」

连卡雷斯也不禁退缩。

接受魔术师之间斗争的少年，好像也对意图从其他方面扫荡神秘的组织感到棘手。

「还是说，你宁可我在这里放声大喊？」

你已经大喊大叫了吧，我很想这么吐嘈，但难以否认这段谈话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卡雷斯也不甘情愿地打开关到一半的房门。

「……我明白了。进来。」

他认命地让两人进门。

伊薇特意气昂扬地一踏进房间，立刻瞪大双眼。

「哇哇哇，老师！这是怎么了！」

她连连挥舞手臂，奔向床边。

因为老师躺在那张床铺上。从仍然紊乱的呼吸也看得出来，他并非单纯在睡眠。尽管我们不时帮老师擦汗，但他看起来不可能是正常状态。

「类似碰到意外。」

卡雷斯少言寡语地说明。

「动手的……是杀害特丽莎小姐的凶手？」

「我们无从得知。」

他说出实话。大概是判断既然伊薇特拥有感情视魔眼，作假没有意义可言。话虽如此，要透露我们被使役者袭击等多余的消息也令人迟疑，保持沉默寡言是最好的方法。

「你们有什么事？」

「嗯～你瞧，列车不是停了吗？」

当卡雷斯拋出话头，伊薇特面露苦笑指向地板。

促使我们重新注意到完全静止的列车后，少女如此继续道。

「我担心照这样下去，魔眼拍卖会将大幅延后──视情况而定，今年是否能举办都很难说，所以在号召人手。」

「拍卖会停办？」

对了，我回想起拍卖会曾有一次中止的案例。

据说事情跟苍崎橙子及她的使魔有关。从前的经理也是由于同一场麻烦而消失踪影──凡事有一就有二，至少会这样想很自然。

「……对我而言，这里的拍卖关系到生死存亡。」

卡拉博以嘶哑的嗓音开口。

「如同先前提过的，我打算在这里提供魔眼。我无法等到明年。当然，就算不办拍卖会或许也会进行摘除手术，但不确定因素太多了。我实在不能就此坐视不采取行动。」

「不过，只要是魔眼，列车的工作人员都会先收购不是吗？」

老人对于我的话缓缓地摇头。

「……这里绝大多数的工作人员，应该都对魔眼本身不感兴趣。」

「咦？」

我不禁愣愣地喊出声。

「可是，这里是魔眼搜集列车吧。即使上任经理离开了，他们也持续举办了魔眼的拍卖会吧？」

而且在我听说的范围内，他们的执著强烈到会在持有者不愿提供目标魔眼时强行抢夺。会动用那种手段的工作人员，有可能对魔眼不感兴趣吗？

「总之，如今的工作人员只是延续著办下去而已。」

伊薇特补充道。

「本来为了炫耀主人收藏的魔眼举行的拍卖会，如今在主人离去后已没有意义，仅仅是继续那个行为罢了。既然这样，那因为一点小意外而中止也不奇怪对吧？倒不如说，认为他们只想举办足以缅怀昔日主人的完美拍卖会是很自然的推论。」

「…………」

我哑然无语地聆听。目的与手段完全颠倒了。听到主人开始举行拍卖会是为了炫耀收藏虽然也让人吃惊，工作人员仅仅没有意义地继续这个行为，更是使我僵住不动。那简直像台跑程式的电脑。像连绵不断刻划时间的旧时钟的齿轮。与魔术师似同实异，如伽蓝之洞般的生存方式。

不。

我必须避免误会。我之所以哑口无言并非难以置信。相反的，是因为这太熟悉了。

（……和我的故乡……）

和哪怕丧失含意、哪怕抛弃意义，依然持续到现代的事业──或者说，和身为故乡事业结晶的我太过相似。

「我刚才和约翰马里奥先生也谈过这件事，可是～」

伊薇特环抱双臂，噘起嘴唇。

那名魔术师表示就算延后也无妨，似乎无意采取行动。

依魔眼搜集列车的状况而定，拍卖会的客人的意图与关系也时时刻刻有所变化。在本来就不擅长社交的我眼中，这种人际关系正像是某种不可思议的魔术，不过在钟塔怪异复杂的权力构图中自称间谍的伊薇特，应该很习惯这些吧。

「我明白你们的情况了。列车停止，对于我们也有不利的影响。」

卡雷斯淡淡地说。

「可是，你们究竟准备如何处理？」

面对少年的提问，一身神父服装的老人缓缓颔首。

「关于这座森林，我略有所知……因为这个地方在圣堂教会也不时成为议论话题。」

「在圣堂教会？」

「没错。这座森林的本体──腑海林Einnashe据说是由某个死徒操控的。」

「……由死徒……」

卡雷斯重复道。

「腑海林。其本身是一个有思考能力、会捕食的生物，有人推测那可能是同名的高阶死徒操纵的固有结界。腑海林大约五十年出现一次，袭击聚集而来的人类，以庞大的魔力让位于内部深处的果实成熟。」

死徒。我在这辆列车上听过许多次的吸血种之一。

那么，圣堂教会有相关知识也说得通。那个组织与死徒的对立比魔术协会更加剧烈。因为他们将死徒视为加害人类的存在。

（……对了。）

这让我终于接受了另一项事实。

得知卡拉博搭乘这辆列车时，魔术师们之所以异常地紧张──是怀疑圣堂教会的成员，是否真的打算参加以前由死徒经理经营的拍卖会吧。

「你刚才说到……以魔力成熟的果实？」

「真有魔术师的特色。你明白其中的意思？」

卡拉博面露苦笑地说明。

「那颗果实正是人类聚集到魔性之森的理由。据说有个不可轻信的传说，号称吃下果实的人将长生不老。」

卡拉博的话让我与卡雷斯屏住呼吸。

听他谈论远比什么魔术更加荒诞无稽──活像小孩看的童话故事中才有的现象，我们不知该怎么回应才好。

（……简直像是……）

我心想。

简直像是昨天刚遇见的英灵般的幻想。

同时，此事和死徒这种荒唐的现实放在一起谈论，让我无法否定那荒诞无稽的传说。更何况再怎么说也是圣堂教会内部讨论的传闻，其中应该潜藏著某些事实。

实际上，卡拉博如此继续道。

「就像我说这个传闻不可轻信一般，没有人吃过那颗果实。只是，据说充分熟透的果实常常会流下血滴。哼，明明没人吃过，长生不老传说却传开的原因反倒在于这里。这些血滴有一部分会化为种子，在地下沉眠一阵子以后，选择与本体不同的进化型态──腑海林之子就是种子的末路。看来这个孩子选择了冰雪。」

卡拉博望向车窗外，暂时打住。

我终于串连起一切。总之，死徒之间的冲突，结果造成了我们像这样遭到冰雪林侵袭吗？

「……听说本来死徒之间会划分地盘，极少互相干涉，但这辆魔眼搜集列车的经理好像已销声匿迹多时。而且腑海林之子也并未受人管理。双方什么时候遇上都不足为奇。」

「原来如此……」

这样的话，方才的代理经理──白色女子该不会是为了让我听到此事而现身的？

（……怎么样呢？）

由于想法渐渐接近妄想，我暂时停止思考。

我在至今的案件中体认到，像我这种人想太多，反倒会导致情况恶化。与其陷入思考的迷宫动弹不得，我只能一步一步地累积自己办得到的事情。

一阵沉默之后，卡雷斯抛出新话头。

「那么，到头来你们打算如何逃离这座森林？」

「据车掌所言，只要找到灵脉点Ley Line，列车随时可以开动。」

先前停车时，曾经谈到魔眼搜集列车好像是沿著灵脉行驶。列车之所以停止，看来也是出于几乎相同的规则。

唰，卡拉博黑色的拳头冒出同样是黑色的刀刃。

那是在特丽莎遇害时，他用来打晕情绪激动的奥嘉玛丽的黑键。

「列车会迷失灵脉位置，是这座森林的魔术作用所致。那么，如果我们直接徒步寻找主要灵脉并设立几个路标，要逃离森林应该没那么困难。」

「设立路标……」

我觉得理论上说得通。

只是，这代表为此必须踏入吹著暴风雪的森林中。按照卡拉博所言，我们将踏入土地整体有思考能力，会吃人的魔性之森。

「怎么样？你们愿意协助吗？」

伊薇特的独眼亮起光芒，开口问道。

我没办法立刻回答。

「…………」

我身体深处颤抖著。奥嘉玛丽的随从──特丽莎‧费罗兹的尸体闪过脑海。那具丧失头部，死状太过凄惨的尸体。

这两人毫无疑问是凶案的嫌疑人。

然而，我却要和他们合作探索魔性的冰雪林？那根本是疯狂之举。那么做岂止承担风险，我觉得只能叫有意自杀。老师若是清醒，会断然表示应该躲在列车上吧。

可是──

「……我加入。」

我点头应允。

「格蕾小姐。」

「继续暴露在这股寒意中，老师会撑不住的。」

我没有回头，这么回答叫住我的卡雷斯。老实说，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唯独理解臼齿在格格打颤。

我听见深深的叹息声。他觉得很失望吗？看在不同于我，身为老师正式学生的卡雷斯眼中，我试图去做的事情说不定愚蠢至极。说不定他会判断，作为魔术师应该更加无情。对此，少年若无其事地说道：

「我明白了。那我会专注于老师的治疗上。我找找有没有东西能帮上你的忙，给我五分钟。」

他俐落地打开随身行李，开始查看各种状似魔术咒体及触媒的物品。

我依旧茫然地连连眨眼。

「卡雷斯……先生？」

「你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耶，对自己人特别宽容也是魔术师的特质。至少在界线范围内是如此。」

少年笨拙地笑著开口，我发现他的拳头微微发抖。

认识到忍受恐惧的人不只自己一个，我总觉得想发笑。僵硬的身体放松下来，我吐出一口气。

「咿嘻嘻嘻！看来你起码找到做得到的事情啦！」

亚德以只有我听得见的音量呢喃，不过我用力按住右肩，动用武力让它闭嘴。有关注我的朋友陪在身旁，让我感到一丝欢喜，但不甘心让我不肯说出来。

「……对了。」

卡雷斯抛出话头。

「在天体科艾宁姆斯菲亚的随从──特丽莎‧费罗兹遇害的现场，有没有人显得很焦急？」

「嗯？嗯～我在那个场面没发现这种事。」

伊薇特歪歪头。一方面是外表的关系，那个动作看起来只像在开玩笑，但我们只得暂且相信她。无论如何，现在老师负伤倒下，我们能采取的手段寥寥可数。

「走吧，进入腑海林之子。」

我催促道。

2

从结论来说，第一次调查五分钟即告结束。

因为还没设立路标，我们就发现有人倒在列车旁边。

系郁苍苍的森林草丛里，枯萎的羊齿草下形成一个隆起的雪堆。当卡拉博怀疑地碰触雪堆，雪片哗啦滑落，露出里面的人物。

「……这位是谁？」

卡拉博以沉稳的男中音发问。

那个人很陌生。他拥有如雪般洁白的白发与睫毛，修长苗条的肢体看来年近三十。那端正的侧脸，与十名路人擦肩而过时应该足以让九人惊艳地回头。

不过，我们注意的部分不在于此。

他纤长的手指紧握著小提琴盒与……皱巴巴的信封。

「那是邀请函？那么，他是魔眼搜集列车邀请的宾客？」

「这……这个嘛……」

正当伊薇特皱眉，我不知所措地四处张望之际。

「呜呕咕啵！」

浑身是雪的青年吐血了。

白雪染上血色，转眼间不断扩大范围。那刺目的红色让我不禁喉头一缩。自从遇见老师后我经历过几桩案件，但第一次像这样目睹鲜血四溅。

「他……他会不会快死了……」

「……不不不，没事。我很习惯吐血了，也有确实地注射过造血药。」

脸色苍白的青年抬起目光，开朗地笑著。

「咦、咦、咦？」

「……哎呀～啊哈哈。我总觉得好冷，但是身体正好完全动弹不得。如果你们也是魔眼搜集列车邀请的客人，不好意思，可以把我搬运到列车上吗？」

应该险些丧命的青年太过若无其事地说。

我的感觉几乎像是面对尸体攀谈一样。他苍白的脸色与泛紫的嘴唇都和倒下时相同，唯独表情带著宛如夏季度假胜地般的开朗。实际上伊薇特和卡拉博似乎也没想到会遇见这种人物，依然愣住不动。

俊美的青年以作梦般的轻柔口吻呢喃。

「……嗯嗯。差点冻死了。我得快点告诉妈妈，请她募集温暖我的女人……啊，这次找西班牙血统的吧。不，从拥抱触感来说俄罗斯系也难以舍弃。不不不，既然要温暖我，热情的拉丁人或许最棒。虽然女性统统是天使，幸福的形式各有不同嘛。」

「啊，是人渣。」

「是人渣呢。」

我和伊薇特的意见以零点一秒取得共识。当我们即将推算出就此抛下他的结论之际，青年的碧眼忽然转向我亮了起来。

「嗯嗯嗯，你该不会是韦佛带回来的寄宿弟子？」

「！」

我肩头猛然一抖。

「……你知道我？」

「哈哈哈，当然知道。因为我是韦佛的挚友！」

「韦佛？」

我记得那不是老师的本名吗？在他被莱涅丝冠以艾梅洛阁下Ⅱ世之名封印前，老师原有的面貌。

「请问，你是哪位？」

「啊，嗯，我是──」

下一瞬间──

「梅尔咕啵呕呕呕呕呕呕呕呕！」

青年再次大量吐血。

＊

因此，我们折返列车。

回到列车的休息室车厢，青年啜饮热咖啡，好像终于放心般发出叹息。

「啊哈哈哈。哎呀，谢谢你们。不仅将我拖到这里，还请我喝咖啡。」

「……既然是老师的旧识，我不能置之不理。」

即使这么提醒，青年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一脸散漫地啜饮咖啡。

伊薇特保持活像在看三流诈欺师的眼神问道：

「你是梅尔文‧韦恩斯？」

「喔喔，你听说过吗！」

青年露出微笑，打个响指。

他顺便闭起一只眼睛，食指抵著脸颊，样子非常烦人。

伊薇特对此毫不掩饰充满怀疑的声调，如此问道：

「听说你是待在自家工房不外出的调律师，这回吹的是什么风？」

「哎呀～哈哈哈哈哈。最近我身体状况不错，又听说韦佛前来魔眼搜集列车，心想一定得亲眼证实一番。我顺便也约了小莱涅丝，但她说『我得补上兄长不在的空缺，哪有办法过去，蠢蛋』，拒绝了我。于是我前往魔眼搜集列车的会合地点，地表却突然涌出森林。」

这番话可不能不理会。

「你约了莱涅丝小姐？不，更重要的是，涌出森林？」

「对对。简直像游戏或什么似的，荒野钻动著化为森林。哎呀～那场面说壮观是挺壮观的。」

青年──梅尔文抽动著手指抬起来，这么形容。

「不仅如此，森林里还冲出触手般的树枝抓住直升机。啊哈哈，螺旋桨被撕碎，机壳也像纸片般破裂开来，我心想八成死定了。唉，我在坠机前逃脱，狼狈不堪地爬行过来。虽然半途中彻底失去意识，幸好你们找到了我。」

没理会包著毛毯面露开朗笑容的青年，我体验到喉咙痉挛般的感受。也就是说，这片妖异之森的战力甚至足以捕获半空中的直升机，加以击坠？

由于飞行对魔术师而言也很困难，应该没有人会追踪这辆列车……老师曾这么说过。可是，搭乘直升机前来的魔术师还有击坠直升机的森林，想必超乎他的想像。

「…………」

就像被插入冰柱一般，我感到背脊发寒。

明明听卡拉博提过类似的讯息，直接从实际体验者那里得知，让我体内涌现另一种恐惧。

我从满不在乎的青年身上转开目光，悄悄地问伊薇特。

「……他是什么样的人物？」

「他生于与三大贵族相关的名门。不过由于身体虚弱之类的原因，担任祭位Fes调律师，是个怪人。听说他和老师是老朋友。」

双马尾少女嫌麻烦地回答。

那种态度，代表连宣称自己是梅尔阿斯提亚派间谍的她，也认为青年是难以应付的对象吧。

（我记得调律师……）

应该是调律魔术刻印的专业术者。即使不足以像从前在剥离城阿德拉所说的那样戏剧性修复魔术刻印，据说他们会以非常自然的循环介入刻印，抑制刻印移植者身上发生的副作用。虽然我对魔术绝对称不上熟悉，也能大致理解那多半是在钟塔也非常少见的专门职业。

「他作为英国的调律师夙有声誉。在正规的方法范围内使魔术刻印重生者，几乎无人能出其右。」

「很遗憾，你加上了『几乎』两字。」

听出症结的青年苦笑地搔搔脸颊。

然后他东张西望地环顾豪华的休息室车厢，不解地歪歪头。

「那么，韦佛人在哪里？」

「……我现在带你过去。」

我站起身，带他从休息室车厢前往我们的房间。

看到我远比预期中更早归来，卡雷斯一开始面露惊讶之色，不过在我概括重点说明情况后，他立刻点点头指向依然躺在床上的老师。

于是──

「……真笨。」

青年望向额头冒出冷汗的老师，感慨地说出口。

「你还是老样子，是个一点也没变的笨蛋。你明明有许多能活得更轻松的方法啊。」

为什么呢？

明明先前觉得他那么可疑，他的声调却深深落入我的心底。也可以说，我能够接受了。我甚至有种感觉，我与这位年轻的刻印调律师共享著同样的想法。

也许很天真，但我希望这么认为。

咳咳，清喉咙声传来。

「方便打扰吗？」

在后面等候的卡拉博呼唤我。

「看来他不需要担心，我想回到最初的目的上。虽然称作幸好不太妥当，既然他从直升机爬过来昏倒在列车附近，这里到外部的距离很可能并不远。」

「是呀。」

当然，直升机也可能是被拉进森林深处击坠的，但担心那么多会没完没了。

「唔。魔眼搜集列车停止了，所以必须设立路标对吧。」

梅尔文回过头。

他脸上依然带著深不见底的轻柔微笑。

「既然如此，能让我也出力协助吗？」

3

进入森林后，我发现冰雪林是比想像中更严峻的难关。

每前进一步，脚就陷入雪中直达脚踝。灌木枝丫不时从出乎意料的角度自被纯白封闭的视野角落穿出来，令人难以行动。多亏卡雷斯从行李中拿出的耐寒护身符，使寒意减缓几分，尽管如此，气温还是冷到只要停下脚步就快结冻的程度。

伊薇特、卡拉博与梅尔文。

再加上我的一行四人在森林里前进。作为探测术的应用，卡拉博手中握著黑键。探测术是现代也用来寻找水源与矿脉的手法，由圣堂教会的代行者操作，精确度会更高吧。

嚓、嚓，我从雪中拔出陷没的脚。

每走一步，我都感觉消耗的体力比平常多十倍。而且，土地的样貌好像也跟透过车窗看见的景色不符，让我不解地歪歪头。

「这里的地形是这种山来著？」

「地形多半也经过某种操作吧。」

卡拉博沉重地说。

「一开始我也提过，真正的腑海林每隔五十年会出现短短几天，像是超乎常规的固有结界。腑海林之子虽然类似，但同一种现象没有再度出现的例子乃是定论。大概是仅限一次地将储存的魔力消耗殆尽了。」

「……孩子不会再度出现。」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寂寞。依照一般想法，孩子不都会比父母活得长久吗？可是，腑海林之子仅仅出现一次就会消失。

「据说其发生时间也大都很短暂，这方面似乎个体差异很大。」

「即使如此，我们也不能留在这场暴风雪中进退不得。」

当我这么说，卡拉博也微微颔首。

至少唯独这一点，我们有共同的认知。

「你似乎非常担心韦佛。」

于是，梅尔文从一旁开口。

「……就算是那副样子，他也是我的老师。」

「说得也对。」

梅尔文带著苦笑迈步前行。

他与出发前相比只多加了一件御寒衣物，但体力似乎意外地好，一路在雪中走过来也只是微微喘气。换成老师应该早就受不了了。不过，他在路上大约吐了两次血。

「……你和老师差好多。」

「嗯？噢，因为那家伙的『强化』技术不佳。话说，强化只要用魔术回路代替神经就行了，光是活动怎样都应付得来。可惜内脏就没那么简单了，哎，只要心脏不停止，我便走得动。」

虽然他的发言很危险，但我转变念头，心想魔术师大体上都是这种人。

而梅尔文转动手腕，微微皱起眉头。

「不过，大源Mana运用起来不太顺手。这座森林是不是连空气都不一样？」

「根据以前的调查是这样没错，但情况或许比腑海林本体好一些，依照教会的资料，也有在腑海林内完全无法使用大源的纪录。要行使大规模魔术大概有困难吧。」

「──这样未免太过压制魔术师了。我连维持调查用的魔眼都相当辛苦耶～」

听到卡拉博这番话，伊薇特将手指举到眼睛旁摆出招牌动作。即使是这么大的暴风雪，似乎也无法挫折她的信念。坦白说，我很羡慕那种坚强。不管有点奇特或怎样，那都是我身上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的美好本质。

于是，梅尔文举起手边的小提琴盒眨眨眼。

「嗯。这样的话，太好了，看来有我也办得到的事情──伊薇特‧L‧雷曼。可以让我看看你的魔术刻印吗？」

面对青年的请求，伊薇特皱起眉头。

「你要收韦恩斯家的正规费用吗？」

「现在面临紧急情况，先不收费。」

「那么请看！」

伊薇特以非常现实的态度拎起粉红色双马尾，露出颈项。虽然我看不出来，雷曼家的魔术刻印好像移植在那个部位。

梅尔文握住自小提琴盒取出的音叉，聚精会神半晌。

当他以音叉轻敲琴盒，隆隆的声响在暴风雪中响起。青年缓缓地在伊薇特的颈子上移动音叉，同时轻声呢喃。

「生物分别有其固有的波动。蚂蚁也好、鸟也好、人类也好，都具有只属于自己的波动。虽然具血缘关系者的波动近似，但绝非一致……那么，问题在于魔术刻印也是某种生命，有著异于宿主的波动。」

他边说边从小提琴盒里取出几瓶药品。

「所以只要让两种波动尽可能接近，光是如此刻印的效率便会大幅上升。」

他迅速地将药品倒入另一个烧瓶混合搅拌。

然后梅尔文再度敲响音叉，指尖沾了沾烧瓶内的混合液──好像描绘某种魔法阵般，将药品涂抹在少女颈项上。

「启动吧Activate。」

他念出简短的咒文。

砰，我彷佛听见某种事物破裂的声响。那多半是错觉。是只有人类的认知接受了并未完全化为现实的神秘现象──我在钟塔的课堂上听过这样的内容。

伊薇特抚摸颈项，微微瞪大双眼。

「这是什么？我的身体突然变得暖和起来。」

「如同方才说过的，我暂时使刻印活性化了。虽然效果只是将魔力循环效率提升约两成，不过我想身体的感觉会改善很多。」

「真不愧是调律师。」

伊薇特高兴地耸耸肩。

「嗯。这样的话，看来能撑过追踪灵脉这段期间。」

「哈哈哈，那再好也不过了。卡拉博先生不是魔术师不需要调整，那格蕾小姐要试试吗？」

「啊，不必了，因为我也不是魔术师。」

「可是你的右手……啊，不，那就算了。」

白发青年说到一半，乾脆地摇摇头。

「回到刚才的话题，你瞧，就是韦佛和你的事情。」

他只顾自己方便地回到一度中断的话题上。

青年我行我素的作风令我不知所措，但梅尔文毫不顾及这些，如此说下去。

「听说你不是作为魔术师加入的吧？然而，你跟著他来到魔眼搜集列车这种特级危险地带，现在甚至踏进腑海林之子内部。我觉得这并非只用浅薄的师徒关系就能说明的。」

「关于这点，你不是也一样？」

我忍不住以反问回答问题。

尽管觉得自己这么做没有礼貌，青年不介意地颔首。

「因为我是韦佛要好的挚友啊！」

不知不觉间，他还多加上要好一词。

「虽然我从十年前就开始为他的冒险出资，却很少有机会可以亲身体验。难得来都来了，我的信念是一不作二不休In for a penny, in for a pound。」

「难得有机会，就不惜赌上性命？」

「哈哈，因为我连魔术刻印也没有。只要做好交接工作的准备，无论死在何处也没多少人会伤心。哎呀，我可不是在挖苦上一代艾梅洛阁下。」

他拋出应该会狠狠踩到某些人地雷的发言。当然，现在老师与莱涅丝之所以过得很辛苦，是上一代艾梅洛阁下身亡时几乎没做任何准备造成的，不过他如此准确地踩中地雷，反倒有种爽快感。

雪风缠绕梅尔文修长的手指，立刻朝视野另一头散去。配上雪白的发丝与端正的侧脸，这一幕看来宛如电视广告会出现的场景。扣掉眼眸中的一丝蓝色，所有色彩都距离这名青年很遥远。

简直就像是冬日精灵。

「请问，你说你是老师的友人，两位是怎样的关系呢？」

「嗯～最适合的描述是债务的债主与借款人吗？」

梅尔文歪歪头回答。

「老师也向你借了钱？」

「倒不如说，我是他第一个借钱的对象。」

青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眯起眼眸。彷佛珍爱著已逝的遥远时光，他以清爽的声调继续道：

「第一次见面时，我叫女仆端著妈妈帮我准备的咒体宝石收藏品在班上炫耀一番，被好像很火大的韦佛揍了一顿。」

「请别用悦耳的嗓音暴露人渣行径。」

我不禁说出心声。

该怎么讲，他比亚托拉姆‧葛列斯塔更散漫又不出言讽刺，反倒衬托出他是多糟糕的人渣。他为何如此热爱母亲？只是，觉得火大就揍人与如今的老师给人的印象不符，让我感到困惑。虽然教训费拉特的时候，老师由于相性问题经常诉诸体力，但连动手的时候，他明明也一副嫌麻烦的样子。

「唉，当时的韦佛基本上碰到任何事都很恼火就是了。他拒人于千里之外，不论何时看到都是在写论文或什么东西，我猜他多半认为钟塔的所有人都是蠢蛋吧？实话实说，当时他的性格浑身是刺。」

梅尔文边走边往下说。

「结果，在一堂忘了是降灵术还是变身术的课上完后，他抓住我开口：『你说过只要能告诉你愉快的故事，不管是钱或别的你都愿意出吗？我会掀翻整座钟塔，给我旅费和机票。』哎呀，我的确记得自己这样说过，那句话是我当时的口头禅，所以我为他准备了旅费和机票。」

「…………」

我简直无法想像那样的老师。

我不知晓的老师。我不知晓的时光。不过，那是确实存在的过往。

「啊，我并未抱著多少期待。我心想他终于要逃回故乡了？但就算如此，大约一年后派女仆追踪调查很可能看得到有趣的东西，我觉得约定能够兑现。你知道吗？一路以来不断努力的人受挫堕落的场面，滋味相当可口喔。」

梅尔文的话悄悄落在吹袭而来的大雪缝隙间。

他那淡色嘴唇与先前的台词太过相称，看来宛若恶魔。就像大言不惭地宣称喜欢人类的那张嘴，立刻又向我呢喃甜美的背德与背叛般，那种一线之隔的印象。

「他返回钟塔后，说要归还借用的旅费，给我一叠皱巴巴的纸钞。钱大概是他在旅途中赚的，其中掺杂不少外币。而且，他还说出这样的话：『不好意思，我无法按照约定告诉你任何愉快的故事。我向你道歉。我真的是个无力的蠢蛋。不过，我有无论如何都想做的事情，希望你再次借钱给我。我想买下失去老师的艾梅洛教室。』这不是超有趣吗？这也激起我的兴趣，告诉他：『好，那我借钱给你，你我就算是朋友了怎么样！如果是挚友借钱，我会宽限到最大限度才催债。』唉，虽然他欠我的债务最终被小莱涅丝那边买下，整合成一笔了。」

梅尔文笑得很开心。

我连想都不必想，也知道老师发生变化的契机是什么。第四次圣杯战争。而且，老师曾说他在圣杯战争后环游世界，指导过几名学生魔术。

但我在意另一件事，不禁发问：

「你为何……那么中意老师？」

「嗯？啊，那是当然的。人类意外地会有所成长喔。总之，生命本身即为一个向量，即使放著不管也会发展技术与能力，停滞不前反倒比较困难。待在钟塔这个环境，促使马马虎虎的魔术才能开花结果的人多得是──然而，向量本身发生改变的情况很少见。因为这实际上相当于自灵魂根底重生。特别是彻底面对自身有多无用的人，除了他以外我不知道还有谁做到。这些足以吸引我的兴趣了吧？」

「…………」

我总觉得梅尔文在冰雪林响起的话语，和从前在故乡老师对我说过的话有某种共通之处。

当时叹息「人类真的会成长吗？」的老师。以及现在证实从前名叫韦佛的人改变了存在方式的梅尔文。两人的话语似乎正好相反，但我不知怎地觉得极为类似。

虽然我说不上来为何那么想。

「哎，尽管我连想都没想过他竟然会成为艾梅洛的君主，继承那个现代魔术科诺里奇。这职位在前任学部长失踪后空缺了一阵子，有种含糊了事的感觉呢。」

「前任学部长失踪？」

「没错。他在各方面都很精明，不过在韦佛刚返回钟塔时失踪了。现代魔术科原本就遭到轻视，明明是主学科，无论哪一位君主却都不肯接手。人人都嫌棘手的地方，正好落在下滑到十二家中屈居末位的艾梅洛头上。」

「……啊，原来如此。」

在艾梅洛派意外接手之前，我曾对现代魔术科是由十二家中的哪一家掌管感到疑惑，但若是位置空悬就说得通了。也许在钟塔学习的人当然应该知道，不过看在刚来几个月的我眼中，到处都是新奇的事。

「我也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梅尔文抛出话头。

「是谁将韦佛伤得那么重？是除了我之外的谁？」

我一阵发寒。

他明明一脸装傻的表情，我却有种被尖锐地逼问到内心的感觉。

「……那……是……」

正当我说到一半。

「──好像快到了。」

伊薇特开口。

「你们瞧。」

少女按住眼罩，以食指示意。

虽然不知她是否真的有必要摆出手指插进一边双马尾，夸张地遮住半张脸的姿势，也不知她在强调什么，卡拉博坦率地依言插下最初的路标──黑键。

白雪中的黑键看来像座小小的墓碑，极为脆弱地伫立著。

「这样就行了。工作人员说希望至少再设立两个路标──伊薇特小姐，可以请你带路前往下一处吗？」

「好的好的。」

伊薇特轻松地点点头，再度带头迈步前进。

事情说不定将比想像中来得顺利──当这种气氛开始出现的时候。

走在我旁边的卡拉博忽然停下脚步。

「……看样子，设下刚才的路标让我们被视为入侵者了。」

在他瞪视的目光所及之处，树枝在密集的树木一角移动了。

不是被积雪往下压，而是独自活动起来。

树枝如鞭子般弯曲，对准我们描绘出锐利的弧线。看来能像刺穿纸片般轻易贯穿人体的魔性之枝，被卡拉博剎那间闪过的黑键切断。

「这就是袭击直升机的树枝吗？」

卡拉博注视在地上扭动的树枝，冷冷地开口。

无论是他的目光或刚刚挡下奇袭的一击，都找不出任何动摇之色。这代表他在圣堂教会曾跨越许多惨烈战场吧。

我看著暴风雪彼端伸出新的魔性之枝，也摆开战斗架势。

「亚德！」

「嘻嘻嘻嘻嘻！看样子我登场的时候到啦！」

解除固定装置Hook的亚德在我手中化为死神镰刀Grim Reaper。虽然可以的话我并不想让人看见它，然而现在的情况不容这么做。

「哎呀～还真有劲。」

死神镰刀掠过双眼圆睁的梅尔文鼻尖，割断新一波来袭的魔性之枝。

「请退下。」

我回转镰刀，这么说道。

可是，此时我也察觉其他情况。

（……这是……）

身体好沉重。

如同梅尔文所言，这座冰雪林的空气异常。平常应该能一口气吸收的魔力，只收集到大约一半。我为此更加专注，只供应爆发力所须的魔力，削减耐力与肌力重新做调整。我凌厉地吐出气息，伴随魔力挥动镰刀。

涌向我们的树枝一并断裂。当我重新举起镰刀瞪视源头的树木时，眼睛晃了一晃。

应当已经切掉的树枝，还在脚边活动。

「────！」

我浑身僵住，被割断的树枝对准喉咙再度伸展。

出乎意料的时机。无从防御的角度。就在我确信喉咙将被刺穿的瞬间，一道影子掠过。

卡拉博的黒键再度击落那根树枝。

「小心。最好别以和人类相同的生命力基准衡量与死徒有关的对手。」

圣堂教会的老人防备地环顾四周。

另一道目光，如今具备不同的意义。

伊薇特扯下眼罩，眼睛散发光芒。不，在眼罩下的眼眸并非血肉之躯，而是散发红光的红宝石Ruby。

「锵锵～！伊薇特的加工魔眼，炎烧版！」

矗！虚空燃烧起来。

接连来袭的树枝群，连同吹打过来的雪花一起扭动著。配合伊薇特的视线，猛烈的火焰漩涡融化冰雪，更将周遭的树枝燃烧殆尽。

「……原来如此。我曾听说由宝石加工而成的魔眼，甚至复制了高贵之色。」

「这维持不了多久！」

「了解。」

宛如疾风的黑键回应了伊薇特的吶喊与火焰。

那连续斩断妖枝的俐落身手，宛如人形的漆黑风暴。不只丝毫感觉不出老迈，自由自在跃动的身体更展露出连野生猛兽都敌不过的激烈。

白雪飘散，黑刃飞舞。

恰似刻划在他侧脸的疤痕般，鲜明地生动地全力飞奔。

（──这便是魔眼，这便是圣堂教会。）

在某种意义上，我甚至很感动。虽然从前在剥离城遇见的魔术师海涅好像也有一段期间曾加入圣堂教会，但我是第一次目睹这样纯粹的实力。不同于企图穷究神秘的魔术师──专注于否定其他神秘的存在方式。

不过，那也很美。

处在这种极端状况中，名叫卡拉博的人类一举一动都洗炼至极。我觉得多半不只卡拉博一个人，而是在这名老人之前已有数百人传承并锤炼打磨过的技术体系，于此刻开花结果。

插图006

「好，交换！」

伊薇特的手指毫不迟疑地插进眼窝。

她再度更换加工宝石义眼。这次是堇青石lolite。以前上课时矿石科基修亚的讲师说过，这种宝石被视为具备强化灵感的效果，水手们曾用来代替指南针，是古斯堪地纳维亚传说中提及的灵石。

「啊！好痛～……来，往这边走！」

黑色祭司服翻飞，老人一步也没偏离伊薇特引导的路线。

正当我防备著树枝来袭，来到奔跑的卡拉博身旁时。

「──！」

脚下地面突然崩塌。

正以为会摔进漆黑的洞穴内，卡拉博伸手握住我的上臂，用力拉起我。

「谢……谢谢。」

「那里刚刚只有被雪覆盖表面。」

过去视。

这名老人持有的魔眼，还有这样的活用方法吗？说是这么说，在被迫极度专注的战斗中，连过去的状况都能加以观察利用，是经过怎样的修行才锻炼出的技术？虽然迅速跑了数百公尺左右，但卡拉博的动作并未减慢。他掩护我的行动同时准确地挡下魔性之枝的身手，正是长年经历团队战斗之人才会累积的智慧。

「这……这实在很吃力……」

梅尔文竭力在后面追赶，累得头晕眼花。

再奔跑大约几分钟后，陡峭的下坡出现在被暴风雪覆盖的视野内。

「糟糕。」

「别停下来！」

老人吶喊。

他这么说的意思显而易见。更多的死亡之枝正成群自我们背后追击过来。树枝群复杂地重重交缠，宛若怒涛般驱散白雪，看起来简直像条巨大的蟒蛇。

「滑下去！」

老人在陡坡前猛踏地面。确认他纵身跳下陡坡后，伊薇特眨了好几下眼，难以置信地摇头。

「啊～真是的！就因为这样才说圣堂教会野蛮嘛！」

双马尾少女也捻起裙襬滑下陡坡。

我转过头，将气喘吁吁的青年推下去。

「梅尔文先生！抱歉！」

「呜哇啊啊啊啊，这是搭云霄飞车的感觉啊！咕啵呕呕呕呕！」

梅尔文滑落山坡，同时没有减速，灵巧地吐著血。

他好像真的以魔术回路代替神经使用。那无疑是正常人不可能办到的行径，尽管是否值得称赞另当别论。

我也以惊人之势滑落，注视山坡下方。

伊薇特朝下方紧邻处伸出手指。

「在那边！」

「喔喔！」

卡拉博照伊薇特的指示投掷黑键。

我也感受到有某种「力量」掠过大地。

第二个路标。

「还剩一个！」

卡拉博继续滑行，转动目光。

山坡下──陡峭的悬崖边也涌现新一群死亡之枝。森林为了迎击我们抢先到达此处。设立第二个路标后，我感觉它们的敌意跟著倍增。

它们企图保卫。

阻止插下第一柄黑键的我们更加深入。

不，搞不好──

（……是为了不让被捕获的魔眼搜集列车逃脱？）

我脑海中掠过这种想像。

老人在滑行中斩断一根特别大的树枝呼唤道：

「格蕾小姐！」

「是！」

我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我将死神镰刀刺进地面阻拦滑行，以撑竿跳的诀窍运用反作用力猛然跳跃。凭藉镰刀的重量螺旋旋转，大镰刀在白色世界中描绘出黑色的半月形。

感受著袭击我的树枝一并被斩断，在半空中紧握住其中一根枝丫。我利用企图收回的树枝强行在空中转换方向，冲向作为树枝源头的树木。

那棵树就像由经过漫长岁月的冰河直接化为形体一般。

冰树在悬崖边接连增生死亡之枝的数量。

「啊啊啊啊啊啊！」

无数树枝蹂躏所有方位，令我联想到蜘蛛网。所有树枝上更长出好几层冰棘，一起覆盖半空。只要被一根冰棘刺中，体内恐怕就会彻底遭到寒冰侵袭。

话虽如此，如果就此全力突击，唯一的下场是无法煞车地摔落悬崖彼端。

（──谁管这些！）

我将恐惧排除在意识外。

我仅仅认知到在空中的位置与平衡，一心一意连同整个身体撞上去，以斜角挥下镰刀。忽视接连与断裂树枝及冰柱碎片剧烈撞击的疼痛。打从以前开始，我唯一擅长的就是忽视自身的痛苦。无论身心皆然。

有短短的一瞬间，风停了。

我在坠落中看见冰树沿著对角线破裂。伴随死神镰刀取得的结果，我被逐渐往悬崖彼端坠落的漂浮感所困，悬崖峭壁以惊人之势往上掠过。

「咿嘻嘻嘻嘻！要是摔成肉饼那可伤脑筋了！」

我没理会亚德开的玩笑，在坠落中将镰刀延伸到极限。

镰刀前端勉强刺进崖壁。我滑落了好几公尺并竭力煞车，在崖壁中段终于停止坠落。

同时，上空发生动静。

晚一步滑下来的伊薇特拉高嗓门。

「那边！」

「──第三个！」

卡拉博投掷的黑键刺穿伊薇特指示地点的气息传来。

比方才强大数倍的「力量」奔流往大地迸散，令我产生地底有巨大生物正在翻腾的错觉。或许在某些地方会将之称作龙、某些地方则称作神。据说钟塔的教室也是沿著那名为灵脉的歪曲兴建的。

（成功了……？）

至少后续的成员没有像我一样坠落。悬崖上的战斗似乎暂时落幕了。直到刚刚还云集涌来的魔性之枝全数消失，那股贯穿我们的无形敌意也一样。

我重新望向悬崖下方，还剩大约数十公尺的高度，让我感到恐惧冷冷地抚过胃部。

「格蕾小姐～！」

虽然在暴风雪中看不清楚，梅尔文的呼喊勉强传了过来。

「我不要紧！之后再与大家会合！」

我只回应了这句话，心想要直接回到悬崖上很困难，暂且朝下方前进。

我用崖壁的凹凸处当作支撑点，将亚德放回右肩的固定装置。尽管我当然没有自由攀岩的经验，即使不够完备仍经过「强化」的身体弥补了这一点。

（如果我起码会用漂浮魔术的话……）

我回想起昨晚老师谈论的飞行魔术，一步一步确实地移动。

就算这样，我还是没花太多时间就下到崖底。抵达最底端后，我的目光投向地面一个地方。

「这是？」

埋在雪中的物体，看来像颗银色的种子。

那物体看来像是已乾枯的空壳一类，却连余香都散发出鲜明强烈的魔力。这个结晶本来究竟具有多庞大的魔力？这足以令人战栗。

忽然间，我想起卡拉博的话。

──「据说充分熟透的果实常常会流下血滴。」

──「这些血滴有一部分会化为种子，在地下沉眠一阵子以后，选择与本体不同的进化。」

（……这便是那个种子？）

那种东西碰巧埋在魔眼搜集列车的行经路线上，碰巧在这样的时机发芽？

当真──？

「──你找到了很有趣的东西。」

话声传来。

仅仅如此，我的思考与一切就全部冻结。

我感觉到自己连一根手指都彻底僵住。如果可以归咎于寒冷，那该有多好。眼前伫立的人影严酷得无可救药，不容许我像那样欺骗自己。只有一次的交战，甚至束缚了我的灵魂。

我动作生硬地抬头。

「为……什么──」

「我想过你们多半会来此处。不过，期待似乎落空了。我的目标是那个愁眉苦脸的家伙。远离战场一阵子，我的直觉也衰退了吗？」

在鸦雀无声的空气中，那个沉稳的声音威严地响起。彷佛在说唯有她的话语，甚至连这座魔性之森都无法阻挡。

（……啊啊。）

死亡之枝会消失，一定是畏惧她。

纵使死亡之枝是源自于死徒的存在，不，正因为如此才无法靠近那位英灵不是吗？我这样联想。

「真可惜，那个乖僻的男人似乎不在。」

红铠女英灵──赫费斯提翁百般聊赖地开口。

4

梅尔文靠近悬崖边，放声大喊：

「格蕾小姐～！」

一方面是天色昏暗的影响，经过「强化」的眼睛也看不清底下的状况。她好像正与什么人对峙，但异常浓密的魔力模糊了他的认知能力。

「看样子下面发生了什么事──卡拉博先生？」

青年之所以抬头，是因为感受到那位神父僵住的气息。

「……糟了。」

卡拉博的声音僵硬。

黑色肌肤的神父保持回头的动作，如此低语。

「魔眼搜集列车已经开动了。正朝这边前进。」

＊

我感觉到所有神经都紧绷起来。

膝盖打颤，呼吸变得急促。光是与那个对峙，灵魂就被压碎。

敌方是境界记录带Ghostliner。留名人类史之英灵的复制体使役者。哪怕魔术师达到超人境界，也无法和她身上暗藏的神秘相提并论。

走近的人影，对我而言看来只是死神。

「好了。」

女战士以音色分明的声调告诉我。

「你似乎没丧失战意。虽然我无意对你怎么样。」

「…………」

我屏住呼吸，取出才刚收回固定装置的亚德。

我让它变形成死神镰刀，同时竭力地动脑思考。但凡有一瞬间放松，意识很可能就会中断。如果昏厥过去那该有多轻松啊，我心想。即使如此，既然有该做的事，就不能在这种地方倒下。

「你为何袭击老师？」

「我说过了，因为看他不顺眼。」

「就算这样，当时你约他会面应该另有理由。第一次相遇时，你曾说自己是偷走老师圣遗物窃贼的追随者。而且，你既然是使役者就应该有主人。」

「至少还知道使役者的基础知识吗？」

女战士──赫费斯提翁微笑道。

那个笑容让我以为心脏冻结了。我曾多次对上可怕的对手。曾和猎取魔术刻印的野兽、手提包里沉睡著怪物的冠位魔术师交手，不过，我从她身上第一次体验到这种压力。与其说因为她是英灵，不如说是纯粹强化战斗能力者以其独特的敏锐斗志达成的绝技。

「那就用那把镰刀问出来吧。从前的我──我们一直是这么做的。」

「……那并非我的作风。」

我按住颤抖的刀尖。

感觉好像有条蛇在胃部深触翻腾，我随时可能吐出来。

我忍耐著想跪倒的冲动，耳朵听见另一个声音。

蒸汽机的运转声。当然，列车绝大多数的能源应该是由魔力提供，不过那古色古香的声响与那辆列车很相称。

（……魔眼搜集列车……开动了？）

试著想想，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列车会停止是因为被腑海林之子环绕迷失了路线，既然我们设下路标，立刻继续行骏也没有任何矛盾。而且考虑到速度，列车不出几分钟就会经过这里。

不只如此，出乎意料的现象进一步发生。

大地出现龟裂，并立刻扩散到我们的立足地所在。

「地面……！」

「哈，终究只是怪物的分身。灵脉的控制权被夺走后，一下子就支撑不了了？」

赫费斯提翁扬起嘴角。那个笑容是出于她自知有办法应付的自信吗？实际上，只要有神威车轮Gordias Wheel，逃离逐渐破碎的森林易如反掌。

我并没有那种手段。

这代表──

（──只是必须一击决胜负而已。）

我这样说服自己。无论如何，同一招都无法在如此优秀的战士身上通用两次。我做得到的事情没有改变。仅仅是将一切投入剎那之间。

剎那间，响声与破坏好像都停止了。

时间无止境地延伸，在我与女战士之间凝固。听得见远方悬崖上积雪崩塌的声音，但这并未造成任何动摇。

（雪崩……）

多半是地形崩塌所致。

我仅仅当成战斗环境的变化意识到这一点，不过已无关紧要。此处只有我和自称赫费斯提翁的女战士。

──「你应该用身体复制的英雄是──」

我听见在故乡听过的声音。就连这个都遗忘了。这说不定是第一次。

生命只有当下。在被逼至绝境的此刻，我清晰地领悟过去和未来对生命而言都只不过是附属品。既然这名女子是马其顿的战士，她一路以来当然也是这么生活的。「正因在那遥远彼方，才更显荣耀」这种将希望与未能目睹的土地相连结的思想，果然也是诞生自生命易逝的时代吗？

「……嗯，还不赖。」

女子扬起嘴角。

「我还以为战士在这个时代已然灭绝，不过你的资质很好。拥有置身生与死之间仍然牢牢抓住生命的光辉。」

「我也……知道。」

我回应她。

「……老师的痛苦远比这种东西更有价值。」

「真敢讲。」

女战士赫费斯提翁笑了。

白雪爆开。我猛踏地面，余波打飞周遭的雪块。

奔跑。

专注于全力加速。

我聚精会神到风景都失去色彩，将所有力量压缩在这几秒钟。

在分出胜负前，我只施展一击。

那么，应该选择的是──

「亚德，解除第一阶段限定应用！」

「嘻嘻嘻嘻嘻！真没办法咿嘻嘻嘻嘻！」

手中的死神镰刀分解，形似魔术方块的表面旋转、展开，将在内部肆虐的魔力诱导至新形态。

攻城槌。

除了本体闪耀于终焉之枪Rhongomyniad之外，亚德具备最大破坏力的形态。

我用力挥起攻城槌发出魔力火焰。老师曾经认证，即使换算成使役者的技能也相当于D级魔力放出的强大威力，一口气重击赫费斯提翁。

赫费斯提翁招架巨槌的剑嘎吱作响。

「这……是──！」

她瞪大双眼。哪怕是赫费斯提翁，也无法轻松对付攻城槌的魔力放出。这也是当然，因为支撑魔力放出的能量是真正的宝具。

我更进一步驱动魔力。

哪怕体内的魔术回路发出哀鸣，我仍然专心一致地让魔力回转。这具身躯化成为此所须的。在我和赫费斯提翁之间短暂相抗衡的威力，与自攻城槌背部喷射而出的魔力相辅相乘，直接击入女战士的身体。

反作用力将我的身躯大幅往上抛飞。

「得手了──！」

我的目标是这股反作用力。

我在逐渐崩塌的悬崖上方贴著边缘奔跑，漆黑列车出现在视野中。

（──魔眼搜集列车──！）

「格蕾小姐！」

呼唤声远远地传来。我不确定是不是梅尔文。

「格蕾小姐！」

还有少年的声音响起。

卡雷斯‧佛尔韦奇。比起帮我这种人，他明明应该照顾老师的。

戴眼镜的少年卡雷斯从大幅敞开的车门内伸出手。我也察觉庞大的质量正随著列车一起从另一头涌来。

是我先前发现的雪崩。

质量庞大的雪崩彷佛追逐著列车往这边袭来。

就算这样，我也没停下脚步。既然无处可逃，唯一的方法是在雪崩到来前抢先搭乘魔眼搜集列车。根据目测结果，列车应该可以勉强逃离雪崩范围。

我猛蹬逐渐破碎的悬崖，卯足全力灌注在最后一步上。

（碰到──）

我伸出手。

竭尽全力地伸出手。

朝我探出身子的卡雷斯正在接近。他背后还传来卡拉博与伊薇特的气息。看样子所有人都平安地上了车。虽然列车并无曾经停车的迹象，既然是魔术师与圣堂教会成员，这种程度的问题应该不成阻碍。

（──碰到啊──！）

我的指尖触及卡雷斯的手。

剎那间，刮起一阵风。那是腑海林之子最后的倔强吗？死亡之枝紧紧缠绕上来，拖走我的身躯。那个动作绝不算敏捷，对于精神集中到极限的我来说却是太过致命的接触。

「────！」

即使挥动死神镰刀斩断树枝，也已太迟了。

魔眼搜集列车转眼间从旁穿越，我开始坠落的身躯渐渐被雪崩覆盖。纯白的质量带著冲垮一切的压倒之势，迫使我联想自己也将成为其中一块。

「……格蕾小姐……！」

卡雷斯的呼喊遥远地……十分遥远地回响。

──我的意识中断。

第五卷 魔眼搜集列车 下 第二章

1

──时间稍微回溯。

空气缓缓地流动著。

那是因为寒气正极缓慢地潜入室内。虽然暖气设备在运作，还是不及从冰雪林中涌来的大量寒气。不仅限于一个房间，寒气甚至企图慢慢冻结魔眼搜集列车本身。

在那个房间中，瘫坐著一名银发少女。

奥嘉玛丽‧艾斯米雷特‧艾宁姆斯菲亚，天体科君主之女。

周遭的环境整洁得近乎残酷，旁人已无法分辨此处曾是凶杀现场。地毯与床铺自不用说，有备用品的家具全都替换上新品。而遇害的特丽莎‧费罗兹的无头尸体，也只施加了避免魔术刻印腐败的保存魔术，存放到运货车厢。

于是──

「……果然很奇怪。太奇怪了。」

少女低声呢喃。

她一直在这个房间里持续调查。

当然，室内已彻底清扫完毕。整理得乾乾净净的房间格局也几乎不存在能藏东西的地方。就算用现代科学调查，想来也不会发现有用的线索。然而，少女却不可抑制地一遍又一遍不断仔细检察这个约为客车厢一半大小的空间。

理由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极其细微的、纯粹的直觉。因为与艾梅洛Ⅱ世等人分开后，没有其他地方可去的奥嘉玛丽返回自己房间时，感觉到一丝──如微乎其微的羽绒般的异样感。

但房间被无从隐藏任何东西，不留一道血迹地清理过，持续搜索就像一种强迫观念。与其称作坚持，更接近执著。实际上也许是精神疲惫导致，少女的双眼下方浮现淡淡的黑眼圈。不过要说她美丽的侧脸是否因此失色，略显消瘦的脸颊也赋予少女难以形容的魅力。偶尔有些人物会在不幸的磨练下展现美好本质，这名少女或许也具备类似的性质。或者，那说不定可以说是作为魔术师的杰出才能。不管在他人眼中看来多么疯狂，仅仅追求自己相信的事物，是长达数千年持续背离凡俗的正确魔术师没有人性存在方式。

身为君主家族成员，她仅仅一心一意地寻找只属于她的异样感──

「呀！」

列车突然开动。

在承受不住惯性脚步踉跄时，奥嘉玛丽柳眉紧皱。

「──好痛。」

她收回手。

「列车动了？发生了什么事？不，更重要的是……」

少女的目光望向虚空。

那里空无一物，只有淡淡的寒气流动。尽管如此，她小心翼翼伸出的手感觉到奇妙的抽痛，少女以揉搓般的动作一点一点地移动手指。

「这个座标有术式？既非地板也非天花板，而是嵌入与列车的相对座标？不过若是这样，那个讨厌的君主早就会发现……」

说到此处，奥嘉玛丽面临另一个事实。

「……对我的魔术刻有所反应？」

在她没站稳的一瞬间，似乎潜意识地驱动魔术刻印使用了「强化」。艾宁姆斯菲亚的刻印已有一部分移植给她，隐匿的术式对那个魔术刻印的驱动产生反应，浮现出来。

若非如此，她应该也无法发现。

（……这个多半是……）

假使死去的特丽莎在丧命前都坐在椅子上，那个位置正好在她胸口一带。

手指抵住虚空中看不见的魔法圆，奥嘉玛丽眯起眼眸。

「我对这个术式有印象。记得是……」

白皙的手指好几次摩娑半空，看来也像在试图回想记忆于那个指尖，而非脑海中的某件事物。

（特丽莎的费罗兹家……是曾接受艾宁姆斯菲亚分株的家族……）

她是指魔术刻印。

为了扩大自家势力，钟塔的权威家系有时会将魔术刻印分株。分株这件事本身也分为几种模式，费罗兹家为最高等级──亦即直接移植了一小部分艾宁姆斯菲亚源流刻印的家族。

正因为如此，艾宁姆斯菲亚长年来对费罗兹家寄予莫大的信赖，时至今日，身为现任当家的奥嘉玛丽之父也依循传统重用特丽莎‧费罗兹。虽然扮演家庭教师的特丽莎与奥嘉玛丽绝对称不上感情亲密，在她没有达成预定学习进度时，手心经常会挨鞭子，但特丽莎对艾宁姆斯菲亚的忠诚无庸置疑。

「…………」

奥嘉玛丽的手指固定在半空。

她想起特丽莎的魔术属性是稀有的虚数属性。据说存在著无的虚数空间，类似于某种次元口袋，掉入其中之物会变得不受时间及空间限制。

能够干涉这个次元口袋的对象，取决于最初的术式。她听特丽莎提过，虽然基本的干涉条件是同属虚数属性之人，视情况而定，也可以变更成其他不同的方法。

「……如果以魔术刻印来限定，和同系统的艾宁姆斯菲亚魔术刻印同调也不足为奇……？」

那就类似一把锁。

当然，因为是锁，一般都会设定成他人无法开启，不过若刻意放宽限定范围，也可以用来传送东西给别人。如果特丽莎基于某种意图设定了虚数空间，那是……？

奥嘉玛丽谨慎地移动手指。

大约转到半圈时，动作停止了。

「卡住了。接下来大概需要密码吧……特丽莎有可能选择的，我应该看得出来的句子……」

回忆起大概是她对自己说过最多次的话，奥嘉玛丽的表情有点泫然欲泣。

不久之后，她张口咏唱简短的咒文密码。

「……小傻瓜玛丽，挺直背脊。」

弯曲的指尖蕴含魔力，像钥匙般转动半圈。霎时间，在虚空有什么翻转了，吐出本来吞进内侧的物体。

咕咚，物体伴随沉重的声响掉落。

奥嘉玛丽瞪大双眼。

「什……什么……」

她勉强按捺住没惊叫出声。

因为对于生在钟塔的君主家族，在这辆列车上才刚碰到随从命案的她来说，那也是连想像中都没出现过的景象。

「这是什么……！太奇怪、太奇怪了！事情是怎么搞的！这是怎么回事，特丽莎！」

正当她终于忍不住大喊的时候。

一阵沙沙声响起。

奥嘉玛丽回头一看，只见漆黑的东西在房间角落移动。她发现那些沙沙蠢动的东西是成群的蜘蛛。当然，她几乎同时认识到这并非单纯的蜘蛛，是某种受魔术师操纵的使魔。

（──有人偷窥我！）

她心理大受冲击，房门嘎吱打开的声音传来。

虽然房门应该上了锁，从蜘蛛在室内爬行来看，门锁也被对方解除了吗？客车厢的各道门锁是单纯的物理锁，开锁本身对具一定实力的魔术师来说难度不高。

「嗨，不好意思。」

这么说著走进来的花花公子摘下帽子，仅在言语上道歉。

来者是约翰马里奥‧史琵涅拉。记得这名男子说过，他有个叫约翰马里奥的丧尸烹饪秀之类的胡闹冠名节目。那些蜘蛛是这名魔术师的使魔吗？

「我想你已经发现了，我从不久前开始派它们监视各处。哎呀，尽管我完全找不到，府上的随从可是留下了惊人的临别礼物。」

男子以傻眼的语气说道，耸耸白色西装下的肩膀。

他的身后还有另一个人──

「是呀，太好了。」

颔首的气息传来。

对奥嘉玛丽而言，那个人远远更加可怕。

「你帮忙找到了。真不愧是继承天体科之名的人物。」

法政科的魔术师，化野菱理高兴地微笑著。

2

我回过神时，正躺卧在地。

背部接触著坚硬的岩地。

滴答，水珠滴落的声音响起。我茫然地追逐著那颗水珠在岩石表面迸开，响遍四周的感觉。

（……山洞……？）

视野一角在我喃喃自语时捕捉到朦胧的人影，让我所有神经沸腾。

明明试图站起来，膝盖却没有力气。是因为先前的魔力放出吧。在那座原本便难以收集魔力的冰雪林中，对魔力放出灌注精气Od直到极限的理所当然报应，此刻侵蚀著身躯。就算如此，唯有咽喉喊出对方的名字。

「赫费斯提翁──！」

马其顿的女战士蹲在洞穴内的小火堆前。

女战士并不在乎我的吶喊，将枯枝送进火堆。

「你醒了？」

她看也不看我地开口。

我赫然惊觉触摸身体，发现几乎没有弄湿。看来在雪融化黏在身上以前，就有人替我掸去雪花。

连我也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你为何救我？」

「你是战士。」

女战士依然注视著火焰如此开口。

话语简短而凌厉。同时也从一开始便看出我的疑惑。

「既然如此，我不能让你死于意外。战士应当尽可能死在战场上。我无意在这里动手，放心吧。」

赫费斯提翁一派理所当然地说道。

她的回应，就像有人在问她简单的加法问题。考虑到在战场上一瞬间的迟疑会招来死亡，她从前生活的地方中说不定正推崇这种简单的思维。

我继续绷紧神经好一会儿，但她没有发动袭击的迹象。

「…………」

我也缓缓地坐下。

我调整气息，动脑思考。根据精气的消耗情形判断，昏厥的时间应该不长，大约几十分钟左右。我不知道列车行驶到何处了。有没有可能跟他们会合？假使不可能，该如何通知他们我平安无事？

只有焦虑感越发强烈。

思绪不断兜圈子空转。我感到浑身血液温度骤降，冷汗冒个不停。

（如果老师在这里……）

或是费拉特也好，史宾也好，我应该都会轻松许多。

列车上的卡雷斯怎么样了？梅尔文最后搭上列车了，不过他还平安吗？后来老师的伤势情况有什么变化？

（……不行。）

想这些事也没有意义。

现在我该做的是别的事。我必须找出并非其他人也可以，唯有我才办得到的事情。因为在场的人是我，不思考对我而言的最佳方法就没有意义可言。

（我办得到的事情是……）

我瞥了女战士一眼。

光是坐在火堆前，她的存在感便几乎压碎我。英灵都是如此吗？或是这名女子很特殊？不论如何，哪怕只有一个也好，我能带回去的情报是……

经过一番深思，我挑选这样的言语发问：

「……你和老师召唤过的英灵是什么关系？」

我没有提起伊肯达。对于说出那个名字，我感到非常犹豫不决。

声音在至今依然充斥紧张气息的山洞内回荡半晌。直到隆隆的回音完全停止后，女子总算开口。

「我还想著你会突然问什么问题。」

女英灵喉头发出低笑。

「什么关系？什么关系吗？嗯，从前常常有人问我。没想到如今身体变成这副德性之后，还会再被问起。」

赫费斯提翁耸了耸肩，扬起嘴角。

尽管如此，她在摇曳火光下的侧脸显得很愉快。如果没什么朋友的我鉴定眼光可靠的话。

她眯起眼睛，宛如向山洞里的黒暗诉听一般吐露话语。

「原本，是那家伙的母亲指派我负责监督他。」

「母亲吗？」

突然登场的人物令我眨眨眼。

不，虽然问起她生前的往事，出现我不知道的人物是当然的，我却连想都没想过会是他的母亲。因为我至今听说的伊肯达──是史上最接近称霸世界的人物之一，他与母亲的连结是一个盲点。

「哼。感谢他一个劲儿地拖著我从战场到另一个战场，有些人误以为我是他的情妇，给我造成许多麻烦。话说，那家伙高喊著什么宙斯的护佑，转眼间变得毛发浓密，完全找不到从前可爱时的影子了。」

「……这样啊。」

不知怎地。

这番话让我莫名感到安心。宛如滚动的石头落入应该在的位置般，没有理由的情绪。

就像一刀切入那股安心感，女英灵继续道。

「不过，没有比他更杰出的王者。」

她热切地说。

彷佛被火焰照得狂热起来，赫费斯提翁的话语很激烈。我甚至怀疑眼前的对象突然化为了那团火焰。从足足两千年前开始燃烧，绝不熄灭的人形火焰。焰之意志。

「不管是遥远的大远征、侵略埃及、与大流士三世一决胜负或是在印度密林的斗争，统统让人兴奋。甚至连终于在恒河折返时，亢奋也并未衰减。哪怕生病倒下，伟大的王者都驱策我们继续前进，去看世界尽头之海。他的话语是多么热情，多么闪闪生辉，多么令人备受折磨。什么太阳的热量，与那家伙相比微不足道。我们每一个细胞都为之沸腾，忍不住向前疾驰。忍不住放声吶喊，远行万里。燃烧所能燃烧的生命之火，即使有谁的火焰终于燃烧殆尽倒下，仍然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赫费斯提翁的火焰似乎更增热度。

猛烈到足以将什么小山洞烧尽。足以令我在这个狭窄之地想像往年的千军万马。接著，她比刚才的热度更疯狂数倍地断言。

「我是那家伙的头号心腹。唯独这件事，我不容许任何人否定。」

「…………」

不一样，我心想。

我有好几次──无论直接或间接地──听老师谈论过那位英雄。每一句温柔而遥远，彷佛在呼唤著彼方的话语，都是收藏在我心中的珍宝。

然而，那些话语蕴含的情绪与这名女子相差太远。

此刻的她，对了，与昨夜我和老师首次见到她时一样。不留辩驳余地的否定与蹂躏老师的她。啊，那番话并非对什么人诉说的。绝非如此。要说起来，那是种绝对的概念。打个比方，就像信徒谈论自己信奉的神明──

「────」

或者说，那便是本质？若是作为民众的象徵掌管所有羡艳之情，作为民众道标的王者，受到部下这样赞扬是理所当然之事吗？

多半很接近。

哪怕断定两者相同，绝大多数人都会同意吧。

然而，我却感到某种……像尖刺一般的微弱异样感。某种扎在胸中微微发痛，绝对无法忽视的感觉。

「可是，你……」

那种感觉让我的嘴巴自顾自地张开。

在梦中目睹的景象。甚至不是现实，也并未成为我的妄想的歪曲碎片。在什么也没剩下的世界尽头之海吶喊的女子身影，使我颤动声带问道。

──「回答啊，伊肯达……！」

「为何独自一人责怪著伊肯达？」

「…………」

我产生沉默在回响的错觉。

那般沉重的压力覆盖山洞。某种自她内在散发而出的庞大力量，击溃我的核心。宛如被老虎钳紧紧夹住的恐惧，压榨著肺部与心脏。

「……赫费斯提翁……小姐？」

「你看见了……什么？」

我想到蛇。

与先前截然不同的冰冷嗓音钻出女子的双唇。那双金银妖瞳Heterochromia目不转睛地盯著我，放射出不饶恕任何推托之辞的光芒。我察觉那对眼眸的真相，还来不及强行转开目光，她就用魔眼下令。

「回答我，你看见了什么。」

强制的高贵之色。

「……在梦中……你……」

那股魔力操纵我的喉咙，迫使我说出话语。

「……独自一人……在遥远的海边……这种东西……就是你期望的吗……为何……不放弃……」

身体脱离自身的意识，被强行挤出答案。即使我试图像在列车车顶上一样冲刷魔术回路，亚德也不在手边。

「回答啊，伊肯达……你这么说。」

回答到此处，我终于脱离咒缚。

她的命令结束了。

「嗯，我应该察觉的。你是某种巫女吗？看来你似乎特别擅长附身。」

赫费斯提翁的声音宛如冰与铁在互相摩擦。若是怯懦的人，或许光是听到就会主动放弃生命。自嗓音深处渗出的敌意，散发如此猛烈的剧毒。

「但我说过无意在这里动手。马其顿的战士绝不可违背约定。」

她这么说著，缓缓地站起身。

赫费斯提翁掉头离去。

就连皮革接触岩地的摩擦声，都有如利刃。像打火石般的味道窜入鼻腔。

「你恢复行动能力以后就离开吧。虽然我不知道还追不追得上那辆列车。」

那道身影随著脚步声消失了。

再经过数十秒左右，压迫感才渐渐从身上散去。我按捺住到现在仍旧快要发抖的身体，又过了几分钟后强行站起来。虽然很想尽情睡个饱，那样的话就不可能与老师会合了。

当我走出山洞，地形已经彻底改变。

原本被冰雪充斥的魔性土地简直像假的一样消失无踪，取而代之迎接我的是一如往常郁郁苍苍的树林。虽然日头还很高，但树林里光线昏暗，我不可能知道魔眼搜集列车的行驶方向。

「怎么办才好……」

我紧抓住胸口。

这个动作，让指尖触及斗篷内的一样物品。

＊

「成功通过了吗……」

车掌瘫坐在驾驶座上，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认识他的人，或许会对于他发出安心叹息的事实瞠目结舌。因为他正是比起齿轮更加正确，为了列车运行奉献一切的存在。

「我想过万一腑海林的本体出现会怎么样……这部分似乎是杞人忧天……」

「实属万幸。」

拍卖师也微微领首。

姑且不论孩子，若腑海林的本体出现，其等级比得上他们消失的主人。唯有这辆魔眼搜集列车，他们就算牺牲性命也必须保卫。因为被抛下的人，除此之外并无其他使命。停顿半晌之后，车掌像拔起树根般慢慢站起。

「虽然耗费了计画外的时间，暂时等追加的宾客们过来吧。」

换成平时，现在是常客们派使魔等过来的时候。因为就算自己不竞标，得知怎样的人获得怎样的魔眼，是在魔术师世界生存的重要消息。

然而，现在的情况是列车好不容易才脱离腑海林之子。虽然有做安排，那些常客魔术师未必能到齐一半。

或许是了解情况，拍卖师也微微点头。

「好像有一位乘客未从腑海林之子归来。」

「只损失一个人就收场，应当感谢神的庇佑。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他们信奉的存在，抑或是其他存在。」

车掌以肃穆的声调说道。

那便是这辆魔眼搜集列车的运行者的结论。

3

「……不愧是魔眼搜集列车。只要找到灵脉，区区腑海林之子就不构成阻碍吗？哎呀，有意思！居然能亲眼目睹如此令人兴奋的场面！」

梅尔文仰望天空，心中充满感动。

此处是一片草原。

没有枯萎的紫红色石楠花，掺杂在冬季依然青翠的各种草叶之间零星绽放。这里似乎最近经过人工打理，斜坡等地方也有开发过的痕迹，不过也许只是初期开发措施，附近找不到其他人类的气息或建筑物。

列车停在那样的草原上，白发青年在运货车厢车尾举起小提琴盒，浑身颤抖。

后来，魔眼搜集列车行驶约十分钟后停车。如同梅尔文所言，他们似乎判断腑海林之子不再构成威胁了。

相对的，同样坐在运货车厢车尾的卡雷斯坐立不安地多次注视著列车驶来时的轨道。或许是总算注意到他的样子，梅尔文也慌忙地回头。

「啊，不，关于格蕾小姐的事情我当然感到很遗憾！不过，她看来不屈不挠，碰到一两次雪崩应该会活下来的！虽然要会合可能有困难！」

「不必找藉口。我明白梅尔文先生只是深具魔术师特色。」

卡雷斯叹了口气。

到目前为止的交流让他大致发现，眼前的青年属于对他人的失败感到欣喜的类型。那种特质与艾梅洛Ⅱ世的义妹莱涅丝──这名义妹的性格似乎是经历种种派阀斗争后形成的──类似。不过，卡雷斯又觉得他的情况有些不同。

比方说，目的与手段。和莱涅丝以欣赏他人的挣扎与苦恼为兴趣，用接触他人作为手段相反，这名青年的目的好像是观察人类此事本身，结果使得他也喜爱悲剧。

「…………」

卡雷斯花了几秒钟挥去那种想像。

此外，插在青年胸前口袋的手帕如蔷薇般染红，是他再度吐血的证据。逃离腑海林之子后，他服用造血药蹲下一会儿，短短几分钟后再度精神抖擞地站起来。

「不过，虽然铁轨怎么看都只像是很久以前铺设的，但列车会迷失灵脉无法行驶，代表这条铁轨直到刚刚为止都不存在。是刚刚才形成的？还是仅限于魔眼搜集列车沿著灵脉前进时才自世界背侧浮现？唔，非常有趣！如果出版一篇相关论文，妈妈很可能会夸奖我！」

青年俯望铁轨，感慨地表达想法。

另外，还有几个形似使魔的影子出入列车，多半是先前伊薇特等人谈论的追加受邀宾客。就如她说过的一样，没从一开始就过来的魔术师对魔眼拍卖会并不怎么志在必得，除了梅尔文以外的人好像只派出使魔参加。

绝大多数使魔都被吸进卡雷斯不曾踏入的魔眼搜集列车第三节车厢，那里似乎是供使魔们待命之处。

「……魔眼拍卖会在晚间举行吗？」

汽笛随著梅尔文的低语响起。

「让各位久等多时。指定时刻已到，列车即将发车。」

当广播传来，火车头的烟囱同时冒出黑烟。

列车缓缓开动，逐渐加快速度。实际上，那绝非纯粹的蒸汽机关，多半是运用了魔术与神秘的动力，看著逐渐远去的风景，卡雷斯忍不住面露苦涩。

「格蕾小姐……」

连那声呼唤都随著列车行进流走，渐渐粉碎。

列车抛弃所有感情与祈祷，只是渐渐加速。

就在下一个瞬间。

「来了！」

他脸上迸出光彩。

山坡上的少女一路飞奔过来，滑过地面追赶开动的魔眼搜集列车。

＊

我也认识到魔眼搜集列车开动了。

为了避免风阻，我压低「强化」到极限的身体。也许是冰雪林消失的影响，「强化」效果远比先前运作顺畅，但我也计算出来，照这样下去会追赶不上。

所以──

（……这次非得成功！）

「亚德！解除第一阶段限定应用！」

我在奔跑中解放亚德。

新的限定形态是「大盾」。我像坐雪橇般搭乘上去，从大盾正面一口气释放火焰。我心中向被魔力之焰烧光的草原道歉，同时面对猛烈的加速用力缩起身体。

我飞上半空。

大盾描绘出抛物线，从运货车厢侧面冲向列车。

「格蕾小姐！」

卡雷斯咏唱某种咒文。

在撞击即将发生前，强劲的风从侧面朝我吹来，下一瞬间我剧烈地撞上列车。即使如此我也没丧失意识。卡雷斯临时行使的风魔术，似乎帮忙卸除了几分冲击。

我挂在运货车厢的车壁上，无力地低头道谢。

「谢……谢谢。」

「哈哈，太好了……」

卡雷斯也倚靠著铁栅栏，露齿一笑亮出白牙。

「太好了……你赶上了……」

「……是的，我赶上了。」

我将化为大盾的亚德恢复本来的封印形态收回固定装置，小心翼翼地沿著车壁移动到卡雷斯他们等候的车尾通道处。然后，我对嘴巴正开开合合的另一个人投以淡淡的微笑。

「梅尔文先生。」

「……喔……喔喔，格蕾小姐。真亏你平安无事。不如说，真亏你知道这辆列车的位置……」

在一脸茫然的青年面前，我手伸进怀中。

看见我掏出的皱巴巴纸片，他们两个瞪大双眼。

「这个……是梅尔文先生的遨请函。不好意思，忘了还给你。」

邀请函发出朦胧的光芒。

是那道光芒指示了列车的位置，这多半是为中途上车的受邀宾客们设计的向导功能。

在昏迷的梅尔文身上碰巧发现的邀请函，从那个山洞起一直引导著我。

「哈哈，真幸运。」

梅尔文搔了搔太阳穴附近说道。

此时，我也终于忍不住开口：

「请问，老师的情况如何！」

当我慌张地逼近发问，卡雷斯劝慰道：

「老师他没事。离开方才的冰雪林后，他的伤势马上变得很穏定。虽然尚未清醒，照这个样子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这样吗……」

我霎时间失去力气直接瘫坐在地。从那个山洞到这里的路上，我一直保持「强化」状态持续奔跑，在卸下紧张感的同时，体能似乎也到达极限。与其说是单纯的疲劳，我感觉身体更核心的部分简直像被抽掉了骨头一般。

「咿嘻嘻嘻嘻！怎么，脚软啦！话说你狠操我就算了，还搭乘盾牌滑行可就太过分了吧，你差不多也该懂得怎么对待匣子──」

「嗯，什么声音？」

「……没……没什么。」

我对不解的梅尔文摇摇头，偷偷挥动右手。至于那声闷沉的惨叫就当作没听见。只是我依然浑身脱力，似乎还需要一点时间才站得起来。

温暖的指尖触碰我的手。

「欢迎回来。」

卡雷斯拉我起身。

「……嗯，我回来了。」

「我们过去看看老师的情况吧。」

「好的。」

我老实地搭上少年的肩膀。

当我们缓缓地朝运货车厢走去，新的气息自黑暗中出现。

「啊，幸好我感觉好像又有人上车，为了慎重起见过来看看。」

身穿鲜亮民族服装的女子开口。

她富含光泽的黑发宛如梳齐的夜色，嘴唇抹著淡淡朱红。优雅的行走姿态秀质楚楚，却没发出一点声响。那凛然的身姿，此刻比起魔术与神秘更加可怕。

化野菱理仅仅优美的微笑著。

「请问你有何贵干？」

「我请大家到休息室车厢集合了。」

女子的口气简直像在约人一起喝杯茶。

可是，此人不可能提出那种邀约。

「……怎么回事？你有什么打算？」

「这也无可奈何。虽然不合我的秉性，但平常负责的人好像正在睡懒觉，只得由我来扮演侦探了。」

法政科的魔术师化野菱理扬起嘴角嫣然一笑，如此宣言。

「大家若不齐聚一堂，就没办法查明凶手。」

4

我们似乎是最后到场的。

伊薇特‧L‧雷曼──魔眼少女。

卡拉博‧佛蓝普顿──圣堂教会的神父。

奥嘉玛丽‧艾斯米雷特‧艾宁姆斯菲亚──天体科的继承人。

梅尔文‧韦恩斯──调律师。

约翰马里奥‧史琵涅拉──前电视台的魔术师。

化野菱理──法政科的魔术师。

接著是魔眼搜集列车的主要工作人员。

车掌罗丹。

拍卖师雷安德拉。

包含我在内总共九人。从这些人当中扣掉梅尔文，加上已故的特丽莎、老师与卡雷斯，便是一开始搭乘魔眼搜集列车时的成员。

（…………）

室内铺设的地毯太过柔软，踩下去彷佛会直没至脚踩。并排摆放的桌子上还备有别致的烘焙点心与红茶，我事到如今才发觉现在还是下午时段。一方面是短暂昏迷的影响，我的感觉完全乱了步调。从今天早晨起短短半天内发生的事，是一段经过大幅浓缩的时间。

有人在其中一张桌边挥动白皙的手。

「欢迎回来，小格蕾！」

伊薇特动作大到连鲜艳得刺眼的粉红双马尾都左右摇晃，朝我呼唤。

「我就想著你一定会回来！」

「……喔，但是你说过『老师的寄宿弟子，会不会因为缺人而空出名额？』这种话吧。」

「我……我才没说……啊，神父先生！」

伊薇特转头望向坐在隔壁的卡拉博，浑身僵住。没想到这位拘谨严肃的神父会开玩笑，我也不禁眨眨眼。这让我发现虽然短短不到一小时，也曾同生共死之人意外的一面。

伊薇特对著清喉咙的神父嘻嘻发笑后，重新与我攀谈。

「可是，真亏你能从那场雪崩脱险。」

「我得到……一点幸运的帮助……」

被英灵搭救这种事实在不好开口。再加上若说出对方是昨天搏命厮杀的敌手，靠我拙劣的沟通能力，花费一整晚解释可能都不够。

神父跟著转动眼眸问我。

「另一名艾梅洛的弟子怎么了？」

「卡雷斯正在照顾老师。他告诉我，由我过来出席比较好。」

前来此处的途中，我们去过客车厢房间一趟。老师如卡雷斯所言尚未清醒，但脸色已经好转许多。仅仅是这样，不知让我感到多么安心。想到在那座冰雪林里的奋战没有白费，我不知有多么欣喜。

「非常感谢你在腑海林之子的帮助。」

「如同一开始说过的，我是为了自己才提议，无须道谢……不过，希望你的老师早日康复。」

「谢谢。」

我向神父致谢后回过头。

在休息室车厢里，还有另一个我必须交谈的对象。

我做个深呼吸以后走向她。

「奥嘉玛丽……小姐……？」

「…………」

银发少女并未抬头。

她一直低著头，脚边放著旅行包大小的箱子。尽管那个箱子奇妙地勾起我的兴趣，此刻我更在意她。

「奥嘉玛丽小姐。」

「谁管你。别找我说话。」

少女撇开头这么说。我无法更进一步深入探询，在犹豫之际，她又补上一句话。

「……你的老师情况如何？」

「托你的福，情况很稳定。卡雷斯正在照顾他。」

我说出与刚才和卡拉博交谈时大致相同的内容。

老师和他们的互动明明不算多，他们却不可思议地担心他，是出于那个人独特的特质吗？我觉得正因为老师是那样的人，我现在才没有倒下。为了自己坚持不懈很困难，不过若能给予那个满脸不悦的人一点助力──如果可以傲慢地这么想，我觉得自己还能再坚持一会儿。

「是吗？」

奥嘉玛丽轻声说道。

虽然对话到此中断，我并不觉得不愉快。因为我领会到，少女绝非对我──对老师不屑一顾。

我还想询问关于她脚边的箱子，但异变早一步发生。

话语声从方才那张桌子旁传来。

「那么，你找大家过来有什么事，法政科？」

当卡拉博抛出话头，菱理意会地一拍手掌。

「还没告诉各位呢。由于某人似乎正在睡懒觉──我打算扮演侦探。对于魔眼搜集列车而言，在拍卖会前将案件全部解决应该也比较有益。」

「……这样吗？」

黑色肌肤的神父声调突然变得冷淡，从椅子上站起身。

「怎么了？」

「我回去了。」

卡拉博简短地回答。

「我也一样。」

伊薇特也站起来。

「哎呀，连你都要走？」

「那还用说？无论你的推理正确与否、我们是否当真是凶手都无关紧要。反正魔术师互相残杀是家常便饭，直到拍卖会前都在房间里闭门不出还更好。」

「……我也赞同。更加上我属于圣堂教会，行动没有理由受法政科限制。」

他们两人的台词完全符合魔术师特色，完全符合代行者特色。

真相或人命都没有多少分量。随时都可能下手杀人或命丧他人之手。正因如此，他们表示避开多余的风险是当然的举动。既然身为魔术师，没有任何人说得出否定他们的话。

但是──

「……我觉得很棒！推理剧！」

梅尔文举手开口。

集魔术师们及魔眼搜集列车工作人员双方的注目于一身，和我一起来到休息室车厢的白化症青年堂堂地挺起胸膛。

「我支持你的推理。推理剧很好啊！别说一次，这让人想尝试体验两三次耶！」

「梅尔文‧韦恩斯……特兰贝利奥的调律师。」

奥嘉玛丽重新呢喃。

至于特兰贝利奥，也是我略有耳闻的名字。我记得那是伊薇特提过的三大贵族。与巴尔耶雷塔及巴露忒梅萝齐名，在钟塔也是名门中的名门。

或许是那个名号的威力，伊薇特也支支吾吾起来。

（……啊。）

我大约明白老师不谈论这位友人的理由了。

总而言之，梅尔文会站在有趣的事物那一边。只要其中有乐趣，就算是潘朵拉的盒子也会毫不迟疑地打开，我从青年身上窥见这样的性情。非常清楚自身家名具有的意义及效果，在此一前提之上言行举止轻松随意，便是这名青年的作风吧。

连带地，车掌也走上前。

「魔眼搜集列车在这件事上也决定支持菱理小姐。虽然对各位乘客深感抱歉，请大家配合一段时间。」

和第一次遇见时一样，从车掌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并非面无表情，而是好像打从一开始就没拥有过那种东西──一张与魔术师的淡漠都相距甚远的面容。

当我们在冰雪林里战斗时，菱理就已好事前疏通工作吗？

「……我知道了。」

「…………」

伊薇特和卡拉博认命地坐回原位。既然有法政科与三大贵族的分家，再加上魔眼搜集列车作保证，他们似乎认为继续反抗是白费力气。

确认所有人都坐了回去以后──

「──很好。」

菱理娇艳如花地一鞠躬。

「关于这次的案件，我想从法政科的立场进言。」

「嘿，名侦探！」

梅尔文刻意地鼓掌。

试著想想，他是唯一后来加入的参加者，在这出推理剧中也不会有所损失，因此那是极其任性的行为吧。

「首先，我想提供一些作为前提条件的讯息。」

菱理微笑著说。

白皙的颈项在来自车窗的阳光下摇曳，她的影子也跟著摇晃。

同时，在场所有人说不定都有种不好的感觉。这名宛若美丽的蛇的女子正在诱导一切的感觉。

「方才，我的使魔从钟塔回来了。」

「使魔？」

当梅尔文反问，菱理向他微微点头。

「没错，我请法政科提供了七年前案件的相关讯息。」

「喂喂！你说过法政科的管理没松懈到可以轻易阅览自身职责范围外讯息的程度吧！那番话算什么！」

发言的人是约翰马里奥‧史琵涅拉。

电视媒体的魔术师仍然用夸张的动作发出抗议，而菱理若无其事地回答：

「的确无法轻易做到，不过有你提过的关联就足够了。」

「……！说得那么自私。」

「咦～七年前？这是怎么回事？」

梅尔文跟著兴致十足地探出头。在众人之中，似乎唯有奇妙的调律师不畏惧法政科的名头。

「好的。可以给我一点时间进行说明吗？」

菱理缓缓动脑思考同时询问。

事情不妙了，我心想。然而我无法好好地说出来，法政科之女已继续道：

「七年前，曾发生过同样手法的连环凶杀案。当时发现了几具头部被人取走的尸体。」

那句话令我瞬间血液冻结。就连在魔术师之间也那么凄惨的无头尸体，看在一般人眼中会有多么残酷？

嗯～梅尔文对此沉吟著歪歪头。

「可是若发生过那种案子，我很可能有印象。」

「因为我们法政科控制了消息。」

菱理抬起高雅的民族服装衣袖，乾脆地坦承。

控制消息。从法政科角度来看，那才是他们的正业吧。正确地执行隐匿神秘这项钟塔第一使命的第一原则执行局。

「……那不是我的台词吗？」

没理会不满地噘嘴的约翰马里奥，女魔术师又往下说。

「不过根据现在调查到的消息，我还知道了另一件事。」

「嗯嗯。另一件事？」

「另一个组织也介入过这个案子。那就是圣堂教会。」

「────！」

列车内一瞬间浮现慌张的气息。

有所反应的当然是卡拉博。菱理形似湿润黑曜石的双眸缓缓看过去，向黑色肌肤的老人攀谈。

「当时的搜查官……卡拉博‧佛蓝普顿，是你吧？」

「……正是如此。」

卡拉博简短地承认，嘴唇微微颤抖。甚至连奔驰穿越腑海林之子时都看不到的慌张，此刻抓住了圣堂教会的老人。

「为何你至今都没说出来？」

「不必要地泄漏过去案件的讯息违反保密义务。这是当然之事吧。」

黑色肌肤的神父以紧绷的声音说道。

然而，所有人都不可能接受这种说法。菱理一派理所当然地继续发问。

「只是这样吗？」

「…………」

菱理注视著沉默的卡拉博……

「让我再继续说明一下。」

然后如此说道。

她穿过休息室车厢的桌子之间，目光落在一处。大约几秒钟后，我发觉若是在客车厢，那附近正好是特丽莎死亡的位置。

「即使有卡拉博先生的过去视，也看不见这次案件的犯案现场。即使特丽莎小姐有未来视，但无法保护自己。总之，这代表从过去或未来都看不见犯案的那一瞬间。」

菱理如歌唱般地说道，举起双手。

一边的手指从上方往下拉，另一边的手指由下方往上抬。那是象徵来自过去与未来的视线吗？当两根手指交会于一点停下以后，她继续说道。

「那么，答案很简单。非常单纯──案发现场不在『那里』。」

「啊……！」

那句话令伊薇特一拍掌心。

「这样啊。原来如此。说得也对。」

「真不愧是魔眼专家Specialist，看来很快就理解了。过去视和未来视终归只是超越时间轴之物。既然如此，不管再怎么试图去看，只要不在案件『现场』就『看不见』。这是理所当然的。若是兼具远眺能力的千里眼另当别论，但并非如此吧？」

我愕然地瞪大双眼。

周遭的魔术师们好像也正在反刍、检验她的推论。即使能从特定方向透视时间轴，也无法超越空间。他们思考著在那种情况下，会发生怎样的现象。

唯有梅尔文独自悠哉地抚摸下巴点点头。

「唔。那么，你说究竟是谁杀了特丽莎小姐？」

「是的，问题在于这一点。」

对于这个合理的问题，菱理的目光悄悄移动。

「那么，在此请另一名证人登场──奥嘉玛丽小姐。」

少女肩头一颤。

当女子的声音响起，至今保持沉默的天体科继承人按捺住低沉的呻吟。

「给大家看看那个。」

那道指令，让垂下头的少女咬住颤抖的嘴唇，就像在为恐惧感到羞愧。她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手指伸向放在脚边的旅行包尺寸箱子。

最初从箱内露出的是长长的金发。

当然，那并非能装进整个人的巨大箱子。不过在金发之后，额头、眉毛、合起的眼眸与鼻子相继出现，展露一张熟悉的面容。

只有面容。

「特丽莎小姐的……」

我发出呻吟，菱理缓缓颔首。

「是的。这是先前遗失的特丽莎‧费罗兹的头颅。」

＊

在所有人注目之下，菱理优雅地拿起头颅。

法政科的女魔术师宛如想得到预言者首级的妖女莎乐美，美得惊人。

插图008

「……这是怎么回事？」

当卡拉博沙哑地问，女子沉著地回答。

「她的头颅被虚数魔术的术式隐藏起来。多半是特丽莎‧费罗兹亲自封印的。」

「特丽莎自己藏起自己的头颅？」

我一头雾水。

怎么样才有可能发生那种情况？

应该在特丽莎死后被人夺走的头颅，是特丽莎本身藏匿的。这样的话，砍下她头颅的人是谁？不，怎么做才能藏起自己的头颅？姑且不论戏法的断头表演，那不是真正的人头吗？

事情太过无法理解，我只能愣住不动，菱理缓缓地继续道。

「特丽莎‧费罗兹多半领悟到自己将身首异处而死。她事先在头颅应该会掉落之处制造了虚空的口袋。」

菱理的发言实在太过荒诞无稽，却无法全盘否定。无法插话质疑，问她「这也太奇怪了」。我感觉到她的话语底下有某些真相。无从压抑的不安柔软地包覆我的心脏。

卡拉博看过尸体发现现场时，如此说道。

──「身首分离前后的状况很模糊，看不清楚。」

反过来说，他看得见特丽莎走入这个房间时的情况等等吧。

可是，掉落的头颅直接消失了。所以卡拉博才误解成状况模糊，看不清楚吗？不，那样一来他不是应该看见凶手的样貌吗？

没理会陷入混乱中的我，约翰马里奥不解地说：

「嗯，这是怎么回事？你说特丽莎领悟到自己会死……」

「是未来视吧。」

伊薇特再度插嘴。

「虽然不清楚准确的时机──搞不好是刚坐上椅子之后──她看见了自己身首分离而死的未来。所以，她有必要做最低限度能做到的事。我猜那个在虚空制造口袋的魔术，长度大概是一小节One Count左右吧？」

「……是的。」

奥嘉玛丽点点头。

她银色的美丽发丝悲惨地摇曳著。

「对特丽莎而言，那种魔术相当于轻微的心灵感应。」

「真教人羡慕。毕竟魔术属性无法更换嘛。」

伊薇特伸伸懒腰，噘嘴说道。我记得老师从前也说过类似的话。依存于个人的魔术属性，基本上即使用强大的神秘都无法干涉。正因为如此，像上一代艾梅洛阁下那样的二重属性才受到重视云云。

于是，化野菱理再度开口。

「啊，对了。奥嘉玛丽小姐从虚空口袋取出特丽莎小姐的头颅时，头颅尚未彻底死亡。毕竟时间在虚数魔术的术式内是静止的。没错，可以说她在没时间写下一个字的情况下，选择了最佳的死前留言。各位认为她以喉头剩下的最后吐息，用那短短的一个单字留下了什么话？」

休息室车厢内理所当然地并未响起这个问题的回答，她笑了。

「她呢喃著──卡拉博。」

这是太过决定性的一句话。

唰！硬质的紧张感在魔术师之间盘旋。只要咏唱一句咒文──不，怪物们的敌意强烈到视情况而定，甚至不需咒文便足以杀人。

法政科的女魔术师彷佛挥舞著指挥棒Takt般操纵言语。

「卡拉博‧佛蓝普顿。」

她再度呼唤其名。

「你的眼睛，是测定的过去视──不，虽然没有严密的区分，是偏向测定的过去视不是吗？」

卡拉博赫然按住一边眼睛。

预测和测定。卡雷斯谈论过这个部分。未来视和过去视两者皆有预测和测定两种种类，前者是普通的人类想像力的延伸，后者是以自己的行动固定时空轴的异能。

「我们常说，对过去视而言通常没有预测和测定之分。因为过去与未来不同，无法改变，无论用什么方式看见过去都无关紧要。可是，那终归是指通常情况──对了，昨天有人提及直死魔眼吧。据说那是将死亡同等地强加于看见之物的『彩虹』位阶的魔眼。」

她半途突然改变话题。

直死魔眼。奥嘉玛丽在魔眼拍卖会前的说明中提过的东西。如果当时的说明正确，那是甚至超越「黄金」与「宝石」，位居顶点的「彩虹」位阶魔眼。

「我不曾拜见过那种魔眼，不过略加想像的话，可以推测那是怎样的事物。没错，那想必是终极的未来视。至少是观看那种命运力的能力之一。」

「……你说叫直死魔眼的玩意儿，是终极的……未来视？」

对于卡拉博的呻吟，菱理颔首。

「是这样对吧。任何人都迟早会死。所有事物皆不完美，所以暗藏想被彻底摧毁后从头重建的愿望。若能看见那个终点并拉到现在，不称作终极的未来视又该怎么称呼。」

「…………」

我稍微听懂了菱理的话。

因为不完美而想从头重建。希望乾脆毁坏。与其等待不可捉摸的未来终有一天迎来结束，乾脆现在就勒住我的脖子。每个人想必都动过这种念头。极其朴实又阴暗的愿望。正因为很朴实，我不可思议地接受了那是一种尽头的说明。

「那么反过来看亦是真理。任何人都迟早会诞生。由于被迫不完美地诞生，所以愤怒地认为生命从一开始就错了。既然能看见那个开端并使之浮现于现在，不称作终极的过去视又该怎么称呼。啊，在那种魔眼看来，世界也许像泡沫一般。」

（……泡沫？）

「这该不会是指时空泡沫？」

梅尔文插话道。

「你知道吗？」

「我所知的只是科学上的概念。意指在极小尺度下，物体形似泡沫的集合体。虽然他看见的大概并非科学上正确的成像，你是想说相近的概念吗？」

「大致上如你所言。」

菱理同意道。

我感到一股刺激感自喉咙深处涌上。

世界看起来像泡沫。不知怎地，我觉得那句话十分危险。无论是人、野兽、树木、鱼、花、土壤、岩石、水、光线，那一切看起来统统像泡沫是怎样的心情？被迫认识到所有的一切都相同并过著生活，是怎样的人生？

那岂非会让人想压碎自己的眼球吗？

「……啊，很遗憾的是，不同于传闻中的直死魔眼，这次的魔眼并未抵达那个尽头吧。没达到看见终结的程度，没达到看见开端的程度。顶多在特定时机认知并唤起事先设定的过去现象──是那样的魔眼吧？」

菱理的话语越客气有礼，越让我害怕。

彷佛她正以小刀刀尖贴著后颈划过。刀上淬了毒，明明不留一点伤痕也几乎腐蚀我直至核心。

「测定的未来视，会导致未来确定为所见的情况。」

她宛如歌唱般说道。

「那么，测定的过去视会导致过去确定为所见的情况乃是当然。没错，若事物的终结为『死停止』，事物的开端是『生启动』才自然。那种魔眼会使过去的事实在现代复苏。」

啊，化野菱理简直像推理小说的侦探般逐一仔细地条列要点。逐步曝露。逐步切割。

她是这样的人，我心想。

从第一次在剥离城阿德拉相遇时开始，她便是这样的人。我会遗忘至今简直像假的一样，我找回对化野菱理的第一印象。

法政科。统率魔术师的魔术师。

「……意思是说，那是重现过去发生之事的魔眼？」

伊薇特开口。

如同在等人这样发问一般，菱理点点头。

「是的。可以从过去重现的行动多半受到限制。这次的情况，则是在特定时机重现事先记录的斩击──也许是这样的用途。对了，例如像这样做。」

菱理随意拿起桌上的小刀与苹果。

首先，她将小刀上下移动。

「像这样记录并留存斩击。」

然后，她把苹果移动到同一个位置。

菱理像刚才一样挥动小刀，划伤苹果表皮。

「接著，只要魔眼持有者进行观测，随时都能按照已记录的斩击切断对方。我说的魔眼就是那种用途──吶，那个人不是你吗？」

此时，她再度转头面对老人。

「不是你吗，卡拉博‧佛蓝普顿？」

「……你说是我做的？」

黑色肌肤的老人像疟疾发作般颤抖著。在女魔术师与老人之间，似乎有不吉的诅咒发出嘲笑。

「在这个情况下，魔眼搜集列车对你而言是个很方便利用的机关吧。毕竟列车沿著铁轨前进。」

她移动食指。

那个动作好像沿著轨道划过。小刀在半途中飞掠而出，切断轨道的幻影。

「只要事先在休息室车厢划过虚空，特丽莎的头颅迟早会来到那个座标。要检查椅子摆放在房间什么位置轻而易举。就算把切割范围放大一点也无所谓。」

她拿起刚才的苹果，放在小刀掠过的位置。

「因为特丽莎的尸体被发现时，列车在森林停车，卡拉博先生也外出了。只要从车窗外瞄一眼就够了。接著虚空被你认知的过去牵引过来，再度遭到撕裂，这次连同特丽莎‧费罗兹的颈子一起。于是，特丽莎‧费罗兹的头颅随著她本人的虚数魔术被封印在次元口袋内。」

「…………」

她用小刀切开苹果。

寂静的沉默降临。众人好像正在重新验证菱理的说法。既然是魔术师下手，本来便没有不可能发生的犯罪行为。即使如此，哪怕对于聚集于此地的魔术师们来说，她的说词也太过离奇，难以立刻接受。

约翰马里奥搔搔脑袋开口：

「喂喂，等一下。这代表七年前的连环凶杀案也是……？」

几道目光汇聚到老人身上。

七年前的连环凶杀案。菱理的发言建立在那起数名受害者失去头部，圣堂教会派卡拉博担任调查员的案子上这一点，不管由谁来看都一目了然。

明明是这样，她却刻意地摇摇头。

「我并非断定你是七年前的杀人魔以及这次的凶手。我的确没有那种证据。不过相关状况如此齐全，也足以构成我们采取一定措施的理由了，不是吗？」

她美丽的微笑此刻蕴含令人畏惧的意味。

「可以告诉我吗？若是你──若是你的魔眼，连砍下头颅许久之后再强加结果的行径都办得到，不是吗？」

「那种事情，我的过去视──」

正当惊慌不堪的卡拉博准备说什么的时候。

「……希望你们等一下。」

一道声音响起。

休息室车厢的门打开了。

宛如从黑暗深处浮现般，车轮首先嘎吱作响地辗过地毯，接著出现的是高级皮鞋，坐在轮椅上的人影忧郁地环顾房间。推轮椅的人是戴眼镜的卷发少年──卡雷斯‧佛尔韦奇，至于轮椅上的人是谁无须再问。

「老师──！」

「韦佛！」

就连一直愉快地旁观的梅尔文都站起身。

「你终于醒了，艾梅洛阁下Ⅱ世？」

菱理眯起眼眸，从老师头部一路看到轮椅。

相对的，老师仅仅推了推眼镜。

「我出了一点意外。由于还不能正常走路，我托弟子请魔眼搜集列车的工作人员准备了轮椅……虽然我没料到连梅尔文都来了。」

「不！挚友面临危机当然得赶来了！」

「多管闲事。话说称呼我们是挚友的人只有你而已。」

「朋友并非靠彼此签订契约来决定的东西吧！而是心灵的交流！潜意识的承认！我们不是应该更加互相敞开心房打成一片吗！啊，顺便来个拥抱也行喔！」

「好了，闭嘴。」

老师唾弃似的说道。

从他微微紊乱的呼吸来判断，应该才刚恢复意识。实际上，我也连作梦都没想过老师会在这个时机出现。坐轮椅前来更是远远超乎想像范围。

我不禁站起来奔向他。

唯独这一瞬间，案件或其他事情都显得很遥远。

「老师，你的身体──」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了。如果还不方便行动，我可不会特地出来。」

看到我冲过来，老师从兜帽上摸摸我的头。平常态度冷淡的老师展现那样的温柔，这更让我感到痛苦与忧愁。

「情况我问过卡雷斯了。发生了很多事啊。」

「……是的。」

我点点头。

我必须非常努力才能忍住不让泪水流下。我明白艰辛的人不是自己，心中却没有能够好好表达想法的话语。

「真的……真的发生了很多事。不过，老师远比我更加……」

语言是多么无力啊。不，我是多么无用啊。

如果更认真准备就好了。我知道老师的情况好转，应该为了见面的时刻预先准备才对。空转的思绪无法形成任何话语。明明想过等老师醒来后要跟他说话，喉咙深处却净是发出呜咽。

「哈哈，居然出现了使役者。」

老师以周遭听不见的音量说道，扬起嘴角。

他的苦笑透出疼痛。那绝非仅限于肉体的痛楚。与自称为赫费斯提翁的女英灵之间的接触，带给老师的精神非同小可的痛苦。

「不仅如此，还有腑海林之子、虚数魔术与过去视的尽头？这短短半天也塞进太多事了。」

「──哎呀，你是从哪里开始听到的？」

菱理歪歪头问道。

「我是从『虚空被你认知的过去牵引过来，再度遭到撕裂』开始听的。不过光是听到那句话，已能推测大致内容……格蕾，关于那名使役者的事稍后再谈。」

老师最后这么耳语，缓缓地推动轮椅车轮。

他迎面直视菱理，竖起三根手指。

「菱理小姐。刚才你的论述当中大约有三个问题。」

「你吊人胃口地这么晚才起床，不过马上就要发表名推理了？」

「第一点，卡拉博先生的魔眼是否有那种能力。第二点，假设有那种能力，其他魔术师未必无法杀害特丽莎小姐。」

老师不在乎菱理的话语，接连不断地说道。

「第三点，方才的推理中缺乏动机吧。」

他发出质问。

「卡拉博‧佛蓝普顿完全没有合理的理由杀害特丽莎‧费罗兹。要把他人逼到无可逃避的地步，这个设想实在太不完整了不是吗？」

「原来如此，你最擅长的Whydunit吗？」

菱理点个头，加深脸上的笑意。

「正如你所言，我丝毫不清楚理由为何。其他魔术师说不定也办得到类似的事情。不过，特丽莎的死前留言要怎么解释？再说，我们本来就不遵守现代社会的法律，也不是受国家管理的警察。毫无必要基于法律的罪疑惟轻In dubio pro reo原则行动。」

菱理呢喃的，是罗马法时代留下的拉丁语吗？她乾脆地宣言不需要那种东西。而在这辆列车上，她的话才是事实。

然后，她一拍手掌。

「啊，如果无论如何都需要理由，过去视的魔眼导致他将自身和杀人魔同化这个说法如何？在关注七年前凶杀案的过程中，他把自己与杀人魔混淆了之类的。如果渐渐变得无法控制魔眼，这种事很可能发生不是吗？」

「……你是认真的吗？」

「是认真的就可以吗？不管认真地说还是戏言都相差无几吧，因为我们是魔术师。」

菱理耸耸肩摇头回答。

我不清楚她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我总觉得在钟塔的历史上，也许意外地有这种例子。那会不会是某种类似于小说《化身博士》的存在，刻划于钟塔写下的历史上？

「作为钟塔的魔术师，材料如此齐全，不是足以当作暂时限制卡拉博先生行动的理由了吗？」

她重新说道，瞥了神父一眼。

「而且若是关于能力的问题，请人作证即可。」

「……我说了，我办不到那种事。」

卡拉博挤出声音说道。

「啊，你说你办不到？那也无妨。」

菱理仍然露出令人恐惧的笑容。

「卡拉博先生的魔眼将在拍卖会上展出吧。那么，魔眼搜集列车的人员应该会说明那对魔眼具有多少功能。」

「──没错，那对魔眼有能力实现。」

声音突然响起。

不，那并非声音。严格来说甚至并非意念。

简直像是概念本身突然传遍我们的大脑。

蔷薇之女与那个概念以同样的方式出现。他们称作魔眼搜集列车代理经理──我见过好几次的女子。

唯独这一次，认知到她的身影的人似乎不只我一个。

聚集在休息室车厢内的魔术师们人人屏住呼吸，关注著她。

「由于规定时刻已至，我在拍卖会前过来收取魔眼。」

「规定……时刻……？」

「工作人员应该通知过您，在拍卖会开始的半天前会为您摘除魔眼。」

为了拍卖会摘除魔眼。

偏偏在这个时机──不，那么讲也不对。正因为是这个时机，菱理才会做出公开推理这种行为。

（正好相反……）

察觉的事实令我为之战栗。

菱理当然也明白，证据没有完整到足以说服周遭的魔术师们。姑且不论特丽莎的死前留言与卡拉博在七年前发生案件时在场一事，偶然同车的魔术师们不可能全体接受她擅自假定过去视具有什么能力的手法。

可是，无论有多么离奇或荒诞无稽，她都笃定魔眼搜集列车会证实自己的推理。按照正常的步骤，不可能集齐证人与证据再逼得凶手无法逃避，那是在此处与是魔术师才能实现的逆转手段。颠倒的侦探。

不对。

她从一开始就无意当什么侦探。对她来说，这并非一出推理剧。

而是政治剧。化野菱理处理这起案件的方式，如同处理盘旋于钟塔的种种权力斗争。她向魔术师们暗示，这便是法政科的做法。

卡拉博踉跄地退后几步。

「可……可是，等等！现在还……」

彷佛被吸引过去的蔷薇之女，侵入企图反抗的老人怀中。在腑海林之子曾展现那般精湛搏斗术的老人会如此轻易地容许他人接近，是因为他不寻常地心神激荡？或者是蔷薇之女拥有卓越的神秘之故？

女子的手指沉进卡拉博的半张脸中。

动作简直像沉入泥巴里一样，自然到异常的程度。操作时连一滴血都没流，说不定是某种类似心灵手术的技术。她的食指、中指与拇指陷入脸孔直到第二指节，在短短几秒后噗滋一声拔出来。也许是同时被夺去意识，卡拉博趴倒在地。

「代理经理。」

拍卖师悄悄递上填满溶液的玻璃圆筒。

担任代理经理的女子一甩手，两颗眼球扑通一声落入圆筒内。

在动手术期间，所有人连动也无法动一下。

「魔眼摘除作业到此结束。」

声音彷佛目睹了神迹般颤抖著，拍卖师告诉众人。

她的声调在颤抖。我们也一样。目睹某种太过超群的事物时，或许任何人都会产生这种反应。我对于刚刚的手术作为魔术、作为神秘有多么精湛毫无头绪，却也暂停呼吸，连一口气都吐不出来。

我甚至没有立刻察觉，代理经理再次消失了。

「我等也能进行移植，但摘除是唯有代理经理才能达成的绝技。正因为如此，那位大人总是在沉睡。一度动手施术以后，她应该又会沉睡一阵子。」

拍卖师告诉我们，抚摸著玻璃圆筒。

她的动作远比抚摸婴儿时更为温柔，远比触碰艺术品时更为自豪。

「喔喔……喔喔，太出色了。」

她朝圆筒内的眼球再度扬声喊道。

纯粹的感动。纯粹的冲动。彷佛打从心底、打从更深处释放出的声音。虽然伊薇特和卡拉博说过魔眼搜集列车的工作人员未必执著于魔眼，至少唯有这名拍卖师似乎是例外。

她从紧紧包裹的眼罩底下看著什么？

或者说，那是视觉之外的其他感觉？彷佛聆听著自筒内传来的声音、嗅著自筒内传来的气味，她以脸颊摩擦圆筒并继续道。

「尽管卡拉博先生似乎没有自觉，这对魔眼达到了『宝石』位阶。适合当作我等拍卖会的注目商品Eye Catcher。让理应早已结束的过去之影如泡沫般浮现于现在──就命名为泡影魔眼吧。」

泡影魔眼。

在她告诉众人那个名称的同时，这次换成化野菱理回头。

「看样子事情暂时解决了。」

她俯望著倒地不起的卡拉博，悄悄地拉近振袖。

「花费各位宝贵的时间，非常抱歉。请继续享受魔眼搜集列车舒适的旅程。」

第五卷 魔眼搜集列车 下 第三章

1

卡拉博被监禁在个人房间里。

既然法政科与魔眼搜集列车合作主持局面，事情已无反对的余地。不，对于卡拉博以外的钟塔魔术师们而言，说不定还觉得麻烦事迅速结束真是好极了。

他的眼睛包著魔眼搜集列车提供的绷带，被戴上脚镣。那副刑具也经由魔术补强，以防止他逃脱。

我与老师一起伫立在那个房间里。

老师表示等卡拉博清醒后想与他再交谈一会儿，其他人接受了这个提议。他们似乎起码信任我们不会随便放走卡拉博，但实际情况不得而知。总之，房间外还有魔眼搜集列车的工作人员监视著。

老师注视魔眼被夺后陷入昏迷的卡拉博，轻声叹息。

「那么，你为何跟过来？」

「我当然要跟过来！我们是挚友吧！对我说话太冷淡我会哭喔会吐血流血泪淹没这节车厢，这样没关系吗！」

梅尔文十分烦人地假哭起来，老师乾脆地选择无视他。

顺带一提，卡雷斯受老师所托陪伴著奥嘉玛丽。他判断昨天在特丽莎刚刚身亡后陪著奥嘉玛丽的少年，也许会比较容易亲近她一点。

「……老师的身体真的不要紧吗？」

「总之，只是像这样说话没关系。」

老师微露苦笑，撇撇嘴角。

他的脸色绝不算好。也不可能好。虽说并非打个正著，也准备了防御术式，但老师以肉身承受了那名使役者的宝具。那股被闪电烧焦的肉味至今仍萦绕在我鼻孔内不肯散去。然而老师不愿吐苦水，那张侧脸看得我非常难受。

「……在卡拉博先生清醒前，先整理情况吧。」

老师推推眼镜开口。

整理情况。将从我们搭乘这辆魔眼搜集列车前开始发生的太多事情归档。列出顺序。例如，被夺走的圣遗物。

例如，留下的邀请函。

例如，特丽莎小姐的死。

例如，使役者的来袭。

例如，腑海林之子的出现与探索。

例如，法政科女魔术师上演的那场几乎该称作蹂躏的推理剧。

不过，我思考现在该问的第一个问题是什么，每说一句停顿一下地发问。

「老师，你真的认为卡拉博先生杀了特丽莎小姐吗？像菱理小姐他们所说的一样──用泡影魔眼下手。」

「……确定的只有后半段。」老师摇摇头。

「由于魔眼搜集列车方面将那对魔眼命名为泡影魔眼，断言这次的犯行有可能实行，所以那个部分是真相吧。然而，有可能与已经实行的差距很大。尽管菱理小姐强行将此处联结起来，她本人应该十分清楚这是强渡关山。

不过在她眼中，那个结论应该足够了。因为法政科没必要真的寻找凶手。」

「因为法政科只以正确地经营钟塔为目的啊。」

梅尔文也理解地应声。

虽然我也曾想像过，长期待在钟塔的魔术师似乎十分熟悉法政科这样的性质。不同于权力的腐败，彻底专注于职责的存在。管理方与受管理方都只将对方视为齿轮的感觉，让我不禁吞了口口水。

「话说连那位代理经理，我也是刚刚才初次见到……格蕾你见过她吗？」

「……是的。虽然是偶尔而已。」

「你看得见她，代表关键在于作为灵媒的感受能力吗？」

老师的台词听起来透出一丝类似羡慕。

「或许……是吧。因为其他魔术师好像也几乎看不见她。」

我这么说著，紧紧咬住嘴唇。

我在苦恼该不该问另一件事。虽然苦恼，我无法继续将问题藏在胸中，决定坦率说出来。

「老师，你对于那名使役者有什么看法？」

我说出口后，瞥了梅尔文一眼。

顺便一提，将青年胸前手帕染红的，是他不知道今天第几回吐的血。坦白说，我认为他的吐血量不输血会来不及救治，他的身体结构到底是什么样子啊？

「使役者？嗯嗯嗯？怎么回事？」

梅尔文不出所料地反应道。

「你是指韦佛曾参加的圣杯战争中据说出现过的英灵复制体──境界记录带吗？我很好奇是谁打伤了韦佛，该不会是使役者？不，为何英国会出现使役者？而且在魔眼搜集列车上？」

「我才想问。」

老师简短地回答一连串的问题，颓然地靠在轮椅椅背上。

「老师，你还是躺著休养……」

「不要紧。为了顾及伤势，我还请他们准备了轮椅。」

虽然这么说，老师的吐息显得很痛苦。

就算如此，他仍然用力抬起目光反问梅尔文。

「姑且问一下，你不是凶手吧？」

「哎呀，韦佛同学，我好伤心。什么婚姻诈欺的骗徒啦、贩卖非法药物的贩子啦，你从以前开始也把太多罪名扣在我头上了！」

「因为你经有好几次闯祸的前科……但凶手若是你，这时候应该会喋喋不休地自吹自擂坦白犯行。格蕾，不必隐瞒，可以在这里说出来。在我昏迷期间，你和那名使役者接触过吗？」

「……啊，是的。」

我点点头。

尽管他们之间的信赖关系是个谜，既然老师说可以透露，我也没有理由反驳。

「逃离腑海林之子时，那名使役者搭救了遇到雪崩的我──她说我是战士，不该死在战场以外的地方。」

「那的确是古代战士的逻辑。」

老师怀念地笑起来。

半晌之后──

「……啊，我应该不是战士。」

他这么低语。

仅仅一句话，就让我充分感受到和那名使役者的邂逅，为老师带来超越负伤的震撼。这是当然的。因为那名女战士向他宣泄的言词，足以否定他整个人格。

──「这张脸真看不顺眼。」

──「我还以为是怎样的魔术师，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窝囊废。」

──「啊，受够了烦死了我实在太厌烦这张脸了。」

我感到胸口深处揪紧发冷。

我隔著衣服按住彷佛变成石头的心脏，一点一点地呼吸。我无论如何都忍不住去想，老师抱著怎样的心情？遭到持续追逐之人──据说最接近那个人的对象当面否定，会让他何等心碎？

纵然如此。

纵然如此，我也非问不可。

「请问……」

我呼唤道。

抛开一丝迟疑，我抬头询问。

「那名使役者……是怎样的英灵？」

「…………」

对于我的问题，老师沉默半晌。

平常光看到这种反应我就会辞穷，唯有这次却继续发问。

「她自称……赫费斯提翁对吧。奥嘉玛丽小姐表示，那是伊肯达最知名的友人……」

「对。赫费斯提翁无疑是伊肯达的第一心腹。大量的传说都指出那一点。伊肯达麾下虽然英雄、军神众多，不过第一心腹非赫费斯提翁莫属。」

老师也表示肯定。

「正因如此，我才感到困惑。」

「咦？」

我眨眨眼，老师很有耐心地继续解释。

「我……不记得在『王者军团Aionion Hetairoi』见过她。」

「……『王者军团』。」

尽管第一次听到名称，我却能理解它的意义。

也许从我的表情察觉此事，老师眯起眼睛。

「唔嗯。莱涅丝和你说过？」

「……啊，是的。那是第四次圣杯战争时服从老师的英灵──伊肯达使用的宝具之一对吗？」

「服从……吗？」

老师苦笑著摸摸脸庞。

「说归这么说，大体上是这样。『王者军团』是将伊肯达蹂躏过世界的至高军队，连固有结界一并召唤的超常规宝具。初次目睹时，我难看地吓得腿软。每一个人皆为货真价实的英灵，自遥远的马其顿驰骋至亚细亚的伟大军队。无论军神、大君或王朝的开祖，人人心中都烙印著同一个羁绊与景色的勇者们。」

老师的口吻与其说是向谁说话，更像是将阅读过数十乃至数百次的书籍放在手边，不翻开书页直接默背一般。

我也看得见那一幕光景。

在荒野发出咆哮的强壮古代军队。队伍中掺杂骑兵与枪兵，身穿爱用的盔甲，高举自豪的武器，双眸中却带著单纯的憧憬及好奇心。

还有──率领所有军队，独一无二的王者之姿。

伊肯达之所以在英灵当中受到另眼相看，是因为这个宝具吧。即使被死亡分开、即使经过了超过两千多年的漫长时光、即使世界徵召了他们的灵魂，只要王者伴随魔力发出呼唤，他们就会再度火速赶来，一种强大无比的羁绊形式。

「那支大军人数多达数万，我也并非跟每位将军都交谈过。可是，到场的心腹中确实没有那样的女子。如同我刚才所言，作为第一心腹的赫费斯提翁明明不可能不在那里。」

「…………」

应当在场的英灵不在。

正因为是非现实的英灵大军，欠缺的部分才会更清晰地显现出来。若是总数多达数万的军队，分别率领数千名士兵的将军，应该也会散发出统率全体部下的存在感吧。我不认为老师会忽略那种自古以来称作光环或领袖魅力，立于众人之上者具备的光芒。

那么，那名女战士是怎么回事？

「然而，我也难以否定她是赫费斯提翁。她使用了伊肯达的宝具『神威车轮』。能够使用那个宝具的英灵，除了伊肯达本人之外也只有曾被说过『因为他也是伊肯达』的赫费斯提翁了。」

当然，老师看来也知道那段传闻。

当大流士三世之母误以为赫费斯提翁是征服王时，伊肯达这么说著一笑置之的插曲。老师靠著轮椅，一手按住太阳穴附近。

「……如果她是奥林匹亚丝，我还更可以接受。」

「啊，奥林匹亚丝是亚历山大……伊肯达的母亲吧。与马其顿结盟的有力强国的公主。」

梅尔文补充说明。

后来我仔细打听过，奥林匹亚丝并非单纯是伊肯达之母，更是众所周知值得畏惧的人物。

据说，每次举行祭典她都会陷入通灵状态，操纵数条大蛇在人群之间钻动。

据说，她在婚礼前一夜梦见落雷击中腹部，因此宣称伊肯达是宙斯之子。

据说，她因为伊肯达之父腓力二世有想让其他妻子当正室的迹象，涉嫌暗杀腓力二世……等等。她有一种猛烈的严酷，让人想起伊肯达这名英雄日后的经历。

「我记得马其顿没有专门的神官阶级，因此奥林匹亚丝好像一手包办了国家的重要仪式。以当时民众的信仰之虔诚──神秘的强大程度来看，无论对伊肯达或马其顿而言，她都是无比重要的存在。不能单纯以新兴宗教的信徒等说法加以概括。」

听到梅尔文这番话，我也忽然想起那名女战士的发言。

「……对了，她说她是伊肯达之母指派的监督者。」

「唔嗯。他们原本是那样的关系也不稀奇。」

老师应声后闭起眼睛。

正当我闭上嘴巴以免不慎干扰他思考，梅尔文凑在我耳边悄悄地说。

「虽然我不太清楚情况，总之赫费斯提翁曾出现在这个地方？」

「如果她自称的名字属实的话。」

「喔喔喔。」

青年色素浅淡的眼眸讨厌地亮了起来。

「……闭嘴。」

老师突然以食指抵住嘴唇，目光转向旁边。

不久之后，躺在床铺附近的老人微微一动。

「卡拉博先生。」

神父似乎也醒了。

或许是对突然造访的失明感到惊讶，他好几次触摸脸庞，然后拉近绑在脚上的铁链。

「非常抱歉。根据菱理小姐的说辞，我们限制了你的行动。」

「……这样啊。这个声音，是艾梅洛阁下吧。」

「我的弟子格蕾与勉强算是友人的梅尔文‧韦恩斯也在场。还有，可以的话称呼还请加上Ⅱ世。」

当老师沉稳地订正，神父嘴角泛起一丝微笑。

「啊，那件事是真的吗。我曾听说现代魔术科的新君主出于对上一代君主的敬意，要求周遭众人加上Ⅱ世来称呼他。」

「……这个嘛。作为魔术师，我的确远远比不上他。」

老师既未否认也未肯定地略过话题。

连只是略有耳闻的我也能够理解，老师与上一代君主的关系应该极为复杂。他们两人昔日在第四次圣杯战争交手、性命相搏，却无法见证彼此的终结。我不知道如今老师对上一代君主有何看法，不过他的确对Ⅱ世两字很执著。

「可以向你确认一事吗？」

老师沉著地抛出话头。

「卡拉博先生，你真的涉及七年前的案件吗？」

「……我不知道。」

老人按住头部。

布满皱纹的手指，现在显得非常悲哀。手指一次又一次地颤抖著。

「直到刚刚之前，我真的忘了自己与那起案件有关。」

「……不记得？」

那句话令我双眼圆睁。因为内容与这名老人实在太不相称了。正因为如此，这同时让我接受了他接著所说的话。

「不只那个案子。最近，我的过去好像被虫蛀一般变得布满空缺……」

我愕然地听著那番话。

老师也神情僵硬地聆听老人暴露内情。

「我看得见过去……即使不情愿，也会被迫看见。彷佛在嘲笑无论睁开或闭上眼都无关紧要，过去朝我倾注而下。然而，我自己的记忆以更猛烈的速度不断遭到破坏。那玩意儿就是这种魔眼。」

那便是他准备放弃魔眼的理由吗？

卡拉博之所以挑战可怕的腑海林之子、不让魔眼拍卖会停办，一定也是为了同一个理由。正因为拒绝记忆继续遭到破坏，他才会搭乘这辆列车。

可是，这揭开了另一个事实。

「……意思是说，你完全无法控制那对魔眼。」

老师说出那个事实。

在某种意义上，这句话反倒证实了化野菱理的推理。

「……是这样没错。」

卡拉博宛如枯枝般垂下头。

他的手指贴著绷带，底下并未渗血。那位代理经理施行的眼球摘除手术，似乎也不会造成被实验体的疼痛。应该只是为了慎重起见才包扎起来。

「……啊啊。」

老人喉头溢出呻吟。

「纵然如此……纵然如此，要是此刻有那对魔眼在，说不定至少能明白七年前的案子……」

卡拉博的声音流过地面。

他说，现在明明正需要那曾经深深嫌恶的魔眼。

太过讽刺的结果，让我连安慰他的台词都想不出来。我只能一如往常地旁观。只能看著如此残酷的结果喉咙发堵，面对一步步逼迫而来的无力感呆立不动。

「如果有人……」

我说出口。

「如果有人标下那对魔眼，不就可以得知七年前的案件详情了？不，连这次的案件也……！」

「也许是这样。然而，价格应该不是我能竞标成功的金额。」

老师摇了摇头。

正是如此。虽然请求买下魔眼的魔术师协助也是个方法，但对方愿意协助的可能性极低。哪怕是法政科的菱理，显然也并非特别在追究真相。无论那对魔眼落入谁手中，都已经不可能去注视卡拉博的过去及七年前的案件。

「──哈哈，买回来就行了吗？」

一个悠哉的声音回应道。

「梅尔文。」

「哎呀，从刚刚开始，我一直听到令人好奇的字眼，什么使役者、断头尸体的。这次拍卖大概将创下最高金额，我不会说肯定能得标，但试著挑战也很有趣。毕竟难得参加了魔眼拍卖会啊。」

他蕴含得意笑意的眼眸看向老师。

「当然，事情得有一定的乐趣再说。怎么样，韦佛？」

「我无意向恶魔出卖灵魂。」

老师冷冰冰地别开视线。

梅尔文对此仅是耸耸肩，向我拋出话头。

「对了，格蕾小姐。很遗憾的是，我一次也没有亲眼见过被害者──特丽莎‧费罗兹，你记得什么关于她的事情吗？」

「对于特丽莎小姐……吗？」

听他一问，我也陷入沉思。

遗憾的是，我和她并没有太多的接触。对话时也基本上都是和老师在一起的，实在想不出什么只有我注意到的情况。

「对了，这么说来第一次见面时……」

突然闪现的记忆，让我不禁双颊飞红。

我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随身携带的物品。

「怎么了？」

「啊，没有……我和特丽莎小姐第一次见面候，看到她衣服内侧……这个、那个……挂著……某种，猥亵的……东西……」

「你说什么？」

由于老师反问，我越发觉得整张脸都要烧起来了。

不仅如此，皱眉的老师毫不在乎我脸红的反应，继续追问。

「再说一次。你看见了什么？」

「咦……咦咦咦！怎么这样！」

老师活像没听见抗议般向我探出身子。

「看见了什么？」

「那……那个……这个……」

我实在不想说第二遍。

可是，我的意志不可能坚强到顽固地反抗老师。我认命地垂下头，小声嘀咕。

「就……就是……特丽莎小姐的衣服上……挂著猥亵的东西……」

因为太难为情，我感觉好想上吊。我甚至感受到亚德的右肩正愉快地忍著不笑的气息，真是可恨。如果有神存在，请立刻破坏这个刻薄咒骂型封印礼装。

不过，老师的反应并非如此。

他依然摀住嘴角，双眼圆睁。不久后手指转而触摸太阳穴，宛如得到启示的预言者般发出呢喃。

「将东西带上车本身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连我也采取了一些防御措施。不过，凶杀现场没有那种东西。就算假设是防御措施，终究不是像魔眼封印般效果稳定之物……这样的话，答案是──」

他的话语很平静。

「另有其他用途。」

「老师。」

老师对于我的呼唤也没有反应。

他依然注视著虚空，沉稳至极地继续道。

「这并非推理。终究称不上推理。但这个想像若是事实，可以这么说。我当然可以断言了。这次的凶手是我的敌人。」

我心中一惊。

至今为止，我在老师身旁一路见过种种错综复杂的案件。

可是，不管面对哪一个案件，老师终归只站在接受问题──解决问题的立场上。作为推理小说的侦探，本应如此吧。然而他断言凶手是自己的敌人，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心境变化？

「那么，有必要调查另一件事。要完成这个仪式，需要适合的触媒。」

「老师。」

老师自行转动车轮滑向房门，然后回过头。

「之后，我无论如何都会再来见你一面。卡拉博先生。」

「不……不好意思。告退！」

随著那句话，我慌忙追上朝房间外远去的轮椅。

2

大约几分钟后。

「──啊，老师！」

走廊上的卡雷斯转身喊道。

晃动的卷发在他的眼镜上方摇曳。他依照老师的交代，去查看奥嘉玛丽的情况……不过从他呆立在列车走廊上来看，似乎发生了什么问题。

另外，只有老师和推轮椅的我两人与卡雷斯面对面。老师告诉梅尔文一些话之后，他便分头行动。

「非常抱歉。我进去过一次，却被赶了出来。」

「不，没关系。」

老师扬起手。

接著，他如此吩咐少年。

「卡雷斯，可以请你帮个忙，在走廊上监视，暂时别让任何人进入这个房间吗？」

「监视吗？这当然无妨。」

「如果来的是工作人员等等那也无可奈何，不过若有人接近，希望你事先告诉我。尽管打算张设结界，坦白说我的技术无法信任。」

老师带著苦涩的话语，让卡雷斯坦率地低下头。

「我明白了。不过，老师请不要勉强。依你的身体状况其实不该四处行动的。」

「谢谢。」

老师道谢之后，重新转向房门。

「门没上锁。我们进去吧。」

他用力拉开房门，露出室内。

奥嘉玛丽坐在那个房间中央的椅子上。

「……怎么又是你？」

银发少女侧眼瞪了过来。

化野菱理的推理剧结束后，她赶走卡雷斯以后好像一直待在这个房间闭门不出。她的表情僵硬而冷淡，彷佛在说她连一步都无意移动。

「快点出去。你的弟子我也赶走了。」

面对少女的拒绝，老师悄悄碰触门框。

他好像使用了某种术式，是刚才提及的结界吗？效果若是不让外面听到多余内容的程度，以老师的技术似乎也能轻松做到。

「格蕾。」

「……啊，好的。」

奥嘉玛丽冷淡地说，而我将老师的轮椅推到她面前。

当前进到近在咫尺，双方几乎呼吸相及的距离时，老师缓缓地抛出话题。

「我有事情想问你。」

也许是从他的态度判断自己拒绝不了，奥嘉玛丽不情愿地开口。

「事到如今还说什么？案件已经完全被法政科的人蹂躏过了吧？」

她没有说案子解决了。她似乎也十分清楚，法政科终归只是利用案件上演政治剧的表演。

「那些家伙擅自闯入房间，擅自夺走特丽莎的头颅。虽然你们同样也无关紧要。」

根据她的话，这件事对菱理而言说不定已经用不到了。她终归只是为了处理在魔眼搜集列车上发生的案件，仅仅利用了奥嘉玛丽及特丽莎的头颅这些证据。以后的事情与菱理丝毫无关。

（……真的吗？）

我感到有些不对劲。虽然没有理由也没有理论，那种感觉就像将头埋在羽绒枕上，而羽绒中掺杂了寥寥几根人工羽毛。

我还来不及把感觉化为言语，老师先开口了。

「女士。」

他呼唤道。

「我觉得很不甘心。」

「不甘心？」

「没错。这次的凶手显然是我的敌人。」

老师再度说出敌人一词。宣布至今连轮廓都看不见的凶手，正是与艾梅洛阁下Ⅱ世势不两立之人。

「所以，我想问你。特丽莎‧费罗兹没有留下其他任何东西吗？除了她的头颅，虚数术式的口袋还有掉出别的东西吗？」

少女并未立刻回答老师的问题。

取而代之的──

「……吶。」

她低声呢喃。

「为何我非得告诉你那种事不可？」

「奥嘉玛丽小姐？」

我不禁呼唤她的名字，但少女连看也没看我一眼。

「我讨厌你们。」

她紧紧抓住裙子，由下往上瞪视我们。

她嘴角向下撇，单薄的嘴唇颤抖著，眼角泛起泪光，但仍旧斩钉截铁地说。

「我讨厌满脸写著『我靠努力奋斗得到了认同』的家伙！讨厌那些说什么『我不需要他人认同』，自我完成的家伙！而你这两种样子都有，我讨厌到了极点！」

「老师他没有……」

「他等于在这样说！因为，你们不是正试图振作吗！看过法政科盛大的推理剧后，你们不是还不放弃，试图做些什么吗！看到你们的行动，我显得很悲惨吧！」

少女用力摇头大喊。

这番话太过情绪化，没有任何道理，但正因为如此带著难以否定的压力。奥嘉玛丽竭力握紧小小的拳头，鼻头微微颤抖，忍住屈辱瞪视我们。

「我最讨厌的是……此刻拒绝不了你们这种人的我。」

颤抖的声音与地毯缠绕在一块。

「…………」

老师沉默半晌，拉开一点距离。

啪嚓声取而代之地响起。

那是他从胸口的雪茄盒取出雪茄的声响。他用火柴点摩擦点燃雪茄前端，叼在嘴角。那股菸味让我感到极为怀念。尽管考虑老师的身体状况应该阻止他抽雪茄，我还是想与这股菸味多共度一会儿。

为了避免呛到奥嘉玛丽，老师转向旁边缓缓地任烟雾飘荡。

「我并未获胜，女士。」

老师吐露。

「……你是指什么？」

「你知道吧。既然调查过第四次圣杯战争，你理应也知道我在那场战争中落魄的下场。没错，我的确幸存下来。不过仅止于此。我无法赢得胜利。不只是我，那场战争没有任何一人获胜。」

（……啊。）

我眨眨眼。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听说第四次圣杯战争无人获胜。我只知道老师在挑战多位魔术师及英灵的过程中生还的结果，但并未听闻整体的结局。

（……这样的话……）

第五次圣杯战争即将展开，是因为上一次没选出胜利者吗？

如果让魔术师及英灵互相残杀到最后，透过圣杯实现愿望的那场仪式没选出胜利者，那岂非太过凄惨的亡者行列？

至于幸存的老师──

「我并非振作──纯粹是消沉停滞会更难受罢了。

我并非不放弃──纯粹是无法停止思考罢了。

我对那场战争不感到后悔。不过，也没有一个晚上不去回想。如果我的行动略有不同，会不会出现截然不同的结果？我不记得模拟过多少次。啊，我想参加第五次圣杯战争的理由很简单。女士，我一定只是想证明而已。证明当时逊色的只是主人我，使役者具有必能夺胜的才干。」

（啊……！）

老师的声音，令我咬紧牙关。

明明想过多半是这么回事，当猜测化为言语出现，我心中还是骚动不已。喉咙一阵刺痛。老师想参加第五次圣杯战争的缘由。在行驶于非现实也非异界之空间的魔眼搜集列车上，老师终于告白内情。

面对和他一样落败的君主之女──

「奥嘉玛丽‧艾斯米雷特‧艾宁姆斯菲亚。」

他再度缓缓地呼唤。

老师以手指夹著雪茄告诉她。

「这一次，我想获胜。既然得知凶杀案的凶手是我的敌人，我无论如何都不能输。」

插图010

他的话简直像是祈祷。

那绝非只有美的一面的祈祷。言语中燃烧著不休不眠地咬紧牙关，交叠的十指紧握至渗血的热情，而非修女跪在静谧教会中的明净清澄。这大概是信仰原本的含义。并非将人与人联系起来的神圣羁绊，仅仅是激发任何人勇猛血性的压倒烈焰。

奥嘉玛丽所坐的椅子嘎吱作响。

那是少女被老师的气势压倒，稍微调整重心的声音。

「你……」

她发出呻吟。

「你是说凶杀案的凶手，并非那个圣堂教会的人？你是说真凶另有其人，唯有你才知道是谁吗？」

「光靠目前的证据不足以将他一军。不过，证据如果更齐全一点，多半可以。」

老师的话语深处，蕴含著耀眼的光芒。

「你不想赢吗，奥嘉玛丽？」

艾梅洛阁下Ⅱ世呼唤少女的名字并发问。

简直像纯真的恶魔。简直像狡猾的天使。看来就像极度矛盾的概念并存于老师内在，同时准备转移到少女身上。

「我说不定会进一步损及特丽莎小姐的名声。我的推理说不定最终将以强化菱理小姐建构的论点告终。说不定连你都会跟著名誉扫地，沦落到只能惨兮兮地下车──纵然如此……」

纵然如此，还是──老师咆哮。

「你不想证明吗？不想向世界证明，你可不是会忍气吞声坐视随从遇害的人吗？」

话语到此中断。

先前慷慨陈词的老师靠在轮椅椅背上。看来他终于忍受不了无视伤口疼痛，一直说话的反作用力了。

我慌忙奔向满头大汗的老师，为他擦拭额头。

不久之后，少女随著一声沉重的吐息开口：

「你称呼我奥嘉玛丽。既非天体科，也非君主的女儿。」

「……没错。我需要你。少了你的回答，我无法获胜。」

老师无力地同意道，奥嘉玛丽的目光与他交会。

「别忘了。这是交易。艾梅洛阁下Ⅱ世。」

「那是当然。」

「那么……」

眼见老师颔首，奥嘉玛丽站了起来。

她转身从放在背后的桌子抽屉里取出某样物品。

「……这个是和特丽莎的头颅一起掉下来的。」

「……果然。」

老师接过物品低语。

将那个物品放在掌心，他笃定地说。

「好歹是法政科的魔术师，我不认为她会漏掉这个，更何况是不知道这件礼装的意义。因为拚图会无法吻合，她故意从推理中剔除了。哼，如果观看方变成可观看方，那也是当然的吗？」

虽然我不懂，那件物品对老师的推理而言好像是不可或缺之物。

（……和我看过的……不一样。）

那并非我与特丽莎相遇时，让我不禁脸红的东西。

那是一种奇怪的饰品。青色玻璃的中央描绘著形似眼球的纹样，造形看来像是正注视著我们。

老师暂时将那件饰品放回到书桌上。

「请让我再问另一件事。」

老师抛出话头。

「艾宁姆斯菲亚对于圣杯战争的了解，超出了稍加调查过的程度，可以的话，能告诉我是什么缘故吗？」

「没什么大不了的。」

「无论多么琐碎的小事都可以。」

「我看与案件云云无关，你问这个单纯是拖泥带水地对那场圣杯战争充满留恋吧？」

少女挥挥手，深感无聊地说。

她显然在挑衅。即使如此，老师的表情并未改变。

「或许是吧。现在的我实在称不上冷静。就算这样，我不想停止一块一块地拼上拼图。我总觉得在停止的那一刻，我将于真正的意义上停滞不前。也许这是无聊的执著，不过我做得到的，到头来只有这种小事。」

「…………」

「对圣杯战争如此了解的你，曾说过『可疑的圣杯』、『我不认为会有那种超越群伦的宝物』之类的话吧。你十分熟知受召唤的英灵与封印指定局有所行动之事，为何将圣杯批评得一无是处？」

奥嘉玛丽再度默默思索片刻。

她将眼神放远，不久之后缓缓地开口。

「……从前我父亲，马里斯比利‧艾宁姆斯菲亚这么说过。」

她张开形状姣好的嘴唇说道。奥嘉玛丽之父正是天体科的现任君主。继老师与那位豁达的老妇人巴尔耶雷塔阁下之后的第三位君主。统治钟塔的十二名王者之一。

「他说，冬木的大圣杯没有用处。」

「大圣杯没有用处？」

老师机械地复述一遍，皴起眉头。

（……大圣杯？）

我也反刍著那个词汇。

所谓圣杯战争，应当是获选的七名主人与伊肯达等七骑英灵一同互相战斗，最后幸存的一组得到成为愿望器的圣杯……像这种流程的魔术仪式。不过，那个大圣杯没有用处是什么意思？

或许是有同样的思路，老师也发问了。

「那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父亲有一阵子竭尽全力地调查上一代艾梅洛阁下丧命的那场圣杯战争，但最后做出那种结论作罢了……所以，我认为那场圣杯战争是作假的骗局。虽然好像耍了什么花招召唤出英灵，但那不可能是作为愿望器的超群宝物。我认为父亲一定是那个意思。」

奥嘉玛丽说到此处打住并抬起头。

「你知道其他的意思？在第四次圣杯战争中打到最后的你知道吗？」

「……不，我也不知道。」

老师缓缓地摇头。

「我也未曾直接目睹大圣杯。虽然日后建立了几个假说，却没达到证实的地步。我想过如果参加第五次圣杯战争，或许也会找到那些谜团的答案。」

我想像与老师简洁的话呈反比的漫长时间。

自第四次圣杯战争后经过了十年。考虑到老师的特质，他针对圣杯战争苦思了多少时光？或者，那足以和我为这副外貌而苦恼的浓度相比不是吗？

说不定是因为这样。

头脑愚笨的我明明与老师毫无类似之处，我却不时擅自对他抱著亲近感。我觉得我和这个人，是不是共享著疼痛难忍，很想放声大喊的那个剎那呢？

银发少女的目光飘忽不定，忽然低语。

「简直如残像一般。」

「你说圣杯战争？」

「统统都是。在这趟列车之旅中接触到的一切，全都如残像一般。」

奥嘉玛丽回应。

她眯起眼眸，目光转向车窗外流逝的午后风景。

冬季阳光微弱无力，逐渐流逝的影子颜色也淡淡的。脱离腑海林之子以后，周遭地形大都是开阔的原野，列车像分开绿色海洋般行骏著。

「你的圣杯战争、腑海林之子、这辆魔眼搜集列车，简直都像被抛下的残像。明明主人早已走向远方，只剩影子被留在现在的时间。明知道只有影子，为何人人还竭力抓住不放？真是可笑又丢脸。」

听到少女这番话，我彷佛也看见了那种幻影。

腑海林的本体。

魔眼搜集列车本来的经理。

两者都在话题中提及，在这次的案件中仅仅留下影子。不，使过去之影浮现的泡影魔眼也很类似。人人都受到过去束缚，远离实物，被其影子所操纵。

「……残像？」

老师再度悄然低语。

他消瘦的背部在颤抖。我心想是不是他被使役者宝具伤害的身体终于支撑到极限了，心脏猛然一跳。

「老师？」

「……啊，就是那个。那是第二个零件。决定性的齿轮。」

可是老师如呻吟般地说出口，仰望天花板。

他将手放在额头上，缓缓地往下抚过脸颊，低声发笑。

「真不愧是……天体科的继承人。就算不是源于理性的行动，观点也俯瞰世界吗？」

「……！怎……怎样啦，别突然称赞我！」

「不过，这个答案的验证……啊，可恶，如果至少有钟塔的地图……」

老师手肘靠在轮椅扶手上，轻咬下唇。

也许是注意到那句话，双颊泛红的奥嘉玛丽询问。

「你需要地图吗？」

「没错。我需要包含灵地状况在内的地图。虽说靠最新的卫星照片也不是没办法解决，考虑到魔眼搜集列车，适用的星幽Astral界数据……」

「我可以准备。」

少女简短地说。

「什么？」

「我说我可以准备地图。总之，有这个星球的现实Texture和与现实Texture交叠的内界座标资料就行了吧？」

奥嘉玛丽这么说道，从放在附近的皮包里取出一台由大约为掌心尺寸的透镜与齿轮组合而成的机器。

看样子是类似投影机的魔术礼装。

「照亮Bright。」

伴随那声呢喃，透镜开始发出光芒。

一阵低沉声音响起，房间中央浮现宛如地球仪的幻象。

幻象表面掠过好几道淡淡的光，奥嘉玛丽手遮在幻象上扩大影像，上面似乎也映出了我们所在的英国周边地区。

「……这个是……」

「天体科制作的虚拟环境模型的大量实验作品之一。虽然是幻象，只能用来检查灵脉与灵地，不过对你说的那点需求派得上用场吧。怎么，没什么好惊讶的吧。法政科也有类似的道具。否则，他们没办法检查颁发专利的魔术的使用频率等等。」

当老师低声呻吟，奥嘉玛丽得意地扬起嘴角，抬头挺胸。

老师仔细地回顾幻象之后点点头。

「……啊，理论我明白。不过我没想到天体科对地球也感兴趣。」

「地球也是星球之一吧？话说我们的目的并非天体本身。只是若想更深入了解这个地球星球，先清除外围障碍是捷径，那么，作为那个流程重演──」

说到一半，惊觉的少女支支吾吾起来。

「……奥嘉玛丽小姐？」

「……没什么！更重要的是，如果这样没问题，你就快点调查。」

「我知道了。」

老师回答，也凝神注视扩大的幻象表面。

他修长的手指描摹掠过球体表面的白光，停在应该是我们所在的地点上。老师边做笔记边连连点头，像验算般陆续写下数字。

「嗯，这样没错。至少只有理由揭晓了。凶手的目的无比明确。那么一来……」

老师的声音显得很遥远。

不管我多想帮助他，都不可能有那种疑问的答案。我咬住下唇别开目光，逃避地眺望车窗外流逝的景色。冰雪林已不知消失到何处，悠然的田园风景接连飘过，老师的思绪逐渐深深地沉淀下去。

不久之后，空虚的笑声响起。

「……哈哈。」

「老师？」

「原来如此。顺序的问题吗？」

他脸上浮现的笑容，性质与平常截然不同。

老师宛如猛兽亮出利牙般咧嘴，整排白牙彷佛要撕咬我的咽喉，让我的心脏一瞬间猛然一跳。

「啊，这次总算逮著了……哈哈哈，以前为何没有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谜团。打从一开始就露骨得夸张。我的头盖骨不知不觉间塞满了木屑啊。

因为个人受到太大的冲击，我完全看走眼了。对，没错。当赫费斯提翁以女性身分受召唤，无论如何都会想到那个理由。不过，重要的不是赫费斯提翁为何是女性。也不是赫费斯提翁为何不在『王者军团』中。那是两千年前以上的旧事。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在代代相传过程中出差错。所以比起那些问题，应该思考的还在这些事情之前。」

他停顿一下，彷佛玩味著自己的答案般呢喃道。

「……那个人为何自称赫费斯提翁？」

Whydunit。

动机为何？

一直以来反覆使用过许多次的，老师的思考源泉。但这次发生了怎样的Whydunit？

「不，全都都是如此。这并非什么案件，而是昔日案件的残像。不，是远远更加无法挽救的残骸。」

「你在说什么？」

奥嘉玛丽狐疑地皱眉，但老师摇摇头。

「晚点我会一起说明。很遗憾的是，不拿出物证没有人会相信这件事……话虽如此，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老师叼著雪茄苦涩地撇撇嘴，忽然转向房门。

有人的气在房间外息沙沙地移动。虽然老师好像动了些手脚，也许效果并非遮蔽外部声响，两个人的声音在此时传来。

「请……请等一下，梅尔文先生。老师交代不准放任何人进去。」

「唔唔！所以说，我接受你说的韦佛请托，实现他的期望了！」

这段对话让老师淡淡地神情一缓。

「啊，那家伙来了吗？格蕾，替他开门。」

「啊，好的。」

当房门打开，两个人影纠缠著进了门。

一个是卡雷斯，另一个是梅尔文。白发青年拍拍白西装，自豪地挺起胸膛。

「哼哼。正如你恳求我的，我去安排让拍卖会延后啦！」

「情况如何？」

「哈哈，这种挑毛病的事包在我身上。商品目录不完备与列车延误、对追加宾客的向导处理不当，我随意挑出这些问题质问并抗议一番，然后说需要时间准备追加资金，强行要求他们延后举行拍卖会。岂止黄昏，拍卖会似乎将于深夜开始。」

虽然奥客这个字眼闪过脑海，我刻意不说出口。我觉得这名青年的确看来很擅长挑毛病。就算走进伦敦的精品店，我也能轻易地想像出他以一模一样的调调抱怨东抱怨西的场面。可是最终看来，他很可能列入优质顾客之内，这就更加恶质了。

「好极了。」

老师也点点头。

他取出银链怀表，确认时间。

「距离午夜子时还有十小时吗……要问来不来得及，时间很紧迫。」

「该怎么办呢，老师？」

卡雷斯略带不安地问。

老师对此仅仅为难地笑了一下。

「焦急也无济于事。首先要养精蓄锐──对了，卡雷斯，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

在那之后，情况没有什么变化。

老师老实地躺回床上休息，我也陪在他身旁没有离开。

要说事情顶多只有卡雷斯替老师背上的伤口换过绷带，重新涂抹奥嘉玛丽给的秘药万灵药，我们依然没离开房间。虽然听到了晚餐的广播通知，因为老师说不需要食物，我们直接度过了用餐时刻。

唯有梅尔文愉快地四处出入，不过至少在我所知的范围内没有发生大麻烦。

只是，我们全体都有某种预感。

这趟短暂又可怕的魔眼搜集列车之旅，即将迎向最终局面的预感。

于是，在夜色已深之际，列车内响起一段广播。

「各位乘客。」

那是车掌罗丹的声音。

已经听得很熟悉的男中音，肃穆地敲响我们的耳朵。

「各位乘客──从现在起将举行魔眼拍卖会。请前来第二节车厢，群魔眼球库Pandaemonium。」

第五卷 魔眼搜集列车 下 第四章

1

「欢迎各位来到魔眼搜集列车引以为傲的群魔眼球库。」

车掌的问候就像庄严的乐器般在列车内响起。

那是个令人窒息的奇特地点。

群魔眼球库名符其实，内部墙壁上摆满了封有许多眼球的玻璃筒。整然排列的眼球散发的异样感，连一路遇见不少魔术师的我都受到震撼。假使这些全都是魔眼，那每一对眼球不是都暗藏超乎想像的神秘与故事吗？

同时，我也不注意到另一个异常之处。

（……大小不对劲。）

再怎么看，这片空间都不是一节列车的大小。

姑且不论长度，宽度将近有车厢的两倍。虽然感觉上只有必要的最低限度，这里似乎使用过扭曲空间之类的魔术。车掌与拍卖师站在空间深处较高之处待命。现在驾驶这辆列车的人是其他工作人员吗？或者说，列车本身正在自动行驶？

「让各位久候多时。」

车掌再度开口。

他的身影与声音，彷佛与黑暗同化伫立了数千年之久。我觉得只要魔眼搜集列车尚在，其存在就不会破灭，万一魔眼搜集列车消失，他也会一起消逝。

包括我与老师在内，几乎所有受邀宾客人齐聚一堂。

其他人分别是梅尔文。

奥嘉玛丽。

伊薇特。

约翰马里奥。

化野菱理。

不在场的只有老师交代过什么事的卡雷斯，与遭到监禁的卡拉博。

在逃离腑海林之子后上车的乌鸦等使魔也分成两组，安排在天花板附近。

「这次展出的魔眼总共有五件。关于各魔眼的功能与条款、得标估价Estimate以及关于拍卖会的各种注意事项，都记载于各位手边的目录上，请加以确认。」

总共有五件。

其中两件我第一次听说，不过是多半在我们没出席的晚餐上介绍过。由于是我们擅自决定不出席，也没有理由生气。

「另外，如同先前介绍过的，拍卖会上采用的货币为美元。这次的旅程在大英帝国境内，我想有些乘客会对此感到不悦，不过运行于欧洲全土的魔眼搜集列车有这么做的理由，恳请见谅。我们提供各国货币兑换美元服务，并确保与外界通讯的通畅，以供各位确认融资状况等等。请自由利用。」

说明完毕，车掌退后一步。

一袭毛皮大衣钻进他留下的缝隙。

「那么，魔眼拍卖会开始。」

拍卖师雷安德拉肃穆地宣言。

小小的木槌在她穿著毛皮大衣的胸口处晃动。那么小的木片，为何在我眼中显得如此可怕？

「……老师。」

「……很遗憾，物证尚未送达。」

老师低声回答我。

梅尔文的延迟工作将以白费力气告终吗？

奥嘉玛丽和伊薇特都已经看也不看我们一眼。虽然对于案件的关系各有不同，她们同时也是无从改变的魔术师。在魔眼拍卖会上，足以抛下其他一切的关注。

同时，异样的热切并非只来自于受邀宾客。

我还感受到，刚才那些使魔大量的视线投注在拍卖台上。

「公开第一件魔眼。」

当拍卖师低下头，旁边出现了另一名工作人员。

那人抱著一个与墙上陈列的不同，样式优美的玻璃筒。当然，筒内装著一对眼球。见玻璃筒在身旁放妥，拍卖师满意地点点头，以沙哑的嗓音低语。

「首先是一件高贵之色，『炎烧』魔眼。由于是基本的高贵之色，起标价为一百万美元。那么，拍卖开始。」

她落下木槌。

槌声还没消失，众人已开始出价。

「一百一十万美元。」

「一百二十万。」

「一百三十万。」

使魔们接连喊道。

在大型拍卖会上，出价金额好像是由拍卖师提出，但魔眼搜集列车拍卖会的参加者包含使魔在内也不满二十名，因此采用由参加者宣布数字的方式。

话虽如此，由于那些使魔大多是猫头鹰或乌鸦等鸟类，这一幕令人非常毛骨悚然。尽管鹦鹉会模仿说话声，但那终究是模仿。说话声中没有意志，也不可能蕴含智慧。可是，现在使魔们叫唤的声音不只有智慧，更充满了对魔眼及金钱的异样执妄。

「一百五十万。」

「一百七十万。」

「一百九十万。」

出价声继续响起。宛如连续好几小节的咒文。

与潜藏于声音内的执迷相结合，这场拍卖本身在我眼中看来宛如某种大仪式。我觉得每次喊出新价格，椅子便发出声响、呻吟，将扭曲的空间变得更加扭曲。不，那说不定实际上是魔术。我回忆起老师说过，金钱是人类创造的共同幻想，亦是一种魔术。那么，拍卖就是最好的例子吧。更何况是魔眼的拍卖会。

使魔们都出过价之后，第一次有人举起号码板。

「五百万美元。」

是伊薇特。

她一口气将竞标金额拉高近三倍。我想起她曾说过，志在必得的客人可不会派使魔代理。她的行动就像在宣言之前的竞标只是暖场，重头戏现在才开始。列车里的气氛变得越发热烈。

另一个人举起号码板。

这次是约翰马里奥出价「五百三十万」。我不由得瞪大双眼。他说自己在媒体上赚了不少，不过真的拿得出那么大一笔钱吗？或者说，这是他以其他方法赚的钱？

「五百五十万。」

「六百万。」

伊薇特和约翰马里奥再度继续出价。

讨厌的感觉窜过脊背。看来连人命都能轻易买下的金额，十分轻易地在这辆列车内流过。十分轻易地消失而去。那几乎像魔术般，逐渐侵蚀我的神经。

「六百一十万。」

「六百二十万。」

「六百三十万。」

伊薇特、约翰马里奥、伊薇特轮流喊道。

加价的额度渐渐变小。每次增加十万的出价声，听起来好像伴随著某种节奏。中间不时穿插拍卖师的倒数，越发搧动车厢内的热切。

想法与热情化为浑然一体，促使拍卖会这个地方变得成熟。

在这种情况中，作为拍卖对象的魔眼是受到众人注视？还是在注视众人？

「六百三十万。还有人出价吗？」

拍卖师确认出价并环顾车厢。

约翰马里奥不甘心地咬牙切齿，但没有再加价，正当拍卖师举起木槌之际，新的声音响起。

「一千万。」

发色雪白的青年举起号码板。

（梅尔文……）

我屏住呼吸。

梅尔文说出相差悬殊的数字，表情一如往常地平静。

伊薇特与约翰马里奥也无法对抗这个数字，这次在所有声音消失之际，拍卖师敲下木槌。落槌价。明确指出得标者是谁的清脆声响。

伴随那个声响，成群的使魔也出现难以形容的气息。

（谁得到了什么魔眼，涉及钟塔以后的利权……）

伊薇特之前说过这些话。高阶的魔眼具有如此强大的力量。梅尔文‧韦恩斯在魔眼搜集列车上得到了什么高贵之色……光是这项讯息，就会导致某些人丧命吧。

工作人员撤下第一件魔眼，在拍卖台上摆放新的魔眼。

「接著是抢夺魔眼。再度敬告各位，请阅读目录确认责任限制条款等等。由于这件魔眼为『黄金』位阶，起标价为五百万美元。」

我想起责任限制条款的内容。

根据拍卖师先前的说法，那种魔眼曾攻击过宿主。据说只靠注视就会夺取他人生命力的「黄金」位阶。

当拍卖师说出「黄金」之名时，使魔之间传来一阵响亮的呻吟。虽然从目录等地方确认过拍卖品，实际展出时仍会引发感叹吗？正因为身为与神秘共度生活的魔术师，他们很了解神秘的价值。黄金魔眼带来的冲击不知有多么强烈？

这次约翰马里奥并未参加。看到方才的金钱竞赛，他或许觉得自己不是对手。

竞标同样在使魔们的小规模竞争后，转变成伊薇特和梅尔文的对决，这次由伊薇特以四千万美元得标。

「真不愧是魔眼的名门。碰到关键的魔眼不会让步。」

老师摸摸下巴评论。

在伊薇特眼中，那是绝不能放过的场面吧。

后续的两件魔眼果然不是高贵之色，结果由使魔们竞标取得。遇到这种情况，据说魔眼搜集列车与得标者双方会协议日期及地点后再进行移植手术。

＊

于是，那一刻来临了。

存放第五件魔眼的圆筒终于送到台上。

「那么，最后是──今天的主要拍卖品。『宝石』位阶，泡影魔眼。」

拍卖师行了一礼。

她彷佛是朝著那对魔眼，而非宾客们致敬。

谁也没有对她的态度提出异议，这反倒让本来已经沸腾的车厢内翻滚著高达数十倍的狂热。由欲望与执妄与更多的狂热混合而成，难以言喻的漩涡席卷了群魔眼球库。

「即便是本列车，也未曾经手过『宝石』魔眼。包含我在内，各位光是在场躬逢其盛就不得不说是种至高的幸运。」

拍卖师的声音听起来也微微变调。

充满群魔眼球库的狂热，绝非只属于竞标者Bidder。虽然有人说列车绝大多数的工作人员应该仅是维持著昔日经理举办的活动，不过涉及「宝石」魔眼，他们似乎展现了新的面貌。

「起标价为三千万美元。」

从起标开始就相差悬殊。

到了这个等级，派使魔参加的魔术师们好像也无意冒失地参与。他们谁也没有开口的气息，这场的竞赛只属于亲自参加的受邀宾客。

「──七千万。」

梅尔文率先起跑。

即使来到这个金额，纯白的青年表情也毫无变化。他淡淡地开出超过起标价一倍的金额，仅仅点了个头。

「八千万。」

接著，奥嘉玛丽也举起号码板。

她到现在首度参加竞标，我忍住险些脱口而出的惊呼。

「……奥嘉玛丽小姐。」

「要说当然也是当然。尽管碰到随从丧生这种不幸，她本来就盯上了这次的魔眼。虽然并非『彩虹』位阶，『宝石』位阶的魔眼也足以达成目的。她没有理由客气。」

老师低语。

这代表她虽然与我们做过交易，但那件事与拍卖会无关吧。

的确没错。就算奥嘉玛丽参加竞标，我也不认为这会妨碍老师追查凶手。只是曾交谈过寥寥数语的对象加入这种严酷的竞争，本身就足以撼动我胆小的心灵。

「八千五百万。」

「九千万。」

两人之间彷佛火花四散。

他们刀锋相接的武器既非实物也非魔术，但连我都清晰地感受到确实有血花飞溅，双方承受著强烈的痛楚。金钱这个人类的共同幻想，拥有那么深切的意义。

「九千五百万。」

「一亿。」

使金额达到一亿大关的宣言，来自第三个人。

伊薇特也堂堂下场。

可是，出价声彷佛在吶喊那又怎样般继续著。

「一亿一千万。」

「一亿两千万。」

梅尔文与奥嘉玛丽的号码板没有放下。

心脏狂跳到发痛。只是在旁边关注的我，意识渐渐被卷入数字的漩涡中。

「嗯，连毕卡索的画作也就值那种程度的价码。至于宝石魔眼，竞标还不会停下来吧。」

老师低语，新的价格在这几秒之间出现。

「一亿三千万。」

我差点啊地一声叫出来。

旁观到现在的化野菱理举起号码板。第四个人的参加。她优美地按住振袖的身影，看得工作人员与魔术师们吞了口口水。

「……不不不，法政科的女士，你在开玩笑吧？」

也许是为了掩饰心中的动摇，甚至连伊薇特都眨眨眼睛开起玩笑。这么做在一般拍卖会上或许不符规矩，不过在这辆列车上，工作人员并未特别提出告诫。

「我当然很认真。这不是能开玩笑地参加的场合吧。」

菱理的话语始终沉著冷静。

她的微笑，使得梅尔文和奥嘉玛丽都哑口无言。

「好了，各位请别介意，继续进行拍卖会。」

拍卖师缓缓地催促，轻轻敲下木槌。

只是一个动作，竞标就再度展开。

「一亿四千万。」

「一亿五千万。」

「一亿六千万。」

梅尔文、奥嘉玛丽、菱理依序开口。

由于参加竞标的受邀宾客增为四人，拍卖会不由分说地加速著。那让我想到盘旋的螺旋。在参加拍卖会的众魔术师之间，以名为金钱的「力量」为媒介进行的螺旋大魔术仪式。在令人刺痛的漩涡中，四人仍然没放下号码板。

「两亿。」

伊薇特的声音将金额推向新一道大关。

周遭涌现一阵嘈杂声。明显的动摇气息传遍关注局势的众使魔之间。他们会将这个消息流传到外部吧。激起的涟漪将在多大程度上撼动魔术的世界呢？

「局面很复杂啊。」

老师呢喃。

「如果这是在钟塔举行，不挑选受邀宾客的拍卖会，拍卖特丽莎死前提过的『彩虹』位阶──直死魔眼，出现高数十倍的价格也不稀奇。如果有超越逻辑与因果给予死亡这个结果的魔眼，人人都会设法弄到手吧。不过，这次的泡影魔眼在那一点上并不是决定性的。『宝石』魔眼虽然罕见到是否有几位君主持有都难讲，不过让过去浮现于现在这种特性本身，评价会因魔术师而有所不同。所以，这场拍卖会就是看魔眼的罕见程度本身值多少钱。」

（……啊。）

我大致明白了。

所谓价格绝不是绝对的，神秘更是如此。因为知晓其价值与意义的魔术师本身不多，无论如何都会发生极端的摇摆。

「在魔眼搜集列车上的标价，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订得非常便宜。毕竟魔眼本来就并非能标价的东西。就算如此，既然只限受邀宾客参与，极限差不多该到了。」

实际上，场面也了变化。

奥嘉玛丽不甘心地咬住下唇，放下号码板。

不，不只是她，梅尔文也放下了板子。终于要结束了吗？任何祭典都会迎向的终点。魔眼将落入谁手中？谁将看见新世界？

剩下的人只有菱理与伊薇特。

菱理再度开口。

「两亿一千万。」

「两亿两千万。」

伊薇特当场回应。

但她卯足全力出的价，依然遭到面露微笑的菱理迎击。

「两亿三千万。」

菱理清澈的嗓音传遍列车。

伊薇特终于不再开口回应。直到刚才为止还在跟价的奥嘉玛丽和梅尔文，也没有再次举起号码板的迹象。

拍卖师重新观察群魔眼球库。

「两亿三千万，有人出价吗？」

现场果然依旧鸦雀无声。

「有人出价吗？」

她向所有人确认，同时举起木槌。落槌价。曾经位于卡拉博眼窝内──说不定看穿了案件全貌的魔眼，将落入法政科手中──

「──两亿四千万。」

有人举起号码板。

每个人都双眼圆睁地看著那个对象。伊薇特和奥嘉玛丽不用多说，甚至连开出至今最高价格的菱理都僵住不动。

「老师！」

举起板子的──是老师。

眼见超乎想像的魔术师参加，几只使魔发出哀鸣般的叫声。连菱理参加竞标时都不惊讶的拍卖师，这次似乎也非常错愕，手中举起的木槌无处可去。

「怎么了？我说两亿四千万。拍卖师，可以请你继续主持拍卖吗？」

老师以沉著至极的声调催促道。只是坐在他身旁的我，看见他放在膝头的左拳微微地颤抖著。

「那么──」

正当拍卖师放下木槌颔首之际……

「等等！」

梅尔文举起手。

「气氛实在太过激烈了。很抱歉，可以休息一会儿吗？」

也许是老师的参加太过意外，其他魔术师并未对他任性的提案发出任何抗议。

拍卖师带著一丝困惑开口。

「我接受这个提案。休息十五分钟。」

拍卖师的宣言，在群魔眼球库内摇荡良久。

2

「──这是怎么回事，韦佛？」

唯独这一次，梅尔文以严肃的语气开口。

此处是包厢。当我们暂时离开群魔眼球库一回到老师房间，青年就以前所未见的强硬口气质问老师。

「现在的艾梅洛不可能筹得出那么一大笔钱吧！不如说，韦佛你的债务应该也完全没还清才对！你以为魔眼搜集列车的拍卖会容许竞标者开空头支票吗？」

「当然筹不出了。」

老师点点头，微微眯起眼眸。

「不过，你打算在那里罢手吧。」

「算是……吧。虽然我过著颇为富裕的生活，毕竟喝的是本家剩下的几口汤。我没有预算再加码了，没办法继续撑下去。」

青年夸张地高举双手。

在只接触过打工薪资的我看来，这已经超出理解范围太远，什么预算够不够都听得一头雾水。岂止一亿美元，就连一万美元我都无法想像如何使用。

「说到这个，我认为小伊薇特相当可疑就是了。再怎么说，出价两亿美元也喊太高了。安谢洛特与巴露忒梅萝的本家说不定出得起，说归这么说，那也远远不是零用钱程度的小钱。虽说是代代专攻魔眼的家系，我实在不认为他们有这么多钱。」

「……你的意思，是指伊薇特与案件有关？」

「谁知道。我可不是侦探，纯粹是谈论资产的极限罢了。」

反过来说，估算有力家系的资产极限，对于被纳入钟塔权力结构者来说应该是基本技能。这是钟塔绝非仅仅是研究魔术的地方，被称作所有阴谋之坩埚的缘由。

方才的拍卖会象徵的，钟塔之战。

我感到冷汗直冒，也问了另一个问题。

「那么，法政科的菱理小姐大约出得起多少钱？」

「……在某种意义上，她那边出多少都无所谓。」

「咦？」

当我回过头，老师朝我小声地叹息。

「试著思考一下，在这场拍卖会上赚取的钱会落入谁的口袋。」

「呃，呃……」

梅尔文竖起修长的食指，为无法立刻领会话中含意的我继续说明。

「你瞧，与其他魔眼不同，泡影魔眼属于卡拉博先生对吧。唉，魔眼搜集列车虽然会强迫宿主提供他们看中的魔眼，但这是基于所有魔眼都应该由这辆列车掌控的信念，目的不是大捞一笔。扣掉手续费Commission之后，他们会支付正当的金额给卖方Seller。」

「咦？那么，那笔超过两亿美元的钱几乎都是卡拉博先生的……」

「嗯。然而卡拉博如果入狱，财产将被钟塔没收对吧。这次能炒多高就炒多高的魔眼价格，到头来会整笔还给钟塔。」

「啊……！」

我不禁喊出声。

我也总算发觉梅尔文所说的意思，老师接手继续道。

「必然的，在钟塔也掌握经营权的法政科将得到那些财产。在化野菱理可自行裁量的范围内，出多少钱都不成问题。毕竟交给拍卖会的钱，除了手续费以外会原封不动地归还。」

这个单纯却超乎想像的计策，听得我双眼圆睁。

当我被拍卖会的狂热气氛弄得发愣的期间，台面下布满了阴谋。或者说是其中一角。在她眼中，这只是从钱包里拿出钱，装进另一个钱包而已吗？

「那么一来，问题在于她的自行裁量范围有多大。就算说她是法政科的人，毕竟只是成员之一，我认为应该相当接近极限了。不如说，即使只收百分之几，手续费也不容轻忽。既然卡拉博是圣堂教会成员，处理不当的话可会引发战争。」

梅尔文转动手指把玩白发。

老师眉心皱得比平常更紧，同时询问。

「梅尔文。你可以支撑到什么价码？可以坚持到哪里？」

「唔。韦佛你并非想要那对魔眼吧。你的目的是什么？」

「对方应该没料到价格会炒得那么高，在拍卖会举行期间，他应该不得不专心应付。我会趁机让我方的王牌送达现场。」

（……对方？）

老师指的到底是谁？

这与他托卡雷斯去办的事情有关吗？

「这个可趁之机还真贵。」

梅尔文快活地笑了。

然后──

「吶，韦佛。」

他可以反倒显得温柔的语气呼唤。

「我再问一次。你能够承诺，事情会变得有趣吗？你能够向我保证吗？你能够断言，这是值得赌上友人倾家荡产的一幕吗？」

青年的双眸直视老师。说不定在第四次圣杯战争前夕，当年轻的老师要求他赞助前往远东的旅费时，他也用同样的眼光注视过老师。两人之间紧绷的空气，凝聚了我无从窥视的时光。

老师轻轻颔首。

「我承诺。一定符合你的喜好。」

「很好，那么……」

梅尔文马上拿出手机。如同在拍卖会开始前车掌说过已开放跟外界通讯一般，电话轻易地打通了，青年当场切入正题。

「喂，是我是我。关于先前你说过想要的调音器，不，不是要给你。虽然不给，用来当抵押品的话你可以出多少钱？三千万美元？不，那怎么可能，应该值七千万才对。嗯～我没有时间，取中间数字折衷算五千万吧。那就先这样。」

「嗨，是我。我想拿我家房子抵押贷款……不，希望你偷偷进行，别让妈妈听到消息。马上办可以借到多少？」

「嗯，是梅尔文。呕恶恶恶恶恶恶。不好意思，照老样子又吐血了。对了，我想拿你之前就很中意的那些礼装当抵押品，现在立刻要的话，你能融资多少钱……」

接连不断地谈妥三笔融资之后，青年动作流畅地转身点点头。

「好了。追加一亿三千万。姑且能打一场了吧？」

我愕然地张大嘴巴。因为连我也能理解，青年刚才处理的作业代表什么意思。我不由分说地被迫理解，他用简直像请人喝杯咖啡般轻松的态度转让了一切。

老师对于那句话颔首，然后转向我。

「对了，格蕾。莱涅丝有将信用卡交给你保管吗？」

「咦？啊……是……是的！」

当老师指出我遗忘的东西，我慌张地在怀中摸索。

「这个是莱涅丝小姐交给我保管的信用卡！」

搭乘魔眼搜集列车前，莱涅丝给了我这张卡。她说在拍卖会上应该需要实弹Cash，几乎将这个强塞给我，不过到现在真的派上用场了。

老师低头看了信用卡一眼，不愉快地闭起一边眼睛。

「可恶，多半能加个三千万左右吧。站在那家伙的立场，大概会想趁此机会增加我的债务，所以我想她有叫你携带信用卡。」

「那么，共计追加一亿六千万吗？可以出价到三亿六千万。」

梅尔文计算著，突然转身望向背后。

个别房间的房门打开，戴眼镜的卷发少年自门后现身。

「老师。」

「卡雷斯先生。」

我也唤出他的名字。卡雷斯不知道被老师指派了什么事，拎著大皮包回到房间。

我直盯著从皮包内露出的物品。

「……啊。」

「看来成功了。」

老师如此低语，神情间仍未放下紧张感的卡雷斯也点点头。

「是的。因为依然摆在菱理小姐房间里，我就带回来了。正如老师所说的，房间既没上锁也没有设下任何措施。」

「特丽莎小姐的……头颅。」

我不禁目不转睛地盯著那个物品。

卡雷斯带来的皮包里，装著奥嘉玛丽发现的──据说被虚数术式藏匿的特丽莎头颅。在菱理参加拍卖会期间，少年似乎夺走并藏起了头颅。他在拍卖会中断后相隔一阵子才前来这个房间，是因为担心菱理回房后会不会引发骚动吧。

不过从结果而言，菱理留在群魔眼球库，并未发觉这件事。

「因为在她眼中，魔眼搜集列车的工作人员也不能信赖，觉得上锁没有意义吧。假使有人偷溜进去，也难以将头颅带往魔眼搜集列车外面。更何况特丽莎小姐的头顾事到如今也没有当作证据的功用。考虑到魔眼，上面好像施过魔术以避免腐败，但也仅此而已……

不过，对我们来说有重大的意义。」

老师得意地笑了。

「对了，请问拍卖会的情况怎么样？我去群魔眼球库一看，发现大家不在，连忙回到这里来。」

「嗯，在出价到两亿四千万美元时暂停休息中。顺带一提，目前最高的出价金额是我喊的。」

「咦咦咦！」

卡雷斯惊愕得险些跳起来，老师从他手上悄悄拿起皮包。

他将皮包放在膝头，灵巧地调转轮椅。

「过去预做准备吧，卡雷斯。」

「……！好的！」

少年慌忙追上离开房间的老师。

我和梅尔文被留在原地。

这段密度过高的时间压倒了我，我缓缓地摇头，发出一声大大的叹息。才短短十几分钟，我现在却觉得其中好像浓缩了几个月之久。这段休息时间也一样，其他阵营或许也正为了寻求融资或其他助力而东奔西跑。

大概是这个缘故吧。

虽然没有一个正当的理由，被抛下的我忍不住回头问梅尔文。

「为什么……你那么不惜一切？」

我试图问他为何那么支持老师，想法却不成言语。

尽管如此，青年察觉了我的言外之意。

「很简单啊。」

他轻佻地笑著点点头。

「听好了。我会对于他人的堕落与失败感到欣喜，意外地没有人性。唉，你在钟塔问任何一个认识我的人，他们应该都会当场点头同意。因为照我的生活方式，只会让人认证那个评价正确无比。」

梅尔文说完，以手帕擦拭嘴角。

他的嘴边再度微微渗血。

「远在得知我的身体无法成为普通魔术师之前，我就是这种人。所以，我不是因为家庭环境才变得性格扭曲。我一定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人性，即使查出体质后遭到家中冷落，对我本身也并未造成任何影响。嗯，只不过是有两三次或几十次险些丧命而已，凡是魔术师人人都经历过那种事。」

他从话语字里行间中透露出的情况，非常遥远。即使是魔术师人人都经历过的事情，并非魔术师的我也只能想像。

就算这样，我唯独明白这名青年正极为真挚地诉说著。

我感受到，从初次见面起一直闹著玩的梅尔文，至少是认真地在谈这件事情。

「不过，无人性者有无人性者的自尊。只要觉得有趣，哪怕赌上双亲或自身，都应该好好地赌到最后的最后。只有自己躲在安全范围的话，那家伙甚至连没有人性都不算，只会堕落成一个懦夫Chicken。」

纯白的青年静静地说完后，也跟著老师离去。

群魔眼球库──战场正在等著他。

3

「──那么，竞标从两亿四千万美元再度展开。」

拍卖师的声调已恢复冷静。

即使对于参加者感到意外，看来事到如今她不会为了金钱的多寡忘乎所以。确认包含我与卡雷斯在内，方才参与的所有人都回来了以后，拍卖师敲响小锤子宣布拍卖会继续。

「两亿五千万。」

「两亿六千万。」

惊人的数字立刻在列车内此起彼落。

首先是菱理，接著是梅尔文。一度放下号码板的梅尔文重返战线，让菱理轻轻眯起眼眸。虽然老师天文数字的债务暂时免于进一步增加，但我没办法感到安心。

不只如此，另一个人也回到拍卖会的战场。

「两亿八千万。」

是伊薇特。

她在休息时间和梅尔文一样取得了追加融资吗？也许是看到每次一千万的加价没什么进展，双马尾少女一口气加价两千万。她举著板子，楚楚可怜的樱唇浮现满意的笑容。可是──

「三亿。」

「三亿两千万。」

菱理与梅尔文两人也跟著喊道。

一次加价两千万。达到三亿大关的金额，已让在场的魔术师们的使魔连呻吟声都发不出来了。拍卖会进入甚至连他们这些常客也不曾目睹的世界。

「三亿三千万。」

「三亿四千万。」

「三亿五千万。」

接著，加价竞赛回到一次一千万。顺序为伊薇特、菱理、梅尔文。

每喊一次都像在削减生命。有句话说魔术的原则是等价交换，不过与这种金额等价的魔术到底有多少？理所当然地逐步增加的一千万美元这个数字，到底是多少人奉献一辈子才能达成的金额？

「三亿六千万。」

终于──才经过短短几分钟，就到了那个金额。

梅尔文新增融资的金额上限。

世界有一瞬间静止了。

可是在几秒钟后──

「三亿七千万。」

菱理举著号码板宣言。

我知道身旁的老师颤抖地握紧了拳头。虽然老师也很留意表情，避免流露出不安，可是现在的我已经知道，那是不成熟的扑克脸。老师本来的特质是无可救药地热情、冲动、不懂得忍耐。无论再怎么训练，也不可能改变性格的基础部分。

那个老师此刻正极力压抑著不安。

我感到梅尔文朝这边瞄了一眼。他在问够了吗？但老师没有反应。因为一旦回应，其他人将察觉我们已达到极限。

也许是这个缘故。

梅尔文抬起头出价。

「四亿。」

「四亿一千万。」

我几乎忍不住叫出声。

听到伊薇特接下来的出价，菱理放下号码板。原本由三个人抬高价码的拍卖会，其中一角终于崩塌，化为只有伊薇特和梅尔文两人的竞赛。

（跟伊薇特小姐……？）

坦白说，这是意想不到的情况。我隐约认为无论谁退出竞标，只有法政科的菱理一定会留著。

没想到会是这两个人争夺「宝石」魔眼。

场面停顿了半晌。

「四亿一千万，有人出价吗？」

拍卖师重新确认。

没让她问第二次，依然举著号码板的梅尔文宣言。明明早已超过极限，明明应该是这样，他却仍未停止出价。

「四亿两千万。」

「四亿三千万。」

伊薇特当场回应。

金额明明比她先前放下板子时高了将近一倍。

（雷曼家有那么多资产……？）

考虑到她是魔眼搜集列车的常客，我不认为她会不要命地开这种玩笑。话虽如此，我不曾听说雷曼家是足以和法政科及三大贵族分家竞争的资产家。当然，我完全不熟悉钟塔内部情形，实际上是这样也不稀奇，但周遭众人对她的反应也不太相符。这样的话……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有人贷款给伊薇特？）

──「对方应该没料到价格会炒得那么高。」

老师的话闪过脑海。

对方是指伊薇特吗？

亦或是，贷款给她的另一个──

「四亿四千万。」

「四亿五千万。」

「四亿六千万。」

梅尔文、伊薇特、再轮到梅尔文。

「五亿。」

这一次。

是那个数字成为决定性的一击吗？

伊薇特的出价登上新一道大关……让梅尔文放下了号码板。

就在此时。

（……咦？）

也许是错觉。我感到列车一瞬间晃了晃。

剎那间，就像正中下怀一般，我身旁老师的表情活了过来。

他堂堂地举起手。

「稍等一下。」

老师对全体拍卖会参与者如此宣言。

＊

「我不同意休息第二次。」

拍卖师摇摇头。

她严肃的态度，告诉我们第一次的休息也是例外。

不过──

「我并非要提议休息。这是涉及魔眼搜集列车本身的建议。」

面对老师的话，拍卖师的气息略有动摇。

在她的动摇尚未化为某些答覆前，一名女子自参加者座位上站起身。

「哎呀，怎么了，艾梅洛阁下Ⅱ世。难道你不满意我的推理？」

为什么呢？

法政科的女魔术师歪歪头，看起来有点高兴。宛如迟到许久的舞伴终于现身一般。

「嗯，若是那样就好了。」

老师摇摇头。

「即使逻辑上充满漏洞，你的推理本身并没有错。至少作为在这辆魔眼搜集列车上发生过的事实，大体上都正确吧。正因为如此，希望各位能首先从那个东西看起。」

老师拋出话题。

一部分使魔窃窃私语，询问这是怎么回事。对他们而言，这是第一次听说案件本身。不仅拍卖会突然中断，法政科的人与老师又说起什么推理，无法理解也该有个限度。

「卡雷斯，拿出来。」

「……！是！」

卡雷斯吞了一口口水，拎著那个皮包踏入车厢中央。

在群魔眼球库堂堂地显露出来的，当然是特丽莎的头颅。不由分说地被迫理解列车上发生的状况，使魔们一起发出骚动，奥嘉玛丽则茫然地站了起来。

菱理眼镜下的双眸目光冰冷。

「你……」

「因为解决状况需要用到，我擅自拿出来了。这又不是你的所有物，没有问题吧？对了，非法入侵房间一事还请原谅。」

老师若无其事地说完，仰望天花板上的众使魔。

「不知道此一案件的各位，也请给我一些时间。我以现代魔术科君主的身分请求。」

当他这么宣布，使魔们的气息一瞬间一阵起伏。

不过，没有人抗议。他们认为老师虽是个暴发户，但君主与法政科之间的争论不管是什么事情都值得一听吧。魔眼搜集列车的工作人员好像也失去了坚决反对的意志。

「太感谢了。谢谢各位给予我宝贵的时间。」

老师额首。

「那么，我想从七年前的案件开始整理。那是与发生在魔眼搜集列车上的特丽莎‧费罗兹凶杀案酷似──经法政科封锁消息的连环凶杀案。」

他简要地回顾案情，似乎是顺带向用使魔观察这里的外部魔术师们做说明。

「当时的案件有一些部分疑点重重……不过共通之处，是所有被害者都遭到斩首，失去头部。那么，从这个情况可以想到什么？」

「咦……」

集车厢内的目光于一身，老师缓缓地说出结论。

「他们死了。」

愕然的气氛流过列车内。

会被形容成有天使路过的片刻沉默。

「喂喂，君主，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怎么，你在展现幽默？还是在念鹅妈妈童谣？」

原本旁观的约翰马里奥以一如往常夸张的动作耸耸肩。

不过，菱理反应不同。

她以带著某种香气的──我后来问过老师，远东好像有在衣物上薰香的习惯──振袖遮住嘴角，简短地回应。

「那是现代社会的问题呢。」

「正是如此。在现代只要有人失踪，社会无论如何都会有所反应。无法无动于衷到放置欠缺不顾的地步。在从前，一个人失踪这种程度的事情，当成被妖精诱拐就行了。但是现代没有那种结尾。即使以没找到人这个答案告终，也会彻底地进行搜索。毕竟社会已彻底资讯化，在未来也会继续大幅提升资讯化程度。现在是任何人都能发送资讯的时代。虽然也有失踪者周边碰巧无人在意此事的情况，但那只是单纯的巧合……不过，如此明确地发现尸体的话，姑且不论凶手，为何谁也没想到要搜索被害者？」

「啊……」

我终于理解老师所说的内容。

但我还是疑惑，那有什么意义？

当我歪著头思考时，老师又往下说。

「我在特丽莎‧费罗兹被遇害前与她交谈过，我认为她太过熟悉某个远东的仪式了。」

他刻意隐瞒圣杯战争这个名称。

有几头使魔流露出怀疑的气息，不过发生在远东似乎就让他们不太感兴趣。老师以前也说过，圣杯战争应该是非常冷门的仪式。

「如今试著想想，这是她为了自己死亡之际预先留下的暗示。如果没发生任何事，当成普通的闲聊就行了。如果出了事，她所说的话即使当不了线索，也将成为寻找线索的契机。她的未来视是预测。虽然与测定不同，有可能避免悲剧的未来，但她应该看见了发展至悲剧的可能性。」

老师观察现场的反应──

「同时，她藏起自己的头颅有两个目的。」

竖起两根手指。

首先，他折下中指。

「第一个目的是留下自己的死与七年前案件有关的死前留言。由虚数魔术制造的次元空隙中，时间的流动失去意义。她应该是盘算，这样说不定至少能留下一句话。」

这个理由很容易理解。毕竟正因为那段死前留言点名了卡拉博，卡拉博才被认定为凶手。

正当我勉强领会这一点，老师折下食指。

「至于另一个目的，是避免自己的魔眼被利用。」

「避免魔眼被利用？」

奥嘉玛丽好像赫然察觉了什么，重复一遍。

「……意思是说，你认为七年前的被害者……」

「没错，七年前案件中的被害者──我不知道是否全体都是，但应该是魔眼的持有者。」

老师的结论，让列车内再度掀起与拍卖会时相同的狂热。他揭晓魔眼持有者连环凶杀案这种可怕的过去，强行激起了全体魔术师的关注。

相对的，奥嘉玛丽从不同的方向切入。

「不过，只有这辆魔眼搜集列车才能摘除魔眼移植给他人吧。尽管在其他地方并非不可能实行，但成功率太低了。你说利用魔眼，是想表达这辆列车从七年前起便是帮凶吗？」

「怎么可能。」

老师摇摇头。

「所以，凶手才夺走整个头部而非只夺取魔眼吧。」

众人并未立刻理解他的意思。

困惑与疑问在车厢内掺杂在一块，一阵子以后，终于化为奥嘉玛丽低沉的呻吟。

「难道……你是指……那些头部……」

「没错。从被害者身上拿走的头部还活著。」

还活著。

老师说出令人难以置信的话语。

「这并不难懂。只要能确保大脑与眼球与连接的路径，即可发动魔眼。毕竟魔眼有独立的魔术回路。不需要四肢、内脏和神经吧。当然，这么做需要术具与魔术来保障血液等条件，不过切下狗或猿猴的头部，靠人工心肺使其生存这种程度，几十年前的科学技术都做得到。若是优秀的魔术师，要达成应该会更轻松吧。」

所有人都满脸难以置信地听著老师淡淡地继续说明。

存放在群魔眼球库──墙壁上的无数魔眼突然全都发笑的错觉袭击了我。刚才的推理便是如此骇人。我好想立即瘫坐在地上呕吐。

「总之，仅让被害者的头部存活就可以使用魔眼。这样魔眼持有者无法逃脱，也不会反抗。不必使用魔眼搜集列车，又能随心所欲地利用复数魔眼。虽然就连以魔术师的标准来看，这种方法也很不人道。啊，既然收集了这么多魔眼，调查远东的仪式也是小事一桩吧。」

「…………」

人人都沉默不语。

即使是魔术师，谁会想出那样的主意？谁会想到，斩首是为了让人误以为被害者已经死亡，只利用被害者的头部呢？

而且，这是为了调查圣杯战争是怎么回事？

「等一下。」

奥嘉玛丽制止道。

「依照你刚才的主张，特丽莎……」

「没错。特丽莎‧费罗兹与七年前的案件有关。而且是凶手那一方。」

奥嘉玛丽愕然得说不出话。

连在旁边聆听的我都免不了大受冲击。原先以为单纯是案件被害者的对象，却在更惨烈的过往案件中与凶手方有关，这叫人怎么相信？

奥嘉玛丽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

「那么……特丽莎她……为什么……」

少女并未否认。她父亲谈论过的圣杯战争知识在阻碍她这么做。若非如此，她父亲是怎么收集到大圣杯没有用处等讯息的？

可是──

「你好像误会了。」

老师温柔地说。

「虽然与凶手方有关，但我没有说特丽莎或令尊是凶手。倒不如说，她应该是想知道七年前的凶手是谁。」

「这是……什么意思……？」

老师开导抬起头发问的奥嘉玛丽。

「天体科多半为了调查仪式委托了外部的合作者，不过对方应没有透露调查的手段。身为君主的令尊可能隐约察觉到了，不过如果已被详细告知内情，我不认为特丽莎小姐事到如今还会试图接触卡拉博先生。」

「和卡拉博。」

菱理复述那个名字。

「方才，你说我的推理大体上是正确答案吧。总之，你想说七年前案件的凶手也是卡拉博‧佛蓝普顿吗？圣堂教会方的调查员若是凶手，案情当然会进入迷宫了。」

「在某种意义上没错。多半是凭藉与这个种类近似的礼装吧。」

老师碰触自己的眼镜。

「魔眼封印……？」

「将魔眼纯粹作为魔术讨论时，那本来是极为原始之物。毕竟魔眼对人类而言是最古老的魔术。因此作为神秘力量强大，不过世界各地也设想出几种对策。举例来说，这个也是其中之一。」

他从怀中取出一样小物品。

那是在奥嘉玛丽那边发现的眼球状饰品。青色玻璃中心描绘著形似眼球的纹样。

「这是称作恶魔之眼的土耳其护身符。是特丽莎连同自己的头颅一起用虚数术式藏匿的东西。」

老师回望著菱理。

就像在强硬地告诉她，这是你推理时并未公开的东西。

「回望魔眼的魔眼。这是最简单易懂的对策吧。基于类似思维，印度与东方一带也诞生了某种魔术研究──根据研究内容，据说万物都具有可视力。」

「可视力……吗？」

因为没什么头绪，我也忍不住插口。

「没错，这种思想认为，正因为有可视力，人才得以看见事物。以科学来比喻，可以说是反射光的能力。天使与佛像背后有光环Halo，即出于这种概念。正因为拥有更强大的可视力，他们才能成为引导人类的存在。更单纯的说法，还有气势或领袖魅力等等吧。一种强行吸引目光的能力。」

观看与可观看。

注视力与可视力。

从前以为理所当然的事情，以魔术之名反转。扭曲。

「在这个情况，可视力与像魔眼封印的镜片这种直接阻挡魔眼效用的礼装相比，单纯的防御效果较为逊色。纵然如此，对魔眼而言依然等于天敌。毕竟这种能力能在对方没意识到时，将意料之外的讯息灌输进脑海。这些讯息有各种应用方式。」

老师拿起刚才的恶魔之眼，以一定的节奏转动给我们看。

我感到头晕目眩。

当我按住额头，老师朝我点个头补充说明。

「……比方说催眠术。什么阈下效应也包含在内吧。虽然这是在现代科学经常遭到否定的题材，在魔术的领域，早期的梅斯梅尔催眠术【注：十八世纪提倡动物磁力说的维也纳医师梅斯梅尔Franz Anton Mesmer开发的治疗程序，为现代催眠术的滥觞】是有效的。在眼前晃动摆锤，也可以说是可视力的应用。」

我记得梅斯梅尔催眠术，应该是作为现代催眠术起源的体系。

我也曾在现代魔术科的课堂上听过。那好像是一种论点可疑的超自然研究，认为从天体中散发出的「流体」为百病之源，因此要运用动物磁力来治疗患者云云，不过实质上是影响对方潜意识的催眠术。

「注视力越强，越会在潜意识中受到可视力诱导。暗示在魔术中是初级技术，不过将这些组合起来，将具备无法断言为初级的效果。正因为身为强大魔眼的宿主，才难以反抗这种可视力。更何况是对自己的注视力缺乏足够自觉者，很可能令人惊讶地轻易中招。」

「你想说卡拉博受到催眠的操纵？」

菱理疑惑地问。

「这不也符合你的推理吗？先前谈到没有动机的时候，你说过该不会是魔眼失控导致的。关于卡拉博先生由于某种因素被剥夺意识的可能性，你反倒是持肯定态度才对。」

菱理当时的话绝非肯定的意思，只是针对老师指出的症结让事情前后说得通而已，到了此时却显示出奇特的一致。

老师环顾周遭。

他一边确认自己的论述渗透到众人之间的状况，一边谨慎地往下说。

「特丽莎‧费罗兹多半知道她会在魔眼搜集列车上遇见卡拉博。用她的未来视预测到和他的相遇，应该不怎么困难。

只是，她没看到自己直接遇见计划七年前案件之人的未来。正因为如此，她才打算利用卡拉博寻找对方吧。特丽莎也考虑到他被暗示操纵的可能性，于是备妥方才的恶魔之眼等礼装，准备潜入他的潜意识。」

老师十分徐缓地说明。

一声郁郁不乐的叹息从轮椅传来。

「这正是她的失败。」

他这么断定。

「真凶多半想到了特丽莎会这么做。不过，他也推测要直接处理她很困难。毕竟对方有未来视能力，可以预测到绝大多数的袭击……不过，超越时间轴来自过去的利刃是未来视的死角。」

扭曲时间轴出现的斩击路径。

老师说，纵使靠未来视也无法避开来自过去的攻击。我总觉得明白那个理论。未来视注视著现在的前方。宛如泡沫般从过去浮现的死亡之影，无疑在观测范围外吧。

「所以，那个人在特丽莎盘问卡拉博之前先行操纵了他。啊，实际上特丽莎‧费罗兹好像还携带了其他因应魔眼持有者Holder的礼装，不过我们只找到由虚数术式藏匿的恶魔之眼，大概是因为其余礼装都被真凶俐落地报废了。尽管是较为少见的用法，但具备这方面知识的魔术师，要与可视力的概念连结起来并不困难。」

（啊……）

和特丽莎初次相见时，我看到的猥亵物品便是这类礼装吗？

比方说，我听说向魔眼展示丑陋之物，好像是应对魔眼的方法之一。那也是对注视力灌输不快的讯息，以防止诅咒的一类做法吧。

「就算如此，特丽莎小姐还是在死前的一瞬间发觉了。即使看不见来自过去的利刃，她应该单独看到了自己会死的事实。哪怕只剩下发动一小节虚数术式的时间。纵然无法免于丧命，她也给后继者留下提示。那想必是因为她不愿让七年前未解决的案件搁置下去。

奥嘉玛丽小姐，她将次元口袋调整成你可以开锁，一定是希望唯独你要得知真相。就算是仅仅知情都有可能面临危险的真相，她相信你一定能够好好处理吧。」

老师感慨地说。

片刻之间，沉重的寂静低垂笼罩群魔眼球库。奥嘉玛丽双手放在胸前握紧拳头，肩膀颤抖著。先前并未察觉的随从的想法与选择，如今传达给身为主人的少女。

「……小傻瓜玛丽，挺直背脊。」

少女悄然呢喃。

我不知道她为何在此刻说出那样的话。不过，我想那是对特丽莎和奥嘉玛丽而言很重要的一句话吧。

然后──

「真希望能快点讲完耶。拍卖会都到尾声了。」

伊薇特噘嘴抱怨。

她感到不满，是因为有自信自己会拿下「宝石」魔眼吧。实际上从刚才拍卖会的状况来看，她的确即将得标。

（难道说……）

怀疑从我的脑中闪过。

（那么……难道说，伊薇特小姐她……）

想像让我的心脏扑通狂速。

冷汗冒个不停。就算坐著，三半规管好像被搅拌得不断打转。我甚至有种这辆列车正在扭动旋转的错觉。

与我的情况无关，伊薇特越说越激动。

「基本上，老师到头来想说谁是那个真凶？你带来特丽莎小姐的头颅展示给大家看，不过这跟刚刚的推理有什么关系啊？」

「……嗯，关于那个，是这么一回事。」

「咦？」

当伊薇特愣愣地皱眉之际。

一道白光掠过车厢。

卡雷斯手中的头颅突然发出光芒的漩涡，像锁链般拘束少年的四肢，将光芒外界与内侧阻断开来。

「老……师……？」

「尽管是咒缚用的魔术，真了不起啊，菱理小姐。换成我怎样也做不到。」

那句话令我双眼圆睁。

不只如此──

「谢谢。」

菱理也像是认同地道谢。

直到刚才为止应该都透过推理对立的两人，十分相配地四目交会。

「你连使魔的五感都封住了？我没委托你这么做。」

「我不喜欢出现在群众的流言蜚语中。」

菱理回答。

原本在天花板附近关注情势的使魔们，被刚才的白光照射后僵住不动。那多半是附属发动的术式，但使魔与魔术师不同，魔术回路不算发达，看来那种程度的术式便足以限制它们。

被白光锁键捆绑的卡雷斯喘著气开口：

「老师，这是……怎么回事？」

「正如你所看到的。我与菱理小姐共谋构陷了你。」

老师轻易地承认了。

接著，他向自己的弟子──卡雷斯‧佛尔韦奇宣告。

「──你就是操纵卡拉博‧佛蓝普顿，杀害特丽莎‧费罗兹的真凶。」

插图012

4

老师的告发，清楚地在群魔眼球库内响起。

突然告发弟子的君主，让参加拍卖会的魔术师们失去冷静，列车工作人员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仅仅关注著情势发展。被剥夺五感的使魔们，依然像石像般僵硬不动。

「怎么……会……老师……」

我也实在难以接受，正想站起身。

此时，有人偷偷走过来从背后拉住我的手臂。

「不行，别靠近他，格蕾小姐。」

（咦？）

我一阵茫然。因为连我也没发觉对方是何时进入群魔眼球库的。我顶多只在刚才术式发动的瞬间分心过，他多半是趁此时机溜进来……想到此处，一件截然不同的事抢走我的注意力。

因为，抓住我手臂的人物是──

＊

「老师，你说什么──」

被白光锁链捆绑的卡雷斯淡淡地笑了。

他的表情彷佛在说这是个玩笑，可是确认过老师的宣言与结界都文风不动之后，他困惑地摇摇头。

「呃，你是认真的？」

「当然了。」

「看来你无论如何都认定我是凶手，不过光靠推测在这里是行不通的。你也明白吧？」

「正是如此。在只有魔术师的地方，单靠法政科的强权也能通用，然而魔眼搜集列车是死徒的领域。因此不只推测，还需要足以说服列车人员的物证。举例来说，就像菱理小姐在等到取得头颅的死前留言与代理经理的发言后，才识破卡拉博的魔眼能力一样。」

老师承认这一点，转向背后。

「所以，我也等著他。」

在我的正后方，刚才拉住手臂拦下我的人。

「你赶上了。」

「赶这趟路实在很费力啊，老师。」

一头卷发摇曳，少年将歪掉的眼镜推回原位露出苦笑。

连那抹笑容的形状，都跟被限制住的对象一模一样。为何会发生这种事？靠我的脑子怎么也无法充分理解。

「既然我站在此地，至少决定性地证明了你的伪证。」

他向被锁炼捆绑的对象宣言。

那也是当然。原本瘫坐在椅子上的奥嘉玛丽终于忍不住呼唤那个名字。

「……卡雷斯‧佛尔韦奇。」

没错，新出现的少年同样是卡雷斯本人。

现场掀起一阵掌声。

即使在这种情况中，仍然宏亮愉悦。

「真有你的，韦佛！」

梅尔文还在鼓掌，放声大喊。

纯白的青年开朗地笑著，向老师送出发自肺腑的赞辞。在拍卖会上奋斗到极限的调律师摆脱所有咒缚，为自由大呼痛快。

「原来如此，这可真愉快！真痛快！我一点也不明白情况是怎么样！虽然这一幕的价值确实足以让我冒差点倾家荡产的风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到底用了什么魔法！」

「你好歹身为魔术师，别轻易说出魔法两字。」

面对谜团招来更多谜团的奇异场面，老师苦涩地撇撇嘴角。

「实际上非常危险。虽然我认为在举行拍卖会途中不会有人察觉莱涅丝的接近，同时却被迫与时间赛跑。魔眼搜集列车的拍卖会是绝对的。一旦确定得标，无论之后曝露多少违规行为，交易依然成立。如果事情变成那样，实在对不起卡拉博先生与特丽莎小姐。最重要的是，我的自尊无法容许。」

他从怀中取出雪茄盒，将雪茄叼在嘴边。

平常老师会拿火柴缓缓地炙烤，唯独这一次却是打响指点燃雪茄。据说对老师而言，这样做比起以魔术起火更接近于使用打火石，但这或许是他心境失去从容，没有余力像平常一样用火柴的缘故。

老师深深坐进轮椅，呼出烟雾。

「贷款给伊薇特的人也是你吧。」

他指出这一点。

「我承认。」

相对的，卡雷斯──不，假扮卡雷斯的少年承认道。

「取而代之的，我也想问几个问题。你是怎么把真正的卡雷斯弄来这里的？老实说，我原以为即使在最后关头形迹败露，若是电话或通讯魔术还有办法蒙混过去。」

「那当然是因为我的努力。」

群魔眼球库的门扉嘎吱一声再度开启。

一名熟悉的少女自门后现身，炯炯有神的双眸在金发的缝隙间燃烧著。她大概觉得现在不需要点眼药水以掩饰眼眸的颜色吧。

「因为关爱兄长的义妹，用飞行魔术千里迢迢一路飞了过来，希望你务必告诉大家这个美丽的事实喔，我的兄长。」

莱涅丝手持陈旧的扫帚，耸耸肩说道。

但是，她的眼睛底下浮现明显的黑眼圈。对于无从掩饰的疲劳，她用力擦拭脸颊一带，以尖锐的声调逞强地说。

「我也是女魔术师的一分子。只要准备扫帚与魔女的软膏，就能稳稳地飞过来。」

「飞行魔术？可是，我记得那个……不是非常困难吗？」

我想起老师说过的话。

就算用魔术，人类要单体飞行也难如登天。虽然女魔术师在几个条件齐全的情况下会变得相对简单，但相反地处于飞行的迷幻状态中，几乎不可能飞抵魔眼搜集列车。

不过，听到那番话的假卡雷斯说出某个字眼。

「我看是橙子旅行吧。」

「成紫……履行？」

这个有些耳熟的字眼让我愣住，老师闭上一只眼睛。

「那是一种相当作弊的方法。事先设定飞行目的地，然后像拉开超长距离的橡皮筋一样使术式成立。毕竟有术式从目的地持续牵引，不管进入迷幻状态还是怎样，只要让魔力保持稳定就会确实成功。不过，这种方法和在空中飞翔的幻想会想像到的憧憬及自由相距甚远。啊，很像那个冠位魔术师苍崎橙子会想出的诈术。」

「…………」

没想到会在这种场面，再度听见那位女魔术师的名字。

这代表我在拍卖会尾声时感受到的一丝摇晃，是他们重重撞上魔眼搜集列车的冲击吗？

「啊，我带著设定用的标记！」

梅尔文以滑稽的声调说著举起手。

「不，我心想小莱涅丝搞不好会追上来～邀请函上也写了最多允许带两人同行，没关系吧？」

青年戏谑地东张西望看著工作人员，但包含撞上魔眼搜集列车一事在内，似乎暂且没有人表达不满。

确认这件事以后，老师开口。

「车掌说过魔眼搜集列车将用四天三夜绕行雾之国一周后返回伦敦吧。虽然碰到意外，第三天举行拍卖会时到伦敦的距离理应剩下半天左右的路程。再加上拍卖时刻会被延迟到极限，更是如此。」

「哎呀，我听到消息时很惊讶喔。」

莱涅丝照老样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突然打手机联络我，告诉我真正的卡雷斯应该在伦敦这边，快去找人。我请史宾回来慌忙展开搜索。那家伙的鼻子果然优秀，不用一小时便找到了在废墟昏睡的卡雷斯。」

「从我的角度来看，本来在家中睡觉却不知不觉间躺在废弃大楼里，我还以为有人让我产生幻觉了。不只如此，居然在睡梦中足足跳过了好几天。」

卡雷斯咬牙切齿地瞪视冒牌货。

听到这些话，我总算模糊地理解了情况。卡雷斯在搭乘列车前已经被冒牌货掉包。老师发觉之后，紧急透过莱涅丝找来真正的卡雷斯。

可是，事态实在太令人眼花缭乱。

理解接连灌输过来的讯息，让我耗尽全力。

「……原来如此，史宾找到了他？」

结界内的冒牌货搔搔脸颊。

「他是我唯一提防的对象。卡雷斯‧佛尔韦奇与艾梅洛阁下Ⅱ世的师徒关系才建立短短几周，我判断多半能够蒙混过去，不过唯有他的鼻子很难骗过。因为他前往第一科密斯堤尔上特别课程暂时不出席，我认为这是个良机。」

冒牌货十分沉著地自白。

「那么，你和菱理小姐决定联手，是在发现我是冒牌货的时候？」

「没错。即使与莱涅丝联络后明白你是冒牌货，我也没有能力安全地除去你。如果告诉格蕾与梅尔文，他们在态度上会露出端倪。可以顺利骗过你的人选只有菱理小姐。若要暗中设置咒缚用的魔术，特丽莎小姐的头颅是第一选择。不过，她告诉我在拍卖会上无意合作，过程可是让我心惊胆战。」

那一定是在老师与卡拉博谈话，发现了某些事情的时候。

当老师喃喃说著「另有其他用途」，先行离开房间之际，他告诉跟在后面的我留下等候，独自去了别处。后来他不到几分钟便归来，我们再前往奥嘉玛丽的房间，没想到他竟然完成了那样的交涉。

唉～冒牌货朝天花板吐出一口气，问起另一个问题。

「对了，你从哪里发现的？我自认大体上完美地模仿Trace了真正的卡雷斯‧佛尔韦奇。」

「你的模仿很精彩。多半是降灵术的应用？附身经验之精湛叫我惊叹不已。在我所知范围内，你几乎一字一句都没有出入，真正的卡雷斯‧佛尔韦奇应该也会说出同样的话、采取同样的行动……仅仅除了一点之外。」

坐在轮椅上的老师抬起食指，轻轻按在胸前。

「我的治疗。」

「唔。我明明很有自信配合了卡雷斯‧佛尔韦奇目前的技术。」

当少年不满地噘嘴，老师像平常授课时一样颔首。

「关于原始电池方面很完美。治疗时连我的指导习惯都查得一清二楚。不过，卡雷斯对药草术经验尚浅。万灵药原本也是植物，接触到电力会变质。然而，治疗却灵活运用了万灵药与原始电池两者，以他的技术来说太过出色了点。」

「……糟糕。」

少年夸张地向后仰头。

「哎呀～那时候我很焦虑。我并未计划让老师死在此处，没料到那名使役者下手会那么狠。不管怎么说也是一派的君主，就这么死了未来会造成很大的麻烦。不，即使靠卡雷斯的技术你也有八成机率得救，但两成的失败风险高到无法忽视对吧？」

我感到当他说出使役者一词时，老师的呼吸微微颤抖著。老师似乎吞下动摇的心情，以坚定不移的口吻继续说道。

「你是在向我提出想搭乘列车之时，与真正的卡雷斯掉包的吗？」

「啊，不，因为他本人在场，你也可以找他确认，卡雷斯是真的想搭乘魔眼搜集列车。如果没有我阻挠，我想他大概会提出同样的请求。不然也骗不过你吧？不，如果假扮与你相处已久的弟子难免会露出破绽，卡雷斯正好适合当调包对象。唉，虽然我也准备了那种情况的因应方法。」

假卡雷斯害臊地笑了笑。

他的笑容明明与真面目败露前完全没变，看起来却截然不同。我无法忍受那个笑容，终于也忍不住插嘴。

「那你谈到关于姊姊的往事……是怎么回事？」

「啊，那些事也统统是真的。人类在想像他人的性格时，会将表情、过去、对话等随意取得的讯息片段拼凑起来，擅自想像『原来如此，所以这个人是像这样』对吧？正因为收集齐全那么多讯息，我是卡雷斯这件事才难以被人怀疑。」

他说得很对。正因为那段关于姊姊的往事很逼真，卡雷斯搭乘魔眼搜集列车的动机齐全，我才会毫不起疑。

此刻，冒牌货的告白让真正的卡雷斯‧佛尔韦奇浑身一颤。

好像是「关于姊姊的往事」这句话让他有所反应。我满心歉疚。我没有先确认过，就践踏了对他而言十分重要的隐私、他前来钟塔的理由的开端。可能的话，我很想马上道歉，然后堵住耳朵闭上眼睛躲起来。

接著，老师的视线转向另一名学生。

「你泄漏了我们的情报吧，伊薇特。」

「东窗事发了？」

这边的少女也为难地皱起眉头。

「我在担任梅尔阿斯提亚派的间谍以前另有别的工作，受到这边的雇主不少帮助。这次他允许我在移植前调查得标的魔眼。」

像这种情况，该不该称作双重间谍？

试著想想，伊薇特的魔眼应该能进行感情视。如果她并非共犯，那人假冒卡雷斯的事情想必会轻易败露。

无论如何，贷款给伊薇特的人弄清楚了。

老师称作敌人的对象，一定也是──

只是，我很恐惧。

我害怕这个在冒牌货身分曝光后依旧微笑，笑中带著寒意的人。

老师再次问冒牌的卡雷斯。

「你是谁？」

「你不是已经料到了？」

当冒牌货歪歪头，老师既未同意也未否认。

「那根本不是什么推理，仅仅是直觉。不该说出来。」

「不过，你有种直觉。那对我们而言就够了吧？你又不是侦探。别害怕，试著说说看。乾脆这样，作为回礼，我答应在你猜错时揭露真实身分。」

冒牌货语出惊人。

他太过露骨地拿自己的真实身份当成交易材料。虽说已经被咒缚结界擒获，那种提议对他到底有什么好处？

「…………」

老师闭口沉默半晌。

他也闭上双眼，唯有雪茄烟雾冉冉升起，当他没多久之后张口时──

「提示很充足。」

呢喃声响起。

「七年前，关系足以接到天体科君主的调查委托，即使君主隐约察觉他涉及凶杀案也没有干预的人物。笼络伊薇特，为了让她标下魔眼提供庞大资金的人物。持有现代魔术科所有的资料，足以冒充只不过是学生之一的卡雷斯……而且，打得开存放圣遗物的保险柜魔术锁Mystic Lock的人物。」

听到他逐一举出的因素，冒牌货颔首。

老师拿起叼在嘴边的雪茄，简直像拿著一把钥匙。用来解开错综复杂的谜团，唯一的一把钥匙。

随著雪茄前端的火光摇曳，老师说出答案。

「你打得开保险柜是当然的。因为那个保险柜从一开始就是你制作的物品。现代魔术科的前任学部长。」

我的感觉就像后脑杓遭到重击。

没错。我应该察觉的。不只保险柜，这次的对手太过熟悉现代魔术科了。再加上暗示魔术虽说是初级魔术，梅斯梅尔催眠术不是近代的技术──即现代魔术的范畴吗？

「这是正确的称谓。因为我并非君主。」

冒牌货回答。

「在你到来以前，现代魔术科便已存在。只是现代魔术科虽然被列入作为钟塔主轴的十二科，却没有负责的君主。仅仅是钟塔因应时代需求而设置的摆设。十二家之中的任何人，都没把那种玩意儿当一回事。顶多认为能因此多增加一点新世代New Age，当成方便的劳动力就行了。嗯，所以听说在我离开以后，那个重振艾梅洛教室的君主接下现代魔术科，我不由得满心雀跃，心想这搞不好会改变些什么。」

少年笑得灿烂如花。

卡雷斯绝不会露出那种笑容。

「因此，我不由得想近距离瞧瞧新任学部长的做法。」

第五卷 魔眼搜集列车 下 第五章

1

冒牌货面带笑容地眨眼。

他反覆眨了第二下、第三下……到了第五下时，我所知道的少年消失无踪。

「失礼了。花了一点时间结束术式。」

一个非常陌生的人物开口。

他个子很高，一头彷佛在燃烧的红发与白皙肌肤的搭配令人印象深刻。就连他穿著的衣服，都变成如大海般湛蓝的西装。我看不出他的年龄，从二十几岁到四十几岁，不论他说出哪个数字我恐怕都会接受。不过，唯有他唇角那抹灿烂如花的笑意，我想将会有好一阵子难以遗忘。

因为明明是那么柔和又平静的笑容，却让我害怕。

理由不得而知。

「…………」

至今被他乔装假扮的卡雷斯，面对那个身影压抑困惑。

强忍疲劳的莱涅丝摀著嘴关注状况。

连应该终于和凶手对上的奥嘉玛丽，也没办法出言谴责。

伊薇特摀住脸庞暗叫不妙，约翰马里奥发出短促的呻吟──法政科的菱理失去表情。

「真是高水准的变身术。甚至连西装也不例外吗？这原本是动物科奇美拉的领域，前任学部长涉猎了很多魔术啊。」

老师开口。

所谓变身术，总之便是童话中女巫把被害者变成青蛙的那种魔术。依术式而定，好像有些是强大的诅咒，有些是高水准的古老魔术，但我并不清楚细节。此人──现代魔术科的前任学部长似乎掌握了那种术式。

在结界里，前任学部长轻轻点头致意。

「旧识都用哈特雷斯博士Dr. Heartless这个名字称呼我，如果你们也这样叫我，我会很高兴的。」

「哈特雷斯……」

面对从未停止微笑的男子，我忍不住喃喃地说。

于是──

「……我曾听说他的心脏被妖精偷走了，所以才取这个名字。」

身旁的梅尔文小声地向我耳语。

看来连并未直接置身于钟塔权力斗争中的他也听过那个名字。

（……被妖精偷走？）

对了，我想起在魔眼搜集列车停车之处，也残留著妖精之环Fairy Circle。据说妖精也有使魔及幻想种等数个种类，不过有一些关于妖精的神秘现象，至今钟塔也尚未给予定位。

天真无邪的部分，有交换鞋子、自行替人打扫住宅等等。

严重的部分，有替换儿Changeling及神隐。

据说大多数遭妖精诱拐的人类，都无法重返名为现代的常识Texture。

连魔术都无法触及的遥远彼岸。

或者，是他们盼望不已的深渊之子。

「据说现代魔术科的学部长从前被妖精掳走，没有找回失窃的心脏。因此他的绰号叫哈特雷斯。虽然是十二主要学科中唯一不是君主的学部长，其神秘不可轻忽……那是将近十年前的事情，我完全忘掉了。」

听到梅尔文这番话，我也咬住下唇。

此人连在钟塔都遭人畏惧，担任过一个学部的首长──最重要的是，身为老师前一任的现代魔术科管理者的事实，让我感到喉咙刺痛。

老师感慨地说：

「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见你。」

「你继任学部长时，我无法到场嘛。因为当时我已放弃了钟塔。」

哈特雷斯笑咪咪地说。

他的态度看起来好像打从心底为这次邂逅感到欣喜。或者是打从心底觉得无关紧要。也许两者是同一件事。

「对了，你的推理还没讲完不是吗？那是你最讲究的部分吧。没错，Whydunit怎么解释？」

为何犯下那个罪行？

为什么就算是犯罪，也不得不去做？

这次老师坦率地开口。他说不定是连反驳也嫌麻烦。

「这个案件是残骸。」

他断言。

「因为你早已达成本来的目的了。」

「你说什么！」

约翰马里奥怪叫一声，抵住太阳穴。

「这家伙的目的是得到『宝石』位阶的──泡影魔眼吧！因此才在这次拍卖会上挥金如土地砸钱不是吗？」

「魔眼终归是附带之物。他大概觉得能弄到手很好，但没得到也无妨。尽管光是为了阻止附带之物落入你手中，我可是被迫冒了很大的风险。」

老师苦涩地握紧雪茄。

然后──

「你接受天体科君主的委托调查的远东仪式，是圣杯战争。」

他诉说道。

这次他之所以说出圣杯战争的名称，应该是因为使魔们五感被封锁，没必要再隐藏。

「圣杯战争是七名魔术师召唤七名英灵，争夺能实现愿望的圣杯的魔术仪式。啊，对大多数魔术师来说，说是导致上一代艾梅洛阁下身亡的仪式更容易理解吧。考虑到时期，天体科君主说不定也是因为上一代的死而产生想调查的念头。」

老师讽刺地撇撇嘴角。

「无论如何，根据调查的结果，天体科的君主似乎认为那个仪式中的大圣杯没有用处。虽然我不知道根据为何，既然足以让君主认同，那份报告应该无庸置疑。实际上，调查同时并用了多种魔眼进行，不难想像准确度之优异。本来在钟塔就有很多意见认为，远东的魔术仪式不可能建立真正的愿望机。」

老师说的话让我屏住呼吸。

头部被切断后，仍旧被迫任意驱使的魔眼宿主们。和那股遗憾成反比，他们的魔眼应该看穿了圣杯战争这个仪式的奥秘。

「同时，你在那场调查中应该也取得了其他讯息。与这次案件相关的讯息。」

「很好。非常好。真想在担任学部长期间收到像你一样的学生。」

哈特雷斯缓缓地颔首。

他们之间的对峙，和平常完全颠倒。形式是由乔装学生卡雷斯的哈特雷斯发问，作为讲师的老师答覆。

「你没有说错任何一点。请务必继续。」

「……我无意讨你欢心。」

「不过，你也想知道真相吧。有谜题Myst就想解体，对于像我们这样的人种而言已是本能。无须客气。尽情暴露出来吧。作为代价，我发誓一定会回答你的推论正确与否。我认为现在你需要这方面的确认，怎么样？」

红发男子像恶魔般逼老师推理。

看来也像央求想看戏剧后续的孩童。说不定两者是同一个概念。

「面对同样的讯息，天体科选择放弃，你则引发这个案件，是因为目的不同。如同方才的供述，天体科的君主因为圣杯没有用处而放弃了。那么，你的目的显然不在于此。没错，即使不清楚你最终的目的，我还是知道你在这个案件的目标。毕竟，我亲眼目睹了那个结果。」

老师做个深呼吸。

然后他再度叼住雪茄，伴随烟雾吐出答案。

「是英灵。」

他将答覆摆在对方眼前。

「你想召唤英灵作为使役者。」

「好极了Excellent！」

哈特雷斯碰触西装胸口，非常感慨地仰望天花板。

然而，那句话在另一个方向也产生了涟漪。

「等一下。英灵是说境界记录带？他真的召唤了那种东西？」

旁边的约翰马里奥毫不掩藏惊慌之色地开口。

菱理与梅尔文当然知情。

奥嘉玛丽微微颤抖，老师或许也告诉过卡雷斯与莱涅丝，他们仅仅表情变得险峻。列车方面的工作人员至少没将惊愕表现在脸上。

至于老师并未回答。

因为哈特雷斯召唤了使役者是确定的事实。曾在列车车顶上邂逅、交手，迫使他现在得像这样坐轮椅行动的对手。

「在我昏迷期间，听说格蕾在腑海林之子中发现了某个种子。」

老师忽然将话头拋向我。

吓了一跳的我还没说些什么，老师进一步质问。

「设置那个种子的人，就是你吧？」

「哦？为何我会做那种事？」

「魔眼搜集列车与腑海林之子──若这两者配置于同一条灵脉上，必然会产生扭曲。例如，以纸张思考一下吧。在一张纸上下两端各画一个点，让两个点接近的话会发生什么事？」

我试著想像。

当纸上的两个点接近，纸张形状受压弯曲形成两个凸起，中间的部分弯曲变形，出现相同深度的凹陷。

打个比方，形状就像杯子。

「没错，会形成杯子。虽然实际上并非在中间点形成，两股强大的魔力相克的地点会发生如此剧烈的扭曲。在这种情况下，相克的魔力越等质又等量越好。比如说，若两者都是人称高阶死徒的存在留下的产物就十分理想。

当然，只有这么做即使构成杯子或大釜，也并未构成圣杯战争的圣杯。虽然以一定水准的术式来操纵也可以适应大魔术，但要完成好歹能召唤使役者的亚种圣杯，还需要再做一两件工作。例如，埋入作为小圣杯的礼装来诱导扭曲的形式，或连接到在日本的大圣杯等等。」

老师他说……连接。

他拿雪茄的手指掠过。雪茄的红色火光在群魔眼球库内形成一道残像。

「灵脉本身行经地球各地，也延续至遥远的远东。啊，为了整备灵脉，你或许收购了那附近的土地进行过开发不是吗？」

「…………！」

我回想起来。

在逃离腑海林之子，与魔眼搜集列车会合之际，周遭的土地奇妙地经过开发──却又没有特别建造新建筑物的迹象。那时候我连感到纳闷的时间都没有，没想到居然有那样的含意。

「为了整备灵脉取得现实中的土地并不稀奇。无论在什么时代、什么国家，设立首都时自然都会这样做。在东方，这种行为以奠基仪式、风水等形式至今仍然为人熟知。如果像这样操控过没有固定路线，在灵脉上行驶的魔眼搜集列车，就可以事先固定列车运行的土地吧。还可以在列车行经之处准备腑海林之子不是吗？同时连接远在日本的大圣杯同样可行。」

「了不起。这就是使艾梅洛教室一跃成为钟塔知名特点的鉴定眼光？」

哈特雷斯打从心底地发出感叹。

在白光结界中，男子动作有些幽默地皱起眉头。

「我花了一整年才想到那个主意啊。听完都丧失自信了。」

「这只不过是验证答案而已。我不仅得到很多提示，再怎么积累也比不上发现者或发明者的成就。啊，再补充一句，你召唤使役者的时机应该是第一天晚上。」

「你推论的根据是什么？」

老师若无其事地回答哈特雷斯的问题。

「那名使役者说过，她叫你写信引我赴约。就是在第二天刚展示过魔眼后，你拿来的那封信。这代表你在那之前便召唤了她──乔装成卡雷斯的你，在这辆魔眼搜集列车上只有第一天晚上才有那么长的时间自由行动。」

（第一天……夜上……！）

我回想起那段时间，险些叫出声。

当时我和卡雷斯──现在想想是冒牌的卡雷斯聊了一会儿，在他道晚安之后就寝了。那一夜老师的雪茄味闻起来很舒服，我奇妙地比平常更容易入睡。或者说，虽然这种情况经常发生，我认定是疲劳的影响，但那天早晨老师奇妙地很难起床。

「那个……难道是……」

「那可不是毒药，只是让人睡得更沉一点的药物。」

哈特雷斯微笑著说。

当他揭晓内情，暴风雨在我胸中不断盘旋。情况逐一以最糟的形式吻合了。居然会以这种形式开花结果，这些事情甚至都不曾出现在我的恶梦中。

那一夜，假扮卡雷斯的哈特雷斯召唤了赫费斯提翁。

那么，召唤的地点在何处？

他说不定离开了魔眼搜集列车。纵使下车，只须凭藉神威车轮即可轻易地再度接近。也可以趁著我们注意力放在赫费斯提翁身上时再次上车。

（不只……如此。）

我们与赫费斯提翁交手之际，卡雷斯感应到雷电中的魔力赶来……他这么告诉我们。因为他一直在修习原始电池，我也觉得这个解释说得通。然而，一切统统都是假的。是欺骗。

当时，乔装卡雷斯的哈特雷斯是抱著什么心情救助老师，施行治疗术式的？

老师遏制所有这些想法说道。

「总之，在这个案件中，杀害特丽莎与魔眼拍卖会对你而言都是附带之事。在召唤出使役者的阶段，你已经成功了。」

「正如你所洞察的。完美无缺。」

哈特雷斯展颜一笑。

老师无视那个笑容发问。

「既然成功，马上离开不就好了，你为何不那么做？」

「我方才也说过吧。因为我想见你。」

他的表情十分柔和。

「你为何假扮卡雷斯？」

「因为我想了解你。」

哈特雷斯宛如小鸟啼叫般说道。

老师之前断言，这个案件的凶手是他的敌人。

然而，那名敌人极亲昵地向他诉说著。

「越深入调查，我发现圣杯战争越有意思。人人都是活生生的。神话与传说都按照原样重现于现代。正因为是甚至对魔术师而言都不可能成真的童话故事，才让我无比著迷。好像孩提时看过的夕阳一样，我打从心底盼望，想要无止境永远地追逐下去。」

夕阳一词，不知为何深深打动我的心弦。

一点一点落入黑暗的绯红风景。无论多久都可以一直眺望光线变化的时代。我总觉得这名男子至今还伫立于那片红光中。他一直一直注视著夕阳，犹如突然发觉经过了数十年之久的沉睡农人李伯。

一个人影倏然闯了进来。

是魔眼搜集列车的车掌。

「是你唤出了腑海林之子？」

「算是这样。」

「魔术师之间发生冲突无所谓，但在判断该行为危及本列车时，当事人将失去参加拍卖会的权利。」

这次换成拍卖师沙哑的嗓音响起。

「而与你共谋的伊薇特‧L‧雷曼，尚未确定得标的泡影魔眼也一样。」

「咦咦咦！我也是？怎么会！」

正当伊薇特惊声尖叫之际，一条蛇从背后牢牢地缠住她。也许是为了不让少女动用得意的魔眼，那条蛇细心地连眼睛周围一起缠绕，转眼间变成封印之布。

那是菱理的魔术。

正如她给人留下的印象，法政科的女魔术师似乎是用蛇来施术。

「我以法政科的立场收押两位。」

「唉。事情果然变成这样了吗？」

哈特雷斯耸耸肩。

他也置身于强力的结界内，原本手中的特丽莎头颅被他轻轻放在脚边。

「……但这样还不够。」

哈特雷斯笔直地举起右手。

我定睛凝视刻在他手背上的奇怪纹样。我不由分说地被迫理解，那明显能感受到魔力的纹路是非比寻常的神秘。

「若是你应该很清楚吧，艾梅洛阁下Ⅱ世。这是令咒。与使役者之间的契约证明，仅限三次的绝对命令权。但用途不只让使役者听令，另有几种应用法。」

「菱理小姐！立刻将结界──」

老师吶喊。

可是，哈特雷斯抢先高声呼唤。

「我以令咒下令！前来──」

白光结界被更强烈的光芒打碎。

当我霎时间「强化」眼球，在零点几秒内恢复视力时，异变已然结束。在粉碎得毫无痕迹的结界内部，哈特雷斯身边出现一名女性。

所谓战士一词，指的正是她。

微卷的发丝，只有编成辫子的一缕留得特别长，垂落在脚踝附近。一只眼睛如大海般碧蓝澄澈，另一只眼睛如乌鸦羽毛般漆黑。由皮革与金属制成的铠甲实在太过时代错误，却孤身一人堂堂地蹂躏这个时代。

面对她的英姿，菱理的呼吸首度变得紊乱。

「英灵……」

「竟然真的把境界记录带收成使魔！」

约翰马里奥大喊。这个称呼或许是魔术师所用的正式名称。不管怎样，唯一确然无疑的是，她甚至对于熟练的魔术师而言都是超越群伦的威胁。

女战士悠然地回头注视哈特雷斯。

「你总算呼唤我了，主人。」

「哈哈哈，因为君主说的故事非常有趣，我忍不住待太久了。」

「真无聊。」

赫费斯提翁唾弃地说。

明明是仅止于此的互动，周遭的魔术师们却看得浑身冻结。

「这是……什么……」

奥嘉玛丽踩空几步。

正因为身为君主之女，一直以来目睹过众多浓烈的神秘，所以她才明白吧。

那些神秘与女子相差悬殊。她是强大、巨大、猛烈、不合理本身的具现化。

就连我也是，膝盖正剧烈地颤抖著。在先前的战斗中，我切身体认到眼前的对手保有何等强大的战力。被打得体无完肤的惨败记忆困住我的手脚。

「……咿嘻嘻嘻，她来了！喂喂～格蕾，振作点！」

亚德小声地激励我。

尽管如此，光是不临阵脱逃已让我耗尽全力。我的状态就像只用透明胶带黏起早已屈服破碎的心，坚称修补好了一样。

「你活下来了？」

英灵望向老师。

那冷峻的双眸，彷佛无须直接瞪视也能将连灵魂都为之冻结。

「我一直思考著关于你的事情。」

老师低声说道。

他绝非不畏惧她。那是当然的。对方差点在这辆列车上杀了他。留下的伤势岂止没有痊愈，更严重到迫使他不得不坐轮椅行动。

就算这样，老师也压下颤抖开口。

「我在思考你是谁，使役者。」

「我报上赫费斯提翁这个名字了吧。」

「我是指职阶。」

据说圣杯战争透过将英灵限定于特定层面，来降低召唤的难度。

例如，像剑兵Saber抽出了英灵持有圣剑或魔剑的一面，术士Caster抽出了英灵操控魔术的一面。据说这些职阶代替不能向对手透露的真名，作为通用的临时暂称。

所以，这名英灵揭露真名却并未揭露职阶，老师一直感到很不可思议。

「如今我明白那个含意了。」

老师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

曾放在现代魔术科房间的保险柜中的邀请函。

「你不惜费工夫在保险柜中放入邀请函，也要引我前来魔眼搜集列车，是希望误导亚种圣杯吧。」

他将那封邀请函举在胸前往下说。

「你的确制作了亚种圣杯。即使没有作为愿望机的功能，也确保了足以召唤使役者的性能。在这个前提上，你为了进一步提升安全性将我引到列车上。有十年前的第四次圣杯战争中一度被承认为主人的我在这里，圣杯也容易发生误判。而且你还像这样伪装有令咒，以杜绝我成为主人的可能性。」

老师指向刻在哈特雷斯手上──现在已失去一画的令咒说道。

「但这仍然不够。因为在真正的圣杯战争中所用的职阶框架是固定的。就算藉由连接大圣杯模仿某些功能，你并非入侵了大圣杯本身。既然无法以相同框架召唤英灵，你不得不追加Extra做出新的职阶。」

追加职阶。

在原本圣杯战争所用的七个职阶之外。

「你用的是假冒的概念吧？」

我忽然想起奥嘉玛丽说过的话。

──「统统都是。在这趟列车之旅中接触到的一切，全都如残像一般。」

被那句话震撼的老师，说那是第二个零件。是证实推理的决定性齿轮。

「圣杯也是假造的。主人也是假冒的。令咒也是假造的。一般情况下，这样胡闹的术式不会生效。然而，如果职阶本身即为象徵冒牌货的职阶呢？对，总之就像是一种文字游戏。也可以说是骗术吧。不过，魔术本来便诞生于文字游戏与骗术中。否则的话，我们甚至不被容许称塔罗牌是世界的象徵并运用它。」

那的确是骗术吧。

老师所说的意思，是既然一切皆为假造的，那编写利用假造这件事本身的魔术就行了。明明是从根本上就乱七八糟的逻辑，我却觉得非常合适。所有的神经都告诉我，老师说的是正确的。

「这代表……这个英灵人是……」

「没错，应该是伪装者Faker之类意义的职阶吧。」

「看样子我们命名的嗜好很契合。」

哈特雷斯苦笑著说。

他按住蓝色西装胸前的口袋附近，承认老师的推论。

「正是如此，我将新职阶命名为伪装者。」

Faker。

伪装者。

新的追加职阶。

「这个职阶是用来召唤英灵作为冒充者或替身的一面吧。你想隐瞒这件事。所以她并未说出职阶，仅仅自称赫费斯提翁。没有解放宝具真名也是出于那个理由吧。」

老师说完后，重新望向女战士。

「……那么，你认为我是谁？」

英灵肃穆地问。

原本无论是列车工作人员或魔术师们，都不会坐视他们像这样交谈。直到刚才为止的情况不同，哈特雷斯与女战士都没有被结界封锁。可是对方的战力太过强大，他们也无法随意出手。只有一个人的神秘，如今高涨著足以笼罩魔眼搜集列车全体的敌意。

老师咬紧牙关。

看来他正按捺著不让牙齿格格打颤。藏在轮椅后的拳头紧握得发白，总算吐出话语。

「昔日我在圣杯战争中召唤了伊肯达。」

老师开口。

「然而，他的外形与传说中记载的伊肯达截然不同。毕竟他据说身材矮小，却成了身高超过两公尺，浑身肌肉的壮汉。虽然年轻时或许不一样，他的发色与眼眸颜色也都是鲜艳的朱红，与传说相差太多了。按照文献内容，伊肯达的发色是金色或黑色。双眸明明据说是一眼宛如漆黑夜色，一眼宛如怀抱蓝天的金银妖瞳。」

「……那是……」

我忍不住发出呻吟。

因为，老师刚才描述的外貌简直──

「……没错，正属于这名女子。」

老师的话让女英灵微微一颤。

奥嘉玛丽说不定也察觉了那个可能性。她现在也像小鹿般颜抖著，琥珀色的眼眸关注著我们的对话。

「你不是赫费斯提翁。」

老师断定。

「以召唤的角度，应该称你为伊肯达。没错。使用那件圣遗物，不可能召唤出其他英灵。不过由于召唤的职阶，召唤出与原本的伊肯达似是而非的存在。对于暗杀与战争都是家常便饭的古代王族，当然应有的存在。」

似是而非的存在。

当然应有的存在。

老师说明那个意义。

「你是帝王的残像──伊肯达的替身。」

2

「可……可是，这样不是很奇怪吗？明明与本人完全不像，居然是他的替身。」

我也不禁插嘴。

因为我怎么也无法接受老师的说法。明明外形与性别没有任何相符之处却是替身，这是怎么成立的？

不过，老师以沉著的声调继续说明。

「所谓替身，并非仅针对外表而已，特别是没有照片的古代更加随意。在伊肯达原本的长相并未流传下来的阶段，就能看出外表相似没有意义可言吧。」

「……虽然是这样没错……」

「再说，她与一般的替身意义不同吧。多半是像古代美索不达米亚也有例子的──」

「……你的推测大致上有八成正确。」

女英灵打断老师的话承认道。

她承认了自己是伊肯达的替身。

假冒者。替身。承认她是与这类存在相关的「伪装者」。

「但是，剩下两成猜错了。那便是Whydunit的极限吧。作为源自于动机的推理是正确的，却没探寻到事实本身。赫费斯提翁此名虽然属于兄长，但我有时也会借用。」

「兄长？」

「我无意听更多戏言。可以吗，主人？」

女英灵──伪装者回头，侧脸的神情诉说著双方已无问答的余地。

「唉。」

哈特雷斯搔搔红发。

接著，他缓缓环顾四周。

「我看看，在这里战斗我也无妨。」

他向魔眼搜集列车的车掌说道。

「但那么做将会牺牲许多魔眼。虽说早已脱离钟塔，我作为一名魔术师还是难以忍受那样的悲剧。可以请你开启群魔眼球库吗？」

好自私的主张。

考虑到他因为不愿有人刺探七年前的案件便杀害特丽莎，为了召唤使役者招来腑海林之子导致所有人陷入危机，这番话语有多么肆无忌惮显而易见。

然而有使役者做后盾，他的肆无忌惮也产生让人难以违抗的压力。

再加上，存放于群魔眼球库的魔眼、魔眼、魔眼。

那些魔眼每一件都具有方才在拍卖会上证明过的价值。我不愿想像在眼球库中战斗会造成何等惨烈的结果。

「……好吧。」

车掌一颔首，现场立刻有了变化。

群魔眼球库的天花板大幅打开。那也许是用来搬运某些大型物品的出入口吧。在夜空另一头，还看得见闪烁的星斗。

「非常感谢。」

哈特雷斯道谢之后，呼唤另一名少女。

「伊薇特，你打算怎么做？要跟我一起出去吗？」

「我留在这里就好。」

依旧被菱理的魔术拘束的伊薇特摇摇头，粉红色的双马尾跟著甩动。

「我和你的契约，终归只是为了融资互助合作吧？接下来我大概会被法政科审判，我会老实地坦白一切。就算你是前任学部长，我也绝对不想加入你的逃亡生活。」

「哎呀，被甩了。」

男子扬起一边眉头，伪装者握住他的手轻松地跳跃至车顶上。

「……别想跑。」

老师往轮椅扶手使力。

原本坐在轮椅上的他勉强站起身。

老师的伤势当然并未痊愈。大概是像梅尔文一样，以魔术回路代替了神经。老师聚精会神到满头冷汗，这才实现了梅尔文在吐血的同时都能运用自如的魔术。

「卡雷斯、格蕾。我们追。」

「可是，老师……」

「我明白了。」

我代替犹豫的卡雷斯点点头。

或许是因而下定决心，卡雷斯也走上前。我们一起环抱老师腰际，以「强化」纵身一跃。

我们降落在列车车顶上。

在我们眼前，哈特雷斯一脸无言地回过头。

「唉，我认为在这里告别比较明智。方才我也说过，我无意在此处杀死君主。」

「我们可不能让事情就此了结。」

老师低垂著头说道。

虽然我自认落地时已尽量不让他受到冲击，对现在的老师而言，光是像这样站立想必已经造成身体的负担。

「我还没要回你夺走的圣遗物。」

「喔喔，原来如此。好啊。现在召唤已经结束，这个东西没有用处了。」

男子倏然取出一块陈年的朱红色布料。

当他直接放手，布料飘到我们身旁，由老师收下。

老师检查重回手中的圣遗物，抿住嘴唇。他拿出另一条手帕，珍惜地将布料摺在手帕里收进怀中。

「我还有另一件事想说。」

「唔。虽然我很想跟你慢慢畅谈……」

「不是找你。」

老师断然摇摇头。

「而是你，伪装者。」

他以职阶称呼。

称她伪装者，而非赫费斯提翁。

「我可是说过，我无意听更多戏言。」

面对敌意不假掩饰的女英灵，老师毫不在意地继续道。

「你说我有大约两成猜错了。还有你有时会借用兄长的名字──那么，你们是双胞胎吗？」

「…………」

伪装者的手指动了动。

老师没有错过她的动摇，接著往下说。

「若是当时的双胞胎，选择正常养育一个孩子，将另一个孩子托付给魔道的情况绝不少见。更何况，伊肯达之母──奥林匹亚丝是戴欧尼修斯教的狂热信徒。」

──「原本，是那家伙的母亲指派我负责监督他。」

我回想起她在山洞里说过的话。

而且，梅尔文也曾说过。我记得伊肯达的母亲一手包办了马其顿的宗教仪式。那么由那位母亲养育，并指派去监督儿子的孩子代表的意义是──

「从以前开始，我便觉得赫费斯提翁这个名字很奇特。根据来自希腊的习俗，一般男子会命名为赫菲斯托斯。然而，刻意以自此衍生的赫费斯提翁命名，性别与出身马上变得模糊不清。毕竟亚马逊的女王中也有人叫这个名字──有一种说法指称，赫费斯提翁这个名字还有向神献上贡品的意思。」

他想必做过长期的调查。

调查名叫伊肯达的英灵。那位英灵生活过的岁月。面对那段历史时，老师的目光总会飘远。面对消逝到遥远彼方的时代，老师同时也回到自己的青春岁月。

所以，此刻他十分有把握地告诉她。

「帝王要行使权力，需要绝不会背叛的部下。奥林匹亚丝一直在推动让伊肯达成为独一无二的王者，会尝试从小替爱子培养忠臣也没有什么好不可思议的。她为你兄长取的就是那样的名字不是吗？」

「──住口！」

激动的女英灵拔剑。

面对宛若雷鸣的斩击，我的身躯介入两人之间。

「亚德！」

「嘻嘻嘻嘻嘻！又来了！」

我吸收周边的魔力，在手边展开亚德。

解除第一阶段限定应用。

大盾。

在我勉强护住老师的瞬间，惊人的冲击穿过盾牌。沉重的一击宛如直接负载了英灵的愤怒，我几乎整个人被打飞。

「……对不起，格蕾。」

「不要紧。」

我举著盾牌，斩钉截铁地断言。

「这种程度的攻击来几波都没问题。所以，老师好好倾吐你想说的话吧。」

我总觉得可以理解老师企图做的事。

哈特雷斯说令咒是仅限三次的绝对命令权。仅有三次。而且一次在呼唤伪装者时用掉了。这样的话，他应该希望在搏斗时尽可能别动用令咒。

正因为如此，他也无法完全控制此时接受老师挑衅的伪装者。

英灵并非只是使魔，具备特有的人格，因此很难处理。同时，老师瞭若指掌地掌握了英灵这种习性。

「──我说你是伊肯达的替身，绝非指外表方面。」

老师重新拉回前面的话题。

「因为当时虽然已接近尾声，仍然是魔术灿烂辉煌的神话时代余韵时期。一个魔术比现在更强大，许多魔术被视为魔法的时代。也是有力的王者必然会安排神官或魔术师保护自己免于诅咒侵害的时代。追溯到久远之前，连古代美索不达米亚都有替身国王这种仪式。据说那是为了回避凶兆，让毫无关系的农夫顶替国王，等灾厄过去后再杀掉代罪羔羊的残酷风俗。」

替身国王。

用来逃避灾厄的仪式。

「……那么，老师你提到的是……」

「她并非单纯的替身，而是魔术上的替身。」

老师断言。

「多嘴──！」

伪装者的动作加速。

她避开我的大盾，转身从持续行驶的列车外侧边缘绕进来。卓越的运动能力，让几乎无视物理法则的机动得以实现。连我经过「强化」的动态视力也没办法完全追上的压倒性高速。

（赶不上──）

剎那间，雷电之网捕捉她的身躯。

「────！」

「……哈哈，还真的行得通。」

卡雷斯事先在列车张设下陷阱。

细微的电流在他指缝间流窜。在列车车顶上也如蜘蛛网般展开的电流之线，在刚刚缠住英灵全身。

「这是将人体的魔力融合原始电池生出的电力，以电流学的术理进行强化。我从之前开始跟老师一起练习的技巧。」

亦为小说作品《科学怪人》创作契机的贾法尼电池Galvanic Cell实验。老师和卡雷斯从生物电流的观点分析实验，发展成几种魔术。在某种意义上，那也是很契合现代魔术的术理吧。

卡雷斯流露出紧张、少年特有的洁癖感及自豪说道：

「就命名为绞刑之雷Crafted Tree吧？」

「……哈。」

伪装者叹了口气。

英灵得意的笑起来，张口准备呢喃某种新事物。

「格蕾，吞食魔力！」

那声呼唤在我背上推了一把。

我立刻呈斜角挥下瞬间从大盾变形而成的死神镰刀。

我依老师所言，将重点放在吞食周边魔力而非攻击对手上。卡雷斯发动的原始电池魔术也必然地跟著解除，但一种截然不同的──从世界往英灵内在汇聚到一半的魔力同样被吞食殆尽，镰刀与她举起的剑剧烈撞击。

撞击的余波迸发飓风。

然而比起那股威力，刚刚吞食的魔力总量更让我感到恐惧。

「刚才那个是……」

「好险。」

老师喃喃说道。

「格蕾、卡雷斯。那家伙是魔术师。」

卡雷斯连连眨眼。

他一脸难以置信。明明有和英灵交手的觉悟，他却像完全没料到那句话般瞪大双眼。

「伊肯达时代的魔术师……老师，那是……」

卡雷斯的声音变了调。

「神话时代的……魔术师……！」

「要担任魔术上的替身，自己身为魔术师是个捷径吧。在魔术远比现在更万能的时代的魔术师。」

老师抬起目光注视伪装者，不间断地说著。

「对，早已企图让儿子登上王位的奥林匹亚丝，看著年幼的双胞胎心中这样想著吧？只要培养一个孩子当将军，另一个当魔术师，便能打造符合自己想法的忠臣。

将军自不用说，她想早点为儿子准备能够信赖的魔术师也有道理。双胞胎得到重用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与她正是为了王者准备、为了王者接受教育、为了王者量身打造而成的最适合的将军与魔术师。」

我上当了。

不，应该说她让我误会了。由于先前的战斗，我单纯地认为她是挥剑与伊肯达一起作战的将军。实际上即使在伊肯达多达数万的部下中，赫费斯提翁也是表现格外辉煌的将领之名。不过，若说她的真实身分并非赫费斯提翁，而是那位王者的替身──

「──我叫你住口！」

「亚德，吞食魔力！」

我接连不断地以死神镰刀砍过去。既然伪装者是神话时代的魔术师，绝不可以让她启动魔术。那么做等于是让从一开始便几乎不存在的胜算完全化为零。

幸好，只要持续吸收魔力，她似乎也无法行使魔术。

反倒是我们的速度上升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咿嘻嘻嘻嘻！这可真惊人！分量姑且不提，品质这么高的魔力在现代根本看不到！」

我知道老师的推理激怒了她。

若非如此，当魔术一度被无效化后，她不会第二次、第三次再用相同的手法。不过，那也没有第四次。她放弃魔术换回用剑，以比我们快上一倍的速度展开反击。

身体的核心火辣辣地发烫。

比平常更加过度运转的魔术回路，大幅增进了肌力、敏捷与感觉。不，一定不只那些而已。眼前的英灵灌注过来的战士之魂让我无法再畏惧自身的异常，彻底拋开烦恼。

老师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为了避开诅咒，你应该持续散布著关于伊肯达外貌的假消息。不，实际上你也曾作为伊肯达的代理人行动吧。所以，后世流传的伊肯达外貌掺杂了许多你的部分。」

黑发。

金银妖瞳。

以男性而言身材矮小。

如果这一切全都是当时情报工作的产物呢？

伊肯达会带她前往众多战场也是当然的。在远征中对抗埃及的古老魔术时、挑战在印度连绵不绝一路传承的妖术时，她正是保卫征服王的王牌。

由于她是一张王牌，真实身分才被隐藏起来。

老师现在揭开了伪装者直到死去，不，在死后也继续保守的秘密。这甚至可以称作解剖。我也领悟到，正因为他说出那些几近残酷的话，我才勉强承受得了这名英灵的猛攻。

「……是解体啊。」

在旁边关注的哈特雷斯忽然低语。

老师的言语在解体神秘。哈特雷斯观察那个现场并加以命名，称老师的存在方式是解体者。

沙！伪装者大幅退后。

我正想追上去，但她念出的并非咒文。

「……我要做个订正。」

女英灵以阴郁的声调开口。

「单论印象而言，从前我们真的很像。像到足以指派我代理那家伙出席。安排我当他的代理人也是那方面的延伸……虽然大流士之母认错的对象是我的兄长。」

伪装者咧嘴露出如利牙般的雪白牙齿说道。

她的眼神蕴含强烈的憎恨。杀气与敌意交织的眼眸，宛如吞没一切光芒的煤玉。

「嗯，这件事已经毫无意义。那么想问的话我就告诉你。我本来就没有名字。」

她如此告解。

「……没有……名字？」

「被打造成帝王替身的我，没有特定的名字。因为没有特定的名字，才能彻底成为帝王的替身。才能成为完美无缺的盾牌，阻挡所有针对伊肯达这名王者而发的诅咒。哈哈哈，奥林匹亚丝一方面栽培兄长成为将军，一方面可是不惜用药物阻止年幼的我萌生多余的自我。」

据说在魔术上，将个人讯息被他人得知视为禁忌。在某种魔术系统中，光是名字被人知道，诅咒的准确度便能提升数十倍之多。

那么，只要不取名字就行了。

只要是仅在需要之时，将伊肯达这个名字借给她的存在就行了。

一阵恶寒窜过背脊。某种近似于恐惧又有些不同的感情。那种感情，或许和被众人期盼成为逝去多年的亚瑟王的我也很接近。

「那位王者即使如此还是有好几次想替我取名，每次我都坚持拒绝。在需要王以外的名字时，我会借用兄长赫费斯提翁的名字。只是这样罢了。只是这样罢了，魔术师Magus。」

「那么，还剩下一个问题。」

老师即刻插话。

「你并未出现在王者军团的理由。」

伪装者脸上浮现愤怒之色。

沸腾的杀气，为她挥出的利刃加速。

眼见死神镰刀应付不了，我将亚德变回大盾。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大盾与利剑之间回荡。由于速度太快连成一串连音，宛如某种管弦乐。那股冲击直透经过「强化」的身躯深处，让我咬紧牙关，以全身支撑盾牌。

「你刚才说，王想替你取名字吧！」

老师嘶声力竭地大喊。

就算我保护著老师，在车顶上多次炸裂的强烈余波依然足以让伤口裂开。我闻到一丝血腥味。

「那么，那家伙应该无法容忍你的境遇！他不可能同意你被当成没有名字的东西对待！然而，你拒绝他的命名，是认为不保持无名就当不了替身吧。没错，你无疑是伊肯达这位王者稀有的忠臣之一。像你这样的人物没出现在『王者军团』里，那是──」

「住口！」

铿当，随著一声宛如撞击巨钟的巨响，我的身体被打飞出去。

（糟……糕──会掉──！）

当我以为会从列车上掉下去的瞬间，背部传来一股压力。事先「强化」过自己的卡雷斯接住了我。可是，这样老师等于失去了保护他的人。

「老师！」

我全力跳跃。

伪装者的剑对准老师头顶劈下。

「那是因为，你本身憎恨王者军团──！」

多半是那句话，让女英灵的剑停顿了一瞬。

我抓住那个剎那，投掷大盾形态的亚德。犹如雷鸣的冲击蹂躏列车车顶。飞出去弹跳的亚德受到魔力吸引重回我手边。老师的身躯在飞扬的粉尘彼端翻滚，于列车中段部分停下。

翻滚的眼镜掉落到列车外。

他身上流下黏稠的鲜血，如同一片水洼。

我抱著难以言表的心情，注视老师按住膝盖缓缓站起。

然后──

「处理得真好啊，艾梅洛阁下Ⅱ世。」

哈特雷斯看来非常佩服地说道。

「不过，原来如此。即使同样了解圣杯战争，只是事后看过内容的观众，与实际经历过的生还者可是完全不同。你的确很清楚与英灵的相处之道。看来你懂得如何面对与现代常识无法衡量的对手。」

「因为发生过很多事。」

神情间流露出痛苦，老师苦笑以对。

我不知道那是身体还是心灵的创痛。

哈特雷斯沉吟著点了几下头，搔搔脸颊。

「若不设法处理你，伪装者应该不肯离开这里吧。我实在不能再动用一画令咒，一旦用了，我和她的关系将难以修复。与你为敌果然很麻烦。」

甚至到了这个地步，红发男子依然柔和地笑著。

「所以，真没办法。再继续下去会造成不良的影响，我也试著反抗吧。」

「你也要反抗？」

「没错，像这样做。」

哈特雷斯的手轻轻按住左胸一带。

【翻转吧，我的心脏。】

宛如歌唱般的旋律。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翻转了。不是我自身，而是外侧。彷佛世界将皮肤内外翻转过来的猛烈异样感，令我一瞬间甚至想吐。

我也感应到所在的方位。

在黑夜中，行驶的列车前方生出了某种物体。

「刚才……那个是？」

「虽然和虚数属性不同，我也做得到类似的事。用这颗心脏交换。」

哈特雷斯静静呢喃。

他说，有失就有得。那多半不同于一般的魔术。应该是与凭藉咒文或动作申请，以魔力或魔术基盘驱动的一连串现象似同实异的行为。

以被妖精诱拐为代价，得到的无可替代特权。

「对了，你们不认为那片腑海林之子消失得太过简单了一点吗？虽说是比不上本体的孩子，伟大的神秘之徒像那么轻易地消失可是种耻辱。」

在铁轨前方膨胀的魔力似曾相识。

在半天前，我才刚深深体验过它的滋味。

「哈特雷斯……！」

「我暗中回收受损的腑海林之子核心，同样地封进虚数口袋中。刚刚我在列车的行进路线上释放了它。毕竟原本是顽强的死徒，伤势越重，它越会寻求补足能量的代替品。」

随著那番话，一种异样的声音回荡著。

状似触手的树枝正从轨道另一头逼近。被冰包覆的外层不变，但从树皮也清晰可见如鲜血般的朱红正在脉动，是负伤的腑海林之子在极限状态下选择了新形态吗？

「和上次不同。现在的腑海林之子饥饿无比。好了，在附近最充满魔力的东西是什么呢？」

根本不用特地回答了。

被涌上的冰树枝丫包围，腑海林之子正在吞食魔眼搜集列车。

＊

菱理轻轻将眼镜推回原位。

在列车车顶展开的死斗发出的惊人巨响也传到这里来。不过，她也感应到另一种强大魔力的出现。

她走到装饰典雅的车窗旁，打开窗户。

看见了状似触手的奇怪树枝在轨道另一头活动。

「哎呀。」

菱理这么低语，傻眼地摇摇头。

「没错。我想过他一定设了某种陷阱，没想到是打算再度利用腑海林之子。应该说真不愧是前任学部长吗？」

「咦，腑海林之子……？我们好不容易才逃脱的耶！」

遭到捆绑的伊薇特对那句话有所反应。

由于双眼也被缠绕封印，她没办法查看情况，但似乎没有忘记在上次的逃亡剧中体验的恐惧。

「──法政科总不会没有对策吧？」

莱涅丝愉快地煽动道。

她使用飞行魔术从伦敦飞到这里，几乎不剩半点魔力，因此也放弃协助义兄艾梅洛Ⅱ世。但正因为处于这种情况，她似乎也很想见识一下其他人的本领。

菱理倏然朝另一名魔术师回过头。

「总之，请配合我，约翰马里奥。」

「我……我？」

约翰马里奥大力举起双手投降，同时连连摇头。不过他的表情没有动作来得轻松，樵悴得彷佛随时要断气一般。

「你的使魔很适合查看情况。不如说，反正你已经在侦查了吧。」

「……唉，我姑且先派了八十七只出去。」

他的袖口掉落小小的漆黑颗粒。

体形极小的蜘蛛群从列车缝隙间溜到外面。对于从拍卖会前便透过这种使魔观察各种情况的他而言，像这样做好准备是当然之事。

「那么，首先在列车外张设可能范围内最坚固的结界──」

「……那样不管用，法政科。」

声音低沉地流过地毯。

菱理转头。

银发的少女依然低著头如此说道。

「有什么问题？」

「因为我事先全面看过这条灵脉了。那不是效果最佳的术式。如果对手是腑海林之子，我可以做得更好。」

「原来如此，地脉遵循著天空吗？这方面可以交给你来吗？」

「……可以。」

少女颔首。

她的目光投向自己的随从──在哈特雷斯等人离开后，依旧摆在地毯上的特丽莎‧费罗兹的头颅。奥嘉玛丽捡起头颅轻轻放在椅子上，然后与那颗头颅面对面一会儿。

「……嗯。我一定想这么做。」

她呢喃道。

菱理接著询问车掌。

「各位打算如何？」

「魔术师之间的纠纷随各位的意思处理即可。」

车掌用一如往常听不出感情的声音开口。

「不过，我们不能让魔眼搜集列车再被藐视下去，特别是被立场与我们相同的死徒产物。我们自会采取因应之道。」

他斩钉截铁地回答后掉头离去。他们有他们的想法吧。与魔术师们不同，但同样基于他们自身信念的一战。

目送车掌离去后──

「──那个，菱理小姐，来个认罪协商如何？」

这次换成伊薇特开口。

她双手依然被绑在背后，口气非常轻松。好像在说昨天我擅自吃掉了你的便当，所以今天我的便当分给你吃一样。

「认罪协商吗？」

「嗯。我本来就没涉及哈特雷斯召唤使役者的事情吧？在他提出邀请时也没跟著离开，只要在这里争取表现分数，我想以钟塔角度来看不会构成太大的问题才是？」

「……好吧。」

菱理扇动手掌。

一碰到那道风，封住伊薇特的布条便松开了，到她的脚边盘成一团。

「呵呵呵，愚蠢的魔术师，多亏你解放了吾的封印……喂，别撇下我！装出凝重的表情配合一下嘛！很寂寞耶！啊～真是一群扫兴的家伙。啊，对了，梅尔文，你在腑海林之子帮过忙吧。用一下那招。」

「真没办法，我来帮忙吧。毕竟事情看来也与韦佛有关。」

当她强行将话题拋给他，梅尔文耸耸肩。

话虽如此，面对这个情况，青年似乎也无意断然拒绝。

梅尔文打开一直随身携带的小提琴盒。

里面装著一把正如想像般平凡无奇的小提琴。纯白的青年将小提琴靠在肩膀上，居高临下地说道。

「如果没有妈妈拜托，我可不会免费使用调律器。希望你们务必认真聆听。」

魔术师们分别找到各自的任务，准备行动。

可是──

另一个人影趁隙奔跑进来。

他以惊人的速度冲进群魔眼球库，从尚未离开的拍卖师身旁抢走还放在拍卖台上的透明圆筒。

「泡影魔眼被……！」

悲痛的叫声在车内回响。

3

我茫然地注视腑海林之子逼近的景象。

那简直像陆上的海啸。冰树枝丫蠕动、爬行，化为恐怖的成群大蛇涌向魔眼搜集列车。就连插下黑键试图逃离冰雪林时，来袭的树枝数量也不到现在的数十分之一。濒死的腑海林之子如字面含意般赌上整个存在，企图吞噬列车。

（这种情况……）

我感到喉咙渐渐发乾。

凭我的能力无计可施。就算解放喑藏在亚德内的宝具，也不可能烧光所有树枝。我感觉绝望逐渐从全身夺走力量。

「够了吧，伪装者。」

哈特雷斯呼唤。

即使事已至此，男子的微笑依然柔和。

「接下来交给腑海林之子就行了。如果不离开，你的魔力品质不比列车逊色，将遭到冰雪林攻击。虽然解释起来略为牵强，若是连同列车一并被腑海林之子吞食，君主的死也能当成意外掩饰一阵子吧。」

「……好吧。」

女英灵转身。

她似乎对我们丧失了兴趣。

「等等，伪装者。」

老师再度说道。

「我的话还没说完。」

「你那张嘴到底有多喋喋不休啊。反正你马上会被那座森林吃掉，起码在受死前珍惜一下性命怎样？」

「那可不行。既然你憎恨王者军团，我更不能停下来。」

伪装者瞥了他一眼，脸色苍白的老师大胆地扬起嘴角。

「毕竟我也是王者的部下。」

「还在说那些吗！」

发自女英灵口中的话语，彷佛直接化为烈焰。

叽哩，她的咬牙声响亮得令人吃惊。妖艳的金银妖瞳蕴含著如鲨鱼般的捕食者杀意，映出老师的身影。

「对，我憎恨王者军团！」

呈人形的烈焰咆哮。

「憎恨那些破坏王者建立的一切的蠢蛋，憎恨想加入那群蠢蛋的新人！恨教我魔术，企图操纵王者的奥林匹亚丝！恨明知道那种下场，仍然想跟那群蠢蛋并肩而行的兄长！」

「……嗯，那我明白了。」

伪装者的愤怒让老师眯起眼眸。

「你没有出现在王者军团里，是因为你无视王者的呼唤。」

那是个极单纯的结论。

根本不是什么谜团，理所当然的理由。

「地球是圆的，世界上没有什么世界尽头之海。那家伙也说过，他得知这件事时颇受打击。王者和部下还真相似啊。英灵只要现界，世界就会赋予相应的知识，有部下因为那些知识突然改变也不奇怪。没有人希望看到继业者Διάδοχοι战争那样的结局吧。」

啊，这个我也知道。

翻开世界史，上面清楚地记录了伊肯达的末日。

在大远征终于以失败告终，死于热病前夕，那位王者竟然留下「由最强的人统治帝国」这样的遗言。尽管不知道他确切的意图，后来会发生什么情况洞若观火。

那便是继业者战争。

以放眼人类史都很杰出的广大疆域为荣的帝国转眼间分裂，有力的将军们互相厮杀。其中甚至包含其母奥林匹亚丝，战争持续长达数十年之久。昔日一起迈向世界尽头之海的伙伴不仅忘掉那种无聊的幻梦，反覆上演以血洗血的死斗，丑陋的兵戎相向更延续到儿孙一代。

作为梦想的尽头，还有比这更残酷的结果吗？

「既然你是王者的替身，应该死在他之前，生前不知道什么继业者战争……这样啊。第一次见面时，你拿尤米尼斯与亚里斯多德和我相比，将我贬得一无是处，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憎恨那一切吧。」

「正是如此。」

伪装者立刻说道。

哪怕王者认同，自己也无法认同。

哪怕王者宽恕，自己也无法原谅。

那异常猛烈的愤怒，是由王者超过数万人的全体部下燃起的。不，说不定连宽恕他们的王者本身也包含在内。

奇特的状况接著发生，使得女英灵凛然的双眉微微一皱。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一阵声音响起。

因为太不合适，车顶一瞬间弥漫著愣住的气氛。负伤的老师正抖动肩膀发笑。

「有什么可笑的？」

「不，我只是觉得很像他的风格。强行展开那么浩大的大远征，仍然与数万名士兵缔结羁绊的大帝，把自己的替身惹火到不肯搭理他。唉，那家伙在最后关头总是掉以轻心。该不会其实没有才能吧？」

咳咳，他清清喉咙。

也许是这个动作带来疼痛，老师微微皱起眉头。

「谢谢。」

他继续道。

那句回答，令伪装者也不禁屏住呼吸。

「……！谢……什么？」

「我一直都在思考。这十年来我没有一天不烦恼。即使想追逐他的背影前往应至之地，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毕竟我无可救药地欠缺才能，不是当英灵的料子。只有弟子日渐成长，我只能不像样地注视著许多人才展翅飞翔。」

老师像在堆砌话语般缓缓地说道。

那非常沉重，不断被压缩的十年。

「不过，这件事我可以挺起胸膛说出来。无论何时在何处相遇，我肯定都可以向他炫耀。就算烦人地一提再提，他也该也会容许吧。如果我的理智不允许我反覆叨念同一件事，借助一点酒精的力量也行。啊，我连作梦也没想过能得到这种机会。不向你深深表达谢意那怎么行。」

「你在……说什么？」

「嗯？喔，也就是这样的。」

老师一派理所当然地颔首，如此继续道。

「只要告诉那家伙，我对你的宠臣──另一个你报了一箭之仇，他想必会捧腹大笑吧。」

「…………」

人人都陷入沉默。

听到那番大胆的发言，我和卡雷斯不用多说，连哈特雷斯暂时停止呼吸。

伪装者也像是被魔眼迷住般僵硬不动。老师刚才的话语，宛如现代的魔术师无法施展的失传大魔术一样。

不久之后──

「你打算胜过我？」

伪装者咬牙切齿地说。

老师并未直接回答那句话，朝我拋出话头。

「格蕾，你可以帮忙吗？」

「……是！」

我不禁感动不已。

多么逞强。多么倔强。尽管这样也不屈不挠地笑著尝试站起来，这个人为何如此……

（如此……美丽呢？）

我想让他看看。我想让他们相会。想让这个人如此诉说心声的「王者」──名留历史的英灵伊肯达看看他现在的模样。

我以为早已耗尽力气的身体中涌现力量。

「原谅我，主人。」

伪装者再度举起佩剑。

「这次现界我打算向你尽忠，但我无法对这种挑衅置之不理。」

「唉～」

红发的魔术师夸张地发出叹息。

蓝色西装随著车顶的狂风飘扬，他的叹息也散落在黑暗中。

「我总觉得事情会这样发展，才出手制止的。不过也无可奈何，那就快点──」

他说到一半，某个黑色物体突然刺在脚边。

样式独特的利刃让我瞪大双眼。

「黑键──！」

新的人影在车顶上现身。

穿著漆黑大衣，脸上留下一道大疤痕的老人。他紧闭著眼睛，两手各夹著三把黑键。

「你拖著失明的身体紧追上来？」

「不。」

老人否定道。

狂风同样吹得举起黑键的老人白发飘扬，戏弄著他的脸颊。

「我要回来了。因为拍卖会已经判定无效。」

他猛然睁眼。

魔眼被塞进卡拉博空洞的眼窝。两颗眼球分别朝向不同方向，证明那绝非精细的移植，而是硬塞进去的。

当然，那么做无法使用作为眼球的功能。不过──

「──魔眼的摘除与移植，本来是指与该对象进行灵性的连结。」

老师低声开口。

「那是某种心灵手术。可以说切断缘分即为摘除，连结缘分即为移植。所以，若是魔眼原先的持有者──更何况是摘除后还不满一天的对象……」

即使无法使用作为眼球的功能，却具有作为魔眼的功能──！

卡拉博的黑键飞掠。

其战斗技术达到我怎么也无法模仿的领域。在纯粹运用身体的层面上，他远远凌驾于生活在古代的伪装者。

「别接招！」

伪装者忠实地听从哈特雷斯的话。

的确，卡拉博并未触及剑。卡拉博与伪装者的身体仅仅一瞬间交错，再度分开。然而剎那之后，伪装者的剑被切断了。

「啊，这样吗？看起来是这样的吗？」

卡拉博笑了。

刚刚的情况，并不是卡拉博的黑键太过锋利导致切断时慢了一拍。剑以明显的时间差断成两截。就像唯独那一处是低速摄影的电影般，跳越时间轴进行了处理。

「是泡沫。」

老神父喉头作响。

不给伪装者可趁之机，他的身体滑了过去。接近的动作流畅无比，彷佛偷走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卡拉博凭藉纯粹在体能上理应远胜于他的使役者无法对应的步法，双手的黒键发出咆哮。

他的对手不只使役者。

终于抵达列车的腑海林之子的妖枝──悉数被应该未触及的利刃斩断。

「对，没错。就是这样。世界是由泡沫组成。」

那个声音与口气，与平常的卡拉博天差地远。

（……这是受到操纵时的卡拉博先生……）

这与双重人格多半略有不同。

大致上是卡拉博压抑的欲望与感情一类吧。

「我事先拜托菱理小姐，逐一向卡拉博转达拍卖会情形与之后的经纬。」

老师说道。

那么，他获释应该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卡拉博明白情况后，得知自己从七年前起一直受到欺骗，决定投身战斗。他收回自己的魔眼，出现在车顶上。

「原来如此。这样的例子也有可能发生。」

哈特雷斯笑著说。

「由于失去通常的视力，导致魔眼更加特化。平常的人格看不见的东西，现在也看得到了？」

「哈特雷斯──！」

卡拉博的身躯瞄准那个笑容，自车顶上跃起。

＊

「星之形。宙之形。神之形。吾之形。

天体为空洞。空洞为虚空。虚空有神。」

少女的咏唱在列车内嘹亮地响起。

所谓魔术，到头来便是改写世界的理法。

虽然小节Count越长，深度也逐渐上升。人类这种灵魂规格承受的极限约为十小节Ten Count。以此为分界，称之为瞬间契约Ten Count等等也是基于相同的理由。

当然，透过长时间的仪式可以大幅提升魔术的规模及稳定度，但品质方面在这里已达到顶点。也可以说是现代魔术的极限。

换作平常，这是要使用天体科的仪式场，花费数日施展的大魔术。

此刻有梅尔文的调律相助，魔术才总算成形。光是这一点便证明那名吐血青年的技术非常出众。

伊薇特主动担起辅助工作。

她以约翰马里奥的使魔们传达的概况为线索，透过她的魔眼详细调查，谨慎地逐步对准魔术的焦点。原以为她只是魔眼的专家，但她的支援做得细致入微。

（因为艾梅洛教室……？）

那位君主的薰陶不仅发展学生的特质，在这种团队合作层面也带来了影响吗？尽管作为钟塔的必然，他们之间会发生背叛或被出卖之类的情况，但他的指导依然在某些地方连接起来。

再加上，还有梅尔文的音乐发挥效用。

那道音律正在增强魔术刻印的能力。据他所说，那种调律对多人合作的魔术特别有效。

总之，虽说是魔术师，魔术刻印或魔术回路也充满多余的动作。单独施法时都是如此，当多人一起操作术式，多余的部分也会扩大。梅尔文演奏的音乐，似乎暂时调齐了每个人的波长。

沉浸于优美的音乐中──

「……没错。就是这样。我终于懂了。」

在其他人的咏唱途中，奥嘉玛丽忽然呢喃。

特丽莎的头颅摆放在椅子上。她维持高水准的专注力，偷偷地向闭上双眼的头颅说话。

「我可以在应当生气时生气对吧。」

魔力彷佛在跳舞。

受到活性化的魔术回路承接大源与小源，甚至带著物理上的热度。若是不成熟的魔术师，很可能被那股高温烧断神经。

「你在等著我总有一天生气吗，特丽莎？」

她的问题没有得到回应。不可能得到。

举例来说，死灵术Necromancy说不定能让亡者开口，但说出来的只不过是亡者已完结的讯息，与当时还活著的她的感情并不相同。即使少女现在的想法仅仅是任性的自以为是，只要不是魔法使就无法验证。

只是，现在要编织。

编织她应当完成的魔术。

「Stars. Cosmos. Gods. Animus.

Antrum. Unbirth. Anima, Animusphere──！」

魔术──结出硕果。

4

伪装者脚步踉跄。

女英灵的铠甲呈斜角切断，肩头淌流鲜血。

「那双魔眼……足以与一级的概念礼装相比吗？」

伪装者的呻吟完全正确。

当然，亚德也不逊色。内部藏有宝具的死神镰刀，就算对上使役者也能充分发挥威力。但这名老人的魔眼如果有必要，连用普通小刀也能带来奇迹。

不只如此，老人的目标既非使役者也非腑海林之子。

「你！操纵了我吧！哈特雷斯！」

既然知道他满怀激烈感情向谁挥出利刃，伪装者连逃跑也做不到。

正好和刚刚的我与老师相反。当主人遇袭，使役者必须保护主人。而且对手是战斗技术与我相差悬殊的代行者，挥动的利刃除了实体攻击还会从过去来袭。由于列车正在行驶，布置在过去的斩击会立刻被留在后方，但反过来说，这代表他所布置的斩击接连改变位置，朝这边露出獠牙。

既然刀锋斩过的事实自过去浮现，一度进入斩击范围内，无论灵体或物质上都无法防御。哪怕伪装者的战斗能力远远超过人类，也没办法一直完全躲开可说是某种二重身现象Doppelgānger的攻击。

不过，光是这样就算能压制伪装者，也解决不了腑海林之子。或许是从刚才被卡拉博斩断学到教训，这次妖枝绕了一圈呈斜角渐渐逼近后方车厢。

就在此时。

「──你们可别遭受波及了！」

那声多半是透过使魔传来的吶喊，属于奥嘉玛丽。

霎时间，夜空星辰闪耀。

与来自列车行驶轨道的魔力相对应，天与地就像互相在牵引对方，让魔力互相流通。如果有诗人看到这一幕，说不定会形容这景象宛如被拆散的神祇在接吻。

多达数十道光枪从那里落下。

这可说是星光的魔弹。

如圆舞般成群聚集的光芒同时猛烈击打。就连腑海林之子大量放出的妖枝也当场被压扁、粉粹、随著哭叫般的声响遭到破坏。

「……哈哈哈，这可是大魔术。」

老师压抑苦笑。

作为天体科下一任君主的她发动的大魔术，甚至轰散了腑海林之子。

同时，战况也产生变化。

在大量的粉尘散落短暂笼罩夜空之际，伪装者跳跃闪开并张口咏唱著什么。

「吾祈愿。吾祈祷。」

传来的一节咒文，让我所有神经产生强烈的危机感。

「nereide──」

「──别想得逞！」

我也从卡拉博的侧面猛冲上去。

变形的死神镰刀吸收了全部的魔力，让魔术无效化。

不对。

是她诱导我将魔术无效化。

连神话时代的魔术都是诱饵。魔术已被死神镰刀多次无效化，伪装者不再重复犯下相同的错误。或许连先前她看似当真发火地反覆动用魔术，也是为了让我最后落入陷阱而预做准备。

她成功将突击的我与卡拉博牵著鼻子走，面露得意的笑容。

「看啊！」

女英灵的眼眸发出妖异光芒。

金银妖瞳。「强制」的高贵之色。这个时机太过致命。因为我自不用说，老师的魔眼封印眼镜也在方才飞出去时弹开了。身为老练的战士，伪装者应该当然也将那点计算在内。

卡拉博的动作立刻笨拙地停止。以高贵之色魔眼的威力，光是失去通常的视觉效果也不会大幅衰退。她趁隙使出一记飞踢重击老神父胸口，他的身躯往车顶后方飞出数公尺之远。

老人的身体与车顶数度碰撞弹跳，就像打水漂的石子。

伪装者的魔眼直接对准我。

（不……行……！）

面对美丽魔眼的侵蚀，我感到每个细胞都遭到凌辱，自己的身躯挥落死神镰刀。

＊

腑海林之子的来袭到现在依旧没有竭尽的迹象。

卡拉博扫荡的数量不用多说，即使被奥嘉玛丽的大魔术攻击，也不过是烧光第一波树枝而已。作为核心的树木位于前方，只要树木尚在，袭击也将持续下去。

当然，魔眼搜集列车方面也认识到这一点。既然双方都是高阶死徒遗留之物，在一定程度上也知道彼此的情形。就算没想过竟会像这样互相争斗，也看得出对方的意图。

可是，车掌罗丹在驾驶室内僵住了。

因为白色女子伫立于此处。

「代理经理……」

他的声音显得迷惘。

因为他没想到动过那次心灵手术后，她还能很快再度现身。她便是如此虚幻的存在。昔日的经理留下的幻象。仅允许存在于这辆魔眼搜集列车上的影子。实际上，半透明女子的身影彷佛随时都会倏然消失，证明她比想像中更加勉力强撑著。

不只如此──

「──我批准进行魔眼大投射。」

白衣女子说道。

「恕我直言，那个措施……」

「让这辆列车进一步受损，是罗杰安的耻辱，乃至我等经理的耻辱。」

她毅然决然的意念，让车掌罗丹闭目一会儿。

不久之后，他下定决心睁开双眼。

「了解，我会遵照代理经理的指示。雷安德拉，你回来了。」

「──我明白了。」

自群魔眼球库返回的拍卖师颔首。

她全程目睹了卡拉博抢走泡影魔眼，硬塞进眼窝内的蛮行。虽然没想到代理经理会再度现身，她应该尚未恢复到可以动心灵手术重新移植的程度。如果可以，她应当会出现在那个现场，卡拉博也是清楚这件事，才不由分说地拿回自己的魔眼吧。

不到一秒钟，拍卖师的手指掠过墙壁。

她挑选了一个陈列在墙上，存放新魔眼的圆筒插进驾驶座凹槽处。放入的圆筒转眼间被吞进内侧，完全消失。

「魔眼装填完毕。」

车掌低语。

他用手边的仪表板观察那对魔眼与列车机器的反应。几个仪表板的指针晃动，车掌一边判读其意义，手指一边纤细地操作。对他来说，这些都是并未实际操作过的机器。如今经理失去踪影，他以为那些机器将在未动用的状态下迎向毁灭。

「魔眼大投射程序开始。基础车厢李卡佩罗，与魔眼连结完毕。距离解析尚有三……二……一……完毕。确保已连结魔眼特性的延伸性。灵质回归型透镜‧玫瑰眼启动。」

随著话语声，驾驶室的发动机发出奇怪的声响。

与其说是齿轮的互相摩擦声……反倒更接近哀鸣。那声音让人觉得，如果剥去人的皮肤血肉，仅将骨头互相摩擦，大概就会发出这样的尖叫。

「魔眼大投射！」

他用力一拉操作杆。

列车睁开眼睛。

5

──列车睁开眼睛。

那一幕只能这样形容。姑且不论实际情况，应该具备古典Classic造型的魔眼搜集列车车头，出现巨大的眼睛。

不，是魔眼。

拍卖师选择的魔眼，是「炎烧」的高贵之色。

巨大的眼睛发挥比那对魔眼强大百倍的威力，迸发的神秘烧尽目光可及之处来袭的冰树枝丫。

与伊薇特在那片冰雪林用过的「炎烧」魔眼相比，明显看得出那有多么异常。其可怕的火力与范围都拉开如玩笑般的差距，超越了伊薇特理应匹敌高贵之色的伪造魔眼。简直像是烟火与飞弹。这辆魔眼搜集列车握有连比较两者都嫌愚蠢的莫大神秘。

接著，车顶发生了另一个异状。

「啊……啊……」

在我眼前，有人低沉地呻吟。

我自己也难以置信。我以为伪装者的魔眼──「强制」的高贵之色再度压制了我。实际上，我也几乎对此有所觉悟，试图以最快的速度挥下镰刀。

「刚才……那个是……」

卡拉博也在被打飞落地之处摇摇头。刚才的异状确实发生在我被魔眼捕获的时候。作为战士，伪装者无疑在我们两人之上。

那么，这个结果是？

为何女英灵的身躯血流如注？

「……你……」

伪装者按住铠甲的裂口，嘴角喷出血泡。

是我的死神镰刀砍伤了她。卯足全力击中的手感还残留在手臂上。吃了以斜角撕裂身体的一击，纵然是使役者应当也免不了受重伤，然而女英灵甚至没有单膝落地，严厉地瞪视老师。

「你等著这个机会？等我依靠魔眼的时刻。」

「──没错，我认为你必定会依靠魔眼那个。」

老师在我背后呢喃，手中拿著那件礼装。

恶魔之眼。

以眼球为造型，保护自己免于邪视伤害的护身符。

老师曾提过可视力。他说在七年前与这次的案件中，操纵卡拉博的是利用可视力施展的催眠术梅斯梅尔催眠术，魔眼的力量越强越难以反抗。刚刚，老师透过反过来运用这种方法，使伪装者一瞬间无力化。

「当然，这不是我的魔术，是菱理小姐的东西。」

老师拿著碎裂的恶魔之眼说道。

也许是承受不了被灌注的魔力，眼球造型的护身符粉碎。

哈特雷斯并未行动。

可能是被那一脚踢断胸骨，卡拉博也蹲著不动。

魔眼大投射暂时击退腑海林之子，老师在鸦雀无声的车顶上告诉她。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把我贬得一无是处的做法，该不会在生前也做过？」

「…………！」

我突然回想起来。

当时，伪装者说找老师过来是以她的兴趣为优先。在她约老师前往列车尾端──我们初次交手的时候。

「依照你的思路，对伊肯达生前所有心腹像这样找碴，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倒不如说，从你讲得非常熟练来看，那样会比较自然。你很可能对所有人都挑衅地说过『凭你这种货色也想当伊肯达的部下？』……如果那家伙在的话，说不定会想让我和你，和共用赫费斯提翁之名的你们兄妹见面。」

「……别开……玩笑了。」

老师淡淡地微露苦笑，女子以沙哑的声音说道。

「一介阿谀奉承他短短半个月的小兵，别谈论已消逝的吾王！」

「他并未消逝。」

老师的声音极为恳切。

「他没有消逝。王之影啊。纵使伟大的王者建立的国家碎裂，将军们互相残杀，遭到所有人遗忘──纵使从历史中被抹去存在，那个意义也未曾消逝。正因为如此，我此刻才在这里！」

「满口诡辩！」

伪装者吶喊。

她的断剑嗡地一声挥来。

明明已充分戒备接下攻击，我的身体却大幅退后。

她的耐力令人恐惧。英灵是如此强大的存在吗？受了就算不是人类也会丧命的重伤，伪装者仍然状态良好。这就是与那位大英雄一起奋战，一度差点征服世界者的潜力。

「那边的魔眼使封锁了我的剑。你的弟子封锁了我的魔术。至于你封锁了我的魔眼。是啊，我承认。即使每一件事并非你的行为，但你作为领导者应该具有某种才能。」

女子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么，接下来也试著幸存吧。」

当她挥动断剑，虚空撕裂开来。

从裂缝内伴随乌云一起出现的，是气势恢弘的神威车轮。

女英灵终于唤出那件宝具。踏击虚空的闪电之蹄。牵引战车的骨龙凶猛狂暴，就像要摧毁任何仇敌。

「那些龙种也来自戴欧尼修斯信仰的蛇崇拜吗？」

「当王者将战车交给我时，如同他以宙斯的神威驾驭战车般，我以魔术来驾驭战车。」

后来，我问过老师。

例如科尔基斯的女巫美狄亚，在杀死叛徒伊阿宋后搭乘龙之战车消失无踪一般，这种战车在神话时代的希腊文化圈似乎是相对通俗的传说。正因为如此，老师才看出这名英灵是魔术师吧。

「可以吧，主人。」

「哈哈，随你高兴就好。」

哈特雷斯无邪地笑著坐上战车。

伪装者挥动缰绳，战车与魔眼搜集列车并排奔驰，同时描绘出一道大弧线。战车暂时拉开距离，然而那段间距正是致命杀招。英灵即将发动的真本领不只我们，很可能一并粉碎整辆列车。

「那个……该怎么办？」

抬头仰望的我不禁呻吟。

卡拉博的黑键也无法飞得那么远。既然位置在魔眼搜集列车的斜上方，也在刚才的魔眼大投射射程范围外，更何况我也不认为奥嘉玛丽的大魔术能够连续发动。

「──格蕾，交给你了。」

老师简短地说完，竟然直接瘫坐在车顶上。

「老师？」

「说完刚才那些话，我所能做的部分也结束了。我的性命托付给你。」

老师坦然地那么说，微微点头。

＊

魔眼大投射的确实对腑海林之子造成打击。

然而，关注场面的工作人员毫无报了一箭之仇的优越感。

那也是当然的。

「消费魔眼排出。」

匡咚一声，机器排出先前的透明圆筒。筒内才刚成就神秘的魔眼惨不忍睹地发黑。

「…………」

车掌与拍卖师都一语不发。不过，那个含意显而易见。

仅发动一次，就烧光了魔眼。

看到这种景象，不知有多少魔术师会发出哀鸣。有人晕倒也不奇怪。魔眼大投射一次便将价值远超过一整袋普通宝石的稀有魔眼消耗殆尽。

车掌咬紧牙关，已经发凉的鲜红血液滴落到下巴。

难怪连他也对代理经理的指示感到迟疑。虽说是为了保卫昔日主人的列车，这么做却与必须维护主人搜集的收藏品完好一事产生矛盾。如果可以马上赴死，他们全体明明都会选择那个结局。

可是，使命不允许他们死去。

保卫这辆列车，正是托付给他们的最后使命。纵使从前的经理没留下任何交代也一样。

「继续装填魔眼。」

拍卖师呢喃，将新的魔眼放入凹槽。

车掌也不再发出一点呻吟。

方才被火焰扫荡之处，可以看见新的死亡之枝正成群涌来。腑海林之子还没有放弃。如同他们没有放弃一样。那么，该做之事便不需多言。

「确认魔眼装填完毕。第二投射程序开始。魔眼连结完毕。距离解析尚有三……二……一……」

作为专家的自尊，让他的声调中不流露出悲壮。

他再度拉下禁忌的操作杆。

「魔眼大投射！」

大魔眼发出怪异的光芒，这次令涌来的冰树枝丫当场枯死。

＊

随著列车再度投射魔眼，在夜空中奔驰的战车描绘出优美的弧度。

我觉得那宛如彩虹。如果魔力肉眼可见，鲜明的光一定会映在视网膜上吧。我「强化」到超过极限的耳朵，甚至听到战车上这样的低语。

「如果我……如果我们没死在那种地方……就不会发生那样的分裂……！」

那是哀鸣。

那是恸哭。

刻划在足以成为英灵的灵魂上，无可救药的烙印。

我忽然想起昨夜看到的梦境。

──「你为何追求这种东西？为何不放弃这种东西？明知道是梦，为何不单纯地当成梦来看待？」

──「回答啊，伊肯达──！」

她的吶喊，是对哪一个伊肯达而发？

真正的伊肯达？或者是冒充他的伪装者本身？我总觉得两者皆是，又两者皆非。

于是，她彷佛抛开那样的指向，张开形状姣好的嘴唇念颂。

「我的忠诚属于王者！请将雷之名讳借予我片刻！」

真名解放。伪装者在先前战斗中未曾使用的宝具的真本领。

那么，能够对抗的事物只有一个。

「……我会突破攻势。」

我说出口。

冷却心灵。停止不必要的功能。我仅仅是为了伟大神秘存在的齿轮。沦为结构神秘所需的零件，专注于提升精确度。恐惧与迷惘都远去，让自身的意识进入迷幻状态。

啊，那么，这是运转声吧。

「Gray昏暗……Rave喧闹……Crave渴望……Deprave诱人堕落……」

咒文自口中发出。进一步加深自我暗示。

大源很充沛。原本即位于灵脉上，魔眼搜集列车无限涌来的腑海林之子也都蕴藏了我吞食不尽的魔力。在这个环境，我的宝具无庸置疑能够展开。

（可是……足够吗？）

我战胜得了那架战车吗？

_

即使我持有闪耀于终焉之枪Rhongomyniad，伪装者是真正的使役者。哪怕是意味著冒牌货的职阶，她的真本事也不可能改变。我战胜得了那种怪物吗？

无视于心中的怀疑，我的嘴唇自动张开念出规定的句子。

「Grave雕刻……me在我身上……」

「冷静下来。」

一个声音告诉我。

浑身是血的老人由卡雷斯搀扶著走过来。他挨了伪装者那一击所受的伤似乎比预期中更严重，被踢破的伤口甚至露出碎裂的白色胸骨。

（卡拉博……先生。）

我发不出声音。

我已进入迷幻状态，展开到一半的亚德从死神镰刀分解，化为宛若光柱的状态。卡拉博的双眼浑浊发白，但依然感到炫目一般眯细眼眸。

「……啊，真令我惊讶。那是宝具吧。你居然能以人类之躯使用它。」

不知道是与伪装者战斗时的冲动人格已经消失，还是他直接接纳了以前被催眠术操纵的状态，卡拉博恢复我所知的柔和口吻。

卡拉博十分沉静地教导我。

「看样子这把枪装满了祈祷。凝结成十三个形式的祈祷。」

那也是魔眼看见的景象吗？

我不知道。

然而，老人温柔地笑著告诉我。

「侧耳聆听吧。聆听枪的声音。聆听许久以前有人祈祷过的理想姿态。你应该很擅长这样的事情。」

（有人祈祷过的理想姿态……）

那是什么？

那是什么？不过……

为何我从几乎已化为光柱的镰刀中，听见亚德的声音？

「咿嘻嘻嘻嘻！他说理想姿态耶！吶，格蕾！你一直抱著膝盖低头窝在房间角落吧！那样的你，明明不可能思考过自己想成为什么样子吧！」

（亚德……）

它吵嚷的声音，听得卡拉博连连眨眼。

亚德不在乎地继续道。

「不过，你也到了该问自己的时候了！问问自己想怎么做！对，要是你想解决这个困难局面，就应该说出来！如果你有想设法保护的事物，希望找人帮忙，不说出来没人会知道！」

（亚德……你……）

听著亚德喋喋不休，我不知为何感到胸口发痛。

在故乡时充当我唯一朋友的礼装正在问我。对了，小时候它常常叫我慢吞吞的格蕾，弄得我掉眼泪。随著渐渐长大，他用那个外号叫我的次数也减少了……啊，自从我决定跟著老师前往伦敦以后，亚德就再也没这么叫过。

「我……」

我口中发出声音。

因为处在迷幻状态中，我说得非常笨拙。自身意志的所在之处模糊不定。

就算如此，唯独这件事，我尽力将想法化为言语。

「我、想、保护、老师、保护、大家。我、希望、自己、能保护、他们。」

「嘻嘻嘻嘻嘻，我确实听到啦，慢吞吞的格蕾──」

「──模拟人格停止。魔力收集率突破规定值。开始解除第二阶段限制。」

亚德的声音切换成平常的自动语音。

接著，自动语音转为我首度听到的内容。

「十三封印解放Seal Thirteen──圆桌议决开始Decision start！」

「────！」

那句话促使我想起从前听过的传说。

据说，圣枪原本并非武器。

据说当人类登上灵长之座时，原本的神秘迎向终结。一层针对人类最佳化，名为「物理法则」的织物Texture取而代之地覆盖星球，而几支锚插入大地，以维持这层单薄的织物。

闪耀于终焉之枪就是其中之一。

为了维持世界而打造的锚归于骑士王所有，不知何时被加上仿照王者与骑士们设计的封印。

亦即限制圣枪「力量」的伽锁。十三封印。

只有在能够达成多项荣誉与使命的情况，才会解放原本的圣枪。

完全解放需要的议决数为七项。

目前，圣枪内部宣布了圆桌决议。

「此为，为生存而战。」　　　　　　　　　　　　　　──承认，凯。

「此为，与强于己身者交战。」　　　　　　　　　　　──承认，贝迪维尔。

「此为，不违背人道之战。」　　　　　　　　　　　　──承认，加赫里斯。

「此为，为真实而战。」　　　　　　　　　　　　　　──承认，阿格凡。

「此为，不与精灵交战。」　　　　　　　　　　　　　──承认，兰斯洛特。

绝非全数通过。

连半数也不到，仅有五项。

然而，刚刚解放获准的五道封印，让长枪迸发出我至今不曾目睹的光辉。最重要的是，得到那么多祈祷认同与支援的事实在支撑我的心灵。

插图014

（──若是这样──）

我坚定了决心。

「开始解除第三阶段限制。」

随著新的自动语音，处于迷幻状态的我也念出最后的句子。

「Grave挖掘墓穴……for you为你……」

歌唱。颂扬。吟咏。

古老的神秘Myst啊，灭绝吧。

甜美的谜题啊，悉数回归于无吧。

我看见伪装者在另一头挥动缰绳。

「奔驰吧，魔天车轮Hecatic Wheel！」

此刻战车掉头背对月光，化为一道流星。

那征伐地上的星辰，是何等激烈美丽。迸发的魔力之庞大，事到如今无须多言。那个对军宝具的冲锋若削掘地表，想必会轻易打出一个陨石坑。

闪电环绕，凶猛的一道星辰。

我也缓缓地高举长枪。

「圣枪，拔锚。」

我仰望自己的长枪，忽然心想。

这股光芒，是多么耀眼。

在我胸中，感情是多么激烈。

古老时代的骑士们，人人都像这样心中燃烧著激情吗？

逼近的战车已近在眼前。其散发的闪电之炽烈，甚至令我产生眼球著火的错觉。我手中的圣枪，宛如在回应般汇聚成更高纯度的光芒。过度汇聚至极限的光芒脉动著，彷佛随时会肆虐狂飙。

来，放声吶喊。

在咆哮中解放。

「闪耀于……终焉之枪──！」

扭曲的光芒疾驰。

拿灼热与闪电与之相较都嫌太轻微。光的洪流消灭所有物质，自魔眼搜集列车车顶呈一直线射向夜空。天国在何处。无论何处，吾之光芒必击落之。

魔天车轮也同样消失在洪流中。

击落星辰的光芒，宛如宿命般于不久后渐渐落入夜色的臂弯。

＊

「……情况……怎么样……？」

解放一切之后，我茫然低语。

换作平常，此时我已经昏厥了。实际上我大概有几秒钟丧失了意识。搞不好只是我没发现，时间其实长达数十分或几小时。可能的话，我很想直接躺下昏睡过去。不只身躯正发出哀鸣，被迫过度运转的魔术回路也一样。疲倦沉淀在大脑与神经中，感觉好像全身掉入了泥潭。

可是，唯独现在我无法倒下。

我很确定一旦在这里倒下，将会足足有几天站不起来。在那之前，还有几件事必须解决。

【翻转吧。】

因为在施放宝具的前一刻，我好像听见那样的声音。

所以，直到确定周遭平安无事之前，我怎么样也无法倒下。

我专心致力于挪动身体。直到刚才都还比羽毛更轻盈的身躯，现在好像每条血管都换成了铅块。我感觉就连转头似乎也得花上一小时，但还是笨拙难看地在车顶上爬行。

「格蕾小姐！」

卡雷斯在另一头等著我。

老人无力地倒在眼镜少年的臂弯中。

「……卡拉博……先生他……」

不必听少年颤抖的声音说下去，我也明白。纵使是代行者饱经锻炼的肉体，这副老迈的身躯也不可能在胸骨粉碎后存活。不，说不定从他将魔眼塞回眼窝时开始，便超越了大脑与肉体的极限。不知道他是否看见了闪耀于终焉之枪发动的景象。

他最后所见的景色，是过去还是现在？

声音自我身旁传来。

「直到最后，他都在帮助我们……我明明未能拯救这个人啊。」

「……老师。」

怎么办？我心想。

至今明明没发生过这种事，热流却止不住地滴落脸颊。明明得到十分重要的馈赠，却再也见不到赠送者的事实。我第一次面对那样的事实，不知该如何是好。明明想转向老师，却怎么也做不到。

列车好像脱离了腑海林之子的范围。

列车不再开启新的魔眼，地平线取而代之地缓缓地染上颜色。

老师轻声叹息。

「因为将拍卖会拖延了许久才开始，都到了这个时间吗？」

「啊……啊……」

我想必──

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颜色。

在往后的生涯中，每当看到相似的颜色，我都会回想起当时得到重要馈赠的记忆吧。每当过去如泡沫般浮现，我都将细细领略那股苦涩与温暖吧。

简直像个虚幻的梦。

太阳尚未露面，但晨光朦胧的绯色，淡淡地渗入轨道另一头。

第五卷 魔眼搜集列车 下 终章

后来的事情，分为几段插曲。

首先该提起的，果然是关于卡雷斯‧佛尔韦奇吧。

返回伦敦后，我与老师都在钟塔经营的医院住院了一周左右。这家医院并用现代医学与魔术进行治疗，据说几乎只有魔术师会前来就医。一方面有隐匿的问题，而且抑制治疗副作用需要专业知识，无论如何一般人看来都无法利用。

不知道是否拜此所赐，我也在几天后大致康复。

环境清洁的现代医院，与直接盛起大釜内沸腾的绿色药汁倒入杯中的手法给人相反的印象，不过治疗可以说是迅速见效。

卡雷斯前来探病。

他带来一篮芳香的水果，一边用水果刀削苹果一边告诉我，那起案件被当作死徒的内讧处理，魔眼拍卖会的常客们也由于使魔在紧要关头遭到封印，得以避免多余的消息传开。尽管如此，各地还是有人观测到魔眼搜集列车与腑海林之子爆发冲突的新闻，往后应该会在部分魔术界引发骚动。

每当不擅言词的我偶尔停下来找话说，他会不经意地眺望花卉或风景，让我免于尴尬，就连言语笨拙的我也感到很惬意。没像到也有像这样的魔术师，我总觉得不可思议。

在谈话途中，他突然这样提起。

「呃，哈特雷斯博士告诉过你关于我姊姊的事？」

在白色的病房内，卡雷斯难为情地搔搔鼻头。

「啊，那……那个，对不起。」

「不，没关系没关系。我没有隐瞒的意思。」

少年笑著推推眼镜，目光放远。

「姊姊她远比我更有魔术师的才能。凡是知道佛尔韦奇家的人都认同那一点。连我都在遇见老师后实力略有进步，如果姊姊遇见老师……我当然动过这种念头。」

少年的话语，与哈特雷斯假扮他时的发言很相似。

老师说过这叫作附身经验，造诣高深的变身术在某种层面上相当于本人附体。然而，我仍然认为有些不同。说不定是我盼望有所不同。

「不过，我喜欢斯拉。」

他说道。

斯拉，现代魔术科经营的市街。

尽管斯拉是实际上称作市街有些夸张，呈现拼接风格的街道Street，卡雷斯说出那个名称时看起来很高兴。

「虽然没料到会出现我的冒牌货，但能来到这里太好了。能遇见老师真好，能遇见大家真好。不是其他人，而是我体验这一切真好。」

他拍拍胸膛。

少年眼神温柔地注视著躺在病床上的我说道。

「费拉特、莱涅丝，还有大家都等著你与老师归来。特别是史宾听说你负伤，激动得都想放弃第一科剩余的特别课程。他半兽化企图冲进这家医院，被大家一起用尽全力拦住了。」

「……他不是想过来对我补上最后一击吧？」

「哈哈哈。」

少年开朗地笑了。

他捻起一块自个儿切的苹果，像这样留下一句话。

「所以，快点好起来吧。」

＊

又过了几天后，我出院了。

虽然身上各处有些部位还会痛，总之可在医院进行的治疗已告一段落，院方要我赶快让出床位。尽管感受到生活的艰辛，明明动得了却躺在床上也不合乎我的性格，这样正好方便。

办完出院手续后，我发现穿著熟悉大衣的身影伫立在医院门口。

「老师。」

「我自认与你相比伤势算是轻伤，没想到会同一天出院。」

「才没有那回事。」

我摇摇头，紧靠在他身旁。

因为老师虽然不需要坐轮椅，但一手还拄著拐杖。他一瘸一拐地步履蹒跚，不过我并未主动搀扶。因为老师一定不喜欢这样。

他身上还飘著一丝熟悉的苦涩药味。

「回斯拉了。」

「是。」

当老师这么说，我不由得情绪激动地点点头。

我们搭乘巴士，来到现代魔术科的都市斯拉附近。

老师表示那副魔眼封印眼镜造价昂贵，现在必须节约度日。我总觉得这是在相隔一阵子后再度接触到老师的风格，老实地跟了上去。只是我花了一些力气才忍住没一路哼歌。

在几个路口拐弯，穿越防止一般人接近的结界后，如拼布般的街景在眼前展开。

可是比起怀念，此刻是另一件事令我们停下脚步。

因为远东的民族服装在街道一角翻飞。

那种叫振袖和服的服装上，今天描绘著白鹤。我记得在老师的课堂上听过，由于白鹤的叫声可传至远方，在日本被称作天界使者。在当时的授课中，好像接著提到白鹤相对的在欧洲是代表「觉醒」的鸟类，一些寓言集及纹章上都绘有握著白石子的白鹤等等。是化野菱理。

「啊，我听说你今天出院，很高兴遇见你。」

「喂，别装傻，这怎么可能是巧合。」

「哎呀，你还需要拐杖？」

菱理无视老师的回应，指出这一点。

老师或许也充分有所预料，仅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将拐杖抵在地上。

「看来还需要再拿一周左右。」

「这样吗，请保重……今天我是来归还保管的证物。」

菱理递上一个小盒子。

老师微微打开盒子检查内容物，再度泫然欲泣。

因为里面放著的老师付出那么大的牺牲也一定要收回的圣遗物──一块陈年的朱红色布料。

老师合上盖子，珍惜地收进西装怀中。

「非常感谢。」

「七年前的案件，最后决定不予追究。」

菱理继续道。

「因为事到如今重提那起案件，作证自家派遣的负责人遭到凶手操纵，对圣堂教会而言也有失颜面。」

说得有道理。即使要向魔术协会究责，哈特雷斯是前任学部长，目前已离开钟塔这一点影响似乎很大。一般警察更无法调查魔术界如此复杂地介入其中的案件。

自黑暗到黑暗。

这代表这样的案件又添了一件。

「由于整个查证作业处理完毕，伊薇特‧L‧雷曼好像也将获释。」

菱理悄悄环顾由砖块与水泥交错混杂，既古老又新颖的街道。

然后──

「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她向老师提出。

「什么问题？」

「与案件有关。你本人最清楚你推理中的漏洞对吧？」

「他为什么要召唤使役者吗？」

听到老师即刻回答，菱理面露微笑。

「没错。境界记录带的确是宝贵的资料。身为魔术师，就算不惜用性命交换也想试著召唤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不过，世上并非没有同等宝贵的资料，魔眼也是其中之一。坦白说，所冒的风险相对于回报高出太多了。

再说，如果你的推理正确，代表哈特雷斯在案件发生时操纵著卡拉博。这样的话，他应该十有八九理解，用伊肯达的圣遗物召唤伪装者会出现无名的替身。」

我也接受了那个论点。

因为卡拉博也从闪耀于终焉之枪看出了十三封印。那么，我不认为他从伊肯达的圣遗物上看不见过去的替身。哈特雷斯订立了如此巧妙的计画，当然会对此做确认。

「这个案子还有后续。」

老师也轻轻点头。

「他说过他之所以全力抢救我，是因为君主在这个阶段死亡未来会造成麻烦。啊，我们总有一天会再相见的。一定会。」

老师果然也确信哈特雷斯及伪装者还活著。既然在那时候撤退，他们或许也受了一些伤，不过我在最后听见的那句咒文应该会让他们活下来。

老师说到此处，突然反问。

「我也想问一个问题。」

「请说。只让你回答太没礼貌了。」

当菱理催促之后，老师清清喉咙这么往下说。

「我不认为你会忽略恶魔之眼的意义。即使为了巩固推理论述刻意这样做，选择先扣押物品后再宣称没有这种东西安全得多。一开始我认为你是想促使某人做出正确的推理，然而手法也太不直接了。你很可能盯上的我，当时又处于昏睡状态。」

「……原来如此。不过，你应该已经有某些假设了不是吗？」

「算是吧。」

老师仰望斯拉的街景呢喃。

今天的天空晴朗无云。明明已进入冬季，阳光短暂地照射而下，带来一段暖洋洋的时光。虽然与两名魔术师或是谈话内容都不相称，不过想到这只是一时的温暖，情况或许意外地相近。

「你一开始说过，搭乘魔眼搜集列车是来处理个人事务。假使那句话……至少有一半并非谎言呢？假使你故意公开错误的推理，是想让某个特定人物自由行动以将他引诱出来呢？」

「对我而言，这次的案件也有许多地方出乎意料。」

法政科的女魔术师就像为了慎重起见般说道。

「不过，你的假设大体上是正确的。所以当你提议合作时，我也立刻答应了，并且老实地在特丽莎小姐的头颅及恶魔之眼上施了魔术，对吧？」

「没错。我很感谢你。否则我应该得多吃不少苦头，视情况而定还说不定会丧命。」

「那我不是你的救命恩人吗？」

「你这是结果论。」

老师冷淡地撇撇嘴角。

也许是觉得那么表情很好笑，菱理轻笑出声。

「关于问题的回答，就类似于你和莱涅丝小姐。」

然后，菱理开口。

在冬季的伦敦，她掀动色泽鲜明的振袖，一如往常地微笑。

「……哈特雷斯博士是我的义兄。我们两人曾是诺里奇的养子。」

＊

「──哎呀。兄长和他的寄宿弟子刚刚出院喽。」

莱涅丝怔怔地扬起目光。

此处是飘著一丝消毒水味道，地上铺著油毡的走廊。

她的眼眸愉悦地闪著红光。这间医院专供魔术师使用，因此她也没点眼药水。无论是医师或护理师，没有人会为了这点小事惊慌失措。

「有没有人说过你不走运呀？」

「我……我又不是来探望他们的！」

「是我失礼了。因为我这趟是过来处理善后事宜，这才擅自产生误解。毕竟有人提供了额外的宝贵秘药给他们，剩余的药差点被医院接收了。」

少女肩膀抖动，低声发笑。

「关于案件方面，你似乎也帮忙说了些好话。」

「那是因为艾宁姆斯菲亚不能欠下人情债。」

年约十一岁的少女──奥嘉玛丽‧艾斯米雷特‧艾宁姆斯菲亚以手指梳理光滑的银发回答。

然后，她重新面对莱涅丝倏然低头致谢。

「关于特丽莎的事情，我向你们道谢。至少艾梅洛阁下代为转达了她试图告诉我的讯息。」

「兄长在的话，应该会说称呼要加上Ⅱ世吧。」

莱涅丝闭上一边眼睛，说出感想。

奥嘉玛丽注视她几秒之后，切换话题。

「其实我还想打听七年前的事情，但父亲不肯见我。」

「哎呀。」

意外的话题切换让莱涅丝眨眨眼，天体科的少女如此继续说道。

「父亲曾一度对圣杯战争寄予期望，又放弃了。我认为这是真的。如果那个圣杯战争符合他的期待，结果说不定将截然不同……然而那就是我不知道的时间，不知道的世界了。」

「你意外地满有诗意的嘛。」

奥嘉玛丽的双颊猛然泛红。

她别开目光眺望窗外，意外的景象却倒映在窗户玻璃上。

「我很中意你。总之，意思就是要公平Fair地提供消息对吧？」

莱涅丝朝她笔直地伸出手。

「毕竟我们彼此都是君主的下任继承者，又同属贵族主义派阀，趁这个机会加深交流也不坏才是？」

「你和你那个兄长还差真多。」

「唉，因为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呀。」

看到年长的少女愉快地扬起嘴角，奥嘉玛丽轻声叹息。

然后，她握住少女伸来的手。

「对呀。姑且不论你那个兄长，看来我和你能够好好相处。」

「在我们对彼此有利用价值的期间，请多指教。」

那句话让奥嘉玛丽脸上也浮现自信的笑容。

＊

就此与化野菱理道别后，我们在现代魔术科总部的教学楼前造成很大的骚动。

因为艾梅洛教室的学生们发现老师的身影后，热烈地上演盛大的欢迎。清楚地感受到老师多么受欢迎，我也觉得很开心。只是现在这样子会影响老师的伤势，因此我狠下心赶走其他学生。

吵吵嚷嚷的喧哗声自大厅登上阶梯，一路持续到我们走进老师的房间为止。

确认我以背部强行关紧房门之后，老师将拐杖搁在附近，深深坐进椅子里。当我顺便检查有没有学生试图强行从窗户与天花板闯进来时，听到老师大声地发出呻吟。

「莱涅丝那家伙……」

看来她以飞行魔术和补偿她在老师住院期间代班这些名义，将大量文书工作塞给了老师。老师的表情之所以掠过一阵苦涩，也是因为她把分量精准地设在不至于导致伤势恶化的界线上吧。

「那个，如果有我可以帮忙的部分……」

「不，不必了。这是君主的工作。我会逐一处理。」

他脸色紧绷地回答，拿起有狮鹫Griffin图案的钢笔。

好一阵子，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不断响起。由于我也有一段时间没过来，决定在相隔多时后打扫房间。虽然这里和公寓不同，基本上收拾得整整齐齐，不过闲置超过一周还是积了灰尘。

我拿著羽毛掸四处轻轻拍打，忽然发问：

「──诺里奇的养子是什么意思呢？」

当然，我是指菱理。

老师坐在一阵子不见的书桌前动作流畅地签名，同时开口：

「诺里奇原本就是著名的所谓长腿叔叔家族，会支援有才能的孩子。他们提供的援助大都只是赞助学费，但也有不少直接收为养子的案例。在钟塔姓诺里奇的人特别多，便是出于这个理由。」

老师依然看著桌面继续道。

「大力推动设立现代魔术科的也是诺里奇。因此，现代魔术科的别名是诺里奇。」

「啊……」

这让我明白过来。

「所以，哈特雷斯是前任现代魔术科学部长……」

「多半是如此。而菱理小姐应该是在进入法政科时，解除了与诺里奇的关系。一方面有钟塔内的派阀斗争影响，这种事情经常听说。诺里奇的态度大都为去者不留。」

老师放下钢笔，伸展双手交叠在脖子上面。

他像做暖身操般伸展肢体，然后拿出方才菱理交给他的小盒子放进书桌抽屉。在上锁之后，老师咏唱简短的咒文。

「虽然这道锁一点也不可靠，总比小偷制作的锁来得好。早知道会这样，像平常一样放在第一科个人房间里保管还比较好。」

从老师带著苦笑的话语中，我听出如果有确实保管妥当，打从一开始就不会发生事件的叹息。

接著，这次他取出雪茄盒。

「老师。你还不能抽雪茄……」

「今天我只抽这一根。毕竟在医院可是不准抽雪茄的。」

他闭上一只眼睛。

「一言为定喔。」

「嗯，一言为定。」

今天他用雪茄剪切剪切茄帽，以火柴慢慢地炙烤前端点火。我觉得果然还是这种方式更适合老师。

他花些时间深吸一口，充分地享受著雪茄烟，任烟雾冉冉飘起。

也许是说过只抽一根的关系，老师比了平常花更多时间品味雪茄，同时重新开口。

「我在住院期间办理了手续，正式婉拒第五次圣杯战争的参加名额。」

我终于听到了那句话。我一直想躲避的一句话。

所以，我忍不住多嘴。

「为什么……！」

「原本，那是我要划清的界线。」

老师回答。

「我想证明，伊肯达是应当在圣杯战争中拿下胜利的使役者。我想证明，他在第四次战争败退只是因为主人不如人。」

雪茄烟闻起来极为苦涩。

老师所说的话，与我在那辆列车上听过的相同。那一定是他长久以来持续思考的想法。这十年来，成为艾梅洛阁下Ⅱ世这个存在基础部分的感情。

「但是，已经够了。那仅仅是我要划清的界线，而非英灵伊肯达的。虽然还有留恋，但我不应该固执于此。无论作为曾与他接触过的人，或是作为钟塔的君主，我必须做个了断的对手都在这边──何况……」

何况，老师补充道。

「我居然对另一个那家伙报了一箭之仇──我得到一件以后可以一直吹嘘的事情了。」

不是平常为难的微笑。

也不是心怀恐惧地面对敌人时勇敢的微笑。

老师脸上浮现实在太过神清气爽，畅快喜悦的笑容。

他的话语与笑容实在太过耀眼。明明盼望这个人得到更多回报，看到那个笑容，我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格蕾。」

老师再一次说道。

「对不起，单靠我的力量一定不够。希望你和我一起战斗。」

我未能立刻答覆。

我用力擦拭脸颊。只是这一瞬间也好，我想摆出自己所希望的表情。虽然身体一点也不听我的话，我依然努力地扬起嘴角。

「……如果我合适的话。」

最后我露出又哭又笑般的表情说道。

就在此时，应该上锁的房门打开了，两个瘦小的人影啪哒啪哒地摔进室内。

「好～！我也要我也要！」

「费……费拉特！你别抢先！」

那两个纠缠在一块的学生是谁，不用多说。

「费拉特、史宾。」

「故乡摩纳哥的各种事情都结束了！哎呀，费姆的船宴Casa上的庄家真是个劲敌！」

「第一科的特别课程结束了！啊啊啊，格蕾妹妹也欢迎回来！刺痛我胸口的甜美灰色辛辣香味！」

他们两个都卯足了劲，像敬礼般姿势笔挺地起立。

老师大概也察觉他们的出现，并未重新责怪他们闯进来，而是提出同样的提议。

「也可以拜托你们吗？」

「包在我身上，教授！」

「当然没问题，老师！」

费拉特和史宾争先恐后地回答。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房门外的另一个人。

「……伊薇特。」

「啊哈哈，你们或许已经听说，不过法政科释放了我，我就惭愧地跑回来啦！哎呀，结果碰到大家在谈重要大事，无论作为间谍还是志愿当情妇的女生，我都非听不可吧？好像是很重要的事情？哎呀，我应该在拍卖会上弄到手的抢夺魔眼被魔眼大投射用掉了，得标也告吹了耶。」

少女泰然自若地走出来，手指把玩著粉红色双马尾。

一般而言，我总觉得此时所有人会同声谴责，但反正她曾声明自己是梅尔阿斯提亚派的间谍，在老师眼中或许没有多大差异。费拉特及史宾应该也听说过大致情况，却没表现出什么谴责她的举动。

说不定这也是钟塔的日常生活。

「咿嘻嘻嘻嘻，看样子还会变得更吵吵嚷嚷的！」

亚德的声音传入耳中。

接著──

「啊，对了。」

老师转向学生们。

「费拉特，你在卡雷斯的原始电池上偷偷加装窃听功能，针对这件事写一份悔过书。还有在你回乡期间的作业增加三倍，要在下次上课前完成。」

「教授是恶鬼吗！不如说成鬼神感觉很帅气耶！啊，下次的英雄史大战用日本恶鬼牌组如何？茨木童子酒吞童子星熊童子风鬼水鬼隐形鬼选择多得是！下次我拜托日本的朋友进口最新卡牌──」

「──这个嘛。我很清楚你的反省态度了。闭嘴一会儿。」

「教……教授！不可以啊！别扳著指节靠近我！」

亚德的预测立刻猜中。

在一片吵嚷之中，老师经过「强化」的右手用力拎起费拉特的脸孔。

＊

──故事还有一段后续。

再经过大约一周后的夜晚。

十二月也进入中旬。街上早早地洋溢著圣诞气息，无论何时何地都听得见《圣诞铃声》的曲子。第一次来到伦敦时，我曾觉得乱哄哄的大量人潮非常令人毛骨悚然。因为每天在固定时刻走进灰色大厦的人群，在我眼中简直像是走向墓地的亡者队伍。

如今……我至少不觉得反感。

半空中飘浮著玩偶造型的气球，街上播放欢乐的音乐，行人也显得比平常幸福一点。我变得能像这样去接受环境。自己多半一辈子都不会完全适应，不过没有必要因此拒绝不熟悉的景象，我变得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冷静地看待这一切。

突然间，我听见一段特别热闹的乐曲。

就连在圣诞节前的伦敦，那一幕也特别鲜明。

看来似乎是游行。穿上布偶装或扮装的人们排成队伍，以管弦乐风格的乐队为背景，表演精彩的舞蹈。缓缓前进的游行队伍后方还不时发射漂亮的烟火，观众们发出喝采。

（……百货公司开幕？）

这盛大的游行好像是百货公司的开幕纪念活动。

从许久以前开始施工的空间，现在成为优美的灰白色建筑物。那种伦敦又将新增一个指标性地点的氛围，以开幕活动来说非常成功吧，我漫不经心地想著。

不过，我停下脚步的理由并非只有那场游行。

因为在百货公司门口，提著小提琴盒的人影正朝挥手。

「……梅尔文先生。」

「嗨。」

发色雪白的青年笑了。

由于他非常显眼，仅仅站在公共道路上就引来周遭路人回头。我不禁多管闲事地担心，这样对于以隐匿为美德的魔术师来说是否不太好。

「请问，你怎么在这里？」

「哈哈哈。这里是我妈妈经营的。」

梅尔文以下巴比了比背后的建筑物。

「这家百货公司吗？」

「没错没错。今晚举办落成派对，我的身体状况也好到可以出席，所以就过来打个招呼。因为魔术师也需要在表面世界的形象啊。」

那种不同于魔术师的规模感，让我吓了一跳吞吞口水。虽然在魔眼拍卖会上也应该充分了解了，当事情发生在自己的生活圈内，有种不一样的惊奇。

「活动快结束了，方便的话一起喝杯茶如何？」

「不……我今天计划要给老师的房间大扫除。」

我手上拿著清扫用具。

特别是擦鞋用的毛刷与抹布，是我从打工薪水里拨出一笔钱购买的。

我第一次自己选购东西，因此格外紧张，结帐时还咬到舌头。唉，我打算也用在自己的靴子上，所以没关系。老师好像也在前天才终于放下拐杖，我想帮他一点忙。

「那边走边聊吧？」

「……我……我知道了。」

我被他强势的态度压倒，被迫点点头。

梅尔文迅速来到我身旁，一起在圣诞节热闹的街道上走了一会，他以开始哼歌般的语调这样开口。

「嗯。我想和你聊一下。」

「和我吗？我不认为会很有趣。」

我诚实地说。

于是，梅尔文自喉头低声发笑，吐出「我就是中意你这一面」这种肉麻台词。从外表来看，比起什么魔术师，他去当演员不是更好吗？就算演技有点差劲，被青年的端正相貌与神秘经历吸引的人应该要多少有多少。

「对了。」

青年开口。

不知怎的，那个表情很像我在图画书上看过的恶魔。

「你听说过我家与艾梅洛派的关系吗？」

「没有。我们不谈论这类话题。」

老师应该欠了很多债，但是我没问过详细内容。

「这样吗？正好。我家本来计划用五十年左右调律艾梅洛派破损的源流刻印。啊，话说在前头，除了我家以外，预期以五十年计划使刻印重生这个进度可是快得难度有点高喔。只是，我另外还保管了韦佛‧维尔威特的抵押品──维尔威特家的魔术刻印。」

魔术刻印。

与昔日的事件也密切相关，魔术师不可或缺的因素。

「为什么你保管著那种东西？」

「理由很简单。莱涅丝小姐将他推上艾梅洛的君主之位时，夺走的抵押品便是魔术刻印。若要找人保管，身为调律师的我是最适合的人选吧？」

啊，我险些喊出声。

至今我也听过几次相近的话题。直到莱涅丝从老师那里收走重要抵押品这部分为止，在对话中也出现过。

不过，我第一次听到抵押品的内容。

「那个……老师的刻印很贵重吗？」

「没有啊。坦白说，作为魔术刻印几乎毫无价值。维尔威特家不仅才传承三代，起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属于那种没多少副作用，相对的也没刻印什么惊人魔术的类型。不过，那是世界上唯一与韦佛‧维尔威特对应的魔术刻印。在不让魔术师背叛这层意思上，是最棒的抵押品。因为那么做等于从一开始就夺走他的生存意义。」

从魔术刻印的性质来看是如此吧。

自祖先代代相传的魔术师象徵。另一个脏器。他们之所以讲究血统，是因为只有自己的子孙才能继承这个魔术刻印。老师如果想成为走正道的魔术师，魔术刻印是怎么样都不可或缺的因素。

还有，那个人不管对自身的才能多么绝望，也并未放弃。

莱涅丝应该对兄长寄予了绝对的信赖。

因为站在她的立场，早就知道老师绝对无法背叛。

（……多半。）

多半，我心想。

一开始应该是这样。

「…………」

不可思议的是，我并未陷入恐慌。

因为我能够自然地认为，即使一开始是这样，也不会改变如今我所认识的老师与莱涅丝，还有他们的关系。

「喔～你不怎么震惊？」

「好像是的。」

我总觉得事不关己地说道。

喔～青年探头注视著，再度沉吟一声。听起来好像觉得很无聊，又好像觉得很有趣，两种情绪相等地交织在一块。

我们默默地走了一会儿。

街上的行人在不知不觉间减少。因为我们已接近斯拉，即将进入魔术师的市街。这个地方该说是缓冲区，或者是现实与魔术之间。

冷冷清清的可乐自动贩卖机。

并排摆在陈旧公寓窗边的花盆。

融入夜色中的生活气息，与神殿般的静谧看似矛盾地融合起来。

忽然，我试著主动发问。

「──梅尔文先生为什么叫老师韦佛呢？」

「嗯？那还用说。」

梅尔文歪歪头，就像我问这个问题反倒才不可思议。

「总有一天，他会把艾梅洛阁下的名字让给别人。不是什么Ⅱ世、Ⅲ世，这次是真正的艾梅洛阁下。那么，到时候如果没有人喊韦佛的名字不是很寂寞吗？」

他认真无比地说出口，让我不由得眨眨眼。

青年就像在教导加法般细心地告诉我。

「那场什么第四次圣杯战争，或许对韦佛造成很大的影响。那也是我注意到他的理由。」

在冬季的夜空下，梅尔文热情地说。

「不过，先前的十九年对韦佛来说理应也是一段重要的时光。因为没有那段时光，理应也不会有他的改变。同样的，就算他离开君主的位置，以后的日子应该与他担任君主时一样重要。至少我那么认为，仅仅如此就够了不是吗？」

在第四次圣杯战争前的时间。

还有，不再当君主后的日子。

是啊，没错。

正是如此。

由于圣杯战争的影响实在太大而迷失的事物。由于他是君主这一点过于理所当然而遗忘的事物。这个自称没有人性的青年，明明没有人性──或许就是因为没有人性，他似乎冷静地抵达了每个人都忽略的平凡地方。

我有一点不甘心。

然而，我也有话可说。

「即使不再当君主，对我来说，老师就是老师。」

我回答。

「对费拉特来说他是教授，对卡雷斯、露维雅小姐与史宾来说他是老师。我认为其他学生也是这么想的。这件事一定以后也不会改变。」

这样是否稍微反击了一下呢？

梅尔文神情温和地注视著我。

「……你说得没错。嗯，你果然用与我略微不同的角度在看待他。多半两者都是一样的。」

「你的话不是互相矛盾吗？」

「并不矛盾。人的面孔这种东西，会随著观看者的数量增加对吧？相反的，如果无人观看，人就等于没有面孔。」

我不讨厌他独特的理论。

「很高兴见到你。就此别过。」

梅尔文留下这句话后挥挥手，转身离去。他的背影很快被黑暗吞没，连我的眼睛也分辨不清了。

我忽然仰望夜空。

不知不觉间，开始下雪。

白色结晶缓缓地越下越大，到了早晨大概会积不少雪。

我想赶快见到老师。

我忍不住向飞舞飘落的雪花──向在云层之间发出苍白月光的月亮祈祷。略为急促的步伐在不久后转变成小跑步，笔直地奔向斯拉市街。

但愿。

但愿那个人在未来能得到一点回报──

第五卷 魔眼搜集列车 下 解说

沉溺于「如深海般」的世界中吧

东出佑一郎

＊本文含本书剧透，尚未阅读的读者请迅速看完。

……阅读这本书并感叹一声翻开解说的你。或是总之先从解说开始看起的你，虽然事到如今不需要再说明──

艾梅洛阁下Ⅱ世即韦佛‧维尔威特，是《Fate》世界（也就是TYPE-MOON的世界，外国风说法则是Nasu verse）的居民。

他最早出现于TYPE-MOON发售的书籍《Character material》中，与数名未登场的角色一起刊出，是我们当中没有人认识，只能感到疑惑的神秘魔术师。

于是几个月后，他作为狂妄的年轻人韦佛‧维尔威特在《Fate/Zero》登场了。

如果仅限于他表面的经历，阅读《Fate/Zero》就可以轻易掌握。不过，若在这部《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中只追逐他的角色，应该会碰到几个令人不解的部分。

话说，何谓魔术师？何谓魔术？什么是魔术，什么不是魔术？

他们缺乏人性得令人毛骨悚然，但艾梅洛阁下Ⅱ世为什么容许这一点？

那是因为流淌于这个世界的大河（不是藤村小姐），应该称之为基础的部分是TYPE-MOON世界。

本作几乎没有像使役者的使役者登场，甚至也不怎么看重战斗本身。

看重的因素是「魔术」与「谜团」。

如果有读者纳闷地觉得「我看不懂」，请试著玩《魔法使之夜》（电脑游戏），或是试著阅读《空之境界》也可以。如果还不足够，请回想《Fate》作品中各式各样的魔术相关描写，询问朋友，试著动脑思考。

当然，也可以迅速地用各位眼前的手机或电脑搜寻看看。各位应该会发现，粉丝之间（包括我）无休无止地讨论著各种奇谈怪论。

到了这个地步，各位已经等同于沉入深海。

此时各位应该能够理解，不经意地略过的《Fate/Grand Order》剧本文字、或者在杂志等访谈中所说的一句话，都确实地联系到TYPE-MOON世界。

当然，即使不看、不知道这些讯息，也可以享受《Fate》系列绝大多数内容。可以尽情享受由神话英雄们谱出的强力动作剧、唇枪舌剑的交锋与充满魅力的角色们。

然而，但是──

如果冒著被误解的风险打比方，那样类似在海里游泳的状态。稍微潜入海中，应该看得到色彩缤纷的鱼群悠然游动，还有美丽的珊瑚礁。

不过，在光线照射不到的深海也有黑暗之美存在。

《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是一部具备窥视黑暗之美快感的作品。

书中的登场人物几乎全都无可救药地没有人性，无可救药地发狂，有时为了达成目的甚至会背叛与杀人──当中却有著对于魔术几近疯狂的真挚。

而且，既然TYPE-MOON世界任何时候都不是与魔术无缘的作品，只要好好地阅读本作，在看以后持续发行的作品时，能够比别人享有多出七成的乐趣。

对了，在这一集╳╳的《Fate/Apocrypha》角色卡雷斯‧佛尔韦奇……在○○■■的卡雷斯准备充分地登场，还大展身手（对他本人而言），不过这边的世界当然并未发生在《Fate/Apocrypha》爆发的圣杯大战。

只是，我们的卡雷斯伴随「只要发生类似情况，大体上会走向类似结局」这个提案，顺利地加入教室。

……呃，其实到此处为止，我创作卡雷斯这个角色时在一定程度上预测过。

但我实在没有料到，连那些在原作中的待遇是「他叫坎帕，这位叫奇诺，是两个所向无敌的男人」（电影《英雄不流泪》台词）的红之阵营主人们──他们的亲戚与小孩都加入了教室……

光到这个程度也还好，在漫画版《Fake/strange Fake》（原作：成田良悟／TYPE-MOON 漫画：森井しづき）看到他们露脸，更是出乎意料……

唉，若是三田老师应该没问题，他一定会有效地加运用！

（TYPE-MOON特产「伤脑筋时就拜托三田老师」。）

第五卷 魔眼搜集列车 下 后记

三田诚

──列车之旅落幕。

魔眼沉睡，暂时闭上眼眸。

然而，这并非结束。

是直到再度睁眼凝视新谜题前暂时的休息。

让大家久候多时。在此为大家送上第五集〈魔眼搜集列车（下）〉。

由于上一集的内容停在紧要关头，我记得自己心想这次一定要在冬季出版续集，因此承受著压力。更何况散布在上集的伏笔膨胀得超乎我的预期，即使已经分成上下两集，光是下集字数就超过一本书的分量了。如同对艾梅洛阁下Ⅱ世而言也是如此，这一集对我而言同样是总体战。

我想从以前开始就喜爱艾梅洛阁下Ⅱ世的粉丝，会感到这四个月特别漫长。但愿大家喜欢本书的内容。

＊

那么，以下将会稍微谈到剧情。

如同书名所示，这次我把在TYPE-MOON世界中也很重要的装置──魔眼放在故事中心，构成死徒与使役者、代行者与魔术师交织而成的故事。

在从一般人看来是超人的魔术师眼中，使役者与死徒有多么强大？靠人类的魔眼、魔术与搏斗术有可能抗衡到什么程度？这样安排，是因为我心想务必要描写这些部分。结果本书成为一个包含大量元素的案例，如果大家阅读《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后，除了Fate以外，还感到其他TYPE-MOON作品变得更加有趣，我会很开心的。（相反的情况当然也很开心！）

另外，我在上集写到「从这里开始将进入系列整体的下半场」。我想看完本书的读者，应该大致能体会那个意思。艾梅洛阁下Ⅱ世必须挑战的谜团，还有与他息息相关的对手终于脱下面纱。虽然还只显露出一部分，那个谜团显然将再度阻挡他的去路。

正因为如此，这本下集化为适合作为下半场开幕的激战。

Whydunit一词既是推理的元素，同时也是对准全体登场角色的一把刀。一旦那柄利刃对准自己，人人都会受伤、苦苦挣扎、人人都不得不思考自己的价值观。Whydunit就是那样的词汇。

我想那种状态多半也反映了我的价值观。

人在怎样的时刻，最为美丽？

至少，我认为其中一种是这样的──在受伤倒下，浑身沾满泥泞但依然站起的时刻，人最为美丽。

那么，这次真正倒下的人是谁？

浑身沾满泥泞的人是谁？

依然站起的人是谁？

如果看完本书的你忽然思考那种问题，是我作为作者最大的幸福。

＊

在最后，每次都画出美丽新插画的阪本みねぢ老师（我特别喜欢年幼的奥嘉玛丽）、担起作为书中重点的考证工作的三轮清宗先生、不仅负责检查卡雷斯相关部分，还应我厚脸皮的请求撰写解说文的东出佑一郎老师、协助进行设定整合的樱井光老师、成田良悟老师，还有从奈须蘑菇先生及OKSG先生算起的TYPE-MOON工作人员们，我在此致上谢意。

下集应该又会在夏季和大家相见。【注：此指日版】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

记于阅读苏珊‧格林伍德Susan Greenwood著《魔术的人类史The Encyclopedia Of Magic & Witchcraft》时

第五卷 魔眼搜集列车 下 插图

第六卷 阿特拉斯的契约 上 序章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教室一如往常地热闹。

在现代魔术科<诺里奇>拥有的讲堂中，这里也是特别古老的一座。阶梯教室呈扇形展开，几乎没几个空位。听说艾梅洛教室原本是学生人数约十几人的小班教学，不过总是有多达三倍的旁听生涌入课堂。

虽然魔术师反感科学，建筑物里姑且还是装了中央空调系统，室内的空气里带着微微暖意。与普通大学的差异，顶多只有多了抹在墙上的蜜蜡散发的淡淡香味而已。

只是，即使在现代魔术科，研究大楼与训练室的环境也截然不同。至于第一科<密斯堤尔>及个体基础科<索罗涅亚>的大教室，听说连空调都是以纯粹的魔术供应，每个月的开销比我们高出一个位数以上。

讲究排场很花钱的，这是谁说过的话呢？

「…………」

无论如何，我喜欢那股窜入鼻腔的蜜香。常任讲师之一每天早晨会挑选一款适合季节与天候的蜜蜡，据称那有提升专注力的效果。我有一次去找他道谢，他却毫不理睬地说「蜂蜜的功劳属于蜜蜂与花，草药的功劳属于植物」，将我赶了回来。

（……换成现在的话，我还有办法和他道谢吗？）

当时我才刚来到伦敦，几乎没跟他人交谈过。

所以，那股香气安慰了孤伶伶的我，让我非常开心。即使讲师没有这样的意图，既然被他的安排温暖了心房，我想至少和他表达我的谢意，然而……

我沉浸于思绪之中，转回目光。

今天刚好是返还报告的日子，课堂进行了一半后，正式生们逐一走上前接受老师的讲评。

「与前期相比进步显著，你就按照这种状态再努力吧。」

「哼，绕了一大圈才找到方向啊。虽然统称为卡巴拉，底下却有多个魔术基盘存在。阿维斯布隆开发的魔术基盘适合这次的课题。今后在大源学方面，也要从一开始便留意这一点。」

「原来如此。这份报告足以取得学分，从下次开始更换课题吧。虽然难度有些高，但尝试从矿石的角度切入如何？若有必要，我也能介绍你进矿石科<基修亚>的门路。虽然为此疏忽这边的课业是本末倒置，但依照你目前的状态，有充分的可能兼顾好两者吧。」

说来也许意外，但从老师的每一句话都可以窥见对学生的关怀。

学生们或许也感受到了这点，即使遭到比较严厉的批评，也没有一个人陷入沮丧。每个人都奋发图强，抱持着往后的目标，这便是名闻遐迩的艾梅洛教室的基础所在吧。

不过，当然并非所有交流都如此顺利。

「费拉特！姑且不论报告的好坏，你又弄错学分了！」

「所以说，史宾你也别为了跟他竞争企图犯同样的错误！被迫加出补考问题的人可是我！」

诸如此类的呐喊也在扇形教室内回响。

每一次都有借口、怒吼与魔术一起爆发。泰然自若地重返教室的伊薇特，以及十分认真学习的卡雷斯总会主动参战，又或者遭到波及。

（……总觉得好紧张。）

我端坐在教室一角，按住胸膛。这次我也交了报告，因此对老师的话很敏感。

我明白，我不适合待在这里。

我并非魔术师，只是老师的寄宿弟子。只是经过种种巧合交织后，碰巧获准待在这个位置罢了。尽管十分清楚这一点，我身为教室一分子的事实，仍不可思议地触动了我的心。

这让我不禁产生了错觉。

以为自己可以在这里多待一阵子也无妨。

在我品味着这样的感情时，教室中忽然响起熟悉的字眼。

「格蕾。」

「……是、是！」

我带着紧张站起身。

当我走下阶梯来到老师眼前，老师以手背拍了一下报告的封面。

「首先，报告的形式错了。主题未经统一，太过杂乱，对作为前提的卡巴拉资料也不够融会贯通。你根本没考虑过那些资料契合与否吧？由于采用了不同流派的资料，前段与后段的理论互相矛盾。在钟塔，只须请图书管理员做确认，就能过滤掉八成这类问题，今后要多加留意。」

「……对、对不起。」

我沮丧地垂下头。

虽然我也觉得不太对劲，但我想都没想过要去询问图书管理员。听老师一提，我才觉得这明明是理所当然的行动，为何我却没有察觉？

「……只是——」

老师补充道。

「附记中对于死灵术相关的研究，有一些零散却令人惊讶的论述。自肉体、精神、灵魂三因素分别探讨死亡是基本的做法，但那如切身体验般的描写手法很有趣。经过充分的查阅之后，如果你不反对，我可以引用在自己的论文中吗？当然，论文会一并列上你的名字。」

「当、当然可以！」

「多谢。在审阅与撰写我的论文时，我会另行联络你——那么，下一位，伊薇特·L·雷曼。」

老师宛如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接着呼唤魔眼少女之名。

我抱着飘飘然的心情目送眼罩少女在教室内强调「来了～我正是传闻中的情妇候补～」，被好几个人大声喝倒采的景象，同时走回座位上。

接下来，老师陆续为学生们的报告评分。

他一如既往——或者说，比以往更精力充沛地努力讲课，仿佛在说年底受的伤早已彻底痊愈了。事实上，他身体的创伤应该是确实愈合了。好歹也是君主的一员，老师并不缺治疗用的魔术。因上次的案件住院时，出院以后也有几名弟子频频提议要替老师看诊，以免留下后遗症。虽然老师拒绝了所有请求，但我记得当时，他拄着拐杖，神情流露出了一丝欣喜。

（……可是……）

在精神<心灵>上怎么样呢？

上次的案件过于深入地刺伤了老师的内在。和至今仅仅是被卷入他人案件中的情况截然不同，那桩案子的标的正是老师。正因为如此，我无法想象会发生怎样的影响，度过了一段着急不已的时光。

此时……

「恭喜你，小格蕾！」

金发少年从后方座位猛然探出身子挥手。

「费拉特……」

露出一口白牙的少年，是刚才接受了报告讲评的费拉特·厄斯克德司。即使在艾梅洛教室，也几乎没有像他一样显眼的人物。

「你真厉害！很少听说有教授将学生的报告引用到自己的论文中呢！」

「不、不，老师只是碰巧对我故乡的知识感兴趣而已。」

「那样也很厉害啊！因为你来到这里才半年左右不是吗？我第一次交报告给教授时，很想设法引起他的注意，心想半吊子的内容教授必然看过很多次了，比起品质更该以量取胜，于是下定决心，在钟塔内东奔西跑，准备了一整箱蝙蝠的眼球和屎尿，不知为何却狠狠地挨了一顿骂！」

少年充满活力地将纸箱搬进教室的画面仿佛历历在目。如果他得意洋洋地眯着一边眼睛擦擦人中，或许就更有费拉特的风格了。

「当时的恶臭薰得我鼻子都快歪了——啊，等等，你太狡猾了！应该也让我和格蕾妹妹聊天你应该马上给我闪开非闪不可！」

「啊，狗狗。」

「不准叫我狗狗！」

同样一头金发，但发质偏卷的少年倏然跑到座位旁顶撞道。

史宾·格拉修叶特，与费拉特并称为现役世代的双璧。他充满野性的形象据说很受女学生们欢迎。虽然我不太懂，但他们两人的相貌确实都很端正。

不过，那也是在两人没发生冲突的时候。

「咦？因为狗狗就是狗狗嘛！啊，难不成你想闻闻小格蕾的汗味之类的？但教授交代你不许靠近她……好，那你可以闻我的味道喔！来，尽情地闻吧！」

「很好，我明白了。费拉特你果然是我的不共戴天之敌！」

魔力在少年手上形成宛如利爪的形状。

费拉特以令人惊讶的速度逃到呼啸而过的利爪轨迹之外。

「啊哈哈！因为先前被橙子小姐撂倒，所以我试着组成了自动行动系统，无视于我的意志，以强化的诀窍单独用魔力驱动神经。从前玩过的游戏中，有个机器人仅靠事先设置的程式就能驱动，让我想到了这个点子——好痛！」

费拉特喋喋不休地一边说话一边闪避，但他的后脑勺重重地撞到了背后的椅子。

「啊，痛死了……环境设定的精密度还不足吗？」

吃痛的费拉特抬起手指，发射咒弹。

咒弹在史宾肩膀附近迸开，在讲堂里制造出状似美丽彩虹的圆环。

「哇，好厉害！狗狗，你的反魔力又提升了！」

「啰嗦。我要在这里干掉你！」

简直像美国漫画里的超级英雄一样，史宾的双手生出魔力之爪——

「我征求出面制止他们的人。」

严肃的声音自讲堂的讲师席传来。

「……制止他们的家伙给予一学分，提供协助的人免交报告，或给予一小时的个人指导。这次我也同意旁听生参加。」

随着老师冷冷的说话声，一阵热烈的欢呼响起。卡雷斯的电魔术与伊薇特的魔眼、「变化」成火与冰的圆月轮或小刀包围两人，另外还有元素魔术及卢恩魔术、女巫巫术，宛若肆虐暴风的魔术漩涡在转眼间与两人对抗起来。

费拉特和史宾虽是教室的双璧，周遭众人也绝非只是默默旁观。热情洋溢的魔术师们盯紧了目标，一有隙可趁就企图夺取他们的位置，甚至连旁听生也不例外。正因为如此，现场才会如此沸腾。

一如往常的，属于艾梅洛教室的日常。

平常到甚至让我感到呼吸困难。

「——怎么了，格蕾？」

老师一边对学生们发出指示，一边来到我身旁。

他之所以沉下脸色，应该是因为在注意着避免损害了物品。虽然据说因为预想到了这种情况，所以教室建造得远比其他教室更为坚固，但现代魔术科并未富有得能轻易补上损坏的物品……虽是这么说，但这大概只是老师的性格所致。

「看你从刚刚起就神情忧郁。报告的话，刚开始时写出的水准就是那样，虽然不能给你学分，但算得上及格了。」

「啊，不，不是这样的……」

不行。

我实在无法从正面注视老师。方才讲评时还能忍耐，但现在……

就在此时，宣布下课的钟声正好响起。

「不、不好意思。下次再谈！先告退了！」

我低下头，匆匆自教室离席。

＊

我走出教学楼，冷冷的风吹抚着脸颊。

或许令人意外，但伦敦的冬季不怎么寒冷。虽然经常是阴天，日照时间又短，但受到西风与来自墨西哥湾的暖流影响，伦敦的最低气温很少降到冰点以下。即使如此，当风直接从斗篷底下吹进来，出乎意料的寒冷仍让我吃了一惊。那股寒意宛如冬日妖精的掌心，促使我绷紧忍不住放松的心情。

我朝指尖呼气，迈步往斯拉的市街走去。

就算刻意放慢脚步，顶多也只有十分钟的路程。

那是一座位于不远地区的别致宅邸。

规模虽然不大，经过细心维护的庭院仍令人印象深刻。爬满爬山虎的陈旧红砖墙与鳞片状的屋顶呈现出童话风格。事实上，居住在里面的人是魔术师，所以这么说也没有错。

水银女仆托利姆玛钨一如往常地领我进门，房间里飘荡着红茶浓郁的茶香。我曾事先告知过来访的时刻，该不会因此让她们费心了吧？

自办公桌后——

「嗨，欢迎你来。可以稍等片刻吗？」

身为主人的少女向我开口。

因为在家中没有必要隐藏，她的眼眸闪烁着原本的焰色光芒。她看来正在办公，流畅地在文件上签名，桌上的纸堆不到几分钟便转眼间逐渐消失。她偶尔以眼神示意，托利姆玛钨就会针对那个部分详细说明，我就像在欣赏一场默契十足的杂技表演。

「哎呀，回来后我忙碌得很呢。我很想尽可能将这类公务推给兄长，不过他处理不好派阀相关的琐碎人情债。到头来，这种事最好平常就要处理。」

莱涅丝暂时停下作业，一边揉太阳穴一边开口。

「你去了艾宁姆斯菲亚吧？」

「嗯，那里相当寒冷。」

少女耸耸肩。

听说为了替魔眼搜集列车一案善后，她与那位奥嘉玛丽·艾宁姆斯菲亚缔结合作关系，多次拜访天体科<艾宁姆斯菲亚>的都市，到那里协商。

虽然奥嘉玛丽之父——天体科的君主马里斯比利与中央的权谋术数保持着距离，但奥嘉玛丽好像由于上次的事对中央产生了兴趣。据说她打算出售难以处理的核能发电所（！），再用上没在那场魔眼拍卖会上花费掉的资金，提出了新的计划。

我隐约能想象出那名好强却纤细的少女得意洋洋的侧脸，感到很开心。

「那么，我们来喝茶吧。今天来挑战一下新的蛋糕店。」

莱涅丝离开办公桌，眨眨单边眼睛。

我也接受她的邀请，享用起托利姆玛钨端来的那些如繁星般闪耀的甜点。

「……啊，这种戚风蛋糕好厉害，明明甜到极致却不嫌腻。」

「嗯，这边的法式派也很好吃。加入开心果的面团搭配微酸的杏子，真是眼光独到，值得我一大早派人去买。从下次开始，将这家店加入定期巡回路线中吧。」

有时如同宝石，有时如同绘画，每一种甜点都十分美妙。

我来到伦敦后才得知，甜食有疗愈人心的作用。一定有的。甜蜜的滋味让我产生打从心灵开始融化的心情，一般的魔术根本无法相比。然而，唯独这一次，我不能沉醉在这份美味当中。

莱涅丝或许也预料到了接下来的发展，表情流露出一丝苦涩。

在我们享用红茶与甜点，交谈了一会儿之后——

「……事情果然变成那样了吗？」

她语带叹息地说。

这是针对老师的言语及最近的行动所做出的反应。虽然我已在年底通知过她大致的情况，但这是我第一次将详细经过亲口告诉她。

——同时。

在两人单独谈论事情的过程中，我也再度回忆起案件的结局，感觉胸口仿佛开了个大洞。我想起方才在讲堂中无法正视老师脸庞的原因。

那桩案件的结局。

也就是——老师婉拒参加第五次圣杯战争。

「我的兄长可真是愚笨。」

莱涅丝交叠十指，倚靠着沙发。

她似乎正在逐一重新确认、细查情报，将情报像堆积木般组建起来。不久之后，也许是结论在脑海中成形了，少女忧郁地开口。

「原来如此。对另一位王者——伪装者报了一箭之仇，他应该很高兴吧，难怪你会因为他太过喜悦而无法插手阻止。那多半是兄长近十年以来第一次能好好地领会自身成就的事情吧。从第四次圣杯战争延续至今的遗憾做了一个了断，他当然会感到神清气爽。

但是，这并未直接连结到他婉拒参加第五次圣杯战争的理由。真是的，兄长在紧要关头总是只会忍耐。哎呀，我那样调教他或许也带来了一部分影响就是了。」

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啊，莱涅丝想说的事十分简单明了。

那就是老师放弃第五次圣杯战争的理由。最核心的关键所在。

「因为他无法对另一位王者置之不理吧？」

少女一派理所当然地陈述己见。她说话的模样有些像老师，即使没有血缘关系，兄妹或许都会有些相似吧。

另一位王者。

在先前的案件——魔眼搜集列车中遇见的使役者。

与老师和我为敌的使役者。新的特殊职阶——伪装者。自称为哈特雷斯博士的现代魔术科前任学部长的部下。

当我回想起到目前为止的来龙去脉时，眼前的少女继续道。

「不惜参加圣杯战争也想与王者相见，想证明王者的器量能够获胜，逊色的人只有自己，这大概是兄长的私心吧。相对的，既然另一位王者<伪装者>正作为使役者效命于他人，看清此事便是身为王者部下的义务。他必须收起所有私心，务必要查明其主人的目的与去向。更何况伪装者是用他被夺走的触媒召唤出来的……若是兄长，当然会这样想。

更进一步来说，身为现代魔术科的君主，当从前的学部长正做出失控的举动，他也有必要迅速做出应对。虽然以首重自我的魔术师而言只能称之为愚昧，但这便是兄长规范自身的伦理。无论怎么做，依他的性格，他都不会选错想走的路与该走的路。」

莱涅丝无言地叹息。

光是如此，我就感到痛苦，仿佛胸口塞满了坚硬的石块。我不禁回想起曾那样殷切盼望与王者相见的老师，神清气爽地笑着说「已经够了」的面容。

明明不可能够了。

明明连他自己也说过，心中还有留恋。

后来，亚托拉姆·葛列斯塔曾造访过斯拉一次。

对于婉拒参加第五次圣杯战争的老师，他在愤慨地抛下一句「对，我当然不会和你们艾梅洛一样重蹈覆辙。你就羡慕地干等着我成为胜者归来吧」之后离去。

那句话表面上传达了失望，实则流露出遗憾之意，会出自那名傲慢的青年之口真令人意外。他大概是想再一次与老师展开作为魔术师的竞争吧。虽然他所想的战争，与有使役者同行的圣杯战争或许有所差异……搞不好那会是致命的差异，不过，我总有一种他代替我对老师发了火的感觉。

或者，那个称呼老师韦佛的自称挚友——梅尔文·韦恩斯也许会有不一样的回答。

可能是看穿了我的心境，莱涅丝如此往下说。

「据说亚托拉姆已经启程前往日本。他好像从以前就会派遣部下到冬木市预先做各种准备。」

「冬木市……」

那座都市的名称我也有印象。

「是举行圣杯战争之地……对吗？」

「没错。七骑齐聚的报告尚未传来，但应该已召唤出数骑，在台面下展开前哨战了。从那个石油王执拗地说他不会像上一代艾梅洛阁下一样重蹈覆辙这点来看，应该是打算积极地参与这类前哨战吧。兄长好像也给当时曾照顾他的夫妻寄去了旅游券，好让他们离开城市一阵子。」

「…………」

新的圣杯战争终于要开始了。

剑兵。

枪兵。

弓兵。

骑兵。

术士。

刺客。

狂战士。

彼此相较毫不逊色的七骑英灵展开剧烈冲突的现代神话。老师年轻时参加过并勉强生还的大仪式，这次将采取怎样的型态呢？

还有，老师是以什么心情看待它的开幕呢？

「另外……」

「另外？」

当我反问，莱涅丝微微皱起眉头。

「不不不，尽管没什么理由，我总觉得兄长的行动已经超出我们设想的范围了。就像光看字面上的意思明明极为合理，连结起来却会得到显然不可能的结论一样。」

「……嗯。」

我的回应变得含糊不清。

然而，我大致能明白。老师的确有那样的一面，在发现案件的线索时与解析魔术的瞬间，他会突然沉浸于只属于他一个人的世界中。侦探小说中的名侦探们大概也会做出类似的行动——但老师总特别深切，有种钻牛角尖的感觉。

好像不这么做就活不下去。

那并非什么侦探的习惯，而我不时能从老师身上感受到宛如紧绷琴弦般的脆弱，以及与之相反的奇特力量。

既然如此，我心想。

「那哈特雷斯怎么样？」

「哈特雷斯博士吗？」

当我提起那个名字，莱涅丝皱起眉头。

上次案件的幕后黑手。召唤了新使役者——伪装者的主人。正因为他在不可能发生圣杯战争的不列颠引发了那种恶质的奇迹，老师才被迫留在这片土地上。

那么，在这名少女眼中，那个哈特雷斯是怎么样的超乎常轨？

莱涅丝拿起眼前的马卡龙，啜饮了一口红茶。她随着淡淡的甜香再度开口。

「追根究底来说，那个叫哈特雷斯的，从以前的案件开始便明显与兄长有着密切的关系。」

「从以前的案件开始吗？」

「就是伊泽卢玛一案。在他们买下作为冠位魔术师苍崎橙子的报酬的圣遗物——菩提树叶的地下拍卖会上，曾经有人提供了巨额款项吧？」

我想起来了。

为了雇用冠位魔术师，伊泽卢玛准备了秘藏的咒体。据说有人在魔术师专用的地下拍卖会上投注了高额，但结果并未查出那笔钱的来源。

「那多半是哈特雷斯做的吧。」

「…………！」

我口中的巧克力瞬间变得像盐块一样。

莱涅丝的发言剧烈地贯穿我的心脏。

「是否只有伊泽卢玛这桩事也很可疑。你记得那个法政科的魔术师——化野菱理吗？」

「……啊，记得。」

「菱理说过，她是以他义妹的身份，为了个人的私事才在调查他的行踪吧？那么，哈特雷斯博士多半已曾多次引发类似的案子。事实上，七年前发生的魔眼持有者连环凶杀案，凶手也是哈特雷斯。」

少女缓缓地说。

她的洞察力与其兄长似同实异。

相对于老师始终是作为魔术师，来分析魔术师的动机与存在方式，她会列出事实，尝试透过对象采取的行动掌握对方的本质。真要说起来，那是作为政治家的推理能力。

用来适切地掌握对方是敌是友的能力。

这一定是她为了生存，所培养出的「力量」。

「哈特雷斯绝非案件的幕后黑手。」

莱涅丝否定道。

「刚才提到的伊泽卢玛一事，他并未涉及犯行本身。七年前的案子追溯起来，也是起因于马里斯比利·艾宁姆斯菲亚想要调查冬木的圣杯战争。这说来纯粹是背景资讯。无论有没有他在，出现某些代替人物，发生类似案件的可能性应该极高。

然而，要将他剃除在外，他又与案件太过密切相关……哼，所以他才夸大其词地称呼兄长为敌人。」

「理由是什么？」

「因为他们很相似，又或他们正好相反。」

这句话形似利刃。

莱涅丝倏然竖起食指继续道。

「不将魔术视为单纯的奥秘，不让魔术与自己的人生化为一体，不把魔术当成最终目的。不过，这些特质对兄长而言，应该是令他焦躁的来源。这些都不是他不去做，而仅仅是他做不到的事。因为兄长虽然爱着魔术，魔术却不爱他。」

这想必是随处可见之事吧。

怀抱不惜耗费一生也想达成的目标，却天生缺乏才能。老师与周遭众人的些微差异在于——即使如此，他也不放弃，持续挣扎下去，得到了稍有不同的结果。至于那个结果能否填满他的渴望则另当别论。

「然而，那个人不一样。正好相反。他并非做不到，而是不去做。魔术深爱他到让他得以成为现代魔术科的前任学部长的地步，但他并不爱魔术。否则，他不会坐视世界丧失那么多优秀的魔术师吧？啊，当然，法政科也有类似的想法。」

莱涅丝的话语不断淡淡地堆砌起来。

这令我联想到不断装水的杯子。满至杯缘的水，再多寥寥几滴便可能溃堤。水是药呢？还是毒呢？

「好了，如果兄长是解体者……那个人该称作什么？」

老师与哈特雷斯。

他们同样就任现代魔术科的学部长，这单纯只是巧合吗？

不好的预感如荆棘般勒住咽喉。这或许只是妄想，但我无法挥开。魔术师不可忽视直觉，老师的话在我的脑海中回响。

好一阵子，沉默封锁了房间。

直到馥郁的芳香窜入鼻腔。

托利姆玛钨换了一壶茶，为我们重新倒了杯红茶。

「唔，姑且是这样吧。」

少女啜饮红茶，再度倚靠着沙发。

不知是关心我的身体状态，还是莱涅丝一开始便指示过，这次的茶是花草茶。我不知道这茶叶的品牌，但那清爽的风味使得被阴郁封闭的心灵放松了下来。

莱涅丝嚷着「啊～好累～」揉揉肩膀，露出恶作剧般的神情呢喃。

「无论如何，我们要做的事都决定了吧？」

她挑起形状优美的一边眉毛。

「即使愚笨，兄长就是兄长。如果他不再多发挥一阵子作用，我可是会缺少欺负对象的。我会支援他，彻底地卖一堆人情给他。总之，你也是抱着这个打算过来的吧？」

「是的……啊，欺负这一点不是。」

我慌忙挥挥手，莱涅丝低声笑了起来。

那股笑声让我感到轻松了些。当朋友朝自己露出笑容时，心情就会放松下来，我似乎是第一次知道了这点。

我深呼吸。

点点头，按住胸口

「老师说过，希望我帮助他。既然如此，全力以赴就是身为弟子的义务。为了发挥全力，我必须再次面对那件事。所以，我才过来找莱涅丝小姐打听。」

没错。我必须面对。

面对至今为止一直逃避之事。面对因为伦敦很舒适，所以我一直别开目光不视之事。

就我而言，没错。

「在重返那个故乡前，请告诉我我与老师相遇时的故事。」

「很好。」

莱涅丝点点头。

然后，她感慨地低语。

「我有猜到你总有一天会这么开口。虽然这与其说是预测，更接近愿望。」

她的口吻显得有些为难，若非我的错觉，那语调是没来由的深情。

「那么，暂且由我——莱涅丝·艾梅洛·亚奇索特之口来诉说你和兄长相遇前的故事吧。」

第六卷 阿特拉斯的契约 上 第一章

1

——那是在季节终要步入盛夏之际。

说归这么说，伦敦的夏季基本上很凉爽。

毕竟连最高温都未必会达到二十五度，平均气温顶多为十五度左右，晚上还需要做好防寒。在心中窃笑那些粗心地穿得单薄的观光客们因为罹患感冒而糟蹋了难得的旅行，是我在这个季节的乐趣。

（唉，气候好像有逐年暖化的倾向，这个乐趣看来也有告终的一天。）

气候暖化的原因就交给研究机构探讨，不过科学终于也来到这个境界了啊，我不禁这么想。

哪怕没有魔术和奇迹，只要寻常的富豪动用全力大量砍伐亚马逊一带的热带雨林，转眼间就会造成世界危机。连原子弹都不需要，就能轻松地大家一起自杀。顺便一提，事情没演变到那一步的原因，在魔术的世界被称作抑止力，但那离题太远，所以略过不谈。

回到正题。

伦敦的夏季之所以成了话题，是因为我有事情要离开那里。

「不好意思，女士，我打算前往威尔斯旅行约一周，处理私事。这段期间，业务可以托付给你吗？」

因为兄长这么提议。

（我的兄长！要去旅行！处理私事！）

我忍不住在心中雀跃不已，还望原谅。

毕竟被封印在君主的位置上以后，他一直远超我想象地认真尽责。他似乎一直在忍受胃痛。坦白说，有几次我曾预料他会逃跑，为了预防这种情况，我明明还准备了追踪用的魔术与惩罚室，没想到却完全白费工夫。老实说，我感到很羞愧。

正因为如此，我也不由得认真起来。

我提前完成无论如何都得做完的事前准备与业务，将剩下的杂务推给平常就受到他关照的二级讲师夏尔单老先生，开出我要和兄长同行的条件。

啊，为了慎重起见补充一下，我不认为他事到如今还会逃跑，只是纯粹想掌握他的弱点而已。自从近十年前在远东的那一战以来，除了作为兴趣的电玩游戏和偶尔收到的信件，这个人几乎不透露从前的私生活，相当难以应付。既然是中意的宠物，那脖子上的项圈当然是越多越好，我的直觉这么诉说着。若能顺便欺负他就更好了。

所以，这便是我跟着他前往威尔斯偏远乡下的原因。

我一手提着行李箱，首先在清晨的柏灵顿车站搭上柴油火车。

我享受着独特的晃动感，独占准备好的甜点，约两小时后，抵达了威尔斯的首都卡地夫。眺望着路上同时标示英语和威尔斯语的招牌，在巴士上晃了五个小时左右后，我徒步登上山路。

那是条相当崎岖的兽径，反复出现仿佛是为了有效率地毁掉人类的双脚才制造出的凹凸和斜坡。我真想拍拍开拓这条小路的人的肩膀，对他说「你这个人的嗜好还真是特殊」。

尖锐的鸟啼不时传来。

泥土、粪尿与腐败果实的气味掺杂在一块，构成山岳独特的黏稠空气。

面对四周清一色皆郁郁苍苍的茂密枝叶，不管经过多久都不会变的景色，一般人的情绪应该已经因此崩溃了吧。与其说山是异界，那感觉更像是每走一步就会更接近古代冥府，又或者是逐渐被吞进巨人胃中的错乱感觉一直横亘在我心底。

顺便一提，先吐了苦水的是兄长。

在我领先一大段路的昏暗坡道途中……

「……你、可以、等一下吗？」

他以沙哑的声音叫住我。

「不不不～你该不会因为这种程度就要喊累吧，我的兄长？只需稍稍持续运转魔力而已喔？在大源如此充沛的土地上不是易如反掌吗？」

「请别愉快地攻击别人的羞耻之处。」

气喘吁吁的兄长低着头抗议。

那个样子看得我不禁露出微笑。

这位兄长看似认命，每次依旧会切实地感到不甘心。

唉，他应该尚未对自己的未来绝望吧。明明早已断念，理解自己缺乏才能，对于这个结果却并未丧失挑战者的气慨，极度矛盾，不合理。但正因如此，兄长才有玩弄的价值——不对，是他从不会让我觉得无聊。我真想称赞称赞慧眼独到地发掘了他的年幼的我。

「话说，女士，你的魔力控制也还不稳定。持续这么长的时间，白费掉的魔力可不容轻视，你应该更精确地想象荐骨到第五截颈椎的路径。」

看吧，马上就是这种反应。他自己明明搞得一蹋糊涂，对于他人的理想完成形态却有明确的印象，真是扭曲到了极点。这算什么？用来取悦我的专用玩具？

「喂喂，如果控制能力变得更好，我不就会抛下兄长你了吗？」

「即使你抛下我，我也会立刻追上。」

追上指的是距离，还是魔术？

无论如何，兄长的逞强再度令我笑了出来，忍不住停下脚步。

「答得好。」

我收起笑容，姑且去意识他所说的路径，促使魔力循环。

原来如此，看来效率不错。老实说，在缺乏体力方面，我也与他相差无几。为了减轻疲劳，我运作魔力，催促血液循环及自律神经运作，尽可能以最快的速度回复体力。

我用水壶里掺水的葡萄酒沾湿嘴唇，仰望山顶的方向。

「那么，快到了吗？」

「……从地图看来，是这样没错。」

兄长靠着附近的树木，一边擦汗一边点头。

他小心翼翼地从雪茄盒里取出了雪茄叼在口中。抽雪茄应该格外地消耗体力吧？但我不讨厌那股烟味，也能顺道驱逐动物。

似有若无的烟味缓缓地在山路上弥漫开来。

我随着那道轻烟望向山顶，想起了某一堂课。

「对了，兄长在课堂上也提到过，在严峻的高山上建造建筑物是当时的流行之一吧？」

「对。在某种宗教中，在险峻的山岳兴建寺院本身即为信仰的证明。对于信徒而言，那也能给予他们跨越艰难苦行的成就感与团结感。不过，这种趋势经过时代演变，随着宗教权力化、世俗化而渐渐减少，因为住在那种偏僻的地方无法参与逐渐集权化的政治。」

宗教的变化。

纵使信仰的事物不变，信仰的方式依旧会随着时代逐渐改变。

网路的普及化更是进一步加速了这种变化吧。很快的，人们就算朝电脑里的圣堂做礼拜也会变得不足为奇。不，到时候或许电脑也变得过时了。

连不断朝过去奔跑的魔术，都被迫接纳了现代的要素。

对了，艾梅洛会承接现代魔术科，是因为上一代当家骤逝，但最近我越发觉得这是某种必然了。长期作为主要学科却被置之不理的现代魔术科迎来了君主，这应该是时代的走向。

老实说，这很有趣。

从根本上来说，我天性适合乱世。如果艾梅洛依然留任矿石科，我应该也不会获选为继承人。由于魔术刻印的缘故，基本上在一个家族中，只会有一名魔术师有着意义。我原本应该会作为不受重视的分家的备用品，淡淡地消耗完生命。

从这层意义来看，我对于夺走考古学科及矿石科两个位子的梅尔阿斯提亚倒也不是没有一点谢意，不过那是若有机会就要亲切体贴地打倒他们的那种感谢。

「唔，信仰吗？话说回来，虽然事到如今才问很不好意思，但此处究竟是哪里？」

「……的墓地。」

那沙哑的声音令我不禁眨眼。

「嗯。那连我也听说过。虽然在表面社会寂寂无名，在这边的世界却是最知名的墓园之一。尽管经常听说那个名号，却无法确定所在位置……这样吗，在威尔斯吗？这可是盲点。」

我抵着嘴唇呢喃，兄长轻轻地叹息。

他仿佛在搅拌着雪茄烟一般挥动手指，那举动就像他为了动脑所做的热身操。

然后——

「在抵达目的地前，我讲一段课吧。」

兄长说道。

「人自古以来便恐惧死亡。虽然以前的时代远比现在更容易轻易丧命，但人不可能因此就轻易地甘愿接受自己的死。因为无论现在或过去，自己的命都只有一条。」

「嗯，是这样没错。」

「正因为如此，古代人为了克服那种恐惧，对死的那一头做出了定义。他们将另一头的世界与现世划分出界线，并将其命名为阴府或黄泉等等。这么做使得死不再是终焉，不再是朝向无的扩散，转变成了开始。这个阶段的死，正是结束现世生涯的自己终于被接过去，前往先行过去等待的祖先们身边的机制。」

他似乎好多了。

我很佩服他这种明明呼吸还没完全恢复平稳，谈起这种话题却有煞不住车的势头的坚强意志。除了魔术以外，顶多只有游戏能让兄长几乎无视生理机能冒出这一大篇话。但姑且不论魔术，他在钟塔好像几乎找不到游戏战友。

「在神话时代，黄泉国度曾是远比现在更接近的存在，而死亡也类似于此。那是前往近在身旁的异世界的旅程。即使是单行道，也依旧与另一个世界相连，古人对此深信不疑。对于另一头世界的称呼，是取自古代美索不达米亚的基伽勒<大地>，还是取自北欧神话的瓦尔哈拉<喜悦之家>，主旨的变化相当大。」

我记得瓦尔哈拉是北欧神话中的主神奥丁的宫殿？

据说那个只有获选的阵亡战士会被女武神领去的地方，有数百扇门扉敞开，天天举办豪华的飨宴。他们在太阳升起时交战，再度死亡者将于黄昏复苏。他们期待着新的战斗，大啖肉类，对饮美酒。

因此，据说人们在现世也不怕死，反倒会为了被接引至瓦尔哈拉，兴高采烈地投入光荣的战役。尽管我难以理解，但这样的想法与先前的定义是成套的吧。

对于死的古老价值观。

抑或是人类共享的最古老的魔术之一。

「原来如此，死是前往异世界的旅程吗？相当浪漫的说法呢。」

「说不定反倒贴近现实。在北欧有许多座山的名称发音与瓦尔哈拉相近，他们大概曾认为那里是死之国吧。至少借由这么定义，人类即使不能克服死亡，也减缓了对死的恐惧。那是个海外地区还十分遥远的时代，死之国远比启程前往海的另一头在距离上更接近，也更亲切。」

说到此处，他停顿了一下。

兄长手指夹着细长的雪茄，以水壶沾湿嘴唇。他用手背擦拭水渍，再度缓缓开口。

「坟墓就是将这样的世界化为实体之物，也可以说是被划分为最小尺寸的死后世界。」

……啊。

我总算开始理解了。

所谓坟墓，并非仅是埋葬亡骸的地方，而是比至今谈论的死后世界更进一步的概念。

人所制作的最小死后世界。

那正是坟墓。

「正因为如此，各地的国王才会修筑巨大的陵墓。坟墓正是死后世界本身，是新宫殿，也是进一步发动征服所需的要塞。会封入昂贵无比的陪葬品或配属无数具兵俑，都是因为他们认知那里是死后的世界。法老也好，国王也好，皇帝也好，他们并不认为死是结束。对了，在亚洲会注意风水，更进一步强化了死后的世界。另外，还可划分成隔离这些坟墓，与生者世界分开的大陆区域，以及借由将这些坟墓融入生活，试图汲取死亡能量的远东区域。后者还包含了法国的地下墓穴等等。」

兄长微妙地离了题，同时带着狂热的话语，飘荡在威尔斯的天空中。

「不过，这些是古代造墓人的认知。如同方才所言，信仰也会变化。坟墓在古老的时代，就等于死后世界本身，但在后世的人眼中，将坟墓视为窗户的人应该比较多。就连没什么信仰的人，也无意识地将坟墓视作了能够接触死者的窗户。」

在墓前祈祷的行为的确是这样子吧。

愿死者的灵魂安息，我们祈祷。即使那几乎像个口头禅，我们仍盼望事情诚如所愿。因为不管相不相信有死后的世界，坟墓在我们的认知中就是这样的事物。

「无论如何，死后的世界与墓地可说是成套的概念。无论在古代或现代，我等都在从那里窥看另一个世界。」

「另一个世界吗？」

我重复了一遍。

这代表着，那便是这次的目的地。

「……那么，你是要说我们将前往死后的世界吗？」

「说不定。特别是在古老的墓地，比起生，死才是正统的主人。我等始终是客人，只不过是获准短暂待在那个境界罢了。我们应该需要那种程度的觉悟吧，更何况是在那个名声响亮的墓地。」

「……原来如此。」

就如老样子，他绕了一大圈后回到原本的话题上。

不过，我能理解讲了课的意义。若不先确认坟墓这种存在的魔术历史，往后所见之物的意义会有很大的改变吧。不管是多优美的诗文，如果对书写的语言缺乏知识，就只是张破纸。

我微微颔首，顺便发问。

「那么，这趟旅程的目的是田野调查之类的吗？我的兄长好像不时会调查与现代魔术科不太有关连的事情呢。」

「坦白说吧。」

兄长开口。

「因为那里或许有使我获胜的手段。」

「——获胜？」

我之所以用疑问句说话，是因为认为姑且假装不懂才符合礼貌。事实上，兄长的目的太过明显了，所以我才想趁现在掌握他的更多弱点。

我耸耸肩，以刻意的傻眼语气继续道。

「这样吗？你没有放弃啊。」

至于是放弃什么，那还用说。

第五次圣杯战争。那个导致上一代艾梅洛阁下惨死，这位义兄生还的魔术仪式将再度展开。据说圣杯战争原本以六十年为一个周期举办，但在上一次，途中似乎发生了某些异状，才会仅仅相隔十年就重新上演圣杯战争。

可是到死后的世界寻求胜利手段，不会有些危险又暗示过头了吗？

「你要去也可以，但你没忘记对我的承诺吧？」

「当然没忘。解决艾梅洛的债务、尽快修复魔术刻印、稳定君主之位直到你成年为止、为你找家庭教师，是这四件事没错吧？」

他停顿一会儿，然后有力地说。

「我会想办法，至少会找出每一件事解决的着落。那么一来，我就能去参加了。」

哎呀，我忍不住眨眨眼。明明到现在还气喘吁吁，声音听起来随时会倒下，那张侧脸却和平常截然不同，甚至带着一股野性，我说不定觉得他有点耀眼呢。

（……唉，但我会伤脑筋也是基于同一个理由。）

我轻声叹息。

总而言之，我阻止不了兄长。与其说这是因为我还不成熟，他的冲动多半连他本人都没办法控制。他早在许久以前就决定了这种生存之道，那股冲劲甚至吞噬着他作为人类的生存方式，同时为了实现心愿向前迈进。

我有时会浮现这样的印象——

以远方为目标的候鸟，几乎无休无止地不断振翅飞翔的影像。特别是在渡海的时候，只要没遇见岛屿或漂流木，它们甚至会灌注维持最低限度生命所需的能量，不断振翅，穿越大雨与暴风，连同胞终于坠落时也不回头。当付出那么大的牺牲抵达尽头时，它们得到回报了吗？

（啊～不，我过于感伤了吗？）

我暂时打断联想。

唉，玩具走掉了也很无聊，兄长又比想象中更派得上用场，其实我还想将他的项圈再绑得紧一点。话虽如此，绑得太紧以致不慎被梅尔文之类的人插手也很麻烦。必须让他保持苟延残喘还颇为困难的。

在我边想着这些事，再度开始登上山路不久之后。

有东西在树木间动了动。

「————﹗」

我望向声响传来之处，来自树木间的振翅声啪沙啪沙地回荡着。

将近十只黑鸟同时起飞。

「是乌鸦吗？」

仰望上方的兄长喃喃地说，目光从空中回到树木间。

「那边」的情况我也察觉了。

「乌鸦运送灵魂。」

低沉的嗓音传来。

方才飞出乌鸦群之处，分离出漆黑的影子。

那是一名黑衣男子，年约六十岁左右。尽管上了年纪，也看得出他外套下的体格壮硕，未修剪的蓬乱头发上戴着一顶老式旅行帽。

「在不列颠这里也是如此。在大陆的凯尔特神话中，乌鸦也经常登场。它们是死者的向导、守墓人之鸟，因此它们啼叫着永不复返。」

一只乌鸦降落在男子肩头。

兄长开口。

「你提到了守墓人，难道你是……」

「钟塔的魔术师找我有事？」

哎呀，我心想。

他居然一眼看穿我们是魔术师——还是来自钟塔。还是他从满久之前就开始偷听我们的谈话内容了？

兄长挺直背脊，深深地鞠躬。

「我名叫艾梅洛阁下Ⅱ世。」

「接连有客人来访很少见，更何况是来拜访我的。」

男子告诉我们。

他掉头背对我们，如此继续道。

「我是守墓人贝尔萨克·布拉克摩尔。有事要说就跟我来。」

兄长连忙追上他以惊人速度朝森林中央远去的背影。

我一度回头，向已经看不见的乌鸦所在的方向眯起眼睛。

听到乌鸦运送灵魂这个古老的传说，我想起某个名字。

「布拉克摩尔的、墓地……」

在魔术师们的耳语中不断流传的，这片土地上最古老的墓地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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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贝尔萨克带领我们前往之处，有一座紧靠着险峻岩山的小村庄。

人口顶多一百多人吧。那是随时消失都不足为奇，然而却仿佛在打盹中度过了悠久时光的村落。大多数建筑物都为砖造，感觉历经百年以上。来来往往的村民虽然姑且都穿着现代服装，但他们就算全体换上中世纪或近代服装，大概也不会显得奇怪。

（……总之，是在威尔斯乡下很有可能出现的场面。）

考虑到地点是在如此险峻的深山，用卡车之类的交通工具运输应该有困难，看起来格外过时也无可奈何。兄长作为魔术师无疑是孱弱不堪，但依然比一般的城市居民好一些。

但是，我肤浅的计算在短短几分钟后就被人打碎了。

「哎呀，贝尔萨克先生。那边的两位是怎么了？」

一名穿着祭司服的胖嘟嘟中年人叫住我们。

比起胖嘟嘟，形容他体型浑圆应该更为正确。极度膨胀的身躯就仿佛人类大小的脂肪球，那副样子让我感动于他居然能把这样的重物搬运到山村来。具体而言，他若在斜坡上摔跤就会滚个不停，倒不如说，我希望能绊倒他。

祭司背后还站着一名很年轻的修女。

她年约二十岁左右，落在头巾外的金发与茶褐色的眼眸，配上淡淡的雀斑颇为迷人。没想到会有那么年轻的修女在这里，但我的思绪正受到来自其他方向的刺激。

（哎呀，教堂。）

我忍不住条件反射地暗中进入警戒状态。真可悲，这是钟塔魔术师遇见圣职者时的天性。

「费南德祭司。」

贝尔萨克呼唤男子的名字。

「他们好像是来找我的客人，可以让他们通过吗？」

「哎呀，请便请便。教堂的大门随时敞开。」

脖子粗短的费南德祭司动了动那超越双下巴的三层下巴，目光转向我们。他丝毫不掩盖觉得我们可疑的情绪，倦怠的眼眸越眯越细，然后缓缓地屈身。

「唔，初次见面，我名叫费南德·库罗兹。方便请教两位的大名吗？」

「我名叫艾梅洛阁下Ⅱ世。」

「莱涅丝·艾梅洛·亚奇索特。」

我和兄长一起诚实地说出本名。

我观察祭司的反应，但他的表情并未浮现特别的情绪变化。若是这边世界的居民，应该不会……对艾梅洛这个姓氏一无所知。他若非有张扑克脸，就是单纯的外行人。

「喔喔，两位是兄妹……吗？」

「嗯！我们感情好到无论去哪里都分不开！对吧，我的兄长？」

我炫耀地紧搂住他的手臂，感受到他十分不情愿地扭动着。喂喂，我的兄长，在这种场面应该强调我们感情好，诱使对方大意啊。B级间谍片大都有这种桥段吧？

我以只有兄长听得见的音量小声咂舌，尽可能露出符合年龄的活泼笑容抛出话头。

「对了，那边的修女是？」

「我是修女伊露米亚哟。」

年轻的修女以轻浮的口吻说道。

她似乎不好亲近。照这个样子，尽管那名祭司脑满肠肥，但应该能向他问出些收获吧。尽管他脑满肠肥。

「那么，今天还有信徒希望我登门拜访，请容我先行离开。非常抱歉，可以拜托贝尔萨克先生带他们前往教堂吗？」

「当然了，我正有此意。」

「很抱歉，这里只是个普通的小村庄，还请慢慢休息。」

费南德祭司点头打过招呼后，渐渐走远。

几秒之后，刚才的伊露米亚修女将嘴唇凑到我的脸颊旁。正当我不禁期待她是不是有那种兴趣时——

「最好不要久留。」

她这么耳语。

然后她连看也不看我们一眼，快步追上祭司。

（哎呀。）

总觉得亢奋起来了不是吗？

我最喜欢不受欢迎的感觉了，在充斥着敌意和恶意时更让人斗志昂扬。不过，祭司和修女两人态度的差异让我格外在意。

无论如何，我们直接被带往位于村庄北端的教堂。

那是一座鳞片状的墙壁上生长着爬山虎的朴素教堂。

教堂的门扉打开，里头的空间意外的宽敞。

圣堂的天花板也很高，打扫得十分整洁，气息沉静。

尽管绝对称不上豪华，长椅或金属烛台却都一尘不染，可以看出这个村庄的信仰之虔诚。周日的弥撒想必会有许多村民齐聚一堂吧。在鸦雀无声的空间里，人人抱着感激之心聆听那个胖祭司讲道，或许就是某种宗教原本会有的景象。

但是，最吸引目光之物位于圣堂后方。

「……黑面玛利亚。」

兄长呢喃。

正是如此，那尊圣母像涂得漆黑。虽然抱着身为救世主的婴儿，她的姿态与常见的圣母像却不同。个子很高，体格威风凛凛，双眸炯炯有神地俯瞰我们，比起慈母更近似女将军。

「那个是怎么回事，兄长？」

「……黑面圣母像，罕见地散布于欧洲等地。」

也许是顾及贝尔萨克，兄长低声说出口。

「著名的例子有蒙特塞拉特修道院的圣母、勒皮主教座堂的圣母等等，这些黑面圣母像与一般的玛利亚雕像面容差异甚大。在主保圣人等圣像上也看得到这种现象，推测是吸收大地母神与基督教以前的信仰所致。」

我以前在课堂上也听过类似的事。

据说，圣母<玛利亚>信仰与对其子救世主或唯一神的信仰有些不同，经常伴随宗教的混合。当地原本信仰的神或精灵，有时会被讲述成主保圣人，也有时则被奉为圣母的一面。

这么做导致的结果之一，即为诞生了与一般圣母像不同的——黑面玛利亚。

听说在部分东方地区，这种圣母像至今仍然受到崇敬，这个小村庄的教堂也走向了类似的路线吗？

不过，我的兴趣不太会发挥在学术的方向上。

（那么，就算他们是「那个」，也多少懂得变通吗？）

我暗中考虑着这些。

也就是——这间教堂有多少程度是如同表面所呈现的一般？

总之，就是圣堂教会。

（……即使是那方面的人马，从这尊黑面圣母像来看，大概也不是顽固的过激派。）

虽然统称为圣堂教会，事实上其组织内部也并非团结一致。

那个教会是一大宗教组织的机密部门，其由来之一却是各宗派齐聚一堂的「大公会议」。由于这个缘故，圣堂教会的权威范围不分旧教、新教、其他教派，得以获得全世界最大的魔术基盘。

不过，这方面的缘由就连在圣堂教会内也不普及。组织的实际状况也的确相当偏向旧教，一时之间还有传闻，说旧教的枢机卿正是圣堂教会的干部，结果导致部分过激派虎视眈眈地企图彻底清除旧教以外的派系，使圣堂教会变成了充满烟硝味的组织……

（唉，钟塔也没资格说别人。）

毕竟我的老巢最擅长的就是内斗。

内斗岂止是家常便饭，连同政治上的平衡算在内，就算说有八成是靠内部斗争在经营的也不为过，高尚的魔术探求消失得无影无踪。嗯，这腐败的景况实在教人兴奋，人类不像这样子怎么行。

「——你们对那尊圣母像很好奇吗，魔术师？」

贝尔萨克的声音自后方传来。

兄长微微点头。

「因为相当罕见。」

「我听说那是村庄里传下来的古物，费南德祭司应该知道得更多一些吧？」

「……原来如此，若是这一带，属于岛屿的凯尔特吗？不，也可能源流不同，曾有过文化交流……」

兄长低声呢喃。若不是还有要做的事，他说不定会在村庄住个一周，展开田野调查。

这时候，守墓人继续说。

「带你们到我家以前，你们能先向圣母祈祷吗？这算是这个村庄里的规矩。」

贝尔萨克语毕，自己先跪了下来。

由于他体格高大，那个举动与其说是祈祷，看来更如同骑士宣誓。

「如果圣母允许魔术师献上祈祷的话。」

兄长也同样倏然划了十字。

因为不觉得忌讳，所以我也有样学样。毕竟平常我大概算是无神论者，做起来还有种新鲜感。不，我觉得有神存在也没问题喔，我想那家伙的性格跟我会很相似喔。

然后，贝尔萨克从教堂后门走了出去。

我从教堂后面抬起目光一看，在山顶附近有座沼泽，周遭严密地架设了金属栅栏，还看得到几座石冢。那里似乎是墓地。

先忽略那些——

「往这边走。」

贝尔萨克带头领路。

盖在教堂不远处的破屋子立刻映入眼帘。

那与其称作住家，更像一间略大的储藏室，但从屋里家具姑且都齐全一点来看，他好像真的住在这里。

装咖啡的黄铜杯子摆在脏兮兮的橡木桌上。

不过，那些咖啡的外观与其说是咖啡，更像泥水，事实上味道也跟泥水很像。就算是我也没胆对初次见面的对象端出的饮料皱眉头，但喝咖啡时要控制表情不扭曲，需要耗费很大的努力。

确认我们喝了一口之后，守墓人——贝尔萨克切入正题。

「你们有何贵干？」

「我这次过来是有一个请求。」

兄长自椅子上站起身，有礼地低下头。

「久仰布拉克摩尔墓地的大名，我心知这个请求十分自私，但想请你们出借一位守墓人。当然，我会奉上相应的谢礼。」

「……哈！」

贝尔萨克摸摸下巴的胡子，一笑置之。

「钟塔向我们求助？更何况，来的还是君主之一？」

他咧嘴露出黄牙，放声大笑。

但兄长的表情毫无变化，他低着头继续说。

「我恳切地请求各位相助。另外，这并非钟塔，而是我个人的请求。」

「……哼～」

守墓人一抚下巴的胡须，眯起蓝眸。

他似乎领会到兄长没有在开玩笑。整张脏兮兮的脸庞上，唯独那双眼睛像小孩子一样干净。在这样的状况下，我抱着的感想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以个人身份过来的？我还以为大多数钟塔成员要忙派阀之间的权力斗争就无暇他顾了。」

哇喔，关于老巢的坏话都传到这种穷乡僻壤来了，真让人欣慰。

「我不认为这个认知有误，但那并非一切。」

「你是指追求什么根源之涡来着吗？」

贝尔萨克的声调掺杂了一丝紧张。

啊，原来如此。他正确地理解着魔术。

根源之涡。

没错。本来，凡是魔术师，人人都以那个为目标。不过，根源之涡此一名称只是为了方便起见的称呼，在本质上将之化为语言是错的，称作「　」还比较准确。

甚至连钟塔的内部斗争也奠基于那里。那是哪怕沉溺于权力斗争也无法忘怀，或者说不惜沉溺于权力斗争也想逃避现实的，人人企求不已的绝对之一。

隔绝于其他存在——对魔术师而言的究极之梦。

但是，兄长摇摇头。

「这一次的事与根源之涡并无直接关连。虽然根源之涡作为万物之源，我无法否认可能会有间接的连结。」

他的发言一本正经，该说那是无用的谨慎吗？

贝尔萨克的手指敲着桌边，这好像是他思索时的习惯动作。像机械般正确地刻划时间的敲击声，如同节拍器一般。

「出借守墓人……吗？」

沉默短暂地笼罩了空间。

打破沉默的人并非我们其中一方。

咚咚，破屋的门扉传来敲门声。

我回头一看，木门极缓慢地打开了。

「……贝尔萨克先生。」

来者是一名兜帽压得很低的娇小少女。

我称来者为少女，是因为其嗓音听来楚楚可怜，但那也有可能是尚未变声的少年。依我个人来看，两者都很合我胃口，真想恰到好处地施加痛苦，听听这人的哭声。

「喔，你来了。」

贝尔萨克以有些嫌麻烦的语调开口。

「那个……听说今天要训练。」

「是这样没错，但难得有客人来访，不好意思，今天取消吧。相对的，你能帮我准备毛毯吗？」

「……我明白了。」

仅仅说完这句话，兜帽少女便走出破屋。

还想试着多问她点事的，真可惜。不如说，我总觉得那纤细的背影强烈地拒绝着他人。

贝尔萨克调回目光，重新开口。

「总之，我明白你是说真的。但是，依我们的状态，无法立刻接受那个请求。这样的话，我们双方都需要时间吧。」

与一身脏兮兮的服装相反，贝尔萨克十分有礼地回应。

他以下巴比向窗外，指向某个方向。

「在村庄边缘有一间狩猎时使用的小屋，你们今天就住那里吧。」

「很感谢你。」

兄长再度低头致意。

「还有——若要在这个村庄逗留，希望你们遵守几个规矩。」

贝尔萨克如此说道。

他竖起四根手指——

「一是，进村时向圣母像礼拜。这一点做过了。」

他先折起食指。

「二是，深夜不外出。

三是，不单独一个人接近墓地。

四是，即使多人同行前往墓地，也绝对别靠近沼泽。

希望你们严守上述几件事。」

（……哎呀。）

真是相当奇特的规矩。

向圣母像礼拜我还明白，但对于其余几项似懂非懂。该说那像是对儿童的规劝吗？简直像过时的恐怖片一样……

但我还没发问，守墓人就严肃地告诫我们：

「请你们务必要遵守规矩。」

3

「——哇啊！床上明显有跳蚤之类的吧！连虱子都有啊！」

床铺之老旧与毛毯的霉味之重夸张到令人感动。

此处是贝尔萨克带我们前来的狩猎用小屋。

虽然从听到他说这是狩猎小屋开始，我便感到不安，但小屋比起刚才那间破屋更加残破。虽然我施了几种魔术消毒，但是依旧格外后悔没带草药过来。尽管没上过多少植物科<尤米纳>的课，但草药在这种小细节上可以发挥莫大的功效。

相对的，兄长异样熟练地拍掉毛毯上的灰尘，迅速地裹在身上。

对了，他曾到全世界旅行过，我事到如今才想起来。因为我从前也总是过着那样的生活，经过一番犹豫后也咬咬牙裹上毛毯。

有着裂痕的提灯里的火光微弱地摇曳着。

一会儿之后，兄长呼唤我。

「女士，你没有必要跟来的。」

「不不，兄妹一起合作办事，实在很愉快不是吗？」

兄长在昏暗中浮现的厌恶神情，令我不禁产生快感。

也许是察觉到我感到愉悦，兄长翻身背对了我。虽然背部也能看出各种表情变化，但我忍着不取笑这一点，试着切入关键的问题。

「那么，我想问问兄长……获胜的手段指的是什么？」

「我没必要告诉你。」

冷淡的兄长不假辞色地断言。

「不不，你参加第五次圣杯战争，结果变得和我本来的兄长——应该说原本是叔父——肯尼斯教授一样也不稀奇吧？不如说，正常来想完全是那种下场喔。若是这样，胆小如鼠的你安排了什么对策？我对此会产生兴趣是当然的吧。」

「…………」

「哦，你打算用沉默混过去？话说在前头，这部分可是在你承诺的范围内喔。因为你是死是活，将大幅左右艾梅洛派的进退喔。」

当我吐槽到这里，兄长认命地开口。

「魔术师不可能赢得了像样的使役者。」

「……哎呀，是这样没错。」

这个事实太过合理，我生不出任何感想。

使役者。

本来在魔术师<我们>之中称作境界记录带的存在。

我们透过各种方法，影响被记录在遥远的「英灵座」上的他们。举例来说，以召唤术短时间借用他们一部分的能力，或者运用宝具的只鳞片爪是代表性的例子。

可是，只有冬木的圣杯战争达成了连英灵的人格一并召唤至现实这种绝技……至少在我所知的范围内是如此。

不过，关于冬木的消息在协会仅限于极少数人知情。即使知道了，大家顶多只会耸耸肩，认定那终究只是远东的仪式，这种夸大妄想也未免太超过了。虽然上一代艾梅洛阁下命丧圣杯战争引起了一些注目，也仅是在极少数顽固魔术师之间引发议论，轻易地便遭到淡忘。

（……这方面感觉也相当可疑就是了。）

虽说还不到操控情报的程度，但我总觉得有人出手干预。唉，远东对钟塔而言本是应该称作蛮荒之地的边境，无视才是自然的，说不定是我多心了。

「不过，使役者也有共通点。」

兄长继续道。

「那便是他们毫无例外都身为英灵。使役者必定是作为灵体受到召唤，借由获得魔力暂时得到实体。但就算实体化，原本也是灵体，也持有灵核，而既然是灵体，就有处理灵的专家存在。」

听到此处，我终于喊出声来。

「难道你……想借用守墓人是……」

「我要请布拉克摩尔的守墓人——可以的话，就是方才那位贝尔萨克·布拉克摩尔作为我的合作者，陪同我前往圣杯战争。」

我久违地目不转睛盯着兄长。

话虽如此，但他正背对着我。真亏他能泰然自若地说出这些。

「我就姑且指出这点吧，那可是魔术使的想法喔？」

纵然是远东的例外活动，那依旧是魔术师们举行的仪式。既然如此，魔术师们才是主角这一点是不成文的默契，华丽的英灵也只是进行仪式的手段与使魔。带亲近的助手与部下同行还说得通，但找完全的局外人过去，是难以想象的毫无常识的行为。

更何况是找甚至并非魔术师的人物同行？

魔术师不可能生出这种念头。越执着于当魔术师的人更不可能。

「按照正规的方法，我不可能超过肯尼斯教授吧。」

「哎呀，你说得有理。」

我只花一秒就接受了这个回答。

唉，我的兄长远比上一代当家更胆小、谨慎，因此才得以生还，但能不能获胜完全是另一回事。

「可是……原来如此，你准备把使役者当成一种恶灵或邪魔来驱除？」

「这跟人类也是生物一样，只是从更广大的框架来看待而已。」

兄长的声音有点闷闷的。哎呀，他不喜欢我将使役者当成恶灵吗？

我假装没发现，继续谈下去。

「你觉得能得到守墓人的帮助吗？」

「很难讲。布拉克摩尔守墓人的能力是否对使役者管用说来也是未知数，只是我预想有这种可能性罢了。」

兄长摇摇头说道。

「只是，这个村庄比想象中更有意思。虽然此地只有布拉克摩尔墓地的盛名在外，实际情况几乎无人知晓。但无论是那尊黑面圣母像也好，刚才的规矩也好，都很舒适地刺激了我的想像力。」

「刺激想像力呀。」

我不时觉得，我的兄长格外的疯狂，或者反过来说，他像正常学者的一面，作为魔术师有点太强烈了。

「嗯。这样的话，我跟过来果然更好不是吗？」

「你说什么？」

就在兄长这么说，回过头的时候。

银色的液体自小屋门缝底下渗入。

「————！」

在呼吸停止了一瞬间的兄长面前，异变进一步发生。

水银表面开始冒泡，金属色的女仆于转眼间现身。

「混蛋们！我回来了！」

楚楚动人的水银女仆打招呼的腔调活像找到外星人仇家的醉醺醺老头，这一点也在我的想象范围内，不过我还是想痛扁费拉特一顿。那家伙，到底对我家的月灵髓液灌输了啥玩意儿啊？

我叹了口气后，向我的水银女仆说：

「辛苦了，托利姆玛钨。」

「你果然带她来了？」

兄长像在忍受头痛般戳了戳太阳穴。

「难得有自动控制功能，没有理由不用吧？」

「搭火车时是怎么做的？」

「嗯，我让她贴在车厢底部，其他行李也交给她搬运了。」

「你真的很擅长这种事情呢。」

「呵呵呵，你可以说我是令人自豪的妹妹喔。钟塔驰名的艾梅洛教室的黑马，这个叫法也不坏。」

兄长傻眼地抽搐着脸颊，我朝他炫耀似的挺起胸膛。

「那么，托利姆玛钨，村落中的情况如何？」

「是的。贝尔萨克先生在方才的小屋里，费南德祭司与修女在教堂，好像分别就寝了，其他村民也完全没有外出。」

「喔～总之没有可疑的动向。应该说，大家都遵守了规矩。」

我以手指抵着下巴，表达想法。

虽然他们或许纯粹是因为缺乏娱乐，没有必要在夜间外出，但总之那些规矩……看来不只是对旅人随口说说的话。

兄长啪地一声躺下。

「那些等明天散步时顺便调查……我实在是累了。」

最后那句话似乎是真心话，我很快就听见他入睡的鼻息声。

换成平常，他应该会提防我恶作剧，今天大概是真的累坏了。原本便缺乏耐力的兄长在高速爬上山后又跟守墓人交涉，会这么累也是无可奈何。

我以魔术「强化」过的眼睛清楚地看见他眉心深深的皱纹。

如果那是他成为我个人所有物的证据，真希望皱纹能变得更深，我掠过这样的念头，又反省这个想法是否有些天真。要留下痕迹的话，最好是更深更不可弥补的痕迹。如果他恨我一辈子那就太棒了，因为那等于他一生都忘不了我。

「晚安，我的兄长。」

我这么说道，吹熄提灯的灯火。

几分钟后，我呼唤了自己的使魔一声。

「托利姆玛钨，你在不在？」

「我陪在您身旁。」

「我想跟你牵手。」

「我知道了，大小姐。」

指尖传来冰凉的手感。

将那股温度当成救生索，我的意识沉浸在熟悉的黑暗中。

第六卷 阿特拉斯的契约 上 第二章

1

翌日，天气晴朗。

我打开小屋的窗户，沐浴着晨光伸懒腰。

不愧是在山上，即使在初夏气温也十分凉爽。昨天一片杂乱无章的小屋内部，如今已全面清扫过了。当然，是托利姆玛钨在一夜之间整理的。

她还顺带配合我的起床时间准备了红茶。

除了借用的暖炉之外，连同茶壶与水在内的所有物品都是我叫托利姆玛钨偷偷带来的。虽然从昨天开始就一直维持自动控制模式消费了我一些魔力，但这也无可奈何。

我啜饮芳香的琥珀色红茶，总算感到意识清晰起来。

「对对对，睡醒时就该来杯好茶，感觉总算是歇了口气。」

「今天还准备了猪肉口味的熟肉抹酱。」

「帮我抹得厚一点。」

「遵命。」

托利姆玛钨将白色的熟肉抹酱抹在法国面包切片上，放在我的盘子上。我咬下一口，刺激食欲的香味充斥了整个口腔。滑顺的口感与鲜美的肉味搭配恰到好处的咸味，真教人难以抵挡。

我满怀幸福的心情再喝了一口红茶，享受窜过鼻腔的茶香。

虽然略嫌不够甜，但我暂且妥协于巧克力布朗尼。当我感受到糖分运输至大脑，隔壁房间的门打开了。

「真优雅啊。」

刚起床的兄长搔搔脑袋出现了。

他看来自己整理过头发了，但不可否认，他的头发还是到处乱翘。应该也有人偏爱这种造型……事实上，我脑海中浮现了包含旁听生在内的好几个人。就算是这样，我也无意推荐他这么做。

「唔，因为昨天守墓人招待的咖啡味道接近拷问啊。兄长也来喝茶吧。」

「那就沾你的光了。」

兄长在我的正对面坐下。

托利姆玛钨也替兄长泡了红茶以后，顺道将一部分指尖变形成梳子状态，开始梳他的头发。他似乎还睡眼惺忪，一会儿呻吟，一会儿又是双手手指像平常玩掌上型电玩时那样动来动去，举止可疑。但在喝过红茶，吃了几片法国面包后，兄长的目光渐渐恢复神采，不久后还开始多管闲事。

「原来如此，你对托利姆玛钨的训练很了不起。不过，你最好也找朋友像这样一起喝茶才好。」

「真像是骨肉至亲会给予的建言呢。我会记得的。」

毕竟，重点在于我没有朋友。

要一起喝茶或品尝甜点，对方必须是我能够放心他不会对我下毒的人。很遗憾的是，在我的生涯中无缘结识这种人。若要说这件事是否令我悲伤，我只能坦承我反而感到愉悦。

令人困扰的是，虽然我的人生从客观角度来看并不幸福，但从主观角度来看，我只能坦承，我的生活充满了喜悦。被人下毒就改吃保存食品，在社交聚会上被逼得几乎走投无路，就事先做好疏通工作，采取措施因应这些骚扰，对我而言，这些皆为一大乐事。

当然，如果没有管家教导我那些手段，我想必早已丧命。「那个人」已离开数年之久，不过他灌输给我的种种知识和癖好依然存于我的内在。

我随便应声，同时试着切入正题。

「那么，你要怎么做？」

「贝尔萨克先生说过，别一个人前往墓地吧？」

兄长悄然说道，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意思是两个人去就可以喽？」

「这样就遵守了规矩吧。」

兄长一脸无聊地回答，再度吃起法国面包。

他总是抱怨胃痛，但那并非因为消化功能有问题。硬要说的话，兄长是爱吃东西，只是因为没空才省去了进食时间……吧。那么做才叫浪费人生，人生明明没有空间可以加入除了娱乐、愉悦与快乐以外的因素啊。

「唉，我赞成去墓地看看。既然过来拜访守墓人，调查那里应该是无可避免的。」

当我说到此处，喝完剩下的红茶时。

入口处传来敲门声。

「那个……早安。」

门扉客气万分地打开了一条缝。

由于开门的方式实在太慢，那一点门缝又细得像一条线，我有一瞬间怀疑那是某种魔术。或许是未经允许就无法进门的妖物一类？我将托利姆玛钨藏到对方看不见的地方，开口回应。

「呃，可以进来。」

「好、好的……」

门扉嘎吱一声又打开了一点。

但那只是变成了一道顶多才拳头宽的缝隙，勉强可以看出对方的身高及服装。

是那名将灰色兜帽压得很低的少女。

「那个……贝尔萨克先生交代我为你们带路……呃，昨天我们在贝尔萨克先生的小屋见过面……」

「喔，我当然记得。」

当我点点头，少女松了口气。

不知她是格外胆小？还是纯粹不习惯面对外人？我认为两者都有可能。

我瞄了兄长一眼，确认是否无妨。

虽然觉得被对方先发制人，无法随意行动，但有人带路着实很有帮助。村子里应该有许多东西是不加解释就无法理解的。而且若想暗中调查，之后再进行也可以。

「那么，我和兄长要受你关照了。」

「……是。」

「你等一下，我们立刻出去。」

我迅速让托利姆玛钨变形，吸入她带来的行李箱内。由于行李箱施了减轻重量的魔术，不必每次「强化」，搬运起来也不成问题。

我走出小屋，看到兜帽少女看似无助地仰望着天空。

不知该说是不巧还是适合，原本放晴的天空为之一变，飘起乌云。然而，站在阴天之下的她融入了阴沉的景色当中。

恰似遥远冬日国度的妖精。

「嗨，久等了。」

「……不，没关系。」

当少女立刻低下头，正要否认时，一阵风从侧面吹来。

那阵风掀开兜帽，露出底下的脸庞。一头黯淡的银发绑成发髻，少女长得十分楚楚可怜。那没办法直视我的双眸的内向性格惹人怜爱，或该说很合我胃口。用一句话总结，就是很有欺负的价值。

然而，其他状况接连发生。

「哇啊！」

错愕的叫声响起。

由于近三年来不曾听过他完全出自本来面貌的叫喊，我也不禁回头。

「怎么了，我的兄长？」

「……不、不，没什么。」

兄长一手捂住脸庞，以干涸的声调否认。

但我清楚地从指缝之间目睹了他的神情。

我知道那种神情，那是当兄长那几个强烈的精神创伤受刺激时会流露的表情。然而，即使是我当成秘密武器的那些精神创伤，也未必能造成如此剧烈的效果。

少女大吃一惊地回过头，在连连眨眼后怯生生地问。

「请、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那个，我明白这个请求十分无礼，但你能不能将兜帽再压低一点？」

「……咦？」

少女也僵住不动。

坦白说，我也很吃惊。兄长对待女性基本上态度彬彬有礼，自从将他束缚在君主之位后，我首度目睹他对关系不亲近的对象提出如此没礼貌的请求。

可是，异变还不止于此。

「不、不，戴着比较好吗？我明白了。我会的。」

（嗯？）

不知怎的，少女的声调听起来生气勃勃。怎么回事？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他们玩起了什么非正规的玩法吗？

「……非常抱歉。我只是由于个人因素，精神上有点不适，希望你不要感到不快。」

「不，怎么会呢！请别在意。」

少女压低兜帽摇摇头。

还有——

「——咿嘻嘻嘻嘻！想不到啊慢吞吞的格……」

一个格外尖锐的声音涌现，又轧然而止。

我忍不住与兄长面面相觑，少女在我面前用力挥动右手，然后若无其事地清清喉咙。

兄长愣愣地询问。

「……刚才那个声音是？」

「……应该是幻听吧？不，请别在意。」

她以认真的语气这样说，让我搞不懂。

触及他人隐私对我而言是种享受，我很想追根究底地问清楚，但现在深入追问似乎会有某种不好的东西爆发，还是伺机而动吧。

「来，出发吧。我带两位到你们想去的地方。」

兜帽少女从愣住不动的兄长身上别开目光，这么催促。

2

我们由少女带路，在村庄内走动并与居民们交谈，而后明白了几件事。

例如，虽然这里是威尔斯地区，基本上仍使用英语。

懂得说威尔斯语的人基于历史背景渐渐减少，有一段时期甚至降低至人口的两成，到了最近才重新受到审视。人们从复兴文化方面施予教育，结果导致会威尔斯语的年轻人反倒变得比老人更多，但在这座村庄里看不到这种倾向，多半是因为他们和平地居民不常交流吧。

以及，兜帽少女意外地受到村民们尊崇。

虽然并非全体都是如此，在我试着抛出话题攀谈时，大约有一半的村民会先十分恭敬地向兜帽少女行礼。

简直像遇见贵族一样。

（……或者说，小心翼翼？）

她绝非遭到冷眼对待。

反倒相反，我从他们的态度中感受到了面对圣像般的虔敬。

是圣像。

那并非对待人的态度，是更为根源的——宛如对待神圣之物时的态度。当然，他们在对待祭司与修女时也会采取类似的态度，却更为殷切并充满喜悦——我有这种奇特的感觉。

（……那么，为何她如此怯懦呢？）

在这般封闭的村庄里如此深受众人崇敬，性格变得傲慢反倒才是常态。不，可能只有我会这样，但我也不认为会生出胆小的个性来。

不太吻合的状况让我心中涌现模糊的疑问。

说归这么说，总之我们先厘清了地形。

村庄大致呈南北凹陷的椭圆形——像兄长从前在远东收到的土产葫芦一样的形状。教堂位于中央，墓地与沼泽在北侧，我们昨夜下榻的狩猎用小屋位于西侧村郊。

插图p085

在半途中，我们也去了村庄中央的教堂一趟。

「这里是教堂，昨天有人带你们来过吧？」

「嗯……你可知道圣堂里的黑面玛利亚的由来？」

「由来……我也不太清楚。」

她的第一人称发音带着威尔斯腔，这一点也很惹人怜爱。不行，我平常的兴趣快发作了，我得再克制一点啊。

「……只是，这个村子非常热诚地信仰着圣母。大家在结婚或生子时，一定会向那尊圣母报告。」

「哦，报告孩子的出生吗？」

兄长感兴趣地以指尖抚摸下巴。换成平常他会抽起雪茄，而现在似乎是顾虑到还有兜帽少女在场。

（关于圣母的消息，果然只能逮住祭司打听了吗？）

不凑巧的是祭司不在，除了伊露米亚修女朝我们翻了白眼之外，别无收获。虽然有些人很享受这种待遇，可惜这与我的兴趣有些差异。

「你们还没回去喔？」

这次不是耳语，修女像骂猪似的当面辱骂我们，这件事我就暂且藏在心中了。啊，我想先声明，并非因为我看到她摆出厌恶的神情而感到有些战栗才会这么做。

然后，我们抵达关键的墓地。

那绝非庄严的墓园，只有刻着各自姓名及简单经历的墓碑插在地上而已。

泛着锈迹的铁门上雕刻了乌鸦图样，我的兄长兴趣十足地望着雕刻发问。

「这片墓地将乌鸦视为神圣之物吧？」

「……是的，这里由贝尔萨克先生管理，但地主好像另有其人。」

（地主吗？）

我以为那个贝尔萨克是地主，原来另有其人。

兄长仔细地观察墓地。

耸立在阴天之下的石碑群，与其说感觉不祥，更近乎于空洞。这里经过了漫长到连一直以来收集的死都彻底灰飞烟灭的时间……我产生了这种印象。话虽如此，墓地意外的不怎么脏，应该是贝尔萨克或这名少女有在勤快地打扫吧。

石碑上刻了各个墓主的名字和来历，但越后方的石碑越是陈旧，磨损严重，有将近三分之一已无法阅读。

我以指尖抚过墓碑表面，石块上的寒意仿佛要沁入骨髓。

这个地方极为安静。

安静到只要侧耳聆听，好像就听得到遥远时代的声音。

借用兄长的说法，就是墓地即为死后世界本身的那个时代。

兜帽少女忽然开口。

「……艾梅洛Ⅱ世先生为何来到这里呢？」

「贝尔萨克先生没跟你说过吗？」

「因为那个人……不太说不必要的事。」

唉，我也觉得他是那种人。比起言出必行，他更接近于只做不说的类型。

兄长走在少女身旁，目光扫向墓地各处，同时开口。

「嗯，我有点事情希望他能帮忙，所以来请求他出借守墓人。」

他这么说明。

少女连连眨眼后回头。

「那么，贝尔萨克先生要去城里了吗？」

「如果他接受我的请求的话。有什么问题吗？」

「……不，那个……」

少女吞吞吐吐地往下说。

「因为我没出过这个村庄。」

「一次也没有？」

「是的。一次也没有。」

灰色的兜帽上下摇晃。

「啊，不过偶尔会有行动图书馆与载满货物的小贩来村里。我从小总是期待他们过来！」

「图书馆啊。你喜欢看书？」

「是的，我喜欢侦探小说之类的，特别是古典……」

兜帽少女的声音短暂地雀跃起来，又像火焰熄灭般沉寂下去。

「……不好意思，我说起自己的事了。」

「是我问到有关你的事情，你不需要道歉。」

兄长微露苦笑，摇了摇头。

「只是交谈了一会儿，我就看得出你在烦恼某些问题。不过，没必要过度低声下气，我想你可以更有自信。」

「自信……吗？」

「贝尔萨克先生也是因为信任你，才交给你来带路吧？纵使你无法相信自己，应该能相信亲近的人不是吗？」

「…………」

少女的右肩一瞬间颤了颤，感觉就和方才尖锐的声音传来时一样，但这次她只挥了右手两次。

她并未与兄长四目交会，依然面向旁边问道。

「你也曾是如此吗？」

「毕竟从前的我并不成熟，我连一次也不曾真的充满自信。就算如此，活到一定的年纪，也会碰到让人不小心信任了的对象。」

「…………」

少女按住右肩，再度陷入沉默。

然后，兄长发问。

「贝尔萨克先生与你是什么关系呢？」

哦，他从我好奇的部分切入了。

他们两人正好有着亲子之间的年龄差距，但我不认为他们是父女。说归这么说，以邻居关系而言，他们又有种微妙的距离感。

「他就像是……我的师傅吧。」

「师傅？」

「因为……我也会成为这里的守墓人。」

「哎呀，是家族传承吗？」

「布拉克摩尔的守墓人，会从村庄里选出一名下一任的守墓人。据说这是从许久以前传下的惯例……九年多前，贝尔萨克先生选中了我。」

原来如此，是这样的机制吗？

感觉这个村庄似乎与布拉克摩尔墓地订下了契约。尽管不清楚是有墓地后才在周遭兴建村庄，还是先有村庄才有墓地，但这是为了避免守墓人失传而建立的系统吧。唔唔，思考这种事情，总让我觉得自己也感染了兄长的田野调查癖。

「可是……不行的。」

「什么不行呢？」

当兄长发问，少女的背脊一颤。

「怎么了？」

「……我……」

少女隔着外套按住胸口半晌，仿佛在竭力控制住某些怎么样也无法压抑的事物。

不久之后，她就像吐出堵住肺脏的石块般开口。

「……我、害怕、灵。」

灵。

在这个情况下，这并非迷信。

魔术师<我们>知道，现实中有亡灵及恶灵存在。正因为如此，人们不断研究死灵术，圣堂教会的洗礼咏唱也具有重大意义。尽管是似同实异的存在，英灵无疑也属于这一类型。

「很奇怪吧，明明听说此处是十分古老、历史十分悠久的墓地，未来会成为这片墓地守墓人的我却害怕灵。」

少女低着头坦白。

「可是，我从懂事开始一直都怕灵。所以，这个村子的墓地明明很有名，却只有我一个人一直不愿接近……然而，为何贝尔萨克先生选择我……选了我呢？我不明白。」

那便是村民们对待她的态度与少女本身的态度不一致的原因吗？

我不清楚。

只是，少女在胸前握紧拳头。

「现在也一样，只是待在这片墓地，我就觉得快发疯了。」

沙哑的嗓音传过墓碑之间。

本来就身材娇小的少女将身躯缩得更小，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然而，兄长没有安慰或劝解她，只是如同讲评学生报告一般淡淡地告诉少女：

「贝尔萨克先生选中你，纯粹是因为你很优秀不是吗？」

他这么说。

「我……吗？怎么可能。」

「当然，你有必要以某种形式克服或升华现在的恐惧。但是在魔术上也一样，比起轻率接触魔术的人，那些知道魔术有多恐怖的人更有可能成材。最初的挫折说不定是种恩惠。」

也许是这番话太过意外，少女茫然地回头。

这或许是我来到这座村庄后，首次看到她面对面正视别人。

「挫折是恩惠？」

「有时候也会有那种情况。当然，要当成恩惠还是诅咒取决于当事人……哼，但这样远比那种连不小心受挫都无法理解，像天才般的笨蛋好多了。」

他最后的话露骨地充满了私怨与嫉妒，但就把那当耳边风吧。实际上，那个问题儿童由于无法理解这一点而无法与他人共享魔术也是事实。

少女呆立不动了一阵子。

当她转头时，我发现一个纤瘦的人影伫立在墓地入口处。

「啊，你在这里呀。」

「妈妈。」

那是一位披着薄披肩，看来温和的女性。

她的年纪大约三十五六岁，相貌并非特别标致，但沉稳的表情散发出令人不禁放松下来的柔和。

「太好了，礼拜的时间到了，我们回去祈祷吧。」

「……可是，贝尔萨克先生请我为客人带路……」

「那可不行。守墓人虽然是重要的工作，但不能缺席礼拜吧？而且，你不是一直说你害怕这片墓地吗？不可以逞强喔。」

母亲嫣然微笑，靠近少女一步。

「因为你的身体很珍贵。」

我有种奇特的感受。

那是作母亲的会对孩子说的话吗？她们明明十分相似，感觉却像有一点尖刺残留在肌肤上，掺杂着疼痛与刺痒。我挥不去心头仿佛扣错钮扣般的异样感。

她的母亲望向我们说道。

「两位客人也是，非常抱歉，但你们不介意吧？」

「我明白了。村里的环境她大致都向我们介绍过了，谢谢你。」

戴灰色兜帽的少女依依不舍地转头看向道谢的兄长，立刻低下头，仅仅留下一句话。

「那个，请你们千万别去沼泽。」

「我当然知道。」

她的母亲在确认兄长同意之后，和少女一起转身欲走。

「那么，在此告退了。」

「等等。」

兄长从背后叫住两人。

「您还有事找这孩子吗？」

「只有一件事……先前错过了机会，可以请教你的名字吗？」

在停顿了一会儿后——

「……格蕾<灰色地带>。」

少女呢喃。

忽然间，阳光从云层缝隙间洒落。

「什么也做不了的……格蕾。」

她的声音掺入夏风之中。

风中明明带着温暖的阳光，那声调不知为何却显得阴暗。也许这样跟少女的名字很相称。

她与她的母亲离开后，兄长在墓地中巡视了一阵子。

这次他拿出雪茄，老样子般缓缓地以火柴点火。他将雪茄叼在嘴边，和格蕾在场时一样绕了墓地好几圈，但不久之后，他搔搔头发，发出沉吟。

「怎么了，兄长？」

「……嗯，感觉不太安心。」

「你是指刚才来的她母亲吗？」

「那也是原因之一，但我觉得这个地方实在不对劲。如果我的调查能力更像样一点就好了。」

兄长感慨地叹息后提议。

「不好意思，莱涅丝，可以由你来看吗？」

「嗯？」

嫌麻烦的我仍然依言驱动了眼球的魔力。啊，之后还得点眼药水，真麻烦。那种药水点起来可是相当痛，但我总不能在这个村庄里露出发红光的眼眸。

周遭的大源立刻浮起。

魔力的状态远比在都会更加活性化，沾染在墓地四处的意念如雾霭般浮现又消失，活像成本低廉的恐怖片场面。

「似乎没有什么异状耶？墓地就是这样的吧？」

「我希望你别只看一处，而是观察整体。别定出焦点，模糊地将意识带到头顶。并非只用魔眼来观看，要在想象中创造出控制魔眼与自身的另一个自己。」

「喂喂，越来越像在上课了。」

我在抱怨之余照着执行。

我眯起眼睛，想象着另一个自己。这算是魔术的基础，我没理由会感到棘手，只是要与魔眼同时操作，需要发挥相当纤细的专注力。

视野缓缓地发生变化。

（……这是什么？）

我皱起眉头。

方才兜帽少女——格蕾谈到的灵，大体上是附着于空间的亡者意念，也可以称作是烙印在世界上的亡者的习惯。那些灵绝大多数没经过多久就会消失，但偶尔也有土地或物品带着某种魔力，导致灵长期残存的情况。所谓的鬼屋及闹鬼公寓就是这样形成的。唉，由于我国有点过于喜爱幽灵，那种房地产反倒会升值就是了。

「怎么了？」

「不，该怎么说……像这样观看起来，此处的灵明明浓密，却又稀薄啊。」

我一边回应兄长，一边对魔眼传来的讯息感到困惑。

明明魔力非常浓郁，残留意念也的确停留于此，个体的轮廓却模糊不清。个体的灵与魔力几乎无法区分，只能辨识为浑然一体的雾霭。

不只那样，我还感觉到了不同于纯粹魔力的奇特性质。

我并非死灵术的专家，无论死灵再怎么悲叹，也无法将它们的悲叹化为言语，但这样的性质让我产生了魔术师会有的好奇心。

墓地整体简直像一个巨大亡灵——这便是布拉克摩尔的墓地吗？

在墓地当中，几道淡淡闪烁的线条映入我眼中。

「……这是线吗？只有这个不知为何没融入环境中。」

宛如因雪茄烟雾而浮现的，试图碰触便逃开的形体。

那些线显然是与墓地异质的存在，当我提起之后，兄长仿佛在说「逮着你了！」一般打了响指。

「宾果！」

「唔，你有头绪了？」

「没错，这里的墓地有种受到外部干涉的气息。既然以你的眼睛能马上找到，代表没有伪装。虽说起码经过透明化，但对方是认为就算被人发现也无所谓吗？」

「真不好意思，我的眼睛没什么用。」

毕竟这只是半吊子的魔眼。

即使如此，能受兄长羡慕，我还是觉得赚到了。但老实说，现阶段魔眼令我感到不便的次数比感激有它存在的次数来得多。像眼药水也是如此，我不知有多少次因为眼睛疼痛而在施展魔术时昏倒。不过，自从兄长开始指导我后，他似乎看清了我承受痛觉的极限。即使好几次几乎都要痛晕过去，我也只有一开始那几次真的昏倒过……可恶，这个斯巴达教师。

「你看得出那些线连结到哪里吗？」

「等一下……是那个方向。」

我望过去。

那是与沼泽相反的方位。

那里的地形形成略为隆起的山丘，我抬头仰望，山丘上似乎有座老旧的风车小屋。

「……对了，他说过接连有客人来访吧？」

兄长低语。

贝尔萨克在我们初次见面时说过这句话，他指着我们这样说过。

「去见个面吧。」

3

从山丘上可以俯瞰方才的墓地与沼泽。

「哈哈，那就是传闻中的沼泽吗？」

虽然他们交代我们不许靠近，但远远地观察不成问题。

沼泽的规模意外的大，感觉可以容纳下方才那片墓地。从沼泽水混杂泥泞，透明度很低的状态来看，说不定发生过……从前失足跌落的人从此没有浮上来的事。

（或者也可能产生了有毒的沼气。）

我散漫地思考。

我记得鬼火现象发生的原因之一，是因为泥沼等地方生出可燃性气体所致。虽然听起来现实，但世界上不可能轻易残留真正的神秘，大多数神秘都能归因于这样的缘由。

风车也许已经损毁了，风势明明不小，却没有转动的迹象。

昔日唐吉诃德一心认定为怪物并突击过的建筑物，如今宛如遗骸一般。

兄长敲敲与风车并设的小屋门扉。

没有得到回应。

「门没有上锁，我们进去吧。」

「喂喂。」

我来不及制止，兄长就打开了门。

我的兄长碰到这种时刻，总是不加多想而行动果断。他毫无顾虑地走进小屋，对屋内皱起眉头。

「这是……？」

整齐的小屋内，令人惊讶地备齐了现代机器。

不，那真的是现代机器吗？

置身于厌恶现代科学的魔术师当中，我因为对我有利这个理由学习过电脑，但这里的机器大致上都是我不曾见过的机种。宛如水晶切割而成的立方体造型近似于近来的透明电脑，但键盘与滑鼠这些必备的输入设备却不见踪影。

（这样的话……）

一个预测闪过脑海。

魔术师中有使用这类机器的派别。

但是，那个派别的人以平常都窝在地底著称。他们有时会被取笑是鼹鼠，但他们是强大到绝对无法忽视的组织。

兄长扬起目光。

他望向风车小屋狭窄的走廊。

潮湿的昏暗，如同保存数十年之久的葡萄酒，无人窥视过那层面纱底下极为徐缓地酿造而成的昏暗。在刺激那种妄想的时间尽头——

「——切断。」

沉着的声音响起，接着是脚步声。

这里腐朽得连我的体重踩上去都会引起响亮的嘎吱声，对方的脚步声却像猫一样细微。

划破黑暗的金发出现，长披风的衣角摇曳。

那人闭着眼眸，外表看来年约二十五岁。但是，他的年纪绝非如外表所见。

「只能说切断了。」

他挪动工整的双唇呢喃。

「好歹是现代魔术科的新任君主与院长相遇之处，舞台布景却出了错。不管是制片、编剧或导演，都必须被严加究责吧。朴素的结构虽然不坏，但戏剧化的场面也需要一定的形式。」

「……怎么、可能……」

我以为所有细胞都沸腾了。

那个人的真面目委实太过超乎想象。就算是这里是著名的墓地，他出现在这种穷乡僻壤也已经超越了异常状态的程度。

院长。

钟塔也有这个职务存在。

只是，那可以说几乎是传说中的存在，超越十二君主的顶点。甚至连我也不曾直接拜见过，那位据说从钟塔设立以来便不曾更替的魔术师。

「啊，其实我应该到玄关迎接两位才对，但今天的阳光也很毒辣。我的体质有些难缠，虽然也采取了因应措施，但直射的阳光很麻烦啊。」

「…………」

坦白说。

布拉克摩尔的墓地也好，守墓人也好，那一刻都从我的脑海中一扫而空。在这片土地上发生的所有事情已化为遥远的记忆。谁会想得到，我抱着轻松的心情跟随兄长踏上的旅程，竟有这样的对象在等待着。

（……那么，这是……）

魔术协会这个名词如今几乎等同于钟塔，但那本来是由三个组织所组成的。

一个当然是钟塔。

一个是信奉古老神话时代魔术的彷徨海。

至于最后一个，是以异于西洋魔术的古老炼金术为主旨的异端——

「……翠皮亚·艾尔多那·阿特拉希雅。」

兄长低声说道。

第三个魔术协会——阿特拉斯院的院长正伫立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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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翠皮亚依然闭着眼，缓缓地开口。

「你的表情看来不怎么意外。」

「我当然是大吃了一惊，只是惊讶过度就不会反应在脸上而已。」

在翠皮亚面前，兄长大大地吐出一口气。

从流过太阳穴的冷汗也能看出，他实际上很紧张。他说自己惊讶过度应该既非谦逊也非比喻，而是单纯的事实。如果冲击程度再稍微低一点，他说不定反倒已经吓晕了。

「阿特拉斯院的院长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没什么，采集一点数据而已。我预定在此逗留一阵子。」

装腔作势的声音在昏暗中响起。

唯独这一次，我战栗的程度不比兄长来得低。

猛烈狂跳的心脏，仿佛再稍做施压就要破裂。万一兄长与翠皮亚在此进入临战状态，很可能会改变魔术协会的历史。即使理性呐喊着不可能发生那种事，无法预测的情况却让恐惧浮现。

兄长微微垂下视线。

「阿特拉斯院的首脑待在这样的地方，不会有所不便吗？」

「哈哈哈，我们和连电话线都不愿意拉的钟塔不一样。不管院长在星球的任何地方，都无碍于资讯的共享。既然如此，至少我个人没必要自愿过着鼹鼠般的生活。」

男子弯起嘴角耸耸肩。

「唉，组织的方针应该会依院长而大幅变化吧。」

那装模作样的一举一动很适合这个人，仿佛唯有他的周遭是直接撷取了银幕上的画面一般。

他这样的一面看起来果然只像个二十几岁的青年，要称他青春或许有待商榷，但他还在讴歌年轻时光的年代……长寿的魔术师很多，但这实为异常。我明明听说，阿特拉斯院的院长有长达几百年未曾替换。

不，老实说，我已经找出结论了。

虽然那是我不太想去思考的答案，但翠皮亚立刻主动承认了。

「啊，因为我觉得阳光棘手，你们应该早就察觉了吧？」

他咧嘴展示微尖的牙齿。

「我从以前便成了死徒。」

这是他不会老的原因吗？

死徒保有现代为人所知的大致吸血鬼特质。

亦即，长生不老。

亦即，对血液的欲求。

亦即，忌讳阳光。

虽说小屋内没被阳光直射，但仍有间接的阳光照射进来。从他对此不为所动来看，果然采取了不少因应措施吧。

翠皮亚缓缓地转头。

「这位女士是莱涅丝·艾梅洛·亚奇索特没错吗？」

「……是的。」

不只兄长，他似乎还掌握了我的资讯。

「原来如此，这次的剧本模式是你们两人同来此地吗？」

「这是什么意思？」

当兄长发问，翠皮亚掉头转身。

「翠皮亚院长。」

「喝杯葡萄酒如何？艾梅洛的公主与艾梅洛阁下。不，我记得要加上Ⅱ世比较好？」

连常说的台词都被抢先一步，我听见兄长轻轻地倒抽了一口气。

像这样彻底被对方掌握了步调，是至今不曾发生过的状况。

「你喝葡萄酒吗？」

「这是个兼具闲聊又能分析我性能作用的好问题，艾梅洛阁下Ⅱ世。我不是小说人物，当然会将美酒当成嗜好享受。而且根据五号思考的演算结果，你在大多数情况下会要求我提供讯息。我们彼此的时间都很宝贵吧？为了不浪费时间，我认为在此时进行交流比较好。」

「……承蒙好意。」

兄长迟疑半晌后点头同意。

翠皮亚直接带我们进入小屋内部。这里的结构多半类似于贝尔萨克居住的破屋，却也已经变得截然不同。

方才的入口也是如此，仅仅由木材草率堆成的墙壁没有一处漏风，屋内还摆着高雅的桌椅，不知道是什么机关操纵的，葡萄酒瓶甚至倏然飘起来，自动替我们斟酒。

这大概并非魔术。

而是古老的阿特拉斯炼金术。

光是与之对峙，明明气温不热也让我冒了汗，自律神经出现异常。

由于这个缘故，我甚至不怎么喝得出葡萄酒的滋味，只有丹宁酸的苦味滑下了喉头。就算如此，我仍将酒吞下去，而翠皮亚确认我们喝了酒后，也缓缓地举杯啜饮，切入话题。

「好了，从你们可能感到疑问的地方开始说吧。总之，你们很在意我与布拉克摩尔墓地的关连吧？因为在大多数剧本中，你会说——光是在这种地方遇见你，就让我们陷入混乱，像是这样的话。」

这种感觉极为怪异。

如同案件明明并未发生，却一开始就被透露了剧情似的。看推理小说时，我有时候喜欢从结局看起，遭到别人这样对待却觉得浑身刺痒。倒不如说，感觉好像在发痒前，就有人轻柔地抓过了我的皮肤。

「布拉克摩尔，原本是与此地的家族有缘的古老死徒之名。」

翠皮亚这么说。

「那位死徒曾是使役鸟类的魔术师，在两千多年前驰名于世，但很遗憾的是，他在这个剧本中已然灭亡。这个家族使用其名来向死徒致敬，我也跟他有一些关连。」

「你所说的关连是指什么？」

当兄长询问，翠皮亚颔首。

「这个嘛，如果解开从前的演算结果之一……视情况而定，他或许会成为我的同胞。」

「同胞？与一两千年以前的死徒吗？」

「对，若是出现那种情况，数量应该会超过二十吧。虽然终究只是有那样的可能性而已，但此地与我颇有渊缘。不过，与布拉克摩尔成为同胞的可能性在我诞生前——就算是在数种有可能发生的分枝中最后的一种，也在距今近一千七百年前被摘除了。」

（…………）

我听得一头雾水。

他在告诉我们某些重大之事，我却完全无法将其连结。

这并非我初次遇见死徒，钟塔的魔术师中，也有一些人狂热地投入化为死徒的研究，毕竟不必顾虑衰老是一大优势。在抵达根源之涡前，无论如何都需要时间，结果，绝大多数魔术师都将愿望寄托于子孙。若能减少教育及传达上的损失，会有人选择稍微接触歪门邪道也很自然。

然而，这和那不同。

我甚至不认为，从广义上来说，自己是在与人类交谈。

他简直像连结网路的电脑，忽略步骤与前后时间顺序，仅仅不断地列出搜索到的讯息。

「再补充一点，建造这片墓地的家族跟死徒布拉克摩尔一样是使役鸟类的魔术师。在掌管人类的三要素，即肉体、精神、灵魂中，乌鸦被当作运送灵魂的使者，特别受到重用。关于这方面，守墓人应该也很熟悉，因为尽管跟正常情况有所差异，他们至今依然是以口耳相传的限定继承魔术师。」

「等一下。」

兄长忍不住制止道。

「你接连不断地说出这样的事情，我们会很为难。光是在这种地方遇见你，就让我们陷入混乱——」

他说到一半中断。

那是当然的。

因为他所说的内容，与翠皮亚方才预言的一模一样。

「很抱歉，我想我应该让你们感到了不快，但我认为这么做可以节省谈话成本。反正你之后会想问类似的问题，直接说能避免花上两次工夫。」

翠皮亚坦然地回应。

兄长手持酒杯，顿住不动。纵使他极力压抑，朱红色的葡萄酒表面仍旧微微荡开涟漪。

「……这是未来视的魔眼之类的吗？」

「跟未来视不同，尽管与预测的未来视确实也有相近的部分，但似同实异。比方说，即使作为故事拥有共通的制作过程，小说与歌剧仍截然不同对吧？啊，难得有机会，也尝尝起司如何？这里很少有人过来，希望你们不要客气。为了理解内容，供应能量给大脑是不可欠缺的。」

到了现在，翠皮亚又给我们添上起司与葡萄干。

光是闻到散发的香味，就能知道两者都品质优良。起司与葡萄干也飘浮着，连同盘子一起轻飘飘地落到桌上，这是运用了先前漂浮在墓地中的细线吗？

「所以，你到底在说什么？」

「可能性的不均匀啊。我大致确定你会拜访此地，但难以特定你来访时会走哪一种剧本。举例来说，对于你是否会带艾梅洛的公主同行，我就没什么自信。」

「——带我同行？」

抛过来的话题让我眨眨眼睛，翠皮亚以低沉的呢喃回应。

「我们活在可能性中，可以说只是偶然在呈五花八门分歧的现象的一道涟漪上晃荡而已。虽然要改换到其他涟漪上几乎不可能，但起码可以演算、估计出其他涟漪的形状。演算过大量的涟漪，便能想象到常见的剧本是什么内容。」

阿特拉斯的院长靠在椅背上轻声叹息。

他至少还会呼吸啊，我心想。去数这个人跟我们之间的共通点有什么用？我这么想着，却忍不住要去数。

「我并非侦探，不做推理。可能性即使并非无限，也会无数地扩展，而我无法逐一彻底检验。问题很单纯，即在检验期间会生出新的可能性，就跟阿基里斯追不上乌龟一样。」

翠皮亚转动着酒杯说道，宛如老派科幻片中不断吐出打孔卡的计算机。

连身为魔术师的我，也只觉得他的发言几乎全是妄语。

「可能性的分歧绝非无限。」

翠皮亚宛若歌唱般再度这么说。

「因为即使是这个宇宙，也承受不了无限的扩张。但是，无数的可能性多到人类无法全部掌握的程度。所以，限定舞台及人物，将可能性缩限至可以计算的程度，说不定即是翠皮亚这个存在的历史。」

「…………」

我慢慢地理解了。

原来如此……在此处的是计算的化身。

与魔术师似同实异者。与科学在久远以前分道扬镳者。不断累积了数字与分析的结果后，他甚至将这个现实也只视为一项模拟。作为经过无数计算的架空世界<剧本>之一，他正从居高俯瞰的位置与我们交谈。

同样是魔术协会，其观点却遥远到位于另一个次元。这并非要论等级孰高孰低，而是双方具备的前提和立足的基础差异太大了。即使在场的不是像兄长这样不成熟的魔术师，而是其他君主，结果多半也几乎不会变。

……说起来，他活着吗？

过度居高俯瞰的视野，已非单纯的才能或技术所能容纳的范围。

人无法变成鸟，跌下大楼只会坠落。从太过隔绝于外的高处俯瞰世界，同时忍受着「从这里摔下去就解脱了」的自杀欲望长达数百年，哪怕对于阿特拉斯院而言，这也是极为困难的任务不是吗？

化身为死徒，甚至放弃了正常生命活动的思考机器，究竟如何看待世界呢？

钟塔没有任何一位魔术师能让我如此浑身发寒。不光只是魔术的强大与神秘的古老，以完全异质的能力及历史作为后盾的另一个魔术协会。

阿特拉斯院。

昔日同为魔术协会，却走上了不同道路的对象。

魔术的世界里煞有介事地流传着这样的话。

别解除阿特拉斯的封印，世界会毁灭七次。

兄长微微颔首。

「我认为这番话的确很有意义。不，是往后我多半会发觉这番话很有意义吧。」

「不愧是艾梅洛Ⅱ世。即使在钟塔的魔术师中，你在大多数情况下也是最快领会这件事的人物之一。」

「承蒙夸奖，实属荣幸，但我大概只是缺乏自信罢了。我会轻易接受他人的话，是因为明白自己实力不足。」

「这正是促使世界变好的重要因素。你的影响力远远超出你的想象，你向世界投射的影子，会逐渐超越你人生的飞行距离。正因如此，你的老师白白丧命这件事也能说是有了意义吧。」

「别提肯尼斯教授。」

兄长第一次拉高了嗓门。

由于起身的动作太大，椅子往后倒下，发出巨大的声响。

「……恕我失礼。」

兄长低头道歉。

「不，是我逾矩了。就给你一个警告代替赔礼吧。」

翠皮亚举起一只手补充道。

「接下来你会被迫面对几个决断，虽然无法判断哪个选择更好，但你最好让站上舞台的演员做好一定的觉悟。因为，你在这趟旅程中选择的剧本，会决定你涉及圣杯战争的方式。」

「圣杯战争……！」

兄长发出呻吟。

没错，他是为此而来到这片墓地。兄长告诉我，他造访这座村庄的目的是要取得在圣杯战争中获胜的手段。到目前为止都不停测量万象的翠皮亚会知道他的愿望也不稀奇。

但是，决定涉及圣杯战争的方式是什么意思？

还来不及解开疑问，场面就发生异变。

另一个人影从我们进来的走道现身。

「……你们为何在这种地方？」

我听过那低沉的嗓音。

「嗨，贝尔萨克。你总是很准时。」

翠皮亚从披风底下取出古色古香的怀表，淡淡地扬起嘴角。

5

「没想到你们会去见他。」

贝尔萨克以苦涩的声调开口。

这里是紧邻风车小屋的林荫。

我们离开风车小屋后前来此处。

贝尔萨克仅仅和翠皮亚短暂地交谈了几分钟，立刻带着兄长与我走出风车小屋。

树梢随着午后的清风摇曳。

总之，我先暗中做起了呼吸法。

疲惫的大脑尚未恢复。明明只和那个人说了几句话——大部分的谈话还都交由兄长处理，疲劳却牢牢地附着在骨髓深处。我有自信能跟钟塔那些经验老道的庸俗人物相争，但那位阿特拉斯院的院长与他们截然不同。

这种体验，就像我的认知、时间顺序与现实整个都被搅拌过一样。我不认为阿特拉斯院的成员每个人都像他那样，假设若是如此，他们营运的社会会有多么稀奇古怪啊。倒不如说，那还能称作社会吗？

贝尔萨克停顿了一下后发问。

「格蕾怎么了？」

「她的母亲来接她了。」

「这样啊。」

贝尔萨克简短地低语。

然后，他十分警惕地观察我们的态度。

「首先，我想做个确认。」

他抛出话头。

「昨夜，你们可曾走出那间小屋？」

「嗯？」

那是贝尔萨克一开始说明过的规矩。

兄长皱起眉头反问。

「没有，你禁止我们这么做吧？这么问是怎么回事？」

「…………」

贝尔萨克沉默地来回注视着我们半晌。

他锐利的眼神比起乌鸦更接近猛禽。更具体地说，比起老鹰更接近猫头鹰。那甚至感觉得到重量的目光，暗藏着幽暗森林的智慧。

当我抱着这样的感想时，他缓缓地告诉我们。

「昨夜发生了一起事故。」

「昨夜？」

「有人在村子里触犯了禁忌。一旦有人触犯，我就会得知。」

那是什么机制啊？

不如说，他没告诉我们这件事可真是坏心眼。他打算在我们触犯禁忌时冲进来，摆出「嘿，我都看到了！」的态度吗？

我也不由得粗鲁地挥挥手。

「既然如此，赶快逮住犯人就行了吧？或者说，你想说是我们做的？」

「很不巧，这个机制没有方便到足以得知详情，始终只能知道有哪几项禁忌被触犯而已，希望你们把这当成是守墓人的权限。」

「守墓人的权限？」

这里看起来没有监视器那种现代产物，但哪里算得上是平凡无奇的村庄啊？

（……是魔术之类的？）

若是如此，不清楚详细情况，只会出现结果也很正常。

神秘就是这种事物。既然并非权能，神秘就有它自己的理由及逻辑存在，但那对于外人而言无疑几乎是个黑盒子。

（倒不如说，我开始好奇为何会有那种规矩了。）

话说到这种地步却纯粹是妄想的可能性，也并非丝毫不存在。

说归这么说，考虑那么多将会苦思无果，我暂时先从贝尔萨克说了实话的路线来整理思绪。

禁忌，那代表了贝尔萨克曾提及的四个行为。

亦即——

·有人并未向黑面玛利亚祈祷就擅自进村吗？

·有人单独进入了墓地吗？

·有人接近了沼泽吗？

·有人深夜外出吗？

其中的一条。

若想触犯的话，轻松就能触犯禁忌。

或许兄长也有同样的想法，他也发问。

「这个村庄的居民，真的没人会在深夜外出吗？」

「几乎不会，但并非一个也没有。像是小孩子跑出去等等，偶尔会有人触犯一条规矩……不过，这次是触犯了两条。」

若相信他的说法，那其中一条就是深夜外出。

因为不知道贝尔萨克是用什么方法进行监视，所以这始终只是推论，但这代表有人深夜独自进入了墓地，或接近了沼泽。

「……也有可能是外人在深夜入侵了村庄。」

兄长自言自语道。

啊，原来如此。在那种情况下也是触犯了两条禁忌。被乡下奇特的规矩摆布是在推理领域及恐怖领域都用得上的舞台设计，但自己亲身经历起来可是相当麻烦。因为看不清其中的逻辑，那股毛骨悚然的感觉缓缓地压上背脊。

贝尔萨克既未同意也未否认，目不转睛地观察我们。

「我再确认一次。」

他发问。

「艾梅洛阁下Ⅱ世，你说过你想借用守墓人吧？」

「是的，我这么说过。与翠皮亚先生谈过以后，我更是加强了那个念头。」

「你跟翠皮亚谈了什么？」

「他告诉我，这个村庄的墓地是为了向某位死徒致敬而这么命名的。视情况而定，那位死徒说不定会成为翠皮亚的同胞。以及，他前来这片墓地收集一点数据……谈到了这些。」

我的兄长没有躲避守墓人的目光。

双方的视线于半空中交缠。兄长明明胆量不算大，我该称赞他唯独这种时刻会坚持到底呢？还是该骂他「还不快逃，你这个笨蛋」呢？意外的是，我心中也找不出答案。

「既然如此，刚才提到的禁忌也跟阿特拉斯院有关吗？」

「无可奉告。」

贝尔萨克神情苦涩地摇摇头。

就算这样，兄长还是继续追问。

「纵使你对阿特拉斯院的事无可奉告，但这片墓地的确很特殊吧？我寻求的是对付灵的专家。这十年来，我一直不断在寻找因应特别强大的灵的措施。为了这个目的，我在君主的工作之余抽空找遍了全世界，也有了几分头绪。尽管期待一再落空，我也认为这磨练了我的直觉。那个直觉正告诉我，线索便在此处。」

「十年吗？」

「是的。」

守墓人以更强硬的语气质问颔首的兄长。

「……你为什么在寻求那种东西？」

「为了我个人的欲望。」

圣杯战争。

深深侵入兄长的内在，近十年来驱策他行动的魔术仪式。

可是，我也感到心头骚动。

因为不久之前，翠皮亚刚警告过他。才刚初次见面的人对他说，在这个村庄做出的选择，将决定兄长涉及圣杯战争的方式。

「唔。」

贝尔萨克摸摸斑白的胡渣。

他指向村庄出口。

「请回吧。」

「能否恳请你重新考虑？」

兄长立刻提出请求。

「我十分清楚这个要求只图我自己方便，突然前来的魔术师说出这种话，即使丢了性命也没办法抱怨。就算这样，我也有非得达成不可的事情，而通往那里的那条路一定就在你的手中。」

「…………」

贝尔萨克再度陷入沉默。

这次比起方才，又久了一点。

守墓人的目光自兄长身上转开。虽然没办法直接看见，但我发现他的视线落往墓地的方向。他到底在那里度过了多少时间？格蕾说她不曾走出这个村庄，他又是如何呢？

「……对付灵的专家吗？你的直觉没错。」

他开口道。

不知怎的，那个声音听起来缠绕着某种类似疲惫的事物，如同放置太久的葡萄酒累积的沉淀物。

十年来，在钟塔开设艾梅洛教室，被封锁在君主的位置上，但依然挤出了少许的空档走遍世界……兄长或许也感觉到了同样的沉淀物。

一直生活在同一处的守墓人，与一直被同一个目的束缚的魔术师。

这两人明明一点也不像，在某些地方却又相通。

促使守墓人开口的说不定就是那种共鸣。

「对我们而言，她或许是最高杰作……但正因为如此，才不能放她离开村庄。」

「这……」

兄长在欲言又止半晌后抛出话题。

「这与那名女孩的相貌，酷似昔日不列颠存在的某位英雄有关吗？」

他突然来了记大暴投。

相貌跟英雄相似？那是什么意思？

就算长得有点像，究竟又和刚才的话题有什么关联？

可是，那记大暴投让贝尔萨克出现了明显的变化。他至今不曾改变的苦涩表情为之一变，重新直盯着兄长看。

「……你为何知道那种事？」

「因为她的那副容貌与我拜访此地的原因有关。」

「…………」

贝尔萨克沉默了片刻。

那双眸子映着兄长的身影，那贯穿他的目光强烈得近乎杀意。我不禁觉得，只要敢再越雷池一步，就算贝尔萨克举起小刀刺向兄长也不足为奇。

几秒钟后，他放松力道。

贝尔萨克像在压抑自己一般走远了几步，然后继续道。

「我想知道详情，只是不好意思，可以请令妹离开吗？」

「唔，我——」

我很想大肆抗议，但贝尔萨克充满力量的双眸不容我拒绝。

这也代表兄长刚才的话就是发挥了那么强烈的作用吧。

我不忘闭上一边眼睛强调我的不满，耸耸肩回答。

「是是是。那么，我单独先回到借住的小屋就行了吗？」

「如果你能这么做，我很感谢。」

我听到贝尔萨克的话以后点点头，迅速转身离去。

我向兄长挥挥手，走下山丘，思绪同时反刍方才的内容。

（……相貌相似是什么意思？）

这座小村庄里究竟隐藏了什么？

吸引阿特拉斯院院长前来的秘密是什么？与贝尔萨克所说的禁忌有何关连？这跟布拉克摩尔墓地，还有昔日灭亡的同名死徒有什么关系吗？

事情充满谜团。

我的心情就像面对着塞满谜团的潘多拉的盒子。

如果轻易碰触，我将沦为散布灾厄的愚昧女子<潘多拉>吧。那样虽然感觉也很愉快，但想确保安全区域是人之常情。兄长对于准备安全区域满不在乎，所以应该由我来着手。

可是。

就结果而言，那样的安全措施没有任何意义——

第六卷 阿特拉斯的契约 上 第三章

1

——于是，时间返回现在。

「嗯，安全措施没有任何意义。毕竟我能诉说的范围就到这里为止。」

莱涅丝突然结束了话题。

当然，此处是艾梅洛的宅邸。

呈斜角射入室内的冬日阳光，一瞬间让我头晕眼花，感觉就像刚刚经历过一场时间旅行，莱涅丝的叙述蕴含了如此惊人的力量。我记得传承科<布里希桑>会模仿过去的吟游诗人，也重视作为说书人的技术。

同时，我的双颊也发烫起来。没想到从他人口中听到自己的事情，这么教人精神疲劳。虽然可能显得失礼，但我没办法直视她的脸庞，有好半晌都低着头。

我深呼吸后，怯怯地问莱涅丝。

「呃……到那里就结束了吗？」

「因为兄长紧接着便将我送回了钟塔，兄长可是对我摆出了不容分说的强硬态度喔。我明明准备了结界和延迟魔术等各种东西，结果统统白费了。不只如此，后来他本人一从那座村庄归来，立刻表明要收你当寄宿弟子云云，在艾梅洛教室也引发了一场大骚动。姑且不论学生，他以前从未收过寄宿弟子喔。」

她耸耸肩，愤慨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实际上，我很少看到老师对莱涅丝行使权力。就连现在，我都怀疑耳朵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

无论如何，虽然到途中就唐突地结束了，但那是段很长的往事。

我低着头沉思。

不只长，对我而言也是充满了谜团。

例如，阿特拉斯院的翠皮亚是我也几乎不曾接触过的对象。当时我缺乏关于钟塔的知识，丝毫没认知到他是那样的大人物。我的心情就像突然得知之前寄宿在隔壁的人是小国的总统一样，试着尽可能去接受。

「——所以，我一直对你很感兴趣。」

莱涅丝托着腮帮子偷笑。

「虽然我一开始还以为兄长肯定又展现了他奇妙好好先生的那一面，或是终于有了心上人，但他的样子跟那些情况甚有差异。他意外的是个不会背离身为魔术师的常识的男人呢。」

我能懂这番评价。

老师的鉴识眼光在各方面都打破常规，他身为魔术师的价值观却相对意外的正统。不如说，我觉得正是那种价值观将他固定在那个形态里。因为老师作为无可救药的解体者，同时又试图彻底地当个魔术师。

然后，莱涅丝忽然抬起目光。

「试着想想，当时兄长应该打听了关于你相貌的事吧？」

「……！」

我一瞬间停止呼吸，触碰兜帽内部。

「……先前，我们也谈过那个话题吧。」

那是在双貌塔伊泽卢玛的时候。

在黄金公主与白银公主一案时，我对莱涅丝也表明过，我的脸是向别人借来的。

莱涅丝仅仅沉默地倾听了我的告白，不出言安慰也不追问。光是这样，对我而言不知便是多大的救赎。

「那么，我重新问你。结果，后来发生了怎样的事件？为何兄长会收你当什么寄宿弟子？」

「…………」

那个问题令我心头发冷。

我一直逃避的事。想逃避的事。

自从来到伦敦后，我从不试图碰触的事。

我吸了口气。我想要勇气，至少，我想好好地对这个人说清楚。不过，到底该怎么说才好？脑海中一直乱糟糟的，我勉强将一句话挤出喉头。

「有人……死了。」

那句话使得莱涅丝皱起眉头。

「有人死了？究竟是谁？」

「…………」

在沉默了几秒之后，我挤出另一句话。

「……就是……我。」

连莱涅丝的表情也不禁僵硬了数秒。

托利姆玛钨一如往常地为我们斟红茶。唯独这一次，清爽的茶香并未慰藉我的心。

「我……在那个故乡，那桩案件中……死去了。」

「你说的不是『我仿佛死在那里了』之类的比喻，对吗？」

莱涅丝问道。

当我点点头，她轻声叹息。

「那可真是相当复杂。你过来找我询问当时的事情，代表你也尚未整理好对那桩案件的想法吧？即使如此，我可以再多打听一些详情吗？」

「这个话题——能够晚点再谈吗？」

「晚点吗？」

「是的，等我从那个故乡归来以后再谈。」

「唔。虽然很想同行，不过我现在若离开钟塔，很可能会出问题……」

因为魔眼搜集列车的善后工作也尚未完全结束，莱涅丝说道。

那也无可奈何，君主这个位置并非摆着好看而已。

有她作为后援，不擅权力斗争的老师才得以不时离开钟塔也能顺利无事。当然，艾梅洛派如果像其他派阀一样确立了地盘则另当别论，但目前还处于被逮到一点破绽就很可能轻易消失的弱势地位上。

依她所言，那就像在玩维持平衡的叠叠乐一样，一下推那块积木，一下又挪这块积木，不时拆下积木，或是反过来强行堆叠。正因为有这种几乎二十四小时不断展开权谋术数的庸俗状态，反倒才符合魔术风格。是否只有我这么想呢？

莱涅丝轻轻戳了戳太阳穴后开口。

「但是，返回自己死去的故乡，听起来不会风平浪静啊。」

「那个……我会设法解决。」

「你一个人吗？」

「我打算这么做。」

我点点头。

与伪装者的战斗，令我切实体会到自己缺少的事物。我绝非想胜过她。对手太过强大、伟大，让那种念头显得傲慢。就算她没有名字，我也感叹，原来在历史上留下功绩的英灵是如此强盛。

只是我也认为，若要再度与英灵对峙，我必须先直视自己的过往。

所以，我至今都在等着老师的伤势痊愈。

尽管说是照料他的日常生活，但我也没做到什么大不了的事。就算这样，突然离开的话，还是会为老师带来不便吧。

「我打算立刻回来，请你转告老师。」

「嗯嗯，你有打算回来就好。如果你说出我们的交情到此为止那种薄情话，我可得哭着吃掉剩下的甜点喽。啊，不，虽然派托利姆玛钨擒住你也行，但她要对付你有点不够力呢。」

「这些话……说得意外的认真吧？」

「呵呵呵，真高兴你能理解我的想法。」

莱涅丝以拳头捂着嘴角，愉快地扬起嘴角。

也许是觉得特别好笑，她的肩膀大幅颤动，但在不久之后，她用指尖擦擦眼角，神清气爽地抬起头。

「唉，我个人是很想顾及你的意志，但应该没办法吧。」

「……为什么？」

「不，那是单纯的数字问题。一个人做不到吧？」

「一个人？」

我疑惑地转头望去。

因为响起了敲门声。

相隔一会儿后，一个高个子人影钻进敞开的门缝。我想起那头眼熟的黑色长发也是我今天早晨整理的。

「打扰了。」

「……怎么了，老师？」

直到刚才，我还在说我要擅自离开钟塔，这让我低下头，藏起尴尬的感觉。

相对的——

「……没什么。」

老师在那一瞬间含糊其辞，马上重新面对坐在后方的人。

「莱涅丝。」

「嗯？有事吗，我心爱的兄长？」

那个故意的称呼让老师不加掩饰地绷着脸，他如此提议：

「希望你同意我离开斯拉一周左右。」

「哎呀，又要离开？你是不是缺乏当君主的自觉？唉，真伤脑筋，工作到现在都还堆积如山啊～」

莱涅丝装出非常为难的模样，转动手边的叉子。

当然，她这是在找麻烦。

老师应当也心知肚明。话虽如此，如果他的性格懂得无视的话，他也不会成为君主了吧。

「我会尽可能与你保持联络。为了参加圣杯战争，我从以前开始就有自己的安排。虽然魔眼搜集列车一事需要善后属意料之外，但以你的能力应该足以应付。」

「唔，感谢你给予我高度评价，但你不能多体谅一点可爱义妹过劳的状态吗？你也不愿面对累得昏倒的义妹，哭着心想『如果当时对她多说几句温柔的话就好了』吧？」

「这样的话，我也希望你能体谅我。植物科的肠胃药效果也是有极限的。」

「哈哈哈，或许在动手术时应该给你移植魔兽的胃——那么，我可要问一下目的地喔。」

「……嗯。」

老师瞥了我一眼，认命地告诉她答案。

「我想与格蕾一起再度前往布拉克摩尔的墓地。」

＊

那句话令我不禁回头。

「为什么……连老师都……」

「我也没想到，你会跟莱涅丝谈起同一件事。」

老师按住眉心，仿佛正忍受着头痛，他应该听见方才的谈话了。他额头的皱纹越来越深，让我感到一丝心痛。

看到我们的样子，莱涅丝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唉，我有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所以不介意……我只能这么说喽。兄长，至少好好地向你的寄宿弟子说明吧。明明要一起去却不解释缘由，换作是学生的话，因为没修学分而遭受斥责也是无可奈何吧？」

「……我原本就打算告诉她，只是稍微更动了顺序而已。」

老师清清喉咙。

「这么做有几个理由，但首先我想做个确认。」

「……好的！」

我与老师面对面。

我才刚说我要独自回到故乡的墓地，要我同样回望老师让我感到自卑，不过我设法鼓起心中那一点勇气。

「我在从前带你出来时也说过，我邀请你绝非基于无私的理由，而是从极度独善的观点，企图将一无所知的无辜之人拉进我个人的战争中。」

「……是的，我听过这番话。」

「别说保障安全，我连让你性命无忧都无法保障。虽然我承诺贝尔萨克先生会提供报酬，然而那种东西对你来说没有意义，只是聊胜于无吧。」

「是的。」

我也点点头。

原来如此，在都会中生活应该需要金钱吧。可是——至少，在刚下山时，活下去并非我的目的。既然无论在何处倒下都无所谓，也没有能打动心房的东西，报酬就毫无意义。

昔日的我，曾是那样的存在。

昔日的我，接受自己作为那样的存在。

「正因为如此，我想收你当寄宿弟子。既然你下山到钟塔附近生活，我认为把你与君主的关系公诸于世，是对你最起码的保护。你可以取笑我居然用上了这种权宜之计。」

「……事到如今才说这种话也太晚了，老师。」

当我这么回应，老师露出吓了一跳的表情，但真的是事到如今才说这种话也太晚了。

老师的作为，基本上都是一连串的临场应付。由于身为魔术师的实力不足，他总是得借用别处的助力，但那种手段无法称作正道或正攻法……不过，是临时应付也好，还是什么都好，只要能持续做到最后，就不应怪罪他。

我是从何时开始产生这种想法的呢？

「我所知道的老师总是积弱不振、竭尽全力、挣扎求生又不择手段。所以，事到如今叫我取笑那种事，我也很伤脑筋。」

「你该不会是受到莱涅丝影响了吧？」

「或许是吧。」

若是这样，我很开心。

我忍不住露出微笑，老师小声地叹息。

「……唉，有人可以陪你一起喝红茶也好。」

随着那句呢喃，老师瞥了莱涅丝一眼，她正故作不知地从托利姆玛钨手中接过刚烤好的司康。她将香喷喷的司康涂满果酱，幸福地送入口中。

尽管我觉得在她眼前发生的对话相当重大，她碰到这样的情况却依然能像平常一般享用红茶与点心，这应该是她独特的长处。大概是。

「…………」

我不知怎的也恢复了冷静。

要是她的好强与骄傲为我带来了些影响，那就再也没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事情了，我得以这么认为。

所以，我抬起目光望着老师。

「我会跟随老师，纵使这是老师的任性也无关紧要，我打从很久以前起就明白这一点了。所以，请告诉我老师想重访布拉克摩尔墓地的原因。」

「……我知道了。」

老师也点点头。

他停顿一会儿后，如此继续道。

「那座村庄里，说不定有关于哈特雷斯博士的线索。」

我未能立刻理解话中的含意。

当他同时提出我没想到会有关连的两件事时，我的思考彻底中断。

「……为、什么？」

「对了，希望你不要误会，我并非意指他就是案件凶手。伊泽卢玛那一次也是，他多半涉入其中，但应该并非凶手……啊，不，那方面也必须说明吗？」

「呃，如果是在成为橙子小姐报酬的咒体登场的地下拍卖会上，提供资金给伊泽卢玛家的出资者可能是哈特雷斯这个假设，莱涅丝小姐已经告诉我了。」

「唔，是吗？」

老师尴尬地撇撇嘴角。

然后，他像这样询问我。

「我们曾在那间风车小屋见过翠皮亚的事，莱涅丝也告诉你了吗？」

「……啊，是的。」

「当时我并未留心，但如今回想起来，他的措辞有点令人在意——他称呼我是现代魔术科的新任君主。」

我记得在莱涅丝的叙述中，是这样提到的。

——「好歹是现代魔术科的新任君主与院长相遇之处，舞台布景却出了错。」

因为是耳闻来的内容，我不清楚有多准确，但大致上的说法应该是这样。

老师点了个头后往下说。

「当然，若是那位阿特拉斯院的院长，掌握了什么讯息都不稀奇。可是，我就任君主有七年了，刻意用新任来形容此一时期略显微妙。还有，格蕾，客人大约是在多久以前住进那个风车小屋的？」

「呃……我想是老师来访前的一个月前左右。」

虽然几乎不曾直接碰过面，但贝尔萨克提过有客人来到了风车小屋。据说那位客人大约每过十到二十年会出现一次，我对于都市里还有人有这种爱好感到不可思议，但如今想想，为何我没有在那个阶段多问几个问题呢？

当时的我，对许多事都不感兴趣。

不，不对。

我只是假装不感兴趣罢了。因为只要一心认定那种东西无关紧要，我就不必思考自己被关在这种偏远乡下，或是受到不合理的规矩和古老戒律束缚的事，那样是最轻松的。

然而，后悔也无可奈何。

我将悔悟压抑在胸中深处发问。

「那么，那段期间……」

「对，哈特雷斯博士有可能在那一个月内，在那座山上与翠皮亚见过面。」

老师这么说。

「当然，他们未必是在那座山上相遇的。翠皮亚的居住地点似乎并非仅限于阿特拉斯院，两人也有可能只是在相对接近的时期，在那座村庄之外的某地相遇了。不过，这难以称之为巧合吧。从哈特雷斯在魔眼搜集列车上的发言来看，他好像从以前起便对我很感兴趣。」

这的确不是巧合能够解释的。

阿特拉斯院的院长与钟塔的君主在偏远的威尔斯深山相遇，这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那位院长还在接近的时期碰巧遇见了上一代的君主，再怎么说也太不真实了。

这样的话，认为哈特雷斯也造访过那座村庄还比较说得通。

不过，那究竟是出于什么理由？

哈特雷斯的行动隐藏了什么样的Whydunit？

「…………」

我内心涌现来历不明的乌云。

我想象着遍布的蜘蛛网。虽然这是小说情节，但据说那位世界第一名侦探的劲敌，在暗地里操纵了无数人，引出了符合他期望的结果，而我的心情就像自己在不知不觉间被那样的对手给捕获了似的。

「这个嘛，我不太认为他属于那种类型的策略家。」

我表明心中的不安，老师则轻轻摇头。

「从他至今的行动中可以看出，他的思绪的确明智，却不迂回。虽然不同于一般规格，但我反倒从他身上看到了积极的倾向与非比寻常的好奇心，否则在那辆魔眼搜集列车上，他就不会观察我们，而会选择迅速下车。」

老师看穿了他在魔眼搜集列车的目的是召唤使役者，而哈特雷斯也自白过，他明明只要达成目的就能迅速退场，却因为想观察老师而没有离开。

的确，从这样的行动来看，哈特雷斯性格相当积极。

「那为什么……」

「……那是因为……」

老师欲言又止地摇摇头。

「不，再说下去就变成在推论上叠加推论了。做出模棱两可的推论还无妨，但堆叠好几个推论来思考，只会增加错过真相的可能性。」

「兄长，我可以插句话吗？」

莱涅丝举手。

「唉，我等就如同侦探大抵上的这种风格，采取了被动的态度，但我差不多想来个攻守逆转了，这便是兄长想说的事吧？因为只要找到哈特雷斯的线索，说不定就能先发制人。」

「……没错。」

老师不情愿地颔首，莱涅丝接着对他抛话。

「然而，我可不能就这样默默地目送你们离开。格蕾是优秀的护卫，但面对哈特雷斯及伪装者称不上绝无疏漏。而且根据格蕾的说法，她来到钟塔之际的案件并未彻底解决吧？」

「当然，正是如此。使役者强过魔术师，如果我再能干一点，说不定就能更为活用格蕾作为对付灵的专家的能力……因此，这次我向费拉特和史宾求助了。」

「哦，向那两个人？」

莱涅丝眨眨眼，以带着一丝动摇的口吻道。

我也有点惊讶地回望老师。

「你会拜托学生，还真少见。」

「毕竟这是靠我无法解决的案件。为了万全起见，只得忍受耻辱。」

老师别开目光愤慨地说。他应该格外不满吧。

不过，唯有一件事，让我觉得很高兴。

老师大概记住了。

在上个月那起案件的最后，老师说过「希望你和我一起战斗」。不只我，他也对费拉特及史宾提出了同样的请求。我觉得他并非一时胆怯才违背原本的想法脱口而出，而是在深思熟虑，选择信赖后才有所觉悟地提出这样的请求，而我到了现在才将那句话深深地听进心中。

「……你有什么看法，亚德？」

平常应该会取笑我的亚德一直沉默着，因此我试着发问。

不过，匣子依然保持沉默。

他难得地替人着想了？或是还在睡？

（……亚德？）

疑惑一瞬间掠过脑海，但老师开了口。

「出发日期预定是后天，在那之前如果有什么状况，希望你通知我。」

他用这句话做结。

2

两天后的清晨于转眼间来临。

做完准备，帮忙老师收拾行李以及制作离开钟塔期间的行程表，必要地进了食与睡眠之后，天就亮了……感觉就像这样。

如同莱涅丝说过的一般，我们一大早搭乘火车，抵达首都卡地夫后又改搭巴士一路摇晃，从几乎没有其他旅客在的停靠站徒步登上山路。

走山路对于老师的双脚来说依旧吃力，途中不时会穿插休息。

一想到这一点也和莱涅丝说的一样，我觉得有点好笑。

「看啊，是神秘的沼泽吧！如果在恐怖片中，戴着曲棍球面罩的怪人就该登场了！手拿电锯轰隆作响！按规矩果然是先从情侣杀起吗？要动手的话用砍柴刀？还是小刀比较好？」

「那部电影里没用到电锯吧？不如说，托利姆玛钨又学会多余的台词都是你搞的鬼吧？」

「管他是除草机或电锯，用来杀人都一样！而且能重现名言不是超棒的吗！一定会流行！没什么意义地满口说着电影及游戏及动画名言的人工智慧，在全世界的网路上横行的日子也快要来喽！」

「虽然魔术师这么说怪怪的，但浪费科学也该有个限度吧？」

费拉特和史宾两人在途中一直闲聊，费拉特一会儿笑着逃跑，一会儿又是史宾灌注魔力咧嘴亮出尖牙，进行各式各样的交流。偶尔在场面太过热烈，即将完全发展成魔术战前，老师会出面介入。他们的感情似乎格外的好，我没办法融入当中，这一点有点可惜就是了。

应该说，只要我一靠近，史宾就会威吓我，所以我无论如何都没办法与他们拉近那一点距离。遭到老师制止当然也是一方面，但他果然是在初次见面时没对我留下好印象吧。我记得当时史宾张大嘴巴一直注视着我，唯有鼻子在抽动。我那时候的服装的确土里土气的，但有奇怪到要猛盯着看的程度吗？

「……嗯嗯。」

我试着拉拉裙子。

莱涅丝以前替我挑选的这套衣服不适合在山上健行，不过走这点山路对我来说与平地无异。

这是第二次停下来休息，我转向后方，老师正靠在树旁。

明明应该很想大口喘气，他却缓缓地反复深呼吸，这是因为想在我和学生面前充面子。以前我会对老师这样的态度感到纳闷，现在却是感到亲切更多。明明是同一件事，为何世界看起来会如此不同？

「……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我说出口。

「不可思议？」

「是的，因为我从前不曾下过山。我作梦都没有想过，自己会在下山后像这样重返，更加没想到自己会像这样主动想要回来。」

我以尽量平淡的语气说出感想。

否则，仿佛有某种情绪就要满溢而出。

「谢谢。」

我低头致谢。

「光是能够在重返时并非只觉得痛苦，就让我非常高兴了。」

「……这本来就是为了我自己，你没有道理向我道谢。」

老师噘起嘴唇。

然后，他面露郁色，有点难以启齿地说：

「不好意思，得请你改变相貌。」

「相貌吗？」

「虽然只是纯粹的幻术，但应付村民够用了……当然，不是用我的术式，让费拉特动手吧。」

当老师瞥去一眼，目光所及之处的史宾而非费拉特慌张地举起手。

「不、不是由我来吗，老师！」

「兽性魔术不适合这种技术吧。」

「不、不会的！我还学了除此之外的魔术！」

「你因为特化的兽性魔术受到评价才获颁典位，在目前的阶段，没有必要随便接触这一类技术，削弱你的特质。」

「呜、呜呜呜……」

史宾不知为何遗憾地垂下肩膀，他身旁的费拉特则满脸得意地挺起胸膛。

这两个人总是形成对比。明明无论性格或行动，连使用的魔术看来都正好相反，有时候却相似得令人吃惊。或者说，任何人都是这样吗……我也能跟某个人发展成这样的关系吗？

「好，包在我身上！」

笑咪咪的费拉特毫不犹豫地触摸我的脸庞。

「开始介入。」

随着轻松的语气，我总觉得有种如轻微电流般的能量啪哩掠过脸颊。

如同电流，那股刺激只有短暂的一瞬间，相当于汽水的泡沫迸开一般。

然后——

「好，存储状况。」

他拍拍手，将不知从哪里拿来的镜子转向我。

「费拉特，幻术对镜子无——」

老师说到一半轧然而止。

因为镜中映出一张截然不同的脸庞。

「呵呵呵，我试着扭曲了周遭的光！家家户户都有镜子吧，要施加幻术的话，要施在光线而非人身上才对！」

老师会陷入茫然，应该是费拉特如老样子般不符常规的作为所致，但这一次他还没告诫他，目光就转回身上我眨眨眼。

因为我依然托着脸颊，僵住不动。

「格蕾？」

「……呃，你不喜欢？」

费拉特有点担心地问。

再过了几秒之后——

「……不。」

我愣愣地摇摇头。

「……不，只是觉得好厉害。」

「好厉害？」

「因为长相……不一样。」

我触碰着脸颊开口。

因为长久以来一直使我苦恼的事情在一瞬之间消失了。

「真的变得……不一样了。」

我的声音难以控制地发抖。

我觉得尴尬。

觉得丢脸。

然而，我却感觉自由无比。

我明明想笑着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情绪的反应却很大。我不清楚这是否是欢喜，只是眼角止不住地渗出泪珠。

老师轻轻地碰了碰兜帽。

「我说过，别露出你的脸吧。」

「是，非常抱歉……」

我用力擦去泪水，微微颔首。

「魔术还做得到这样的事啊……」

「…………」

老师没有对我说什么。

取而代之，他轻轻地取下兜帽。

「今天你不必遮住脸。你除了兜帽以外的衣着比起在山上时改变了不少，直接穿去应该也没问题。」

「啊，幻术是以衣服钮扣为起点施展的，想解除时摘掉扣子就可以了。但如果你在我不在场时摘掉扣子，我就没办法帮你重新施术，要注意喔。」

「……好的。」

当我微微点头，老师似乎也终于恢复了体力，抚摸着腰际抬头看向接近山顶的村庄。

「首先，先去问候黑面圣母吧。虽然不知道是照什么逻辑运行的，但若不这么做，似乎会触犯禁忌导致行踪曝光。」

「不过，老师，禁忌本身也可能是虚张声势的谎言吧？」

「……不是。」

当史宾指出这一点，我摇摇头。

「那是真的，因为从前我试图靠近沼泽时，马上就被发现了。」

「哦，你从前意外的是个野丫头啊。」

「……那时我迷路了。」

老师的话听得我脸颊发烫。

事情发生在我的相貌变成这张脸之前。

当年幼的我在森林中迷路，害怕地待在沼泽附近时，贝尔萨克立刻赶来了。「因为村庄没有遭到入侵的迹象，我想问题出在墓地或沼泽……」当时我瑟瑟发着抖，而贝尔萨克摸着我的头这么告诉我。

后来，时光流逝，我的长相变得与过去的英雄相同。我带着对灵的恐惧离开村庄，而现在又重回故地。我和老师一起经历过的每一桩案件，全是昔日的我无从想象的。

「对了，方便问一下吗？」

史宾抛出话头。

也许是受到老师告诫之故，他和我保持着一点距离，拘谨地这么问。

「老师和格蕾妹……格蕾小姐离开那座村庄时，发生了什么事？」

「你……」

我支支吾吾。

「……你听说过多少？」

「我听说……格蕾小姐死去的事件成了契机。」

原来如此，老师可能像莱涅丝一样，告诉过他们先前的事。

的确，我想能有自信说出来的部分顶多就到那个范围。我也并非所有场面都在场，但听说过大致的概要。

「只说发生什么事的话，那很简单。」

老师从一旁插嘴。

「格蕾的尸体出现在教堂里。」

「————！」

史宾面露愕然，费拉特兴味十足地回头。

我连忙挥挥手，否认一部分内容。

「当然，那不是我，只是长得很像我的陌生人。」

「长得像格蕾小姐的人？」

「……是的。」

替身的尸体。

不过，那到底是什么？

至少，那座村庄里发生了我不明所以的事情。

「紧接着，贝尔萨克便找我过去，将格蕾硬塞给我。他叫我马上离村，再也不要回去，所以这次重返等于背叛了他的期待。」

我也记得当时的事。

老师和贝尔萨克在谈完某些事情后分开，隔天早上他将莱涅丝先送回了钟塔。

又过了一天后的清晨，众人发现了「与我相貌相同的尸体」。

当然，此事在村庄中引起了很大的骚动。

当时的莱涅丝也发现了，我在那个村子里处于特殊的位置。大致是这张脸——这副身姿与亚德导致的。正因为如此，贝尔萨克发现尸体后立刻找老师过来，要他带我离村。

——「总有一天，你应该去村外看看。」

他从以前起就那么告诉我。

我丝毫没想过那会有真的来临的一天，但老师依照贝尔萨克的催促，带我出了村庄。

所以，他放弃去涉入案件。

当然，老师并非侦探。他来到村庄，目的是寻找对付灵的专家——有能力与使役者对峙的布拉克摩尔守墓人。所以，在达成目的后不主动去解决案件也是人之常情。

相对的，我……

「……当时，我一定什么也没想。」

待在那座村庄的我几近窒息。

越来越远离原本自己的身体，以及擅自从我的样貌发掘出神性的村民们，都让我感到呼吸困难。

在那种情况下，唯独老师愿意厌恶这张脸，就如我眼中的光明。

可以跟这个人一起逃走也好，我不禁这么想。

（……妈妈她怎么样了？）

——「昨天怎么样？」

——「你替新来的客人带路了吧？他好像叫艾梅洛Ⅱ世先生来着。」

和老师相遇的第二天清晨，我与母亲这么交谈。

那么，对于我的死，她有什么感觉呢？

她是否悲叹？是否痛苦？或者贝尔萨克暗中告诉她真相了？当时的我，甚至没有余力考虑那种事。老师好像有着自己的想法，但因为我拒绝谈论故乡，他没有设法出手处理。

正因为如此，才留下了祸根。

那座村庄里可能有哈特雷斯的线索，就是这么回事吧？我不知道翠皮亚做了什么，可是那无疑与钟塔及阿特拉斯院的阴暗面有关。

与从前我逃避的事有关。

「…………」

我触摸脸庞。

刚刚费拉特施过幻术的脸孔。

在幻术底下——变得与过去的英雄一样的脸孔。

还有半年前在那个村庄死去，与我相貌相同的少女。

由于案子实在过于怪异，过于奇特，让我逃出那里后捂住眼睛、堵上耳朵不去想。我打算遗忘往事，在那个都市生活。最初的两个月，我想着该怎么做，才能没有痛苦地死亡。

没想到，我会出于自我的意志想要回到村中。

前进的每一步都好可怕。

总是一直犯错的我会不会再度犯错？这次会不会波及我重视的人，引发无可挽回的状况？我害怕着这些。

即使如此，我并未停下脚步。

我抿住嘴唇，牢牢地握紧双拳，走着山路。

呈反方向走过从前仅仅俯瞰的道路。

（我想要勇气。）

我心想。

让我不断踏出越发沉重的脚步的勇气。

不光只有第一步，还足以将决心贯彻下去的精神<心>。

所以，我不经意地试着呢喃，想问问最亲近的朋友。

「……亚德？」

他没有回应。

只有鸟啼、老师与我的脚步声传入耳中。

覆盖着固定装置的右肩没传来任何气息，就像仅仅贴着一片虚空。

「亚德？」

在说不出来的恐惧驱策下，我稍微拉高音量再度呢喃。

「嗯～？」

这次，模糊的声音响起。

「亚德……」

「咿嘻嘻嘻嘻……哎呀，我好困……」

匣子在右肩轻微地晃了晃。那种马马虎虎的态度，总让我觉得很荒唐。虽然并未鼓起勇气，准备放弃的怯懦却也消失无踪。

「……去睡吧。」

「我会的！」

声音这次活泼地回应后，就此消失。

我的步伐变得轻快了点，就像有人从背后推了我一把，让我登上昔日如逃跑般仓促奔下的坡道。原来知道自己不是独自一人，那么令人备受鼓舞。

「啊，是雪！」

费拉特指向天空。

白色的物体开始星星点点地飘落。

也许是在嗅着雪的气味，史宾静不住地吸着鼻子，依然神情不悦的老师只是瞥了一眼雪。至今看过许多次的故乡的雪，那一天显得特别雪白。

——可是。

我不可能想象得到，竟会有那种结果在等着我们。

3

在村庄前方，冲击使得我停下脚步。

村庄有那么小吗？

村庄从前就是我世界里的一切，这个地方现在仍跟我的根底黏连在一块，应该一辈子都无法剥离。然而，试着重返后，我发现村庄实在太小，怎么样都与记忆中的地方不符。

（……不。）

我否定心头的感伤。

（真的不符吗？）

「……这是怎么回事？」

老师也轻声沉吟。

村庄变了。

变的不是建筑，不是地形，不是风的气味也不是光线的色泽。

「……一个人也没有？」

没错。

连一名村民都不见人影。

这是个小村庄，但正因为如此，人人都忙碌地来来往往，没有不必要的闲人。然而，在冬季的天空下，不见半个人走在村庄内。

我们实际抵达村中之后，同样不见人影。

村庄里以前常陪我玩的杂货店爷爷与酒店老板娘不在。

无论前往自家或墓地，母亲和守墓人贝尔萨克也都不在。

进入教堂拜谒黑面圣母后，我们查看了地下室，但那里也是一样的光景。顶多只有摆在空荡荡的寒冷接待室桌面上的茶杯与饼干盘，留下了不久前众人仿佛共享过茶点的痕迹。

我们也没有找到肥胖的费南德祭司，与不满地跟随着他的伊露米亚修女。

「怎么会这样……」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为之冻结。

老师在我身旁悄悄地伸出手。

他轻轻触摸了接待室桌上的茶杯。

「凉透了。据说玛丽·赛勒斯特号上的红茶还淡淡地冒着蒸气。」

他如此低语。

老师轻描淡写提及的船名，是至今仍然作为世界之谜广为人知，所有乘船者在大洋中央突然消失的事件船名。那与村庄目前的状况的确极为相似。

这次他又描摩盘子的边缘，望着微微堆积的灰尘。

「自从他们消失后，看来经过了不少时间……话虽如此，村民们直到消失前，都处于能够悠然享用红茶的情况下。从其他住家来看，我也不认为是遭到某种天灾侵袭。」

比方说，如果因为发生地震或暴风雨离村避难，应该会多留下一些迹象。

无论他们是逃出了村庄，或者，虽然不愿想象……遭到未知的怪物袭击，我都不认为村中会是如此平静的状态。

「史宾，味道方面怎么样？」

「完全没有人类的气息。」

金发少年抽抽鼻子回答。

「只是……到处都传来魔术的味道。」

魔术的味道。

那是什么样的味道呢？

在我对于唯有他才了解的感觉感到不解时，费拉特仰望接待室的天花板，转动手指。

「嗯～魔力的流向确实不对劲。虽然魔力在山上容易变浓，但这里的魔力比起浓密，更给我异质的感觉。怎么说，明明必须确实流动，却转啊转地画着圆圈吗？」

「与其说圆圈，不如说是螺旋吧？因为地点在山里，那种情况比较常见。」

「不不，这是圆圈吧，没有错！是在同一处兜圈子喔无限循环喔在超级水管工游戏里大家玩到上瘾的那个！」

「仓促做出结论可不好。而且，并非所有气味都是一起流动的。此时需要的是对整体的正确理解，像费拉特你这样想一跃触及本质是错误的！」

「既然是本质，那有什么关系！连日本动画都总是说真相只有一个！」

「老师也经常说吧，只有在对方与术式正确运作的状况下，直指本质才是正确答案。因为你自己不会弄错就将其他事代入进去，未必毫无疏漏。碰到这种情况，应该同时观察整体与部分加以确认。」

史宾和费拉特两人进行种种讨论。

老师在片刻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眼神注视着他们。我觉得他的眼神看来有些高兴，不知为何又有一点寂寞。

在讨论在一定程度上进入最后阶段时，他一拍手掌。

「暂时到此为止。线索太少了，在这个阶段，就算你们一再堆叠假说也只会搞得一头雾水吧。」

老师指出这一点。

或许是两人都有此一自觉，他们听到后沉默不语。

接着，老师微微眯眼。

「集体失踪案吗？简直像《一个都不留》啊。」

他说出古典推理小说的标题，小声地叹了口气。

这也无可奈何，我们原本是来将从前的案件做个了结的，却被卷入了新案件当中。我也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除了惊慌失措外什么也做不到。

（……大家……为什么……）

他们是消失在云层中？还是钻进地下了？

我难以接受自己故乡面临的异常状态。这里无庸置疑是我出生成长的村子，景物和记忆中毫无不同，却仅仅失去了村中的人们，这个欠缺无法填补。

我的呼吸变得又快又急。

我感到胸口发痛，仿佛随时会昏倒，仅有愚不可及的思绪盘旋加速，令我心中焦灼不已。

忽然间，带着异国情调的香味溜进鼻腔。

不知不觉间，老师抽起平常抽的雪茄。

只是闻到这股烟味，我就奇妙地冷静下来，真不可思议。

老师缓缓地抬起夹在手指之间的雪茄。

「我们兵分二路吧。」

他如此提议。

「兵分二路？」

「对。既然村民们全体失踪，我们一起行动也可能会遭受同样的下场，那不如一边定期用魔术联络，一边分别行动来得好——史宾、费拉特，可以拜托你们查出这周遭魔术上的要素吗？」

「我和费拉特一起吗？」

史宾的表情展现出他觉得受到老师请托深感光荣的喜悦，以及对「我非得和费拉特一起吗？」感到很麻烦的复杂心声。

「费拉特单独去的话，调查结果全会变成他当时的心情以及莫名其妙的戏言吧。就算不是在这里，跟得上他的人也顶多只有你。」

「这样大力夸赞我，我会害羞的，教授！」

「住口。」

「好痛——！等、等等，教授！」

老师立即以经过「强化」的熊爪招式拎起费拉特的身躯。他挥动飘在半空的双腿挣扎着……只是，唯有这次，史宾显得表情僵硬。

「老师……一定要这样分组吗？」

「嗯？这是什么意思？」

「不，我觉得老师应该也能理解费拉特所说的话……啊，不，可以的话我当然也乐意跟老师一起行动，才不想将机会让给费拉特！」

「也就是说，你要和格蕾搭档寻找线索？」

当自己的名字被说出口，我的心头猛跳了一下。

被指出这一点，史宾也在瞬间慌张得暂停呼吸。

他屏住呼吸，慌乱地来回看着我和老师，整张脸直到耳尖都涨得通红。不知是出于什么道理，连那头金色卷发都跟着摇曳起伏，像静不住的狗耳朵般拍打着。

「……不好意思，光是想到要和我搭档，你就觉得不乐意吧。」

「啊、咦？不是的！那个！不是、那么回事！」

史宾嘟囔着什么。

在教室里口才数一数二的他会变得如此结结巴巴，代表和我搭档令他深感困扰吧。虽然无可奈何，但我总觉得有点寂寞。之所以没感到悲伤，是因为我信任史宾应该并非打从心底厌恶我。

老师在思考几秒钟后摇摇头。

「很可惜的是，我不能选择那个方案。你的鼻子与费拉特的魔术最适合用来寻找线索。至于寻找村庄里残留的痕迹，由之前来过村庄的我与格蕾搭档也是最适合的。」

「……老师说的没错。」

史宾微微垂下肩膀。

「不过，我明白你的顾虑，我们频繁保持联络吧。要管好费拉特虽然很困难，但只能靠你了。不好意思，希望能拜托你帮忙一会儿。」

「……！好的！包在我身上，老师！格蕾妹妹！别说帮忙一会儿了，多久都没问题！」

金发少年脸上迸出光彩，勇敢地拍拍胸膛承诺。

不过……

「——教授！要讲那么好听的台词，就解开熊爪让我也一起加入嘛！说你很倚重我之类的尽情称赞我！」

依旧被拎在半空的费拉特，说话声听起来糊成一团。

4

史宾·格拉修叶特自以前开始便是「异质」的。

不是因为他在艾梅洛教室内，以最年轻在学生的身份取得典位之故。若是那种情况，应该不痛不痒吧。可以在钟塔接触许多魔术，对少年而言总是愉快，虽然无法像上一代艾梅洛阁下那样惊人地习得其中绝大多数的魔术，他也以自己的方式掌握了新的见解。

在兽性魔术每次更上一层楼时，史宾也随之改变。

没错。

他在改变。

到头来，兽性魔术是改造自己的魔术。魔术回路自是不用多说，就连相连的神经、肌肉、骨骼也在改变——这是现代科学中不可能发生的情况。他甚至能感觉到——连大脑都从新皮质和旧皮质开始逐渐被替换。

史宾已经不记得当时的心情了。

是恐惧吗？还是喜悦？他只记得自己曾经痛哭，却跟情绪丝毫连结不起来。流泪是悲伤的表现，还是欣喜的表现？从前的自我遭到彻底搅拌后模糊不清地远去，「史宾·格拉修叶特」这个存在渐渐沦为纯粹的记号。

没错，记号。

（……只是一张用来区分的名片吧。）

史宾静静地想。

没有那以外的意义。据说绝大多数的魔术师，都从接受了魔术刻印的那一刻起，便接纳了自己被遥远先祖的指向吞没一事，但史宾的情况远远更加炽烈。

更加单纯。

更加无可救药。

因为在路程的终点，他甚至不是人类了。

他不觉得难受，没有余力思考那种念头，在查明他即使接纳兽性魔术也没有精神崩溃之后，史宾的身体被施加了许多术式与实验。他或被剥下背部皮肤，确认再生能力，又或是手臂被放进沸腾的热油中。现在的史宾连自己是否曾在每一项实验中感到痛苦都分不清了，若是彻底沦为野兽的自己，甚至可能为此感到快乐。

早已被剥夺理智的野兽，跟魔术师已经相距甚远了吧。

前来钟塔遇见艾梅洛Ⅱ世一事之所以让他得到一点救赎，多半是因为那个人正确地理解了史宾。艾梅洛Ⅱ世以正确的方式保护了异于普通魔术师，仅仅是魔术之容器的史宾·格拉修叶特。

史宾没来由地厌恶比他略晚加入教室的费拉特，也是基于同样的原因。

从初次见面时开始，那家伙的味道就告诉史宾，他和自己同样超出常规。他一定打一开始便知道，费拉特是丝毫无法与他人妥协，过度的合格品。正因为没有任何缺陷，才无法与他人互相理解<不需要他人>，他们两个早就已经放弃了。

（……所以……）

所以，格蕾的味道对史宾来说很特别。

不是人的味道，甚至不是魔术师的味道，那股由远方的某人制作而成——淡淡的冷香，令少年感到安心。

说不定只是纯粹的怜悯。

说不定只是近似于自恋的丑陋感情。

然而，他第一次像这般爱慕某个人。史宾记不清自己有多少次被那种仿佛直接触及脑内的香气吸引，在不知不觉间追逐着她。

在这片土地上，他有种被她包在掌心里的感觉。

「……简直像置身于格蕾妹妹体内一样。」

「嗯嗯？小格蕾？」

当史宾悄然低语，走在前方的费拉特回过头。

此处是一片郁郁苍苍的森林。

环绕村庄周围，连白天也显得阴暗的地带。与艾梅洛Ⅱ世他们分开后，两人踏入村庄北侧的森林内。零星的细雪还在下，不时从枝叶缝隙间落下。

费拉特朝冰凉的指尖呼气，无邪地继续说道。

「那尊黑面圣母，是不是跟小格蕾有点像？」

「世上不存在什么长得像格蕾妹妹的人。如同老师是独一无二的伟人般，格蕾妹妹也是绝对之美的化身。」

「嗯。我很了解狗狗你的心情！这个在日本叫MOE<萌>或是WABI－SABI<侘寂美学>之类的吧！那么，我们这次要从哪里开始调查？」

「就说是沼泽了。」

史宾一脸傻眼地回答。

他们打算前往最大的要害之处。

「这座村庄的异常显然是从那里开始的。老师他们为了保险起见应该避免触犯禁忌，但没必要连我们都照做吧？」

「哎呀～这村庄真有意思！各方面都乱七八糟的！」

费拉特笑咪咪地说。

唉，他也不得不同意那个意见。

「无论再怎么想，这座村庄里奇妙的造作之处太多了。」

史宾也做出结论。

「首先农耕地太少，不足以维持村庄运作。既然无法自给自足，应该是从以前起就依赖周边的聚落运输粮食过来，但若是如此，这座村庄必须有值得周边聚落那么做的价值吧。村子在经济方面看来并不富裕，所以应是信仰的力量所致。」

「你是指布拉克摩尔墓地与那尊黑面圣母像吗？嗯～也不是没有可能，但那样的话，这里在一般社会上的知名度会更高一点不是吗？」

「我只是说有那种可能性。换成老师，想法或许会更加详尽——不，想必深入到我这种人没办法达到的深渊了。」

史宾微微眯起眼眸。

虽然不清楚煞有介事地连连点头的费拉特明白了多少，总之这样比独自思考更容易归纳思路。

「小格蕾好像受到村民们崇敬耶。那么，你认为那也有关连吗？啊，你该不会是因为小格蕾可能会在意，才没说出刚才那番话吧？小格蕾在那方面看来也是难以启齿的样子。」

那句话令史宾词穷。

他的这位同学有时会发挥敏锐的直觉。他在魔术相关事务上总是这样，对于人际关系也是如此。明明完全不理解细微的微妙之处，却偏偏只触及本质。该如何评价这种人呢？

少年认命地垂下肩膀。

「……没错。因为在前来村庄的途中，她也一直散发着悲伤又稀薄，仿佛要破碎的味道。」

「狗狗你从以前开始就很关心身边的人，关心到对我抱着戒心！」

又说得好像他很了解一样。

史宾忍不住想闹别扭，可是这个人似乎不会给他机会。

「都告诉过你别叫我狗狗了！」

史宾咬牙切齿地说，然后抽抽鼻子。

「的确有一股奇特的味道。」

他喃喃地说。

他并未停步。

少年保持着几乎相等的速度不停向前走，无论是凹凸不平的地面或穿出树丛的灌木枝，似乎都完全不成阻碍，跟随着他前进的费拉特也是一样。

「每一片土地的味道都不同，也和钟塔同样有着浓密的魔力。不过，此处的魔力特别扭曲，明明黏稠浓郁，在我试图闻时就会立刻消失，宛如一条明明黑漆漆的却又才刚洗好的床单。」

「史宾你的说法还是老样子——非常简单易懂！好像第一人称射击名作的教学关卡一样！」

费拉特拍了拍手。

这段对话让人不禁想吐槽，而他们的交流总是如此。

两人在没有路的森林中拨开树丛前进，史宾突然以下巴示意。

「在那边，看得出来吗？」

「嗯，嗯。我当然看得出来。」

费拉特点点头，一脸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他眯起眼睛，掌心倏然接近地面。他并未碰触地面，让手掌保持离地面几公分的距离平行地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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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结界。哇，很古老耶，连在钟塔都很少看到那么古老的。」

「解除工作交给你了。」

「好好好——开始介入。」

费拉特转动手指。

他的手指复杂精妙地挥舞着，构成某种图形，但史宾知道这部分全是即兴表演。费拉特的魔术式几乎统统是以他在现场的心情来组成。一般而言，那种魔术不可能成立，而能轻易地如此实现魔术，正是费拉特·厄斯克德司身为异端的缘由。

类似于史宾的兽性魔术，这种类型的存在方式就连在钟塔也太过罕见。

在他倏然抬起目光时，异变发生了。

宛如本来便存在一般，前方出现一条通向森林的小径。

「这是影响认知类型的结界。喏，观测完毕，我们快走吧。」

费拉特抱着要去野餐般的心情，哼着歌奔向小径。

史宾跟在后头，立刻开口。

「这下，立下不准前往沼泽的规矩的原因很清楚了。」

他呢喃道。

「不是因为有人前往沼泽会很麻烦，是因为村民们原本就无法抵达沼泽。」

「啊，因为若有人发现他们无法抵达沼泽的话就麻烦了，所以立下规矩不准去？原来如此，说得通！」

这也是某种Whydunit吧。

关于为何立下规矩一事。

这个村庄的沼泽显然隐藏了某些事物。有人为了保密，不惜使用神秘设下了屏障。那么，前方到底有什么？村民们突然失踪的原因为何？

费拉特在途中突然停下脚步。

「哎呀，还有耶。」

「戒备真是森严。费拉特，照这个味道判断，我看在附近的家伙是傀儡吧？」

「嗯，是一不小心接触，就会自动反击的攻击性屏障！因为突破了第一道结界，对方打算杀了入侵者。」

费拉特再度以手指画出图样，俐落地解除魔术。

然而，这次他没有一次搞定。

「——哈啾！」

手指随着一声喷嚏松开。

霎时间，连结树木与树木的光芒回路出现，在半空中膨胀的结点朝两人射出箭矢。精心打造的咒术，密度已达到对付猛兽也必能致命的领域。

「苍白的死啊。」

刹那间，史宾张口咏唱咒语，长长的半透明触手从他背后飞出来，击落所有光箭。

「啊，刚才那个是新招式？」

「主要是我的尾巴的印象。受到冠位魔术师刺激的人并非只有你而已。」

「啊哈哈，橙子小姐的飞踢可真厉害！」

「这时候会想到飞踢的人只有你！」

无视于史宾的抗议，费拉特解除了剩余的结界。

遇上这两人，所有门扉仿佛都会主动打开。

可是。

即使如此，这次或许还是太迟了。从他们抵达村庄的时候开始，对手就已然张开了血盆大口。哪怕是这两个天才问题儿童，他也不容他们轻易突破关卡。

那股杀意化为形体。

「……在里面。刚才的攻击只是警告吗？」

史宾呢喃。

费拉特看来也发现了。

他们从布拉克摩尔墓地西侧绕过来，向沼泽前进。没有行经墓地，是因为就算要触犯那些规矩，他们也不想一次就触犯数条，但这个选择是否正确则不得而知。

与少年们相仿的形体从森林阴影处分离出来。

「——嗯嗯嗯？这是自动防卫机制吗？」

费拉特皱起眉头。

「…………！」

史宾呆立不动。

影子缓缓地走近。毫不犹豫，毫不迟疑。

「狗狗？」

史宾惊愕到没办法再次对费拉特所用的称呼提出抗议。

那是一个人影。

身材娇小，戴着压低的兜帽。

而那双熟悉的纤纤玉手，握着巨大的镰刀。

＊

老师与我登上山丘。

在紧邻村庄的南边，即使居民们消失，风车也依然故我地转动着。风车在掺杂细雪的寒风中发出闷闷的嘎吱声，看来也如睥睨废墟的独眼巨人。

此处是风车小屋。

在小屋前方，我隐约理解了。

「……老师和他们两人分开行动，是因为打算前来这里吗？」

「我认为兵分两路是最好的解答。」

老师一脸不高兴地说。

「只是若有万一，我想避免那两个家伙见到翠皮亚。我无法预测那会引起什么化学反应。」

老师的说词的确并非谎言。

正因为老师的说法合理，史宾才会接受。

不过，理由绝非仅止于此。

「老师意外的对他们保护过度呢。不如说明明都带他们到这里来了，你还真是不肯放弃。」

「这个我有自觉，别提了。」

老师掠过苦涩的声调，听得我不禁微笑。

「我原谅你……因为你有好好地带着我同行。」

「没有你在场，我会死。」

「是的，你有此自觉就好。」

我们是从何时开始变得会像这样对话的？

老实说，我害怕得想叫出声。故乡的众人全部下落不明，不是什么能够轻易接受的状况。正因为如此，我很庆幸可以像平常一样只专注在保护老师这件事上。

我暗中调整呼吸。

谨慎地打开风车小屋入口的门扉。

屋内正如莱涅丝的描述，有奇特的水晶机器闪烁生辉。那里宛如神秘的洞窟，以光作为通讯媒介的水晶群，在我们眼中，比起机械更接近潜伏在未知世界的生物。

不过，让我与老师僵住的原因在于屋内深处。

「哎呀呀，没想到当守墓人的女孩居然会主动归来。」

沉稳的声音迎接我们。

我听见老师吞了口口水。

当然，他应该预测过这样的场面。可是，预测与现实不同。当想象过的情况出现在眼前，还是会不由得大受冲击。

「……老实说，我没想到你还会在此处，虽然我是想着若有留下一些线索那也不错。」

「有那么不可思议吗，君主？」

对方低声发笑。

他带着淡淡的葡萄酒香。

作为这种穷乡僻壤的登场人物，那种葡萄酒也好，连材质都不确定的华丽披风也好，实在都过度高级了。

「啊，这样吗？村民们应该全都消失了。难怪你会觉得我独自留在此处很不对劲。」

阿特拉斯院的院长——翠皮亚·艾尔多那·阿特拉希雅缓缓地颔首。

5

「——嗯嗯嗯？这是自动防卫机制吗？」

连费拉特的话语都从史宾的意识中淡去。

那个手持大镰刀的人影实在太过酷似他认识的人。同时，也太过吻合自从他听说在村庄里发生的案件后就想过的猜测。

「格、蕾妹……」

黑色的镰刀高举在茫然呆立不动的少年面前。

镰刀一闪挥落，穿过没有反抗的少年颈部。

正如字面含意般，穿了过去。

「……剪影？」

至少那并非实体。

就在挥落镰刀后，影子也如同融化般消散，森林里只剩下史宾和费拉特两个人。

「狗狗！你在干什么！」

「你问我在干什么……不，等等，你看见了什么？」

「咦？我只看见模糊的影子啊。话说，狗狗你一直僵着不动，吓我一跳！那个影子又消失了！那是什么，好像《第六感生死恋》！」

这代表史宾与费拉特所见之物，本身就不一样吗？

那道幻影究竟有何意义？

「更重要的是，看那边！」

费拉特指了指。

那是沼泽所在的方位。

异常的臭味刺激着他们的鼻子，连一路以来识别过的气味比狗还多的史宾，也是第一次闻到这种臭味。

白色的雾气立刻涌现。

不，那不是雾。

「亡灵……！」

两人发出呻吟。

然而，他们不曾见过规模如此庞大的灵群。这与从前艾梅洛Ⅱ世在剥离城阿德拉遭遇过的情况颇为接近，但史宾与费拉特没有在场经历过。

「狗狗，辅助我！」

费拉特举起手指。

史宾也将精气灌注在少年当场创造出的魔术式上。在尽可能提升了强度的半球形魔力罩覆盖下，亡灵的海啸吞没两人。

「这是……」

「不不不，这个好厉害！好像在搭云霄飞车！不过，那群亡灵……简直像是要逃离某个地方……」

费拉特往海啸深处望去。

总是闪烁着好奇心的眼眸，甚至在这样的状况下也闪闪发光地直直注视着森林深处。他直盯着在应该是沼泽所在方向处盘旋扭曲，不断跃动的魔力。

「好厉害！第一次看到那么浓密而纤细的术式！我一点也搞不懂那是怎么成立的，太棒了！快来一起看啊！狗狗！」

「啊啊～可恶，别探头离开自己的结界，笨蛋！站在我这个辅助者的角度想想！不如说，你靠近那种刺刺麻麻的气味想干什么！干脆去死吧，笨蛋！」

史宾一手抓着费拉特的腰带，拉住随时可能冲出去的他。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他或许是白费力气。

「啊、啊、啊，有东西动了！」

就在费拉特呐喊之际——

某个事物歪曲了。

＊

「翠皮亚……先生……」

我挤出声音说出那个名字。

换成平常，我应该会把这种问答场面交给老师处理，唯有这一次忍不住主动开了口。这是因为事情发生在故乡的缘故吗？

「唔，在这个模式之下，我也有几次曾托你传话与搬运器材吧。不过，大多数情况下都是贝尔萨克先生来做的。」

「请回答我。」

我接着说道。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发生了什么事吗？」

翠皮亚的声音听来有点遥远。

「这个问题没有问错，却不怎么好。剧本中应询问的内容应该围绕主题。我要说的并非主题很重要这种陈词滥调，而是要陈述一个单纯的事实——故事的要素是以主题为中心安排的。」

「…………」

冗长的台词让我胸中一角发出哀鸣。

那不是焦躁，不同于恐惧，是眼前之人过于隔绝于常理的感觉。就像发现了以为是人类而交谈的对象实为精致的人偶，以为是哺乳类的对象实为昆虫一般。

我面对魔术师时总会有这种感觉，但这个人和每一个魔术师都不一样。

他与我勉强快要习惯的钟塔魔术师们是完全异质的存在。

「我在这个前提上答复你吧。曾在此处的，纯粹是个古老的契约。」

「契约？」

「在我成为院长之前，于久远以前订立的契约。啊，难得你重返此地——我就多谈一点内部情况吧。」

翠皮亚的目光转向老师。

「你好歹是个君主，当然知道阿特拉斯的契约书吧？」

「你是指那七份相传散落于世界各地的契约书？」

「没错，七份契约书。只要有人发动契约，阿特拉斯院就必须提供协助。」

翠皮亚淡淡地说。

我不熟悉魔术的内部情况，但明白这件事十分重大。

阿特拉斯院必须遵从的七份契约书。举例来说，若将阿特拉斯院一词替换为钟塔，我无从想象那个效力可能会造成多严重的状况。除了老师以外，我见过的君主只有三大贵族之一的巴尔耶雷塔阁下，那种等级的人物若遵从契约提供助力，会在世界上造成多大的影响？

莱涅丝不是说过吗？

——别解除阿特拉斯的封印，世界会毁灭七次。

老师在相隔一会儿后抛出话头。

「我就直截了当地问你。事情与哈特雷斯博士有关吗……？」

「哎呀，哈特雷斯博士吗？」

翠皮亚的指尖滑过一旁的桌子。不知是水晶或什么物体，发出坚硬的锵锵声。那道声音悦耳又显得寂寞。

「我的确与他做了交易。」

「————！」

老师猛然握紧双拳。

「他现在人在哪里？不，哈特雷斯是出于什么动机接触你的？」

「哎呀，你的问题变得相当直接呢。原来如此，虽然范围与我仔细检查过的部分不同，但他在接触时似乎给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可以请你回答吗？」

老师逼近他，表情忽然一变。

水晶再度发出声响。

共鸣并未到此为止。声响重重回荡，仿佛包围着我们一般响遍周遭。那就像声音的结界，连锁的声响对我们穷追不舍，翠皮亚缓缓地抬起头。

「啊，启动了。这座村庄里，有阿特拉斯的兵器。」

「————！」

我暂停呼吸。

老师也瞪大双眼。

「阿特拉斯的七大兵器，其性质为重演，对我来说也非常熟悉。虽然并无正式名称，但我们称它为理法反应等等。」

「……你说、什么？」

「我在说明情况啊，艾梅洛阁下Ⅱ世。这些全都是你想问的事。」

「…………」

跟莱涅丝说过的一样，一切都被对方抢先一步，仅仅被告知了核心部分的感觉。

翠皮亚的话明明全都莫名其妙，我却不由分说地被迫理解到他正在谈论极其重大的事实。啊，如果不怕误会地打个比方，这种心情就像突然有人告诉我核武的存放地点及启动密码一样。

对方的态度太过轻松，活像在说我请你吃一顿炸鱼和薯条吧似的。

「那是……」

面对支支吾吾的老师，翠皮亚深吸一口气。

他张口如雪崩般无休无止地发出一连串的「声音」。

「回转吧回转吧回转吧回转吧回转吧回转吧回转吧回转吧回转吧回转吧回转吧回转吧回转吧回转吧回转吧回转吧回转吧回转吧回转吧回转吧回转吧回转吧回转吧回转吧回转吧回转吧回转吧回转吧回转吧回转吧回转吧回转吧回转吧回转吧回转吧回转吧回转吧回转吧回转吧回转吧回转吧回转吧——」

空虚地回响的声音无机又沙哑不堪，无法想象那是出自人类的咽喉。

恰似故障的音乐盒，专注得几近疯狂。

恰似已绝种的野狼的长嚎，滑稽得无法复原。

「把过去变成现在，现在变成过去，颠倒回转吧回转吧回转吧回转吧回转吧回转吧回转吧。」

翠皮亚说到此处，扬起嘴角，动作夸张地鞠躬。

「总之，这纯粹是可能性的残渣。与依世界的选择而定，理当在瓦拉几亚沦落的我相似，却有决定性差异的现象之一……喔，对了，也可以仿照远东的神秘，称作灾厄之夜吗？」

他弯起形状端正的嘴唇。

视野随之同样扭曲。

老师也单膝跪倒，证明并非只有我受到影响。整个世界的光引起光晕，同时与黑暗混淆，一切事物皆如我从前见过的远东水墨画一般渐渐扭曲成黑白。

「翠皮亚！」

老师纳喊。

岂止神经，就连魔术回路也被扭曲吸纳，而无法正常运作。

视觉与听觉与嗅觉与味觉与触觉都无法捕捉到任何正常的资讯。我是朝天空落下的鸟，是即将孵化为幼虫的蝴蝶，是冻结所有触及之物的火焰。

「——沉溺于夜晚吧。」

翠皮亚的声音传来。

「你最好探索非属真实的虚构。追寻你应当解开的虚构谜团吧，那正是你抵达出口的唯一方法，艾梅洛阁下Ⅱ世。」

6

——编码：理法反应，重新输入。

——歪曲固定值：B。

——摘除期间：■■■■■■■■■■■

——■■■■■程式开始。开始变换对象。

——全行程，完成。阿特拉斯的——

我仿佛听见声音。

那是我终究无法理解，比起声音更直接的「资讯」。

回过神时，我躺在柔软的床铺上。

「这里……是……」

我的声音十分含糊。头好痛。

我摇摇晃晃地爬起来，一如往常地下楼来到一楼客厅。

「早安，格蕾。你没睡好吗？」

好奇怪。

身体告诉我事情不对劲。

世界很明亮，与生理时钟不符。而且，这温暖的气温又怎么说？先前飘着的雪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天气好得只要稍微做些运动就会冒汗。

（初夏……？）

那样便说得通了。但是，不可能有这种事。

「格蕾？」

啊，对了。

这里是哪里？

直到刚才为止，我应该在和老师一起与翠皮亚对峙。虽然阿特拉斯院的院长这种怪物实在不是我所能理解的，即使如此，我应该依旧下定了决心一定要保护老师才对。然而，现在的我……

「格蕾，你是怎么了？」

厨房再度传来傻眼的语气。

多么耳熟的声音啊。我明明早就发现了，表层意识却无法接受。我的大脑无法相信自己的感觉器官。我不可能相信，这样的季节与这个对象，还有这种组合。

「呃……为什么……这里是……」

「你在说什么？」

我听见沉稳的笑声。

「这里不是你家吗？你还没睡醒吗？」

对方拿着刚出炉的面包，从厨房现身。

啊，我认识她。我比任何人都更熟悉她，比任何人都更忘不了她。那是当然的。因为我自出生起就和她生活在一起，她比任何人都更欣喜于我变成这副模样。

面包香喷喷的味道，令我感到难以忍受的乡愁与同等的恐惧。

「妈……妈……」

我发出呻吟。

第六卷 阿特拉斯的契约 上 第四章

1

「昨天怎么样？」

温柔的声音传进耳朵。

我还是茫然地呆立不动。我不明白情况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你替新来的客人带路了吧？他好像叫艾梅洛Ⅱ世先生来着。」

「咦、啊……是的。」

那番话我也听过。如果记得没错，那是发生在我初次遇见老师后的隔天早晨。想到当时的季节，现在的高温也可以理解了。

不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段仿佛回到过去般的对话，是怎么回事？

最重要的是，与我搭话的对象无庸置疑是母亲。看到她以相同的表情，进行与当时的我之间相同的互动，我该如何接受才好？

「妈妈……」

我茫然地呢喃，在发觉某个事实后猛地回头看着镜子。

是平常那张自己的脸，费拉特的幻术解除了。假设这是回到过去，我当然也穿着当时的衣服。我抵达伦敦之后的服装大都是请莱涅丝与老师挑选的，与从前的我相比，风格改变了不少。

我按捺住对于变化的惊愕到餐桌入座，母亲动作俐落地盛好了早餐。刚出炉的面包与鲜乳，腌洋葱与晨光，每一样都令我几乎发颤。

「昨夜，我作了古怪的梦。」

在对面坐下来的母亲说道。

她撕了一块面包，涂抹奶油，一丝甜美温和的香味传来。小时候我经常因为忍不住涂了太多奶油而挨骂。

「我梦到那位客人带你离开了。很奇怪吧，那种事情明明不可能发生。」

「……是的。」

我小心翼翼地点头。

从前也有过这段对话吗？记忆并不明确。太过意外的情况让我尚未走出困惑，心脏狂跳个不停。

我也吃了母亲盛给我的早餐。

和我吃过数百次的滋味一模一样。尽管朴素得无法与大家在伦敦招待我的珍馐美肴相比，但味道并不逊色。然而，我此刻恐惧万分，连要吞咽都感到迟疑。

在我哽住了好几次，把早餐吃完之时，母亲站起身。

「那么，我要去向圣母祈祷还有见姥姥了。帮我向贝尔萨克先生问好。」

她走了两三步，像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开口。

「对了，守墓人虽然是重要的工作，但你可不能再更投入喽。因为你是非常宝贵的神子。」

母亲这样教诲过我无数次。

我绝不曾遗忘，不过到伦敦生活的期间，记忆随着参与许多案件的过程一点一点淡去。光是听到母亲说出那句话，我就有种被勒紧咽喉的感觉。

「……是。」

我再度低下头。

在母亲真的离开后，我拖着沉重的身躯回房。

我在房间角落小声地呼唤。

「……亚德。」

声调宛如恳求。

当时的亚德应该很多话才对。那个惹人厌的匣子当时经常叫我慢吞吞的格蕾，一碰到什么事情就取笑、捉弄我，总是愉快地发笑。对我而言，他是我在这座村庄里唯一的——

然而，亚德没有回应。

我忍不住卸下固定装置，从右肩拖出笼子。雕刻在小匣子上的眼睛，宛如从一开始就不曾张开般紧闭着。

「……亚德，为什么？亚德……」

为什么你在这种时候不肯醒来？

我紧紧抱住笼子，有好一阵子一动也不能动。

2

我踏出家门，跌跌撞撞地走在村庄里。

居民们统统回来了。如果这是我离开故乡前的过去，那是当然的，不过加上突然回到初夏的天气影响，我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幽灵。

如果这是场白日梦还比较好。

可是，当我像这样一边擦汗一边在村子里前进，我难以阻止截然不同的妄想涌上心头。

（简直像是……）

我离开故乡，抵达伦敦后经历的案件才是梦幻。

不，那么想不是更自然吗？我这种人会受邀前往魔术师的学校，成为君主之一的寄宿弟子，好几次跨越生死关头，想像力丰富也该有个限度。我的确喜欢阅读，一有空就会沉浸在书海中，但冒出这种想象未免也太过火了。

「……不，我曾在那里待过。」

我摇摇头，明确地把话说出口。

否则的话，我很可能转眼间就会适应这个地方。无论是高山特有的清爽空气、强烈的阳光、土壤的气息或破旧的住家都太过熟悉了。正因为这里是我出生长大之地，才熟悉得可怕。

我在教堂前遇见了几乎胖成球形的人物。

他有肥厚的三层下巴，腹部一带让我想起大象或河马，对于他能塞进祭司服一事感到不可思议。或许有人会觉得他自躯干延伸出的短短四肢看起来很幽默。

那是费南德祭司。

他身旁，伫立着可爱地噘起下唇的雀斑修女。

「你怎么了？」

修女向我攀谈。

「什、什么？」

「你看起来脸色很差。你的身体在这个村里很宝贵吧？看你一脸那种表情摇摇晃晃地走在路上，别人会担心你碰到了什么事啊。」

「……谢谢。」

那句话出乎意料，听得我不禁眨眼。费南德祭司与伊露米亚修女是村中少数不以神圣眼光看待我的人物，但我不记得她曾像这样找我攀谈过。

费南德祭司侧眼看过来——

「唔，方才令堂前来想向圣母祈祷，你也是来祈祷的吗？」

他也朝我抛出话头。

「啊，不，我无意如此。」

「那么，就是跟平常一样是去贝尔萨克先生那里吧。」

祭司颤动脖子上的赘肉颔首。

「对了，听说格蕾小姐你昨天替客人们介绍了村中环境。」

「……啊，是的。」

「你可曾听说他们前来这里有何贵干？」

「没、没有，我们没谈到那方面的事。」

应该是这样没错。

我回想半年前的情况，当时的我说明了墓地与村庄的情形，虽然实在不记得细节了，但我想大致上没错。

「这样吗？无论目的是观光或其他事务都无妨，不过村民们似乎有些紧张……在我来教堂赴任时也是如此，他们有着对外部因素过于敏感的一面呢。」

最后那句话好像不是对我说的，而是自言自语。

「如果遇到什么困扰，还请告诉我，教堂的大门随时敞开着。而且我一直告诉大家，如果除了拜谒圣母还有其他需要想来找我们，我觉得很高兴。」

「……谢谢。祭司与修女要去哪里呢？」

「购物，今天是小贩进村的日子。」

修女挥挥手。

虽然村庄连电力也没从外面引进，但会有业者定期运输天然气等资源过来。我也是透过那个管道，才能偶尔买到书。

「那么，伊露米亚，我们走吧。」

「是是是，祭司大人。走太快的话膝盖会受伤喔，毕竟你年纪大了。」

「呜咕。」

费南德祭司瞪着耸肩的修女，笨重地迈开步伐。

无论如何，与他们交谈确实让我稍微冷静了一点。

我闭上了眼睛一瞬间。

（……究竟……）

我还是不懂，情况究竟怎么了？

不过，如果这是以前的日常生活，我知道我该前往何处。

当我从教堂后方抵达破屋时，令人愉快的清脆声响迎接了我。

黑衣老人刚好在劈砍今天份的柴火。

他单手握着光是斧锋长度便接近成年女子腰围的巨斧，充满节奏感地砍着柴。尽管这一幕对我来说很熟悉，但如今我能够理解，考虑到贝尔萨克的年龄，他能像这样砍柴着实令人震惊。

贝尔萨克头没有回头，向站在身后的我询问。

「你今天来晚了，格蕾。」

「我……有点心烦。」

我让呼吸平静下来，抚摸着胸口，偷偷地观察四周。

破屋和贝尔萨克都没有什么异状，一如我从前所知的模样。看着淡然地不断砍着柴的守墓人，我相隔了一会儿后向他攀谈。

「那个，贝尔萨克……先生。」

「…………」

他并未应声。

这十分寻常。将贝尔萨克称作沉默寡言不太准确，若有必要，他反倒会变得多话，他似乎只是对日常会话本身不感兴趣。所以我也不多想，抛出问题。

「……您不认为村子里出了什么事吗？」

举起斧头的手停住。

贝尔萨克擦去额头微微冒出的汗水，转身望向我。

「你指的是什么？」

「不、不，那个，比方说，大家突然消失，季节明明是冬季却倒退回夏季之类的。」

「……你在说什么？」

贝尔萨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同于老师那体现了忧虑的皱纹，贝尔萨克的皱纹是长年担任守墓人在风雨中行动，偶尔出外狩猎在山上连待多日造成的。如果我说那是内在皱纹与外在皱纹的差异，是否太轻率了呢？

我硬是加深急促的呼吸，扬起眼珠看着他说道。

「……我只是刚好在书上看到那样的情节，作了古怪的梦。」

「这样吗？」

贝尔萨克干脆地接受了。

对了，因为这个人也意外地爱看书，所以或许能懂那种心态。以前对任何事都态度消极的我，之所以选择阅读当作逃避现实的活动，也是由于在他的书架上发现了侦探与冒险小说。

「更重要的是，关于昨天的访客……」

贝尔萨克放下斧头，重新说道。

「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向我问起了你的相貌。」

我吃惊地触摸脸颊，费拉特的幻术解除后的脸庞。

「我的相貌吗？」

「就是你的相貌与过去的英雄一样这件事。为何钟塔的君主会知道那种事情？」

啊，对了，曾有过这样的对话。当时我大受冲击，呆立不动。来自外面的人，居然会提及我的相貌。

同时，正因为他知情，此事才会如铭印般深深沁入我心中。

——因为，那个人畏惧我的脸。

——明明知情，他依然畏惧。

当时，这句话就是黑暗中的光明。

如果只是不知道我的长相，像费南德祭司他们那样的话——

不过，我第一次碰到在知道那张脸的意义后，还畏惧那张脸的人。

顶着他人脸孔这一点一直折磨着我，而他给了我接受别人厌恶的选项。正因为如此，后来我才能走上成为那个人的寄宿弟子的未来。

我重新体会到，那果然是如奇迹般的事件。

「……怎么了？又在发呆。」

「没、没什么。可、可是，你们为什么会谈到相貌的话题？」

「那位客人似乎想雇用布拉克摩尔的守墓人。」

贝尔萨克说完后瞥了我一眼。

「你无疑也是其中一人。但正常来想，这座村庄不会放你走吧。因为从很久以前起，此处便成立于这样的系统上。」

「……是的。」

当然，他说得对。

所以，当时话题也到此结束。尽管奇迹的邂逅恰巧降临，那果然还是与我无缘，我只是像这样想着，强迫自己接受。我觉得有点悲哀，但也仅只如此。

理应仅只如此才对。

「……请问，那贝尔萨克先生和客人都谈到了哪些事？」

「嗯？」

当我开口，贝尔萨克神情奇怪地将目光转回我身上。

「你会好奇这种事，还真少见。」

「是、是吗……不过，这毕竟与我有关。」

「说得也没错。对方是钟塔的君主，实在没办法随便找话带过。我坦白告诉他你的相貌的起源，以及与亚德的关联了。」

我的相貌的起源。

亦即不列颠最伟大的大英雄——亚瑟王。

啊，希望你们听了别笑，我自己也觉得亚瑟王是女性这种说法很可笑。只是，在这个村庄里一直留有那样的传说，甚至保存了据说是那位英雄曾用过的宝具。

也就是亚德。

贝尔萨克突然看向我的右肩。

「今天那边也很安静啊。换成平常，这时候他应该会插嘴开起多余的玩笑吧。」

「……那个，我们好像都没睡好。」

「唔，也有这种情况吗？」

贝尔萨克轻抚着胡渣说道。

亚德依然沉默不语，我感觉胃部深处一直在发冷。

「无论如何，有必要再刺探一下那人的想法。我今天也打算派你去为客人带路，没问题吧？」

听到那句话，我几乎冻结。

贝尔萨克叫我去见老师。可是，如果现状不变，那老师应该也一样吧？若是遇见不记得曾与我共度半年时光的老师，这次我岂非就要崩溃？

「怎么了？碰到什么不愉快的事了吗？如果是魔术师，有什么古怪的癖好，搞出令人难以置信的蠢事也不足为奇……难道那个君主……」

「不、不是的！」

我打断他的话，连忙摇头。

贝尔萨克怀疑地观察了我一阵子，不过他或许是判断当时的我不会隐瞒什么，拎起了一旁的篮子。

「就用这个代替午餐吧，你送到客人那里去。」

「……我、我明白了。」

我接下篮子，贝尔萨克再度询问。

「怎么了？」

他皱起很有男子气慨的眉毛。

「你果然跟平常不一样。你得了夏季感冒？或者是今天有商队小贩进村，你想买什么东西吗？」

「……没什么。」

我否认之后，猛然掉头就走。

客人借住的狩猎小屋距离这里不远。

我很快便抵达了。明明再多绕几段路就好了，我却丝毫没想到要那么做。我感觉骨骼与肌肉仿佛在不知不觉间被顶替成齿轮与弹簧，化为一具机关人偶。

我站在小屋门前，浑身僵直。

我害怕迈步往前走，怕得喉咙发干。

我咬住下唇。

铁锈味漫上舌尖，我像豁出性命似的推开门扉。

对方坐在靠进门的桌边。

长发与柔软的指尖、嘴边叼着一如往常的雪茄、和当时相同的夏季外套。他估量似的注视着开门而入的我。

怎么办？

我该如何是好？

我是那么恐惧，那么不安。到底该怎么表达，才能让他了解他与我共度过半年多的时光，跨越过许多案件的难关？我要说的事情比妄想更糟糕，不，如果老师当成我在妄想还算好的，如果他以为是乡下丫头作了什么恶梦而温柔待我，以后我该如何活下去？

尽管如此，沙哑的嗓音仍自顾自地脱口而出。

「老、师……」

空间充满了寂静。

然后——

「……太好了。」

老师深深地叹了口气。

「看样子，你是我所知道的格蕾。」

「老师！」

那一句话，不知让我多么安心。

我觉得自从回到过去后一直感受到的不安统统解消了。

由于冲击太大，我当场软了脚。

「格蕾。」

「不、不要紧。我不要紧。」

我举起单手制止老师，轻抚着使不上力的膝盖。

总觉得一不留意就会哭出来。我若无其事地擦擦湿润的眼角，低着头一再颔首。

「我真的……不要紧……真的……太好了……」

我还没办法抬起头。我真心觉得，幸好有兜帽遮挡住脸。

老师也并未催促我。那份沉默太过温柔，我再度泫然欲泣。像这样太诈了，明明雪茄的烟味和从前一样，沉默却让我真切地感受到那段超过半年的时光，深受触动。

搁下贝尔萨克托我送来的篮子，我设法放缓心跳并发问。

「请问，老师什么时——」

「我大约是在几个小时前醒来的。我与几名村民交谈过，这里似乎很像我遇见你那时的过去。」

老师谨慎地斟酌词语说道。

这代表着，他与我在大致相同的时刻醒来。

「费拉特与史宾呢？」

「不知道，用魔术探测也没找到人。」

老师摇摇头。

这次，他面露沉痛之色。

「……我不该带他们过来的吗？」

「没这回事。」

我摇摇头。

「因为，他们俩不是会轻易被人打倒的学生。即使暂时联络不上，他们想必也会擅自捣乱，将情况弄得更复杂。」

「……说得也对。」

老师露出苦笑，拿开雪茄。

我看着烟雾冉冉飘上小屋天花板，对老师问出一直在意着的问题。

「这里是过去的世界吗？」

「很难讲。」

老师歪歪头。

「在眼中看来是如此，肌肤感受到是如此，然而不能因此轻率地判断这是过去的世界，再怎么说也太过妄想了。」

「魔术也不可能做到那种事吗？」

「唔。」

老师皱起眉头。

他立刻说出答案。

「从结论来说，不是完全不可能。我曾听说第五魔法与达到魔法领域的大魔术有可能造成那种现象。」

「……那么，阿特拉斯院或许做得到？」

「…………」

老师陷入沉默。

「不，姑且不提要送回术者，把没配合施展魔术的其他人送回过去应该很困难，单靠阿特拉斯院不可能确立那种技术。」

「如果和哈特雷斯合作也一样吗？」

「荒唐。」

老师摇摇头。

「就算理论上有可能，即使掌管法政科的巴露忒梅萝召集所有贵族主义成员，也实现不了，那种大魔术规模就是如此庞大。别说魔术世界了，首先需要有表面社会的全面协助。哪怕哈特雷斯有神秘的能力，与阿特拉斯院全面合作，那也并非能轻易实现的事。」

「这样啊。」

既然老师说到这个份上，那应该确实如此吧。

至少，我从未见过老师关于魔术的判断出过错。在假说阶段，老师会混合拼凑种种要素，但凡是他有自信断言之事都不会失准。

当然，他会细心地一一除去没有自信的推论……这一方面也是他平常缺乏自信的反面表现。

「顺便一提，时间点是我送莱涅丝回伦敦之后。我是在一大早送走她的。」

按照时间顺序，是那个时候吗？

我记得听莱涅丝说过，老师展现了罕见的强硬态度，将她送回了钟塔。

「老师送莱涅丝小姐回去，果然是因为我的相貌的关系吗？」

「对。我先前也有提到，我确认了你的相貌与过去的英雄一致，还有这个村庄里现存着与亚瑟王有关的宝具。」

贝尔萨克方才也谈到了。

亚瑟王与我的关系。这座村庄一直延续下来的历史。制造有能力使用亚德——使用封印于亚德内部宝具之物，这个太过漫长的计划的尽头。

即使连意义都已被遗忘，仍凄惨地持续下去的行为。

「……当时，我未能详细问清楚。」

老师低语。

「明明应该询问，却发生了让我无暇顾及的事件。」

「……是的。」

我点点头。

我接过老师的话头往下说。

「……因为明天，我会死于这座村庄。」

那便是过去事件的结局。

促使我与老师一同离开故乡，踏入钟塔的契机。老师本来应该会更深入涉及事件吧。不过，他考虑到贝尔萨克的话与当时的我及村庄的情况选择放弃，带我回到钟塔。

老师小声地咂舌。

「明天，你将死于教堂吗？即使回想起来，这件事也很胡闹。」

「…………」

啊，我明白他正在生气。

也就是说，老师在想这次死的人会不会是「我」。他为了我而发怒，实在让我很高兴。对于自己会死这种话题感到高兴，明明很奇怪的。

「是谁，又是为何要做那种事？」

Whodunit。

Whydunit。

老师说过许多次，在与魔术相关的案件中，除了Whydunit，其他要素都没有意义。那么，这次怎么样呢？

「……追寻你应当解开的虚构谜团吧。」

我想起翠皮亚的发言，忽然呢喃。

「那句话是那样的意思吗？」

「无聊。」

老师摇摇头。

「但是，这说不定是那种挑战书。来自阿特拉斯院院长的挑战书。」

也就是这样的。

去解开我——守墓人格蕾在此处死亡的原因吧。

当时死去的格蕾是谁，我不得而知，我甚至没有亲眼目睹尸体。

死去的是这个我吗？

抑或是未曾谋面，长相与我一模一样的旁人？

我有种很糟糕的预感。我甚至感到难以压抑的恶寒正自骨髓里渗出来。虽然至今也曾多次被卷入费解的案件中，但这次是特别的例外，毕竟谜团可以说是从我自身涌出的。

「很有可能。」

老师也点点头。

「也就是说，这是不解开那个谜题，便无法离开这个类似过去的地方——暂时定义为第二轮吧——回到原先的世界，这一类的挑战书吗？」

「……是的，我也这样认为。」

我们应该去解开的谜团。

阿特拉斯院的院长强压给我们的问题。

我连半年后村庄里为何会变得杳无人迹都不知道，但那个状况一定也源自于同一个地方，说不定哈特雷斯博士接触翠皮亚的原因也是如此。

「好吧，我接下挑战，反正都必须挑战那个谜团。」

「……是！」

我用力点头同意老师的话。

「那么，要从哪里开始调查？」

「我想想……如果情况与过去相同，我黄昏时会与贝尔萨克再见一面。包含那部分在内，我先列出按照过去时间顺序发生的事情吧。」

老师从外套内侧口袋取出笔记本，以钢笔流利地写下来。

我望着他书写……

「如果情况与过去相同，还有一件重要的事。」

我小声地补充。

「在老师与莱涅丝小姐抵达村庄后的第三天——今天中午，我决定要跟着老师离开。」

我太过难为情，双颊发烫。

当时的我，去找了厌恶这张脸的老师攀谈。

由于偶然不慎触及让我羞耻的根源，老师也透露了他的目的——年轻时，不成熟的他参加过一场战争，犯下难以抹灭的错误。错误已无法更正，自身的愚昧到现在也没有改变，只是，他说在战争中与他相关的那些人都高尚又自豪，应当得到更多赞赏，而他想证明这件事。为此，他想借助布拉克摩尔守墓人的力量。

说实话，当时我几乎无法理解老师的话。

别提圣杯战争了，那时候我连对魔术都所知不多。即使详细说明，我多半也不能理解吧。

但是，我感受到了那份心意。

我体验到自出生以来，从未接触过的热情。

于是我脱口而出，告诉他如果需要守墓人，我可以接受雇用。当时，我难以置信自己竟然会这么做。我没想过要如何说服母亲与贝尔萨克，直到现在也搞不懂自己那样深入接近他的理由。

不过，每个人一定都碰过人生突然的骤变。

如果能像那样思念着谁，我想试着帮助他——老师让我萌生了这种念头。

只是，我们做了一个约定。

——「请一直……讨厌我的脸。」

「……是啊。」

老师也微微一笑。

我与老师的联系从那里开始。并非初次见面之际，而是从我们分享彼此的错误与伤口的时候开始。

老师流利地写着笔记。

归纳好的时间顺序如下：

第一天早晨：艾梅洛Ⅱ世和莱涅丝自伦敦出发。

第一天黄昏：艾梅洛Ⅱ世和莱涅丝与贝尔萨克见面，抵达村庄。

第一天黄昏：艾梅洛Ⅱ世和莱涅丝造访教堂，在小屋留宿。

第二天早晨：格蕾为艾梅洛Ⅱ世和莱涅丝介绍村庄及墓地。

第二天中午：艾梅洛Ⅱ世和莱涅丝遇见翠皮亚。

第二天黄昏：艾梅洛Ⅱ世与贝尔萨克会谈。

第三天一大早：艾梅洛Ⅱ世将莱涅丝送回伦敦。

第三天中午：格蕾接受艾梅洛Ⅱ世的邀请。

第三天黄昏：贝尔萨克与艾梅洛Ⅱ世交谈。

第四天早晨：发现假格蕾的尸体。

第四天早晨：艾梅洛Ⅱ世与格蕾一起逃离村庄。

「……唔。」

老师对完成的笔记点点头，手指在纸面上摩娑。

「虽然漏掉了一些零星的对话与遇见的人物，但我们采取的行动大体上是如此。」

「……我想是的。」

内容与莱涅丝的叙述及我的记忆也相符。

我重新看过。莱涅丝与老师同行到第三天一大早为止，在老师待在我故乡的时间中大约占了七成。

「只能采取和过去不同的行动了。」

老师说道。

「果然要前往沼泽吗？」

「不，沼泽设了禁忌。虽然依情况而定忽视禁忌也无妨，但那边很可能有某种魔术防卫机关。换成费拉特与史宾或许有因应之道，但凭我的能力应该很难做到。」

的确，否则老师应该在过去就会去调查了。

「那么，翠皮亚呢？」

「嗯，我在这个地方醒来后，便先去找他了。」

「————！」

我一瞬间哑口无言。

「老师。」

我的话里掺杂了一丝愤怒。

我大跨步地走过去，在咫尺之外仰望老师。

「格、格蕾。」

我朝畏缩的老师挥起拳头。

咚。那一拳轻捶在他高雅的外套单薄的锁骨位置处。

「没有我在身边，请别做出危险的举动。」

「唔，不好意思。不，可是、但是……」

老师支支吾吾起来，眼神飘来飘去，在不久后认命地闭上眼低头道歉。

「对不起，我没有勇气与不认识我的你见面。」

「…………」

好诈。

那种说法实在好诈，太诈了。他明明一点也不明白，我直到刚才为止都抱着什么心情。

咚咚咚，我不禁再度轻捶老师。

我感到难以置信，不由得捶了一下又一下。这个人打算惹哭我多少次啊？

我低着头——

「……我原谅你。」

好不容易才挤出口。

「谢谢。」

「……那么，翠皮亚的情况如何？」

「唔，结果他不在小屋。我在原本的第三天后也不曾遇见他，因此不确定他是本来就不在，或者是这个第二轮设了特殊措施。」

老师再度确认了关于时间顺序的笔记说道。

「听说今天是小贩进村的日子，大多数村民都会在村郊的广场度过。」

没错。

这也是费南德祭司及伊露米亚修女不在教堂的理由。母亲向黑面圣母祈祷过后，多半也前往广场了。

所以，过去的我与老师才能得到在那间教堂交谈的机会。

「好，我决定了。」

老师做出结论。

「我们再搜索一次那间教堂吧，格蕾。」

3

明明时值初夏，空荡荡的教堂却有些寒冷。

这个村庄本来就小，意外广阔的圣堂面积更是凸显了这一点。我没有接受过正式的操作魔力训练，但此处总是给我平静的印象。仿佛唯有这个区域是从世界划分出来的一般，我好多次都有这样的安心感。

老师环顾四周后说道。

「和我的记忆中一样，没有人在。」

「因为这里是小村庄，也没有人会偷东西，所以，大家好像都不会仔细上锁。」

「……原来如此。嗯，对我们来说正好方便。」

他在长椅之间走动，仰望彩绘玻璃，碰触祭坛，逐一仔细地检查悄悄摆在上面的圣饼盘与圣餐杯。

然后，当然是要检查安放于最深处的黑面圣母。

「以前没余力去问，但我很好奇，这间教堂好像是费南德祭司在管理，但并非自从前就是如此吗？」

「……是的，费南德祭司是几年前被派遣过来的。伊露米亚修女来的时间更短，去年才刚到村里。」

「唔，费南德祭司和伊露米亚修女的态度与那些神圣地看待你的村民不同，也是这个缘故？」

「……是的。」

所以，费南德祭司对我的相貌并未展露兴趣。

既非喜欢也非厌恶，而是漠不关心。即使经常碰面，他们在村庄里也只不过是外人。再过十年或二十年，他们就会改到其他教堂赴任。他们只会记得，这是个有点古怪的封闭村庄吧。

「这代表黑面圣母不是教堂准备的，而是先有黑面圣母，日后再将之作为中心建立了教堂吗？这是当地特殊宗教向中央妥协的常见模式……不，既然阿特拉斯院都出现了，只有圣堂教会单独一个组织存在反倒才不可能？」

老师抵着下巴，眯起眼眸。

伤脑筋的是，他一如往常陷入沉思的样子不禁令我感到些许安心。由于之前一个人时很寂寞，好像引起了奇怪的反作用。纵容老师睡回笼觉之类的也不好，我必须振作起来。

「无论如何，趁着他们还没回来，让我调查一番吧。」

老师仔细地观察起黑面圣母像。

他一开始先拉开距离观察整体，不久后又用放大镜详细地检查。他从怀中取出的试剂似乎是他总是随身携带的东西。他轻轻地扫落灰尘加入试剂里，逐一确认颜色的变化等等。

「看来的确是某种魔术的影响……但圣像本身并非来源。硬要说的话，更接近中转点。」

老师如此说道，这次取出细细的金属链。

前端悬挂着一块紫水晶的链子发出清脆的声响，摆荡出弧线。

「探测术吗？」

那是我也在上课时学过的基础魔术，据说那以运用在调查及探索上著称，在魔术世界之外，也有人用那来寻找水源盖井或石油。

「我携带的物品和当时一样。那时候我没想到会遇见你，所以没有余力使用。」

老师耸耸肩。

这代表着，他当时似乎也打算调查教堂，而在那个时间点，他遇见了不敢去找小贩购物而来到教堂的我。当时的我抱着一丝认为这是命运的邂逅的想法，有点难为情。我想将那股羞耻感一直藏在心中，反正老师应该不会发现……告诉莱涅丝倒是没关系吗？

老师在片刻之间确认了紫水晶的弧线——

「在这边。」

他转身，在圣堂里迈步。

在黑面圣母像背面，老师钻进狭窄的缝隙中，迅速地拍掉尘埃。那是一片平凡无奇的石砖地，即使推动或敲打都没出现变化。

「……什么也没有。」

「唔，实在没那么单纯吗？」

老师思索了一会儿，再度从指尖垂下探测用的链子。

缠在白皙手指上的锁链，让我联想到两条蛇。

这一次，探测持续了相当久。

老师闭着眼眸，而链子文风不动。

「怎么了？」

「是印象的问题。」

我得到这样的回答。

「探测术的结果，会连接到术者包含意识、潜意识在内的认知讯息。在那个前提下，我刚才在脑海中想象了二次元的地图，这次……」

在他说话的时候，紫水晶突然不自然地扭转。

只有一小部分，奇怪地膨胀起来，摇晃着。

「是这边吧。」

老师离开圣堂，打开旁边的门扉。

我们走下老旧的楼梯，转弯进入走廊，抵达存放葡萄酒等等的储藏室。由于圣餐仪式中需要面包及葡萄酒，这间教堂也理所当然保存了这些。

「这里怎么了吗？」

「……那边吗？」

水晶在老师手边晃动。

他来回比较，挪动摆满葡萄酒的酒架，剥开底下的地毯。酒架意外的轻，是因为空瓶很多的关系吗？

我瞪着平凡无奇的地板——

「这间地下室，位于刚才的圣堂正下方。」

老师仰望天花板。

「那尊黑面圣母，原本或许安放在不同的地方。」

「……挪动圣像不要紧吗？」

「虽然也要依术式而定，但稍微挪动圣像的位置大都不成问题。视地区而定，还有挪动神祇的专用魔术呢。」

老师说道，同时再度抚摸地板。

他用力使劲按下去。

这一次地板倾斜，直接滑向侧面。

「……楼梯？」

以土块砌成的楼梯，随着空荡荡的空间出现在地板底下。

＊

小贩们的摊位十分热闹。

商队只有两辆小卡车，包含司机在内只有约六个人来访，但对于村庄而言，这便像是一个月举行一次的某种庆典。村庄的入口此时类似于跳蚤市场，聚集了将近一百人。

孩子们哈哈大笑，成人们挑着新商品，老人们在一段距离外安然地关注那些情景。小贩的来访似乎也兼具慰劳活动的作用，还提供了一点现场演奏。

只是，那支商队另有许多村民不知道的功能。

一名小贩穿越听廉价小提琴演奏听得起劲的村民之间，与村中的居民接触。

接着，人群中也传来几段对话。

「祭司大人。」

「喔喔，没想到贝尔萨克先生也会过来。」

「故障的收音机需要零件修理，杂货店没存货了。」

「哈哈哈，辛苦你了。听说今天晚一点会有舞蹈表演呢。」

「不巧的是，我不太习惯庆典的场合，打算立刻告退。」

「那还真可惜。」

「对了，格蕾那家伙来了吗？」

「不，我只有早上在教堂前看到她一次而已。」

「这样啊。那么，再见。」

几个人简短地交谈与问候之后，再度分开。

「午安，伊露米亚修女。」

「哎呀，午安。」

「刚才看到你在与小贩说话，是有什么约定吗？」

「不，只是我在城里的朋友托他送信过来。」

「喔喔，能与人通信真叫人羡慕。我对于这座村庄以外的事情一无所知。」

「这座村庄是个好地方，我才羡慕各位呢。」

「哈哈哈，真高兴能听到修女这么说。这里就是我的一切，所以直到死前我都想相信这里是最棒的。」

「是呀，一定没错。」

与开杂货店的老人分别后，伊露米亚修女拿起方才谈论到的信封，淡淡地皱起眉头。

「……啊，来了。」

她张开楚楚可怜的嘴唇呢喃。

还有另外一段。

那是全村年纪最长，大家尊敬地称作姥姥的老妇人。

听周遭众人所言，她应该早已超过一百岁。她身穿古老的民族服饰，看起来非常瘦小，简直像一具人偶。她的眼睛、鼻子与嘴都掩没在脸上大量的皱纹之间。

姥姥如枯叶般的嘴唇动了动。

「地下有声音响起。」

「来自地下吗？」

「没错，很遥远的声音，我只在小时候听过一次，直到现在都忘不了那个声音。」

老妇人的话语仿佛匍匐而过。

宛如自百年以前传来一般。

「格蕾的完成度很好。」

「……是的。」

女子幸福地微笑着。

她就像相隔数十年后，迎来翘首以盼的情人的新娘。她的相貌并不特别醒目，此时却像是绽放的鲜艳花朵。

「那孩子的时刻终于到了。」

那是格蕾的母亲。

4

我走下地下的楼梯，同时不断检查周遭。

那是未经加固的土墙，或许是天然形成的。略带湿润的手感，强化了空间的狭窄与压迫感。

「这里是……」

「连你也不知道吗？」

当老师这么问，我接连微微点头。

「……我第一次见到这里。」

「原来如此。」

老师低语。

「为了保险起见，先保障空气无虞吧。」

老师翻动手指，咏唱咒语。

风缓缓吹过的触感传至肌肤，似乎是老师的魔术让入口的新鲜空气循环进来了。

我不禁有种不可思议的心情，发出苦笑。

「怎么？」

「不，老师你难得像个魔术师呢。」

「二流也有属于二流的用法，即使如今都是科学产物更便宜好用也一样。」

看似生着闷气的老师举起手，这次点亮淡淡的光芒。

光线暂且足以让我们望见前方。

「有脚印。」

老师举起的光芒照亮脚下。

地面上清晰地留下多次踩踏过的足迹。仿佛在漫长岁月中迎接过许多朝圣者的痕迹，看得我喉头发出轻响。

「这边才是教堂的主体吗？还是说，为了隐藏这里才兴建了教堂？」

我的心脏剧烈跳动。

我不知情的，自己村庄的真实面貌。

你再往前走好吗？另一个自己呢喃。得知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尸体出现的理由好吗？她发问。

那实在太过可怕了。

我自认前来时已做了充分的觉悟，我的大脑却并未完全接受。

我的世界里真的有这种地道存在吗？这是不是翠皮亚加工过的莫名其妙之物？无用的念头不断涌入脑海。

可是，我没有停下脚步。我紧紧揪住胸口，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从前，地下在世界上许多地方都等于冥界本身。」

老师在行走间说道。

这条路有多长呢？地道在半途中转弯了好几次，有时往上有时往下，方向感混乱。感觉我们不断向下走了几十公尺，但就算有人告诉我，其实我们几乎没向下走，我好像也会接受。

「有些人称死后世界为冥界或阴府，也有些人则称之为影之国。无论是哪一种，死的世界都与现实相连，只要有意愿，靠步行也能抵达。」

我想起在莱涅丝的叙述中，老师也曾针对这方面讲过课。

啊，我们正走向死亡的深渊。

我惊讶地停下脚步。

「有灵？」

「不、不是。」

我摇摇头，再度望向地道前方。

「空荡荡的……」

实际上，我在任何地方都会感受到灵的存在。

这个地球上几乎没有无人死过的地方，那种古老呼吸并未留下痕迹的地方也为数不多。令我害怕的是浓度的问题，在沦为灵之后仍要蹂躏现实的鲜明私欲，让我恐惧不已。

明明已死却又鲜明活跃，那种矛盾非常可怕。

可是，这里很不对劲。

岂止灵的能量，这里甚至连一丝魔力波纹都感觉不到。

地面留下这么多脚印，应当会有某些残留意念附着在上头。即使不到能解读为言语的程度，也会残留隐约能分辨的波动。然而，前方只剩下空荡荡的空虚。

那到底是——

突然间，狭窄的地道变得宽敞。

广大得惊人的空间猛然出现在眼前，我发现老师与此同时僵住不动。

我也竭力压下喉头的呻吟。

宽广的空间里，四处散落着大量骸骨。

而且不只一两具，人骨的数量庞大到应该有几十、数百具之多，放眼望去满地都是人骨，甚至无处可站。

「……布拉克摩尔的墓地。」

老师低声呢喃。

他吞吞口水，缓缓地转动眼眸跪下来。

老师逐一比对如花海般覆盖整个地面的大量人骨，呆然地说出这句话。

「如果……墓地的主体并非在地上……而是在这里呢？」

「……咦？」

「不，首先，这是墓地吗？地下在钟塔也是特别的……因为不同于地表，地下还残留了一些结晶化的神秘……那么，这里是否也是如此……」

随着老师的说话声，空间发生异变。

人骨摇晃着。

那些骨头仿佛受到看不见的线操纵，分别飘浮起来组合在一块儿。

骸骨士兵就这样一具接一具站起来，每一具都手持同样由骸骨制造的武器，有些是剑，有些是长枪，有些是弓箭。它们多半是古代的士兵，我只从那些装备认知了这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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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些骸骨士兵吞噬掉魔力的？

一具骸骨兵转向我们，我的身体在长剑挥来的瞬间猛然行动。

「——老师，闪开！」

虽然一瞬间感到了不安，但脱离固定装置的亚德变换了形态。

匣子如魔术方块般旋转着，立刻出现的大镰刀在千钧一发之际挡下骸骨兵的剑。

那股震得手臂发麻的威力，令我不禁瞪大双眼。

不只如此，骸骨兵群更陆续袭来。

（它们……不是灵……？）

那副样子让我瞠目结舌。

与骸骨兵的强大相比，其我执与妄执太薄弱了。留恋尘世的灵也能称之为浓烈的感情本身，说守墓人的工作是镇定那种情绪也没有错。

灵基本上不可能像这样整齐划一地行动。

既然如此，这些算是什么？

我面对的事物是什么？

「灵基……不足吗？」

老师低语。

「……什么？」

「这些多半与纯粹的灵是不同的存在。似乎是周遭的魔力注入铭刻于空间的记录带，以骸骨当媒介勉强组成了像士兵的形体……啊，这简直是使役者的失败作。」

听到老师的呻吟，我吞了口口水。

那么，有这种异样的能力也可以理解。宛如野兽的速度、冰冷锋锐的杀意及动作。原来如此，比起魔术师的使魔，称它们是使役者的失败作更适合吧。

我几乎在同时注意到——

现场有另一个人。

一个面貌显然不同的人影，在陆续站起的骸骨士兵后方观察我们。

「咦……？」

我也几乎在同时望向那个人影。

那名少女，简直像……

率领影子英灵的女王的身影。

她戴着金属面具，看不见长相。不过，她的站姿实在过于酷似……酷似我好多次注视着镜子——盼望它粉碎的悲惨末路。一个模仿了昔日英雄的乡下女孩的结局。

【为何、前来？】

那不是声音。

不过，我感觉到她这样问我。

【为时尚早。未来之王并未苏醒。你在地上，我在地下。我等应该在那里等待吧。】

面对她的发问，我什么也回答不了。

我不可能回答得出来。

（难道说……）

只有疑问在心中盘旋。

（难道说，当时在那个地方死去的是……）

怀疑如乌云般涌现，逐渐浸染我的思考。应该在那里死去的我。可是，我还来不及问出心中的疑惑——

【回去吧。】

戴面具的少女转过身。

她往洞窟的更深处走远。

「等一下！」

我站起来。

骸骨兵们成群涌上阻拦我。姑且不论一两具，要驱散十几具骸骨兵，这把镰刀形势不利。

（——用攻城槌！）

「亚德，解除第一阶段限定应用！」

我将手臂用力往上挥。

灌注魔力，以意念翻转大镰刀的形态。

然而，回应我的不是变化，而是沙哑不堪的吐息。

「抱歉……格蕾……」

「亚德？」

终于听到匣子的声音了。我先感到的是不安，而非高兴。

他的声调让我忧虑，就像在勉强挤出来原本不该发出的声音一样。

「亚德！」

回应到此断绝。

匣子也没有从大镰刀改变形态。

一直保持沉默的亚德，这次宛如断了气一般停止所有反应。

「格蕾！」

「————！」

听到老师的呐喊，我以反射动作躲开骸骨兵来袭的利刃，意识却仍是冻结的。我一点也不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我明明理解了部分，却难以接受那个事实。

我的双膝脱力。

身体的「强化」来不及赶上。

啊，甚至连吸收周遭魔力的功能，都下滑至不到平常的一半。由于这个地方的魔力本身就极度稀少，此刻的我与一般魔术师相差无几——！

「……格蕾！」

老师的手向侧面挥去。

他以勉强凝聚了魔力的无力咒弹射击骸骨兵。

可是，那种东西只有牵制效果。虽然称作使役者的失败作，但那也表示骸骨兵的能力的确有如使役者，以老师的魔术不可能对付得了。明明此刻我正需要保护他的力量，但我甚至连自行站起的力气都丧失了。

「亚德！亚德！亚德……！」

不行。

他不肯给我一点回应。

那个事实犹如地狱的熔岩般灼烧肺腑，比刀锋更尖锐，比箭矢刺得更深，剜割我的心脏。那个总是爱耍贫嘴的对象不见了，这样的想象比任何创伤都更猛烈地粉碎我的精神。

「亚德！求求你，亚德！」

我紧抱住大镰刀呐喊。

这一瞬间，我忘掉了所有的一切，像个孩子般哭喊。

「醒来啊，亚德！」

大镰刀突然发光。

5

一个信封在教堂内飘动。

那是方才小贩转交的信函。

伊露米亚修女炫耀似的举起那封信，抬起下巴发问。

「……你明白的吧，祭司？」

「是的。」

费南德祭司颔首。

从他前来这间教堂赴任时开始，就有人告知过他那个可能性的存在。不过，他其实不认为那个可能性会在自己这一任发芽。他明明以为早已被淡忘的习俗绝不会开花结果，将直接走向腐坏的结局。

啊，不。

他很清楚，只是不去正视而已。

在他赴任之际，那女孩已经变化了。既然如此，发生这种情况的机率就不容忽视。倒不如说，现在是近数百年以来机率最高的一次吧？

「如果时机成熟，我将会杀了这片土地的神子。」

费南德祭司与修女一起往前走，在胸前划了十字。

「如同昔日我等的前辈在这片土地上，将自称布拉克摩尔的强大死徒引导至彼方一样。」

不久之后，他们停下脚步。

此处是地下的储藏室。

一瓶葡萄酒掉了下来，酒从裂缝中溢出，从地板上打开的洞口往下滴。

「啊，果然……」

祭司捂住脸庞。

「事情变得和那个叫哈特雷斯的人所说的一样了吗？」

＊

回到破屋后，贝尔萨克忽然抬起头。

他听着乌鸦啼叫。

「……永不复返。」

传说中运送灵魂的凶兆之鸟。

他一直和那些鸟一起生活，他曾认为自己多半会听着乌鸦的啼叫声死去。就像祖先们无一例外都是如此，他应该也会将身为布拉克摩尔守墓人的使命转移给继承者，什么也没达成便逐渐腐朽。

那样就好，他曾经这么想。

或许不符潮流，但贝尔萨克曾意外的极为中意这个时间仿佛静止的村庄。

一切只到那名少女改变了为止。

贝尔萨克已然察觉，乌鸦的啼叫声是特别的。

「……格蕾。」

干燥的嘴唇用干涸的声音呼唤那个名字。

明明想要压抑，却脱口而出。

「我不希望这一天，这一晚到来啊。」

贝尔萨克·布拉克摩尔缓缓地拿起靠在破屋墙边的斧头。

第六卷 阿特拉斯的契约 上 转章

因果错综复杂。

时间缠绕交织。

虽然绝大多数人的眼睛看不见，因果与时间如复杂地遍布四处的线一般互相影响。人们在各自的潮流中，以各自的意志透过连结因果与时间活下去，衰败下去，最终走向死亡。

——可是，此处有人注视着那些线。

＊

不知在何处。

周遭一片昏暗，实际上是否真的如此也不得而知。至少，这代表在视觉上有这种认知。在连时间是否流动都值得怀疑的寂静空间里，有人发出活像遭到丧尸袭击般的呻吟举起手。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教授不对啊。对付丧尸少了黏虫胶，做弹力索摆荡动作（注：日本动作游戏《海腹川背》系列中的独特动作）少了钓竿怎么……」

「……嗨，你醒了呀。」

一个声音传来。

那使得沉吟的少年猛然翻身爬起来。他用力揉揉眼睛，花费了数秒从脑海中搜索披风男子的名字。

「啊，不行！你是陌生人对吧！」

「唔，我不记得自己做过自我介绍，所以你是正确的。」

男子颔首。

「没想到你会从那里干涉术式。阿特拉斯院的术式构成从根本开始就与钟塔的不同。然而，你几乎是即兴解析术式，甚至做到反向倒流。坦白说，这是与作为魔术师的实力几乎无关的领域，但毋庸置疑地超乎常理。你们到底是什么来历？」

「是！我们是费拉特·厄斯克德司，还有狗狗！」

「所以说！别悠哉地自我介绍！不如说，我的名字叫狗狗吗！」

另一名卷发少年在背后怒吼。

「不，因为教授说过问候是做人的基础嘛！如果没有狗狗的魔力，我也没办法强行干涉那种东西！」

「我没叫你动手！是你自作主张抢走别人的魔力拿去滥用吧！别四处宣扬得好像我帮了你一样！」

俯望着吵吵嚷嚷的少年们——

「啊，果然是传闻中的艾梅洛教室吗？」

男子得出结论。

「因为你们两人在那个时间点不在村中，无法适用于重演。虽然十分抱歉，但希望你们接受这一点。」

「这是什么意思？」

「正如我所说的意思。」

他调移目光。

男子身旁漂浮着宛如水晶般的球体，其表面映出某地的昏暗景色，他似乎一直在看着那个影像。

那模糊映出的人影，看得费拉特也瞪大双眼。

「教授！小格蕾！」

「……但是，其实我也没想象到那个状况。虽然准备了许多剧本，情愿地忍受了许多结局，我却连想都没想过这样的一幕。」

男子缓缓地眯起眼眸。

「我给出的谜题极为简单。按照我的预期，他们会解决那个谜题。他们将会调查死于那里的少女吧。为何她会死去？为何在那个时间发生？他们将会迈向暗藏在地下墓地及村庄里的古老谜团。这是侦探小说中很熟悉的发展。以他们的思想及性能来分配角色，无论如何都迟早会抵达那里。当然，成功与否则另当别论，所以他们死于探索过程中的可能性也很高。」

炼金术师口若悬河地诉说着。

「啊，搞不好是因为你们的关系。为了慎重起见先说一声，我没有生气。戏剧随着舞台或演员出问题、观众的反应产生千变万化是当然之事，没有即兴表演和破绽的戏剧或许完美，却缺乏生命力。至少，由生物演出，供生物观看的戏剧，应当充满生命力。」

无法理解话中的含意。

这名男子的发言，在他的心中彻底完结。既然他的言语并非对他人而发，就无法估计字面上的意义与实际意义有多大的偏离。追根究底来说，他们与存在数百年以上的怪物是否真的共享言语概念也很可疑。

「不过……可是，啊，非正规可真令人怀念。」

他发出陶醉的声调。

翠皮亚·艾尔多那·阿特拉希雅始终凝视着「那个」。

＊

亚德发出的光芒只持续了一瞬间。

不过，我僵住的时间要长得多。

老师也因为那个现象屏住呼吸。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新人影，就是具有如此强大的震撼力。

白银的骑士。简直像童话故事一样——

「……喂喂。」

骑士举剑发出叹息。

剑锋划过。

那股锋锐与力道恍若野兽的利爪。

几道银线掠过地下的黑暗，成群来袭的骸骨兵转眼间倒卧在地。

「一群自私的家伙。居然强行降临？没礼貌也该有个限度。拜你们所赐，我才会连灵基<身体>都没完整成形啊。」

那个身姿极为模糊。

他原本多半和使役者一样是灵体<以太>，不过不同于先前见过的伪装者，他并未完整具体化。铠甲也好肌肤也好，人影全身宛如被雾气笼罩般迷蒙。

「基本上，姑且不论其他骑士<蠢蛋>，重现觉得英灵都是狗屁的我有什么用啊？我既非不死的骑士，也不勤快，顶多只有这些家伙三人份的力量。唉，如果对上愚蠢的巨人，要我用三寸不烂之舌斩下那颗脑袋倒还可以。」

骑士自顾自地叨念，同时以精妙的剑术将骸骨兵大卸八块。

好强。虽然他确实不像伪装者一样具有超人般的体能，技术却堪称高手。那是长年接受正式训练，经历许多战场后锻炼出的本事。

「啊，不，不对吗？叫醒我的是你吧。结构上明明没办法主动发挥魔力还硬是这么做，真爱护主人啊。」

骑士俯望着我手中的大镰刀——还在沉睡的亚德说道。

「……你是……谁？」

当我发问，他大幅耸耸肩。

「咿嘻嘻嘻嘻嘻嘻！居然问我是谁，太过分了吧！咱们认识很久啦，慢吞吞的格蕾！」

那个声音，令我惊愕地浑身僵住。

因为那话不是沉睡的亚德说的，而是出自骑士之口。

骑士以掌心拍打太阳穴。

「哎呀，因为一起沉睡的时间很长，有点混合了。原本不是这个样子，不过也罢，没必要非得模仿原型不可，在改变的时候接受改变更符合人类的风格。」

骑士转身就挥出一剑，又一具骸骨士兵倒下。

「你看来与我是同辈，但都是一副惨兮兮的样子，饶了我吧。」

骑士轻拍胸膛，行了个礼。

同时，我也感受到奇妙的似曾相识与兴奋感。

我住在村庄时唯一的朋友。一开口就戏弄我，叫了我好几次慢吞吞的格蕾的对象。

为何我对这名骑士，有着与对他同样的感情呢？

大概是因为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令我感到无比怀念吧。

「总之，记住凯这个名字吧。」

骑士朦胧的脸上露出微笑。

于是，我想起某个传说。

那个「十三封印」触及的誓约之一。

凯爵士——亚瑟王的义兄，也叫同一个名字。

第六卷 阿特拉斯的契约 上 后记

三田诚

——人不得不面对死亡。

那是那是任何人最后都将探头注视的深渊。

那是因此这样定义——「死后的宫殿」与「现世之窗」。换言之，坟墓正是人所制作那是那是的最小的死后世界。

故事终于发展到这里了。

从第一集起就暗示过的格蕾的故乡。这段插曲聚焦于据说与那位英雄颇有渊源的墓地。

坟墓是人类共通的概念，各文化圈对待坟墓的方式却意外的有很大的差异。宗教的不同自不用说，例如将墓地设于生活圈附近还是远处、服丧期的概念、墓地是在山上还是森林里、周遭是否有水源、权力结构的参与等等，都有各式各样的变化。

在现代，坟墓与葬礼也可以说是最熟悉的非日常魔术之一吧。

还有，这次在剧情中段登场的客串角色，是否让许多人感到吃惊？同时应该也有人会想着「你、你不是二十七祖吗……」。

由于以下内容包含剧情透露又很黑暗，故在此分段。

————剧情透露————

阿特拉斯院的院长——翠皮亚·艾尔多那·奥贝隆（或阿特拉希雅），原本是《月姬》中号称二十七祖的特殊吸血鬼之一。

只是，从不久前起，在各个作品中都有介绍他，最近在《Chaldea Ace》的广播剧CD与竹帚日记上也都提及了。我想有人已经得知，Fate世界与月姬世界从根本的部分开始便存在各种差异。

话虽如此，这是太过出乎意料的大事……毕竟当奈须先生在《事件簿》第一集问世前揭露这件事时，全体外传作家都吓呆了。以下老样子地重现了剧场（全体作家台词已经过监修）。

きのこ：「啊，其实呢，二十七祖在Fate世界并未成为二十七祖。」

作者阵：「…………!!!!????」（全体僵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きのこ：「二十七祖只有在以『月姬』为骨干的世界才有可能成为二十七祖。相反的，月姬世界也没有使役者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使魔吧？」

三田：「那《Fate/Complete material》呢？」

きのこ：「那个被人理焚烧焚书了。对了，成田先生的Fake不必在意这些，毕竟是介于两者之间的特殊领域。」

成田：「啊、啊、好的。非、非常、干、感些、谢……？」

きのこ：「但是三田先生的事件簿要以此为基准。说来话长，月姬R在这方面……」

三田：「Wait Wait Wait！きのこWait！从现在开始写出有疑问的项目，归纳成全员共用的摘要啊，きのこWait！」

きのこ：「咦～好麻烦～比起那个，这披萨真好吃。」

东出：「呵呵呵，吾之作品已完结，后面就交给诸位了。」

樱井：「（谨慎地听着质疑）……总之对我好像也没有影响，呼……」

或许再也没有比那一天更令我震惊的日子了。啊，不对，记忆中好像发生过……

如果搭配《Fate/strange Fake》第四集的后记一起阅读，可以发现那边与这边「某些」差异的一部分。与成田先生他们尖叫着调整设定，找出哪里有差异的作业，宛如文化祭前一晚般愉快。

————剧情透露到此为止————

本篇终于开始助跑，准备迈向最后阶段了。

从结果来说，故事的旨趣也略有变化。我至今都会考虑到案件的独立完整性，好让读者无论从任何地方开始都能阅读，但从这本第六集开始，剧情将以先前的故事为前提来发展，请刚开始购买本系列的新读者留意一下。

从前，在「TYPE-MOON Fes.」热情推动下开始写的《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正朝最新的《Fate/stay night》的第五次圣杯战争加速前进。愿我手中笔能追上他们的速度。

另外，我想应该有不少读者知道这个消息，《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漫画版计划将刊登于《Young Ace》上，负责创作的是东冬老师。我曾为《岚之花丛之歌》的笔触感到陶醉不已，当合作拍板定案时吃了一惊。也请大家期待漫画版的登场。

最后，替《事件簿》描绘出阴森的乡间这个新面貌的阪本みねぢ老师、这次也提供了详尽入微魔术考证的三轮清宗先生、监修费拉特等角色台词的成田良悟老师、以奈须先生、武内先生与OKSG先生为首的TYPE-MOON全体工作人员们，我谨在此致上谢意。

当然，还有拿起这本第六集的你。

我想下集会在冬季呈现给大家。（注：此指日版）

二○一七年六月

记于阅读城平京＆片濑茶柴着《虚构推理》时

第六卷 阿特拉斯的契约 上 插图

第七卷 阿特拉斯的契约 下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之国度录入组

录入：Naztar（LKID：wdr550）

──自懂事之后我便知道，脚步声会传达某些讯息。

比方说，响亮热闹的脚步声。

比方说，有如祈祷般安静的脚步声。

比方说，嘈杂且流露出悲伤的脚步声。

因为大家没想到脚步声会展现出情绪，反倒藉此坦率地表达了心情。啊啊，在不擅长与人交谈的我看来，聆听脚步声或许比对话更容易让我理解对方。

双亲的脚步声则有两种。

关爱我的脚步声，与崇拜我的脚步声。

比率渐渐偏重向后者，从大约十年前起有了决定性的变化……在这个情况下，应该写作致命性的变化吗？

每天早晨，脚步声一点一滴地逐渐改变。

宣告新的一天开始，虽然经常绊到东西，却显得欢喜的脚步声。

变成简直像在接触神祇一般，充满虔诚的脚步声。

烤面包的香味是从何时开始让我发冷的？热腾腾的汤与翠绿的沙拉是从何时开始让我感到不对劲的？双亲开始仔细观察我进食时的表情，对于任何细微变化都产生异样的强烈反应，这样的关怀令我想要大声哭叫，这又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其实我很清楚。

是从十年前的某个时期开始的。

是从我的身体以惊人之势发生转变，周遭众人称我为神子的那一天开始的。村庄里原本就几乎没有与我年龄相近的人，也没有可以与我轻松交谈的对象，但从那个时期开始，这样的人真的完全不存在了。

自父亲去世后，母亲更加热切地投入对我的生活管理，睡眠及礼拜不用多说，她还开始注意我进食的顺序及穿衣的方式，周遭众人的态度也自然而然受到她的影响。

……啊，不。

只有一个人。

就算是这样的我，还是有一个朋友。

虽然那家伙不走路，无从发出脚步声，但他并未逃离我身旁，也没把我当成什么神子崇拜。

「你又在掉眼泪啦，慢吞吞的格蕾。」

总是满口讲著这种话，装在鸟笼里的匣子。

取代了我的彻底变化，觉醒了的封印礼装。

于是，现在──

第七卷 阿特拉斯的契约 下 第一章

1

我们瘫坐在狭窄的地道里。

四面的土墙与天花板彷佛随时都可能崩塌，让待在地道内的人极度不安。正常来想，地道应该超过数百年都保持著这样的状态，所以没必要感到害怕，视觉效果却总会对人类造成影响。

「……总之，我们撤退了是吗？」

老师喘著气，调整呼吸。

他的目光投注于新加入的人物。

脸孔模糊不清的白银骑士伫立于那里。

不过，我所说的模糊并非是指他的表情。实际上不只脸孔，他包括手脚在内的整体轮廓都显得朦胧。就算如此，配上他那不明所以，感情丰沛的──应该说表现丰富的一举一动，大致上还是能判断出他现在心情如何。

「那是当然喽。我本来就不适合这种刀光剑影的街头表演，看重的只有用来搂抱女人的手和嘴里的舌头而已。光是能够从那堆教人郁闷的骸骨兵之间清出一条路逃回安全区域，你们就该视作是种难得的幸运了。」

从他光明正大地这么宣言来看，这人大概是真的拥有实力。

毕竟确实是为他所救，我们也没办法反驳。

我们逃离那群骸骨兵，一头雾水地不断奔跑，总算抵达了此处。除了一开始走下的阶梯，这个地下洞窟似乎还连接著许多岔路，我们正躲在其中一条岔路里。

于是──

「…………」

我依旧一片茫然。我连作梦也没想过，会从亚德内部出现这样的骑士。我怎么可能想得到？

我的手中现在仍握著镰刀。

藉此忍受彷佛随时会令我崩溃的恐惧。

老师瞥了我一眼后，悄然开口。

「你方才说你是凯爵士吧？」

「哦，你尊称我为爵士？」

「那是当然的，凯爵士Sir Kay。若你是那位亚瑟王的义兄的话。」

明明知道这件事，我却险些发出惊叫。

亚瑟王的传说。在不列颠家喻户晓的圣剑与圆桌传奇。受到许多冒险与罗曼史点缀的骑士传奇原型。

那句话听得骑士咂嘴。

「出来的人是我，真可惜啊。说归这么说，传说这种玩意儿，在实际遇到后觉得失望也是当然的。就像在夜空中闪耀的星辰，实际触摸后就会发现大多都是石块吧？虽然当中应该有一些星辰的光芒足以让人觉得真相无关紧要，但那种无聊的玩意儿不合我的胃口。」

他十分不快地皱起眉头。

他的一举一动都让我感到不安。

我认得那些举止。明明认得，却与记忆不相符。明明不相符，我内心某处却十分笃定两者来自同样的源头。矛盾的感情与印象不断动摇我。

「……圣杯会赋予圣杯召唤的使役者现代的知识，那么，除此之外的英灵，是由世界赋予知识吗？」

「哈！魔术师真是不管何时何地都记了一堆没用的故事啊。我看你是不是像旧书一样都长书虫了？」

「或许没错。」

老师一本正经地颔首，骑士越发没精打采似的耸了耸肩。

「不过，你这个推论以答案而言算是三十分。我既不是使役者，也不是英灵。因为并非来自英灵座，世界也没有理由灌输知识给我。方才的讯息是铭刻在那个吝啬鬼封印礼装里的知识。」

骑士订正道。

最后那句话带给我最为强烈的冲击。

听到那句台词，我拉开紧绷的喉咙猛然大喊。

「亚德怎么样了！」

我忍不住跪著爬过去。

「为什么他没有回应我的呼唤！他坏掉了吗！」

在我的人生中，或许是头一回像这样去逼问初次见面的对象。此刻的我忘掉所有胆怯与恐惧，逼近那名白银骑士。

骑士的手伸了过来。

他用拳头敲了镰刀表面一下。

「他并未损坏。」

骑士──凯摇摇头。

那句话给我带来了深刻的救赎。

「不过，他暂时停止运作了。我能像这样化为实体，也是靠他消耗一直累积的魔力才办到的，算是种秘技吧。当然，一方面也是这里的环境适合所致。」

「停止运作……」

我握紧大镰刀，吞了口口水。那到底会停止多久？

一天？一个月？一年？或者需要更加漫长的时间？

只是，骑士似乎也没有答案。虽然那是我最想知道的事，但我忍住冲动，寻找其他有意义的问题。必须询问的事情堆积如山，我从中挑出一些比较有用的问出口。

「那么，为什么你会从亚德内部……」

「我想那边的魔术师大致上都明白了吧？」

骑士拋出话头。

老师在停顿了一会儿后回答。

在停顿下来，谨慎地考虑过假说之后──

「亚德的人格模型本来就是你吧？在这里所指的人格模型，也包括肉体及装备的细节条件在内。因为人格绝非只取决于精神……不过，我不明白你能够像这样化为实体的理由。」

老师开口道。

「大致上就是这么回事。」

「人格……模型……？」

「那把『枪』啊。」

骑士指向我的大镰刀说道，这代表他知道这柄大镰刀的真面目。不过，他是亚德召唤出来的，这也是理所当然。

圣枪先锋之枪。

据说那从前曾是亚瑟王用过的武具，与圣剑胜利之剑齐名的宝具。

「严格来说，我是用来封印这把『枪』的礼装的人格模型。这座村庄可是那家伙的遗体与『枪』最早被运送至的地点。」

骑士看似感到十分不耐烦似的继续道。

「然后，要封印『枪』的时候，我被选为亲族中最适合的人格。哈，因为我跟其他骑士傻瓜们不同，对武功或神秘不感兴趣，不会搞出封印后却想积极解除封印的蠢事。那种教人目不忍睹的家伙，只要睡得著，最好就尽量沉睡。」

骑士所说的内容，我只听得懂一半左右。

那是指他曾经效命的国王吗？

亚瑟王。

对他而言的义弟──按照我故乡的传说，应该是义妹。他们的关系似乎相当复杂。

「我不知道那家伙的遗体最后怎么样了。格拉斯顿伯里坚持当地是他象徵上的埋骨之地，那个说法一定也有其意义吧。因为人类的信仰所在之处会存在意义。那家伙一路以来所保卫的就是这座岛本身，也没有仅限特定地点才能当成坟墓这种事吧？」

骑士以轻快却阴郁的口吻说道。

可是，那番话沉重地压在了我的胸口。他的每一句话都宛如自遥远时代响起的丧钟。这大概是因为我接触过了。在解除「十三封印」中的五道封印之际，我听见包含凯爵士在内的骑士们立下的誓言片段。

「此为，为生存而战。」　　　　　　　　──承认，凯。

「…………」

我深呼吸。

自己的想法只属于自己。

就算当时我听见了他们的声音，也不能强加在眼前的骑士身上。就算他们的声音鼓励过我，告诉骑士这件事也没有任何帮助。我应当面对的，是此刻置身于此的这个人。

我谨慎地斟酌词汇。

我朝骑士抬起头。

却正好与在这时候探头注视我的骑士四目交会。

「不过，还真像啊。」

「咦？」

「不，我收回那句话。虽然像却不像。嗯，一点也不像。」

他自顾自地这么接受后，微微颔首。

是像还是不像呢？

当然，我知道骑士说的对象是谁。大家一直告诉我，我长得像那个人。

「我、那个，跟亚瑟王──」

「一个人的印象并非只建立在长相上，你要像那家伙还差得远，无论你的由来如何都一样。」

骑士说著，转动肩膀。

「无论如何，你们想从这个复杂的状况中脱身吧？在脱身之前，我会同行的，毕竟那是这家伙召唤我出来的目的。尽管劳动环境有些问题，短期间的话倒还能忍受。」

「你不说地点，而说了状况，是因为你知道我们正在遭遇什么样的情况吗？」

骑士不耐烦地如此回答老师的问题。

「我当然知道。你们说过这是『第二轮』吧。」

第二轮。

我们透过翠皮亚之手，从足足半年后的时间轴上传送至此。虽然不清楚这里是否为实际上的过去，但已经足以让我这样认为。

从前，我与老师才刚相遇之后的时间。

「那个讯息也来自亚德吗？」

「对。虽然很复杂，凡是这女孩耳闻、目睹过的事，匣子大多也会掌握其内容，而那些讯息也会与我共享。」

「我想再问一个问题。」

老师补充道。

「这个地下洞窟到底是什么？」

「很遗憾的，亚德不知情的事我也不知情。生前的我并未被直接带来此处啊。」

骑士动作夸张地耸肩。

「不过，这里的确可以说是布拉克摩尔墓地的主体。」

阴郁的嗓音沉淀在地底阴凉的昏暗之中。

2

【……他们跑了？】

那股意念轻盈地在洞窟里扩散。

戴面具的少女坐在中央。

怪异的骸骨兵们宛如护卫著她一般伫立于周遭。场面明明像恐怖片般令人毛骨悚然，却不知为何又伴随著奇异的庄严与真挚。

如同已然失落的久远骑士传奇。

【怎么办到的？】

她提问，数名骸骨兵就喀哒喀哒地咬合牙关。虽然没有发出正常的言语，那个举动似乎成功向少女传递了某些讯息。

【有白银骑士现身？】

停顿大约几秒钟后，意念继续道。

面具少女轻触下巴，思索半晌。

【追。】

骸骨兵群展开行动。

它们三三两两分头进入洞窟的几条岔路。不知道是什么机制所致，只由骨骼及与魔力组成的它们似乎也具备自我判断能力。

戴面具的少女依然端坐在岩石上。

那块岩石与她身上的铠甲宛如铁制的花卉。那么，她端坐的岩石或许就像是王座。假使离去的骸骨兵们是近卫骑士，她便正正具备了一国女王应有的风格。

地下世界的女王。

若是在古代，应该称作冥府的女王吗？

不久之后──

「如果逃得掉……就逃吧。」

她这么呢喃。

嗓音宛如石块在摩擦一般沙哑。就像已有多年不曾说话的人强行运用声带发声。

「逃得远远的，奔逃到任谁也无法触及之处。如果那种地方真的存于世上，就逃进遥远的理想乡Avalon吧。」

那句话宛如祈祷。

「……可是，无论何处都不会有那种地方存在，更何况是对于你和我来说。」

声音低沉的响起。于连余音都消失在黑暗中之时，咕咚，传来另一个声音。

戴面具的少女回头。

那里恰好是与骸骨兵们离开的方向相反的方位。

【什么？】

她再度以意念询问，前方有著一股气息。

气息告诉面具少女某些事，面具少女多次轻轻颔首。

【……这样吗？我听说教会从以前就在进行监视，那边也展开行动了？】

面具的意念就像在复述早在许久以前便得知的事情一样。

后续的想法来得极为迅速，就像重新算出从多年前就开始演算的结果般，那语调反倒流露出无聊。

【我知道了。遵照古老的契约，我发誓会清除他们。】

带著余温的风吹过地底。

意念在最后这么替这次的互动作结。

【我成为她的时候到了。】

＊

夕阳落在地平线上。

在一整片涂满山麓的赤红当中，村庄里有几个人影匆忙地行动著。

他们的中心是教会。这个历史悠久，十分平静又平凡地运作著的地方，已遭到截然不同的气息侵蚀。

首先，教堂门扉被人撞破。

附近的彩绘玻璃被砸得粉碎，圣水盘也遭到钝器捶打，圣饼盘与香炉等祭器无一例外被摔在地上。

那个设施内从外界带来的宗教因素全数被毁损，看起来简直像是村庄终于暴露出原有的面貌……勉强没有损坏的讲坛上，伫立著祭司以外的人物。

「……那么，谨遵吩咐。」

沙哑的声音响起。

一瞬间后，老妇人抬起目光。

她是村中众人当成姥姥仰慕的人物，也可以说是实际上的领袖。

在她面前聚集了众多村民。以人数来看，大约有平常参加礼拜者的两倍。只是，目前弥漫于圣堂内的气氛与平时有决定性的差异。不，在这个情况下，应该说他们也暴露了本质吗？

「听著，我们国王的碎片，终于做出了选择！」

喔喔──村民们发出欢呼。

他们似乎将老妇人的发言视为神祇指示的预言。

他们原本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集结的团体。

平凡的村民身分是种伪装。他们远从几代、几十代以前开始，便是为了这个时刻存续。特别是自从格蕾转变成那个模样以后，所有人都为能够诞生在这个时代而欢喜不已，对此迫不及待。

以前埋没在旧杂货店里的中年老板手持锋利的锄头，总是在店门前打瞌睡的全村唯一一间饭馆的老厨师打磨著他偷偷收藏的短刀。

想起那名少女，人人都笑容满面。

对于那名少女的成长，人人都彷佛面对自家事一样感到欣喜。

「大家都明白吧？」

此刻，老妇人发出指令。

她的嗓音也像年轻了数十岁般。

「迎接我们的国王。迎接未来之王。那一刻终于来临了。」

没有任何人发出一声咳嗽。

每个人浑身都充斥著亢奋。一股堪称狂热信仰的强烈意志。将近一百人左右的群体展现无比的团结，彷佛化为一头巨大的生物。

「绝对不能让她走出这座村庄。」

老妇人继续道。

「玛格达莱娜。」

被点名的女子静静地走上前。

那是格蕾的母亲。

宛如终于想起自己叫做那个名字般，她兴高采烈地抬起头。

「你知道格蕾的所在地吗？」

「是的，有头绪了。」

她开朗地笑著颔首，背后滴滴答答地流下某种液体。

一滩在夏日的空气里散发恶臭的红色水洼。

那是瘫软无力的教会通讯员。那名男子被捆绑吊起，伤口到现在还在流血。就连经过训练的人员都难以忍受的熟练拷问，这正是刚刚被唤作玛格达莱娜的──格蕾之母所行之事。

她轻轻举起沾满血迹的手抚摸脸颊。

「如今，教会是我等的敌人。」

老妇人高声宣言。

「消灭他们，就像昔日在这座山中打过的独立保卫战一样。发出怒吼，宣示这片土地正是我等绝不容许遭到侵略的圣地──没错！从遥远的传说时代开始，我等就迫不及待等著国王降临，这次不必顾忌任何人，高声吶喊出来吧！」

此时，老妇人的表情变得柔和。

她高举布满皱纹的手。自破碎的彩绘玻璃缝隙间倾注进来的夕阳，于片刻将那双手染上血色。

「向我等的黑面圣母发誓！」

染成漆黑的圣母，以一如往常的表情看著他们。

3

「……有件事我必须趁现在做个确认。」

骑士拋出话头。

那是在我们谨慎地调查周遭地形的途中发生的事。根据这名骑士的说法，姑且不论战斗，他对于逃跑一事有独到的见解。我们要做的不是没头没脑地在地道里乱走，而是先逐一确认附近的岔路。

「在第一轮的第三天后半到第四天，你们做了哪些事？」

那句话让我自喉头发出低沉的呻吟。

骑士朦胧的脸孔直视老师。

「你不记得吗？你不是说过，你继承了亚德的记忆？」

「很可惜的是，大约从第三天晚上开始，亚德似乎也没有记忆了。记忆到遇见教会的人及村民们，回家吃过晚餐左右就结束了。格蕾吃的食物里大概被下了什么药吧。亚德的意识本来就与格蕾同调，只要这家伙熟睡或陷入意识模糊状态，亚德也会陷入类似的情况。那些村民应该也知道这方面的机制。」

「等一下。」

老师举手，中断他的发言。

「你说她被下了药。」

「喂喂，事到如今才问也太晚了。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又不是我会看上眼的傻乎乎女人，总不会以为那个村子很珍惜格蕾，舍不得动她一根手指吧？」

老师的肩膀微微一颤。

当然，他理当心知肚明。

在这次的第二轮与老师重逢，整理第一轮发生的事情时，他没有深入触及第四天的事，是为了避免刺痛我的精神创伤。刚离开故乡时，我极度不愿谈论有关村庄的话题。

即使得知村庄里出现另一个自己的尸体，我也没有产生任何兴趣──我彻底撇开视线，不去关注那个村庄，也不肯思考在离开村庄的最后一天所发生的事。因为已经无处可去，我拋弃过去的一切，试著适应伦敦与钟塔。

如果没有跟老师，还有包含莱涅丝在内的艾梅洛教室的学生们相处过，我应该不会动念重返这个村庄。

「这座村庄打从一开始就是这种地方。」

骑士低语。

那讽刺的口吻听起来也像在说服自己，而非告诫别人。

「为了将格蕾的身体培养得与亚瑟王相同而存在的村庄。啊，他们整个家族持续做这么无聊的事做了多久来著？岂止是固执而已，代代相传说起来好听，但那个目标根本没有那种价值。」

骑士随著咒骂，说出我们心中有数的真相。

说出我一直有所觉悟之事。老师一瞬间僵住不动，而我该为了他的反应高兴才对。许多触及神秘的人，都会无视所有世俗的良知及思想……不，是打从一开始就不把那种东西纳入考量，如同我至今遇见的多位魔术师们一样。

「对了，格蕾，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就算药物使你意识模糊，也并非遮蔽了所有讯息吧？即使你很笨又粗心大意，在脑海一角也藏著某些情报吧？」

那番话宛如锐利的枪尖般抵著我。

「离开那座村庄后，你一直不肯接触关于故乡的事，总之就是这么回事不是吗？」

他锐利的话语，令我脑海中的景象火花四散。

「──好痛！」

「格蕾！」

我制止想奔向我的老师，一手按住脑袋。

没错。

当时我在半梦半醒之间，还保留了一丝意识。

那是……啊，对了。五感几乎一片朦胧，唯有那股涌现的气味仍然紧贴在鼻腔深处。纠缠腐败的野草与水的气味，就连吸入气体的喉咙都快要跟著溃烂的瘴气。我不记得村中有那样的地方。不过，呈现那种状态的地点会是哪里，我有些头绪。

「那是……沼泽的……」

「沼泽？」

老师反问的声音好遥远。瞬间重历其境的感官撼动大脑。我确实体验过的事。这副感觉器官身体应当接收过，却已从自己心中消失的碎片。我像旋转著纺车一般，拚命寻找那段记忆，然而记忆却从我触及的那一头如泡沫般消散。

「我……对……遇见了……」

什么？

我无法想起更多事。

遭到封印的记忆，至今依旧紧闭门扉，顶多只从微微打开的缝隙间露出了一丝光亮。我收集破碎的碎片，脑海中仅仅在瞬间浮现了影像。

不，是声音。

多达数十只、数百只乌鸦刺耳的叫声。

就在乌鸦旁边，向我发出的吶喊。

──「你……把我……」

浑身是血倒下的……啊啊……那副面具正是──

「在乌鸦群……之中……另一个……我……被血……」

「格蕾！」

我几乎就要倒下时，被老师一把扶住。

「这就是你不愿思考有关村庄之事的原因吗？」

骑士轻轻耸肩。

「亚德也好、你也好，太过温柔可是有好也有坏啊。如果照魔术师的作风让她作场梦，搞不好问题就意外解决了。」

「这我并非没有考虑过。」

老师扶著我的肩膀这么回答。

「不过，介入正在与精神创伤抗争者的意识，会对当事者的人格造成重大影响……而且，若说要遵照魔术师的作风，爱护弟子也是魔术师理当承担的义务之一。」

「哈，那就叫太过温柔啊，蠢蛋。」

骑士噘起模糊的嘴唇啧了一声。

「然后，在格蕾刚刚所说的事情之后，她就被托付给你了？」

「……她是在第四天早晨来到我这里的，贝尔萨克抱著昏迷的她来找我。他说，希望我收留这个女孩。在黑面圣母像旁出现了格蕾的尸体，所以不会有人追捕她。他要我别追问详情，这样女孩就可以得救，我也会得到布拉克摩尔的守墓人。」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第一轮，你被排除在内情之外。」

伴随一声叹息，骑士搔搔脑袋。

「如果放著不管或许会走向同样的结果，不巧的是，你们已经接触到内情了。基本上，即使走向同样的结果也没什么用……不过，这样的话，贝尔萨克与村庄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他是在村民们要用格蕾举行某种仪式时，从村民手中抢回了格蕾？或者是发生了其他麻烦？」

「……不知道。当时我没问过这方面的问题。」

老师就到此处时──

骑士朦胧的脸庞突然靠近地道的土墙。

「……情况不妙。」

他呢喃道。

「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追来了。」

他凝视著黑暗。

我也紧张地缓缓起身。

我握紧保持镰刀型态的亚德。我认为他以这个形态停止运作，是他留下的恩惠。至少，这让我得以战斗，也得以保护老师。

可是，那股决心随著人影的现身崩塌。

「……你们在这里吗？」

沉重的嗓音响起。

老师的魔术照明映照出强壮的人影。明明即将迈入老年，那人却轻松地单手紧握著巨斧。

「喂喂喂，时机未免太巧了吧。这就是……说人人到Speak of the devil？」

「贝尔萨克……先生。」

我感到喉咙刺痛。

我现在应该以什么表情面对他才好？

当我在故乡生活时，他是唯一将我当成「人类」看待的人。如同先前凯提到的，在大家眼中，我只是一具跟亚瑟王相同的身体偶像，他却把我当成「下一任守墓人」来培育，毫不吝惜地把原是他所有物的亚德转让给我。

贝尔萨克‧布拉克摩尔。

继承布拉克摩尔家的正统守墓人。

「……看来还有意料之外的赠品。」

贝尔萨克望向形体朦胧的骑士，眯细眼眸。

「恕我失礼，你是谁？」

「唉，事情又变得更复杂了。我跟他们两个也说过，直呼我凯就行了。啊，你不必自我介绍，我非常清楚你的身分，也不想听男人一脸严肃地介绍经历。」

骑士一脸嫌麻烦地耸耸肩。

「凯？凯爵士？」

「喂喂，你也尊称我爵士喔。」

骑士看似厌烦地叹了口气。

然而，他的手始终警惕地摸著剑柄。只要他一判断贝尔萨克是敌人，利剑就会毫不迟疑地斩断守墓人吧。不，如果相信这名骑士的说法，他的三吋不烂之舌会比利剑先一步到来吗？

贝尔萨克的目光被我的大镰刀所吸引。

「他来自亚德内部？」

「哎呀，不愧是相处了多年，那点小事还想得到吗？大致上差不多啦。这家伙在停止运作前，强行透过防御机制赋予我灵基身体。拜此所赐，我不得不充当保母喽。」

「…………」

我感到混乱。

我有想过骸骨兵追来的情况，若出现了其他村民，也已经有所觉悟。可是，没想到最早遇见的，竟是这个对象。

彷佛要护住僵住不动的我，老师走上前去。

「贝尔萨克先生，你是我们的敌人，还是伙伴？」

他谨慎地发问。

极度的紧张感压迫洞窟里的空气。

贝尔萨克在紧张气氛达到巅峰前掉头。

「……跟我来。」

靴底踩在岩石上，发出坚硬的声响。我总是跟随在那个脚步声后头。

我反射性地想跟上去，却被老师倏然伸手拦下。

「你没有回答问题。即使是敌是友这种单纯的分类不适合套用眼下情况，还是请你透露你所掌握的讯息。」

「你大致想像到了吧。」

「想像与经过确认的讯息截然不同。对你而言，凯爵士的出现就出乎意料吧？」

「…………！」

贝尔萨克微微呻吟一声后开口。

「……原来如此，有必要做最低限度的确认对吧？目前，教会及村庄双方都在追捕格蕾。」

「双方？这代表教会与村民们的目的不同？」

「当然是这样。」

贝尔萨克点点头。

「那么，身为布拉克摩尔守墓人，你也有不同的目的吗？」

「到途中为止，我的目的与村子一致。」

我感到后颈泛起鸡皮疙瘩。

这个人是我的敌人还是伙伴？

在我度过的岁月里，这位守墓人是与我相处得最长久的存在。他也同样为了将我培育成与亚瑟王相同之物，耗费了他的人生吗？

过于错综复杂的情况让我的脑袋几乎失控。

「村民们为何想找格蕾？」

「钟塔的君主Lord，事到如今还在问这种问题？」

也许是对老师的话感到不耐烦，贝尔萨克的口气很不客气。

相对的，老师缓缓地往下说：

「方才凯爵士也告诉过我们，这座村庄是为了将格蕾的身体培养得与亚瑟王相同而存在。不过，我不认为那件事本身即是目的。如果培养出相同的身体一事没有意义，执著无法贯彻数十代之久。」

继续深入。

老师宛如移动西洋棋棋子般，逐步赋予累积的谜团形貌。

「我有几个假设。亚瑟王的传说掺杂了几种异说、奇闻，钟塔与圣堂教会的意图也交织其中，使人无从掌握真相……但传说之中有个著名的桥段。」

老师瞥了骑士一眼，如此继续道。

「那位国王的墓碑上刻著这样的墓志铭。他──曾经为王，也是未来之王。」

「…………」

「我不知道那段文字本身曾具有什么意义。依照正常想法，那只代表国王曾深受敬爱吧？那样的贤君迟早必定会再度现身来拯救我们，在世界各地都看得到这种对救世主的愿望。将之视为那种纯朴的祈祷，应当是最自然的解读。」

他对依然沉默的贝尔萨克这么述说。

骑士的脸庞也转向老师，流露出独特的气息，表情朦胧难辨。他到底抱著怎么样的心情呢？远在千年后的人，像这样谈论昔日自己所承认的主人，无论亚瑟王是不是符合传说的英雄，应该都会产生难以言喻的心情不是吗？

因为，那就好像在跟再也无法相逢的人谈话。

不管怎么做都无法挽回，只有已定的结果令人惋惜，刺痛心房。那时候该怎么做才好？该说些什么才好？即使事到如今才想到什么正确答案也无济于事，只能呆立原地。

那位伪装者之所以感到愤怒，到头来不也是这么回事吗？

「正因为如此，村民们才会迫不及待地等待著国王归来吧。」

老师告诉我们。

「约定的未来之王的归来。」

那句呢喃让我屏住呼吸。

未来之王。明明那般光芒万丈，充满几近虚幻的祈祷，现在却逼得我走投无路的词语。

然后，当资料已是如此齐全，就连愚笨的我也想像得到后续的内容。

我紧紧揪住胸口。

「……贝尔萨克先生。」

我向他开口。

「我……看到了和那群骸骨兵在一起的，戴面具的人。」

「你们碰面了？」

贝尔萨克神色僵硬。我与他共度过漫长的时光，无论刮风下雨都一同巡视墓地，但依然不曾见过那种表情。

「她是谁？住在这片地底的人是谁……不，她也跟我一样，是亚瑟王的仿制品之一吗？」

问题并未立刻得到答覆。

即使如此，唯独现在，我不会退让。

「请告诉我，贝尔萨克先生。」

「…………」

沉默中掺杂著咬紧牙关的声响。

下一瞬间，贝尔萨克猛然回头。

「──没错！」

咻！他挥出斧头。

从半空中飞来的钢铁质量割断我的几缕发丝，同时砍碎靠近我们背后的骸骨兵头盖骨。

守墓人收回卡在头盖骨内的斧头，耸了耸肩。

「这么一来，我也变成追捕对象了。」

「那还真可怜。」

凯小声地吹著口哨。

贝尔萨克目光炯炯地瞪视骑士。

「你不会没有察觉吧，这是对我的试探？」

「那是当然。像这种试探越早做越有利吧？远比人际关系变得复杂以后才在担心各种事轻松得多。只有真正的受虐狂或性冷感才会享受那种分不清每个人是敌是友的状况啊。」

总之，这代表凯在观察贝尔萨克会如何处理骸骨兵吧。

耳朵本来凑在墙边的骑士抬起朦胧模糊的脸庞接著说下去。

「话虽如此，晚点再谈吧。我们的行踪好像因为刚才的声响曝光了，敌人会陆续出现喔。」

很快地，那道声音也传入我耳中。

那种铠甲各部位互相摩擦，金属碰撞地面的声响，无疑属于新现身的骸骨兵。

老师浑身紧绷，贝尔萨克再度举起斧头。接著，守墓人问骑士。

「你不用那把剑吗？」

「哈哈哈，虽然被找来当保母，但我想尽可能谢绝体力劳动。不过我自认眼力还算不错，从刚刚开始，那里就有空气流动。」

骑士回过头。

面对一条蜿蜒的岔路。

「凯爵士──？」

「可能的话，我很想遗忘那个，但存在感强到难以遗忘的糟糕宫廷魔术师说过，如果允许的话，最好的战术是迅速逃离战场。」

他俐落地转身拔腿就跑。

正当他毫不迟疑地逃跑，使我们感到错愕之际，一群骸骨兵即刻从他逃走路线的反方向蜂涌而出。

「啧──！让开！」

贝尔萨克的斧头猛力重击土墙。

那股惊人的威力刺激不稳定的地基，导致斧头击中之处周遭的泥土大幅崩塌。

领头的三具骸骨兵被土石掩埋，我们笔直地跟在凯的后面逃离现场。

＊

由于土墙崩塌而显现出迟疑的骸骨兵们立刻自混乱中恢复。

它们放弃救援遭到掩埋的同袍，几具骸骨兵挥动大铁锤以清出崩塌的通道。既然主人下了命令，它们没有撤退的选择。原本就不会疲劳与倦怠的骸骨兵们仅仅是动作著。

好几支铁锤不断挥动，甚至不在乎同袍的身躯遭到波及。

整齐划一的动作让它们看来像是原本就是为了这种目的才被制造的自动机器。

但是，那些动作在数秒后停止。

「……啧。」

咂嘴声响起。

「难得我追了过来，居然连地道一起弄垮了，真是乱来，明明只差一步就快抓到人了。」

骸骨兵们沉默地转身。

它们或许在某种形式上具备判断能力，即使如此，那由神秘形成的机制System，似乎正迸散困惑的火花。

在漆黑的地道里，伫立著一名穿著同样漆黑修女服的女子。

在她的鼻子附近，有淡淡的雀斑。

茶褐色的眼眸。作为一名禁欲的修女，她有著略嫌过于突出的身材。

骸骨兵们不可能知道人们在地面上称呼她为伊露米亚修女。

「嗨♪」

他们当然也无视了女子迷人的眨眼。

一具骸骨兵不加思索地猛然冲向女子，挥剑砍下。厚实的利刃具备轻轻一划就足以斩下人头的重量与锋利。

但修女以毫厘之差躲过剑锋，纵身一跃。

宛如在黑暗中显现的一轮新月。

形似飞鸟般的一记踢击打穿只有骨骼的延髓。修女的身体以踢中的位置为起点，继续翻转。在几乎无视重力的月面空翻Moonsalto后，压上全身重量的脚跟砸向另一具骸骨兵。才刚著地，她就使劲蹲下，纤细的长腿横扫出去，再一脚踩碎被绊倒的骸骨兵胸骨。

强得令人惊讶。

那股柔韧与敏捷、卓越的平衡感与技术，分别属于肉食动物与人类的极致。

不知不觉间，她的手脚戴上了灰色的铠甲。

铠甲表面发出几道紫电，那多半是藏在铠甲里的某种咒体──从缝隙间露出的陈年纸片的效果。不把一般攻击看在眼里的骸骨兵们被那副铠甲击中之后，甚至不再有复活的迹象。

圣堂教会的代行者们使用的标准装备。

名称为灰锁──平常模拟成一般的手套或靴子，只要滑动事先设定的纸片，就会恢复原本状态的概念武装。灰锁远比黑键容易操作，是许多代行者会选择的装备。当然，就算容易操作，其威力正如刚刚那幕展示的一般，不容轻忽。

「来呀。」

修女朝敌人勾勾食指。

她倏然挺直背脊，摆出拳击中的正面架式。

剩下的五具骸骨兵一涌而上。左右各有两具扑向她，另一具则飞跃至她的头顶。为了使对手困惑于该如何应对，攻势还加上了短暂的时间差与佯攻动作，是娴熟的战士才办得到的技术。

修女一边哼歌，一边踏著步点。

闪电与撞击声正好响起五次。

「啊，抱歉。做得太过火了。」

在她开口道歉后，四具骸骨兵被打穿胸骨及头盖骨，溃散一地。最后，被上勾拳打飞的骸骨兵重重撞击天花板，粉碎散落在地面上。

伊露米亚修女不耐烦地拂去掉在头上的一点碎骨，从鼻子里轻哼一声，并转过身。

不久之后，她背后浮现油灯的光亮。

「动作真慢。」

「……咿、哈啊……就算、你、这样说……」

几乎呈现球形的祭司气喘吁吁地扶著土墙，环顾四周。

那里只剩下一堆碎裂的骸骨。

「……是你下的手吗？」

「那还用说。这种异端的亡者，其存在本身就是对主的侮辱。尘归尘，土归土，我不可能容许违背天主旨意者死而复苏。」

修女若无其事地说。

当然，这种说法有其道理。那是将孳孳不倦地编纂下来的人类准则化为言语的结果。她理所当然正确，在普遍的教义中，没有什么辩驳的余地。

费南德祭司微眯眼眸。

那只是一点细微的动作。

「好了。我们快追，费南德祭司。」

伊露米亚修女以拳击掌，努了努下巴示意。

4

越往前走，地道就变得越发狭窄，加强了这里宛如野兽之颚的印象。

湿气紧贴著全身，我身上微微浮现汗水。我们并未缺氧，这里看来姑且有空气流动，但无助于消除这股闷热。

（这是自然形成的地道吗……？）

我不清楚。

我们是从教会地下室进入地道的。姑且不提现代，这些地道的规模完全不是古代人能够建造的。只是，若要问这里是否不曾经过任何人为的加工，我也抱持著疑问。

我感觉到，这些地道是某种人为的产物，从中渗出了创造者的意图，或者说恶意。正因为如此，每踏出一步，彷佛渐渐被吞进某人内脏里的恶寒就会猛烈地侵袭我。

我们在这样的地道里快步前进，贝尔萨克同时开口。

「……如果村民们的目的是崇拜你，教会的目的就是杀死你。」

「……把我……」

虽然隐约察觉到了，当他这样一口断言，我说不出话来。

以我为中心，擅自组成、发展的组织与世界，像蜘蛛网一样吞食了许多盘算与利益关系，无边无际地扩散开来。在我一无所知的期间，事态复杂地互相纠缠在一起，到达无人能辨明全貌的程度。

但是，我觉得现在我可以稍微理解了。

「从很久以前开始，教会和村民本是互相监视的关系。」

贝尔萨克说道。

「关于与亚瑟王的宗教关系，文献也有各种不同的观点。从圣堂教会的核心势力角度来看，那即为异端本身，不可能承认亚瑟王的复活。话虽如此，教会也并非那么不人道的组织，会为了一个尚未成功，不知会造成什么影响的仪式消灭整个村庄。

同时村民方面也是，虽然无法放弃他们的目的，却也没有动机为了不知何时才能达成的目的与教会全面开战。就结果而言，双方形成互相监视的状态，就此延续了数百年以上。由于更迭太多世代，久到双方都降低了戒心，才让这里乍看之下像个平凡的村庄。」

「这的确是圣堂教会的思维。」

老师简短地归纳道。

走在蜿蜒的昏暗地道里，我茫然地思考。

那么，在本来的第四天──第一轮里，是教会的人杀了我吗？

也许是和我有相同的疑问，老师的侧脸显得阴郁。

「那么，那名戴面具的少女是？」

那个问题让贝尔萨克咬住下唇，他在相隔几秒后再度开口。

「……身为君主，你知道人类的三因素吧。」

「当然知道。」

听到贝尔萨克这么问，老师颔首。

「肉体、精神、灵魂。每一项都是构成人类不可或缺的因素。不是有足量的蛋白质与脂肪就会变成人类。正因为这些因素彼此密切相关，人才能得以为人。」

老师说道。

我记得他在上课时讲述过相同的内容，是在他点评学生报告的时候吧？从魔术观点分析人类这种存在的结果。

「那我可以省略部分说明了。你应该已经理解，格蕾是亚瑟王肉体的仿制品，是那个村庄经历超过千年岁月才终于达到的，无可取代的结晶。」

贝尔萨克说出理所当然的事实。

说得没错。现在的我是亚瑟王的近似值。是从十年前起变得与英雄的数值相同的一介活祭品。

那么，她是──

「面具少女是亚瑟王精神的仿制品。」

「精神……！」

我的声音不禁变调。那种事情真的有可能吗？

我的确是亚瑟王的身体。以同卵双胞胎来设想，其意义显而易见。相同的脸孔、相同的嘴唇、相同的手、相同的指甲。以型态的表现来说就是那么回事。当然，应该还要加上基因，搞不好还有肠道细菌等等项目。

可是，至于精神──

「那种东西能仿制吗？」

「喂喂，这里就有实例吧？」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喔喔～冒险者们，你们无情地忘了我啊。」领头带路的白银骑士夸张地耸肩这么说。

「凯爵士的精神模型。」

老师也低语道。

据说是亚德人格基础的白银骑士。

试著想想，那种技术与面具少女不正是同质之物吗？

「古代曾有这类技术。模仿肉体与精神，用来制作堪称分身的某人的技术。那是神话时代魔术遗下的痕迹──或者是人类无从接触的精灵领域？」

「不愧是你，果然很清楚。现代好像会主张什么著作权的，但当时才没有那种东西，随便想复制就复制了。我也只是因为人选适合才被挑中，没有徵得原本的我的同意。」

呼呼，骑士自喉头发出阴郁的低笑。

那番话令我心中感到不安。

此刻在我手中化为大镰刀的亚德，人格基础来自于他凯爵士，我知道这一点。虽然发言内容与思维不同，他身上仍有些地方可以看到亚德的影子。就像同种的花相似，这位骑士与亚德应该属于同种。

可是，到底相同到什么程度呢？

既然凯爵士的义妹正是亚瑟王，他对我有什么看法……不，实际上，亚德对我有什么看法？光是思考这件事，我就感到胸口发痛，害怕得不得了。

「承蒙说明，不胜惶恐。凯爵士。」

贝尔萨克低头致意。

然后，他接著说。

「根据上述内容，当肉体、精神、灵魂三者备齐时，亚瑟王将成为未来之王复活。至少，村民们这么相信。」

「这样不对劲吧？」

老师反驳。

「即使肉体与精神皆在，灵魂也无法重现。如果能够成真，那就是连大魔术也不可能达成的第三魔法本身。」

魔法。

从前，老师在钟塔的课堂上曾经提及。

魔术虽然是神秘，但到头来，仍旧在人类力所能及的范围。随著科学的进步，此一范围大幅扩张。如今，人类能靠自己的智慧潜入深海，无延迟地进行远距通话，若有必要，甚至可以启程前往别的天体。

然而，有些事情依然不可能达成。

在现代还剩下五项。

神秘之徒不称呼这五项为魔术，而是「魔法」。

「对，所以那种条件应该无法凑齐。教会不相信，村民们实际上应该也几乎无人深信会成功吧。」

贝尔萨克也认同老师的话。

这代表要模仿灵魂这种存在就是这么困难。即使此地成功模仿了肉体与精神，也唯独灵魂无法触及。

贝尔萨克重新回头望著他。

「模仿灵魂。你知道那个答案，不是吗？」

老师停顿数秒。

那段空白在表达「我不可能知道」。不过，他的反应在短短数秒后转变了。

「难道说……」

老师发出呻吟。

「使役者……！」

「我未曾直接目睹，但圣杯战争中的使役者，就是连同灵魂一起模仿了英灵座所记录的主体，使其显现于世界的存在吧。」

贝尔萨克淡淡地说。

「那么，当第五次圣杯战争展开，亚瑟王作为使役者显现于世界，就有三者齐备的可能性。」

圣杯战争。

从前老师应该参加过的战争。他应该想再度参加的战争。

连英雄的灵魂都加以重现，甚至连魔术师都认为那是场怪异的斗争。但是，应该在遥远的远东举行的魔术仪式，竟然在这种地方出现了关连性。

「当然，那个可能性不高。亚瑟王在诸多英灵中特地获选的机率可说是极低。不过，圣堂教会发现了那个可能性。毕竟他们会派遣监督者参与，比钟塔掌握了更多关于圣杯战争的讯息……所以，他们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派出总部的人员，钜细靡遗地调查了村庄的情况。」

「……是伊露米亚修女吗？」

教会于几年前派遣至此的修女。

难道说，她是圣堂教会的谍报员？

对于这个谜团，贝尔萨克乾脆地点头。

「对，伊露米亚修女是某位枢机卿的私生女。」

出乎意料的名词使我屏住呼吸。

「枢机卿……在表面社会也几乎是最高层吧！」

「很遗憾的是，那样的身世不能公开，她在纪录上，是在育幼院长大的。不过，她作为代行者也具备超绝群伦的资质。她原本应该不会被派遣到这种乡下地方的……这代表伊露米亚修女对这座村庄很感兴趣吧。有传闻说她是自愿来村子赴任的。」

盖住的卡牌接二连三地翻开。

速度快到我的大脑跟不上。大量的讯息在眼前流动，数量却不是我所能承受的。

究竟正在发生什么事？

究竟曾发生过什么事？

在进入第二轮前，事件在第一轮也有过同样的发展吗？

「对了。顺便一提，教会的通讯员也有混进这次的商队小贩中，他似乎已经被村民们抓住了。」

听到贝尔萨克沉著的话语，我冲击未褪的大脑仿佛又受到重击。

「……怎么、会……」

在我不知情的状况下，那座村庄里究竟盘旋著多少阴谋？

当然，我也没把那里当成平凡的村庄。就算乍看之下会这么以为，从前居住在村里的我，自认在一定程度上了解这个地方是什么样的异端。

可是，这太过分了。

这座村庄对我隐瞒了多少事情？

我在人生中度过最长时光的地方，如今成了最遥远的地方。

我不知不觉间停下脚步，此时，我总算发现了。

「老师？」

我回头一看，只见老师也同样停下了脚步。

「所以、吗？」

老师这么说，垂下了头。

「所以吗……？」

他再度呢喃，摸摸脸颊。

「凯爵士，就是这么回事吧？」

「唉，陈腔滥调喽。」

老师向耸肩的白银骑士点头，重新询问走在前头的守墓人。

「贝尔萨克‧布拉克摩尔。你背后的人是谁？不，是什么？」

＊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那是怎么回事！」

刺耳的喊声在空间响起。

这片空间里飘浮著几颗水晶球。最初只有一颗的水晶球像泡泡分裂般陆续增加，包围他们。

开口的人是个金发少年。他探头注视水晶球。认真的不安眼眸上像涂抹奶油般涂满了一层好奇与天真无邪。

「事情是怎么搞的！贝尔萨克先生是小格蕾的同伴吧！不不不，话说亚瑟王的精神是什么啊！啊啊～真是的，我看是这颗水晶球画面有问题吧！用经过『强化』的手刀呈三十度角打下去会不会复原呢！」

费拉特‧厄斯克德司。

不必介绍，他正是肆意享有艾梅洛教室最恶劣现任学生名号的少年。

在他的身旁还有另一个人。

「这是怎么回事……！」

呻吟声响起。

与费拉特并列的艾梅洛教室双璧──史宾‧格拉修叶特的身躯散发出淡淡的闪电。

魔力的磷光伴随少年的愤怒，拥有了侵略性。尽管这是兽性魔术的必然状态，但他极少显示出这么强烈的力量与攻击性，这也代表少年的感情正达到难以自制的领域。

「……唔。你们前来此处的本领教人大开眼界。我认为应该尽量回报演员们的努力，因此增加了水晶的数量，两位不喜欢吗？」

青年的答覆是一番像在装傻的说词。

虽然形容其为青年，却无法确定那人的年龄。随著光线的明暗变化，他的面容有时像二十来岁般青春正盛，有时看来又像年过五十的贤者。那也是高阶死徒的特徵吗？唯一可以确定的，只有那份俊美与深不可测。

阿特拉斯院的院长。

翠皮亚‧艾尔多那‧阿特拉希雅。

据说那是在钟塔更在十二君主之上，身居梦幻地位的男子。

这样的两个人与一个人──或者是与一个存在，在这片奇异的空间展开对峙。

「方才我也提到过，你们无法干涉重现。虽然遗憾，但你们没有那个资格。毕竟你们不在当时的村庄里。你们参加试镜时的演技很精彩，但既然不符合条件，我能找到的妥协点顶多就只有请你们在后台观看。」

翠皮亚滔滔不绝的发言配上那独特的表达方式，让人难以理解正确的意义。

只是，他觉得此人应该没有说谎。

此刻，艾梅洛Ⅱ世与格蕾在水晶里深感震惊。在过去世界匆匆变化的──或者说自行揭晓的人际关系，将他们逼入了困境。

为什么我不在那里？

为什么我没办法至少告诉他们，我史宾‧格拉修叶特站在他们那一边呢？

史宾极力压下因为烦躁而随时可能失控的魔力，动脑思考。

（……而且……）

他在脑海一角想著。

翠皮亚所属的阿特拉斯院，有时甚至会被称之为「活著的地狱」。因为只要跨越了那道大门，就不会离去。那是一群掩埋在自己的研究中，无尽奉献所有时间与生命的人。举例来说，他们如同在冰冷伺服器机房中持续运行的电脑，连要称之为生命体都令人迟疑。

从这件事来看，也能看出这位院长在外界流浪实属一种异常。虽然不清楚是院长身为例外，还是这座村庄的状况紧急至此，无论如何，都必须以超越最大限度的警惕来看待。

（……首先，这个地方是什么？）

他仅仅转动眼眸，观察周遭。

史宾感觉到，短短数公尺的距离相当于无限。

就像费拉特对魔力有异常的感受力，史宾拥有压倒性敏锐的五感。那些感觉强烈地告诉他，正常的物理法则并未作用在这片空间。如果不分析出那个机制，甚至无法与这名男子交手。

（……逐一处理。）

史宾忍住心头的不甘思考。

难堪的惨败，有输给封印指定者──苍崎橙子的那一次就够了。那段经历迫使他清楚地理解，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著单靠兽性魔术无法与之抗衡的对手。所以，他必须好好钻研，必须根据自己的目的设定胜利条件，确实保住非得守护不可的事物。

首先，他必须尽量了解这种奇特的装置。

「不过，你当时应该在村子里。」

史宾静静地问。

「这样的话，你也可以像老师与格蕾小姐一样，前往那个世界不是吗？」

「唔。你指出的这一点很合理，但对待悖论必须谨慎。再加上持续计算世界的我若进入内部，管理者将不得不把我计算的世界也包含在内重新计算，我也会几乎自动地对重新计算的结果执行演算，这是重大的矛盾。虽然有人偏好讯息量大的剧本，但任何人的容许量都容纳不下这样的巢套结构。啊，我很期待艾梅洛Ⅱ世与那位守墓人少女的奋力表现。」

他话中的意思，史宾连一半也没听懂。

不过，总而言之，这代表应当与这个情况密切相关的翠皮亚本身也无法自由操纵在那个世界发生的事吧？姑且不论目前所见光景是否真的是过去，那个世界似乎有著让翠皮亚无法随心所欲的自主性。

「你可以把老师与格蕾小姐带回这里吗？」

「很遗憾，我办不到，那违反契约。」

「契约？」

「从前阿特拉斯院与这座村庄的前身订下的契约。虽然并非我本人所订，但效力是绝对的。包含像你们这种非常规存在的出现在内，都是我必须接受的。」

（……阿特拉斯的契约。）

我曾听说有这种东西存在。昔日阿特拉斯院发行过七份特殊的契约书，阿特拉斯院必须对基于契约书提出的委托提供全面协助……我记得是这样。

那么，这位院长会离开据说无法逃脱的阿特拉斯院流浪在外，也是出于相同的原因吗？

「…………」

史宾逐一考虑已知的资料。

如同比较宝石，如同从气味分辨可食用的东西，史宾专注地动脑苦思。如今少年深切地体会到，自己必须从这种地方开始著手，不管那是多么乏味且单调。

既然不想再落败，他必须尽量增加自己握有的优势。无论多么难看、多么悲惨，哪怕得趴在地上爬行，也必须将所有星辰的碎片可能性张罗到手。

（……他称呼我与费拉特以及那名骑士凯爵士是非常规的存在。）

他谨慎地仔细检查，避免自己过度解释。

（……总之，我们在这里的事，以及老师与格蕾妹妹将会怎么样，并非完全在此人的计算之内。）

史宾回想起来到此处前听说的情况。

听说当时的翠皮亚的言行举止，就像事先料到了艾梅洛Ⅱ世与莱涅丝的未来。他是不同于钟塔的魔术尽头。即使无法演算出无限，也演算出了无数的未来，甚至豪语连现实都是剧本之一。此人正是计算的化身。

如果对翠皮亚而言，目前的情况属于非常规呢？

（……那么──）

他的手在背后动著。

魔力本身化为波长只有费拉特能识别的文字，发出指示。这是两人平常搭档做事时会用的方法。

分析这个魔术，别引起他的注意。史宾这么传讯。

（OK！）

费拉特也迅速回覆。

这家伙传讯的手法是以一定的间隔摩擦手指。史宾能清晰地感受到指头上的油脂经过摩擦的气味。他们分别以魔力与气味这两种方法当成传讯与收讯的手法，连他们的老师艾梅洛Ⅱ世都还没发现这个传讯方式。

就连眼前的翠皮亚都没有发觉的迹象。

若是费拉特，多半有能力处理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他们得以穿越那片森林的结界抵达此地，那也证明了这一点。只要时间充裕，他就会设计出足以对翠皮亚报一箭之仇的手段吧。

（问题在于时机……）

在什么时机才能让这位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措手不及呢？

这名炼金术师当然看穿了他的企图。像这样放著两人不管，也并非出于傲慢或怠惰，而是他基于纯粹的评价得出费拉特与史宾不可能造成阻碍的解。在翠皮亚的大脑中，他们想必已战败数万次之多。

那么，现在需要的不是他们自身的努力，而是更加不同的因素。

（比方说是什么？）

史宾深深体会那股无力，同时思考著。

感觉简直像只蜗牛。在他爬行过一根手指距离的期间，对方正在环绕地球。即使知道双方的性能差距如此之大，他也只能紧抓不放。

（在老师解决谜团的时候？那名骑士做出某些举动的时候？或者是发生了其他更不一样的状况时？）

全都在依靠别人啊。

他的心痛得彷佛正被老虎钳紧紧拧住。

格蕾每一个暗藏忧伤的神情与声调仿佛都在掏空他的肺。史宾首度得知，仅仅只能旁观的行为会强加给精神与肉体严重的负担。就连激发魔术回路觉醒时，他都不曾体验过这样的痛苦。

（……就算如此。）

就算要永远等待，我也会等下去，史宾心想。

这样的我，说不定能帮上她的一点忙。

第七卷 阿特拉斯的契约 下 第二章

1

「……对了，不知道我的兄长怎么样了。」

莱涅丝托著腮帮子，忽然呢喃。

此处是俯瞰现代魔术科诺里奇的市街──称之为市街则规模太小的街道Street斯拉的办公室。

高雅的紫檀木办公桌上堆积著大量文件。

里头写著讲师们采购新触媒的要求、来自其他学科的割让教室申请等等，大都是无聊的杂务。

不管是敌人或自己人，都企图在君主缺席的期间尽可能通过条件对自己较为有利的请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文件也是勤奋努力的结晶。实际上，比起经由义兄审核，莱涅丝一个人处理起来更为方便，所以对少女来说，这是正中下怀。

「哼，还混入了无聊的掩饰伪装。那个兄长说不定会上当就是了。」

莱涅丝俐落地解决文件，在上面签名，再次想起兄长与他的寄宿弟子。

由于在那座村庄，手机收不到讯号，兄长与格蕾的情况依然不明。尽管他带了弟子费拉特和史宾同行，依照情况判断，也未必会平安无事。

格蕾从前别开目光逃离的故乡。

在这趟旅程中，他们多半必须面对那起过去的案件。

（……唉，那两个人主动踏入险境也是常有的事。）

她说完后伸伸懒腰。

莱涅丝端起手边微微冒著热气的红茶啜饮了一口，又拿起泛著光泽的漂亮马卡龙送入口中。

「嗯……唔，托利姆玛钨。」

「什么事，大小姐？」

在一旁待命的水银女仆颔首。

「这是在平常那家店买的没错吗？味道是不是变差了？。」

「很抱歉，大小姐。我如往常一样，在试毒时检查过成分，但完全一样。」

「唔，这样吗？」

看到主人撇撇嘴角，女仆又补充了一句话。

「无法与您一起用餐，非常抱歉。」

「哼～食物的味道会因为那种事情改变吗？」

「即使食物的味道不变，人类的感受方式也会改变，电影里是这么说的。」

「马上忘掉费拉特教你的那些多余知识。」

「我会妥善处理。」

水银女仆以一如往常的冷淡表情回答，莱涅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窗外有枯叶飘落。

一月已至中旬。

第五次圣杯战争即将展开。

她暗中向在圣堂教会拥有人脉的情报贩子打听过，据说有力势力已经开始召唤使役者。从查不到行踪这一点来看，由钟塔任命的封印指定执行者已经早早出发，这并不足为奇。据说随著举行时期接近，圣杯会主动挑选主人，剩余的空位也很快会填满吧。

就算兄长匆匆自格蕾的故乡归来也来不及了。

「哼，真难吃……不，真好吃。当然很好吃。」

莱涅丝又吃了一颗马卡龙，弯起嘴角。

她挖苦似的眯起一只眼睛。

「啊，就算我的兄长受到奇缘眷顾，也不可能让时间倒转吧。又不是魔法。」

这名少女没有察觉，她不经意呢喃的台词与远在外地的兄长置身的现实奇妙的相符。

2

停滞的空气彷佛已经凝固。

自从前来第二轮的夏天，我的所有感觉都变得十分敏锐。处在极度的压力下，半强制地激发了肉体的功能。啊，就连这种时候，我的身体也肤浅地试图生存下去。这件事令我有点不甘心，又觉得可靠。

在我眼前，老师与贝尔萨克正面向彼此。

双方都是当时对我伸出援手的人。

「你们不是确认过我并非敌人吗？」

贝尔萨克的话坚定不移。

要是守墓人心思动摇，亡者就无法安眠，我想起他说过的话。哪怕时间流逝，立场改变，他的言论依然烙印在我心中深处。虽然交谈过的内容不多，却是每一句话都充满生命力。

「正如凯爵士确认过的，你并非敌人。」

老师微微眯起眼眸开口。

「不过，他并未说过你是纯粹的我方，他所做的确认就是这么回事吧？否则你不可能连圣堂教会的详细情况都一清二楚。」

「哈哈，连别人发言中多余的部分都记住了。你这一面跟某个阴沉的副官还真像。」

「我就当成赞美收下了。」

「我当然不是在称赞你。唉，就算是人尽其才吧。」

骑士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望向贝尔萨克。

他挥挥朦胧的食指往下说。

「总之，你应该也被纳入了外部组织的利害关系当中吧。追根究柢来说，就是这个国家的国王──不，我记得在这个时代叫政府来著？」

那太过不合时宜的字眼听得我也双眼圆睁。

「我生前所在的国家情势相当复杂。叛徒、叛徒的叛徒、半是闹著玩的宫廷魔术师、拈花惹草的骑士与资优生国王，各色人物样样俱全。再加上罗马等许多外部势力互相交错，导致情况复杂万分，但拜此所赐，我的感觉也变得比较灵敏……姑且不论你的行动，你看待情报的观点不属于个人，以他人的评价来说也不太对劲。不针对特定某人，在一定程度的范围内网罗整体做出评价，简直像一份报告一样。啊～令人愉快的是，我经常有机会看到这类联络报告。」

骑士凯爵士滔滔不绝地畅谈，在停顿了一会儿后说道。

「总而言之，就是属于国家的观点。」

「…………」

沉默笼罩地道。

无声之音彷佛弥漫在让人不快的潮湿空气中。

「贝尔萨克……先生？」

当我呼唤他的名字，老迈的守墓人耸耸肩。

「我没想到会有像你这样的人与他们同行。艾梅洛阁下Ⅱ世眼光锐利，但未必代表他也擅长政治交流。我原以为只要那个叫莱涅丝的女孩不在，这样就足以应付了。」

贝尔萨克随著叹息说道。

「那么，你承认了？」

「我们家族的远亲跟英国政府有联系。自从这座村庄与圣堂教会形成对峙状态后，政府便时不时会提供我们一些方便。」

贝尔萨克静静地叙述。

「我并非按照政府的意图在行动。只是，对方的情报也不是免费的。我们双方的利益的确一致。」

「那么，我想再问你一次。你的目的是什么？」

「…………」

贝尔萨克沉默半晌之后开口。

「我想延后亚瑟王的复活。」

「不是阻止对吧？」

「我是布拉克摩尔的守墓人，同时是扎根于这片土地的魔术师。」

贝尔萨克说出口。

「因此，身为自古相传的管理者，我想优先保障这片土地的宁静。即使亚瑟王总有一天会从沉眠中被唤醒，其苏醒也应该得到祝福。」

他庄严的口吻使我忆起往事。

当我接受守墓人训练之际，这个男子人曾经说过，我们应当敬畏死亡，但不应恐惧死亡。冥府的黑暗会清算一切，让一切回归于无。正因为如此，新诞生的生命必然应该得到祝福。不管是任何充满罪恶的诞生，唯独那一点应为真实。

他说那应为真实，而非那是真实，我不知怎地很喜欢这个说法。

布拉克摩尔守墓人的训练很严苛，我在训练中昏迷的次数不只一两次，却不觉得讨厌，或许就是为此之故。

「目前还不是时候，至少这是我的看法。所以，格蕾，我打算藉由放你逃走来达成目的。」

贝尔萨克下了结论。

然后，他的胡子微微动著，开口继续说。

「你不生气吗？」

他望著我。

「那个……比起生气，我更对各种事情感到惊讶……」

我吞吞吐吐地回答。

这也是当然的。

村庄里教我难以接受的秘密才刚刚揭晓，即使再听到关照我的守墓人其实与政府有联系，我也无从反应。

只是，我想起了一件事。

「贝尔萨克先生……你不觉得……我应该去死对吧……」

「那是当然的。」

守墓人并未看向我。

不知为何，我觉得那应该是他的诚意。所以，我也没有道谢。

「我接受。」

老师颔首。

「那么，你们走捷径吧。连村民们都不知道那条路线，只是要逃走的话应该不至于太麻烦。」

「……不。」

这次老师摇摇头。

「我接受你的目的，但不能接受这种手段，因为以前我们接受过了。」

「？」

贝尔萨克不可能明白话中的意思。

我们来自未来这种事，他不可能理解。老师思索片刻后重新开口。

「请你暂时想成我有未来视的能力吧。」

「你吗？关于艾梅洛阁下Ⅱ世的能力，我有所耳闻。当然，除了魔眼以外，应该还有一些方法可以衡量未来……」

「非常抱歉，希望你现在忽略我个人的能力，我只是刚好得知了那样的结果。」

老师看似平静地接受情况，语气却仍略带严峻，大约是触痛了他的在意之处。据说与政府有联系的贝尔萨克的情报网好像也调查过老师的能力。

有几秒钟，一阵沉默笼罩在老师和贝尔萨克之间。

彷佛要打破那片寂静，骑士向我攀谈。

「你想怎么做？」

「咦……」

我一瞬间词穷。

「我……吗？」

「没错，我问的是你。」

骑士粗鲁地说。

明明和方才质问贝尔萨克时一样带著某种开玩笑的语调，我却觉得此刻骑士正极为真挚地注视著我。他的灵基外形朦胧得难以分辨表情，那份心情却传递了过来。

不知怎地，我总觉得他很像某个人。

像那个总是在匣子里的──我从前唯一的朋友。

他发问。

你想怎么做？

「……我……」

话语卡在喉头。

我很清楚，一旦说出口就再也不能回头了。这跟平常不同。平常的话，我不过是自己决定陪老师解决他遇到的危险。那么做是当然的，也没有考虑的余地。可是现在情况相反。一旦说出口，就会将老师强行拉进我遭遇的危险中。依照老师的想法，一定不会阻止我吧。

即使如此，我还是说出口。

「……我……想跟另一个我，亚瑟王的精神见面。」

我一直都……

我多半一直都想这样说。

早在不久前，与她初次邂逅又分别以前，就一直这么想著。

「我想好好地弄清楚她实际的想法，以及她对我有什么看法。我想知道的是她像我一样怀抱的『真相』，而非亚瑟王的精神、从前的因缘那种『事实』。」

虽然没办法表达得很好，但我结结巴巴地揭开了内心想法。

「我认为她才是我最后无法面对的村庄秘密本身。我认为，正因为无法面对她，我在第一轮才会觉得痛苦不堪。因为我没有面对应该相见之人，只是逃离那里，幸存下来而已。」

「第一轮？」

「是我们的私事。」

贝尔萨克疑惑地皱眉，老师清清喉咙这么说道。

于是，骑士凯爵士再度开口。

「哼。著眼点很好，但你可能会送命喔。话说在前头，你们可别指望我。我跟那些单独一人就足以逆转战局，连脑袋都由肌肉组成的骑士不一样。和那边的守墓人所说的一样，赶快逃离这座村庄才是最安全的。」

「……是的，我想一定是这样没错。即使如此，我也想见她。」

「对方或许会拒绝你。你们已经见过一面，那时是对方主动离去的吧。如果你想落入骸骨兵手中，被村民们拿来举行无聊的仪式，那我就不阻止你喽。」

「……是的。那种情况说不定会发生。即使如此，我也想见她。」

「哈，真好强。」

骑士耸耸肩，回头望去。

「这是她的意思，你接受吗，贝尔萨克‧布拉克摩尔？」

「……真没办法。」

年迈的守墓人也叹了口气。

他举起泛著皱纹的手指向我。

「格蕾，将亚德举到眼前。」

「咦？可是亚德在沉睡……」

「这不成问题。需要的不是亚德的人格，而是作为礼装的功能。移植到你身上的魔术刻印进行过跟礼装同步的调整。你像平常一样，把自己托付给镰刀就行了。」

「……是、是。」

像从前受训时一样，我依照贝尔萨克的话举起大镰刀。

将镰刀的重心靠近身体的中心，把意识集中在那里。除去自身与镰刀之间的境界，尽可能地填满「空」。

「保持专注。将自己缩小到极限，等于将自己扩展到极限。把自己压缩成一个点，同时扩张领域，以意识自己填满所有世界。」

我不由得露出微笑。

因为这番话与老师课堂上所说的内容十分相似。我虽然在钟塔上课，却没学到绝大多数的内容。我觉得自己像个面对一堆黄金却不明白它的价值，甚至没办法带回去的愚者……但是，也有透过这种方式得到的收获。

一份对我来说太过珍贵的馈赠。

「…………」

我凝聚意识。

投向还在沉眠的亚德的更深处。

我将额头咚地一声贴上镰刀刀柄。冰凉的感受让额头发麻，那股淡淡的感觉立刻传递至全身皮肤，迷蒙地渗透整个内在。

光芒在我脑海中闪烁。

光芒马上连接起来，几道光辉相互连锁，在我的头顶及脚下像银河般展开。

「……我看得见……道路。」

我无意识地呢喃。

「真意外。」

贝尔萨克的声音传来。

「如果你做不到，我打算叫你回去的……没想到一次就成功了。在这短短半天之内，发生了什么事？」

对贝尔萨克而言是半天，对我而言是半年。差异在于此处。

不过，一定不只如此。

「接著该怎么做？」

「问光之路你想去的地点。我不清楚这片地下空间的全貌，村民们与教会也是如此，多半连亚瑟王的精神都并非熟知路线。不过，那家伙另当别论。他是没有生命的封印礼装，因此有资格知道这片墓地的一切。」

老师说过。

坟墓是最小的死后世界。

这片地下空间恐怕也一样。作为布拉克摩尔的墓地，此处是生者不许踏入的圣地。亚德──形成亚德的封印礼装，被设计成与这个圣地同步。

我意识到，布拉克摩尔的守墓人指的是我与贝尔萨克，同时亦是这件礼装本身。我将意识集中在光的群体上，大量的光芒多得我无法掌握所有含义，因此要由我主动处理，只从中获取需要的讯息。

大量的光芒立刻指示了几条路。

「你还好吧？」

「是、是的，老师。」

老师这个字眼，让贝尔萨克一瞬间皱起眉头。糟糕。如果现在开始解释我们来自未来，不仅时间不够用，也只会造成他的困惑吧。

「没……什么。我知道怎么走了，出发吧。」

我挪动不听使唤的双脚，匆匆带头走去。

也许是受到同步影响，我依然灵敏的听觉──

「……谢谢你，凯爵士。」

听见老师的呢喃。

「啥？谢什么？」

「你说出了我该说的话。」

「你搞错了。我只是认为让她赶快做出决定，比在无聊的对话上浪费时间来得好。」

老师与骑士的话语使我有点难过。

我到底受过多少帮助呢？我这样想著，难为情与受到鼓舞的心情在胸中摆荡。

彷佛要挥开那股感伤，我们踏入新的地下黑暗空间。

3

伊露米亚修女快步在地下前进。

遍布于那个村庄地底的路径错综复杂，他们也未能掌握所有道路，但正在运用已知的路线抢先赶往格蕾应该会通过之处。

半途，提著油灯的费南德祭司气喘吁吁地开口。

「哈啊……呼……哈啊……那么，格蕾果然跟那个魔术师一起、进入了这地道？」

「没错，祭司。」

伊露米亚开玩笑似的闭起一只眼睛。

「我实在……难以判断。她和村民们不是相当合作吗？虽然村民们大概没向她解释过原因，即使告诉过她，按照那女孩的性格，她会毫不在意地交出性命吧？不，他们不是把她塑造成那种性格了吗？」

「也许有某种契机让她改变了想法。」

伊露米亚稍微放慢了步调回答。

费南德祭司一脸狐疑地歪了歪臃肿的脖子。

「比方说，那个钟塔的君主？」

「骯脏的魔术师！」

伊露米亚的表情扭曲，就像在表明那个人应遭到唾弃。

「不过，他将艾梅洛的公主送回去倒是做得不错。因为我特地建议过，要她别在此久留。」

「我觉得你奇怪的偏好性癖也是个问题。」

「反正都是异端者，至少外表足以滋润我的心灵这一点很重要吧？无论如何，不服从主的正统教义者不可能值得信任。」

祭司一边擦汗一边皱起眉头，伊露米亚板起冷漠的脸孔宣言。

「……你就是那种人啊。」

「祭司你有些过于同情异端者了，根本没有必要为那群家伙费心考虑。」

「这个嘛……我这种本地出身的祭司，难以理解像你一样的核心成员的想法。」

「不过我是私生女就是了。」

修女得意地扬起嘴角微笑，祭司用手帕擦擦脸颊，跟了上去。

身材火辣的修女与胖得几乎像个球体的祭司极不搭调，两人在地道里走动的身影宛如老恐怖片中的画面。

前方的空间立刻变得宽敞。

看起来可以容纳整栋宅邸的黑暗空间里映出新的人影。

「追上了──！」

不过，人影的外形令伊露米亚不禁眨了眨眼。

有一瞬间，对方的气息十分酷似格蕾，但那是完全不同的人物。

那缓缓地回望两人的身影穿戴著奇怪的面具及铠甲。人影身后伫立著几名骸骨兵，散发出的强劲气势就连在这片怪异的地底都令人不得不瞠目结舌。

「……哎呀哎呀。」

修女茶褐色的眼眸中充满斗志与紧张感。

「明明长期待在同一个村庄里，这却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呢。」

「…………」

戴面具者没有说话。

她迎面直盯著修女与祭司。

「我听说过很多关于你的事。亚瑟王的精神、布拉克摩尔墓地的幕后主人。你面对圣堂教会的代行者，连话也不想说吗？」

这名修女知道面具少女的真面目吗？

戴面具者沉思短短数秒之后，举起一只手。

【清除他们。】

凌厉的意念发出指令。

保卫面具少女的骸骨兵们同时蜂涌而上。

两具骸骨兵将长枪靠在腰际发动突击Charge，伊露米亚修女覆盖至手肘的铠甲以精准无比的时机与角度弹开两把长枪。她顺著那股劲道扑进骸骨兵怀中，挥出猛烈的勾拳。

一具骸骨兵的胸骨当场凹陷，紧接而来的直拳粉碎另一具的下颚。

「真省事！很合我胃口！」

修女的灰锁掠过一阵紫电。

能够对神秘的存在造成打击的概念武装鲜明地点缀了伊露米亚勇猛的笑容，击破异端的剎那正是她的存在意义得到满足的时刻。

「对，除掉格蕾也不错，但对象换成你也行。就算这个村庄真的企图做什么唤回亚瑟王的愚蠢仪式，只要除掉你或格蕾，事情就解决了吧？」

当她发出宣言，舔舔朱唇要打倒其余的骸骨兵之际。

她的脚步顿住。

伊露米亚猛然停下，旋转了半圈，一记反手拳重击从背后来袭的骸骨兵腕骨，吃惊得瞪大双眼的人却也是她。

「……等等，这算什么？」

她的低语在地下空洞里徘徊。

方才被伊露米亚击碎的部位瞬间重生，骸骨兵们再度站起，自她背后挥著武器砍过来。不只如此，连她刚刚用反手拳破坏的部位也在转眼间不断修复，感觉就像在观赏倒放的电影。

伊露米亚再度挥出上勾拳打碎敌兵的下颚，拉开距离以免被追上。

「这片地底的大源Mana不知为何特别稀薄，但为什么连小喽啰的魔力量都那么高啊？这意思是非得补上致命一击才行？」

「伊露米亚修女……这是……地上的……」

惊慌失措的费南德祭司目光上下摇动，向她暗示原因。

（……果然，是那些村民供应的？）

她也想到同一个原因。

此时此刻，有许多村民正在地面上的黑面圣母像前祈祷。

这种行为相当于──精气Od远比现代一般人丰沛的村民们正在献上自己的魔力。

正因为如此，这片地下空间才会不断产生骸骨兵。正是由于接受了生者的意志与祈祷，亡者才得以在这片大地上留下新的足迹，挥舞利器。

伊露米亚修女于千钧一发之际躲开攻势，第一次啧了一声。

「没完没了！」

【不，自有终结之时。】

意念空虚地响起。

原本在观察战况的面具少女展开行动。

「…………！」

伊露米亚跪倒在地。

她突然失去力气。

有什么东西像在抽取修女所有的精气般，即将诞生。那个自灵体显现的形体吞食著村民们的精气、变得稀薄的大源与一切力量，取而代之地，它似是正在强行挪动四周的空气，创造出不该出现在地下的暴风。

她从刚才开始就觉得地底的大源异常稀薄，难道原因是……

「因为那个……存在吗……？」

不清楚自己的臆测是真是假，伊露米亚活化体内的魔力，同时发出呻吟。

因为，面具少女的手中──

＊

就像受到星辰指引一样。

一度在脑海里浮现的光芒彷佛直接牵引著我的双腿般，让我走向特定的路线。身体在遇到岔路时自然地行动，即使一片漆黑也不曾迷路。老师、骑士与守墓人贝尔萨克都在我的背后，我像正在作梦般往前走。长得令人惊讶的路程，使人连想到这个地下洞窟的规模。

过了一阵子，我们进入一片开阔的空间。

空间里有某种建筑物……老师举起的魔术照明映照出那栋建筑物。

那庄严的石造建筑是一种宗教神殿，已经十分陈旧了。

「地下……有神殿……？」

「这或许正是坟墓。」

老师呢喃。

这是村庄的秘密吗？没有告诉布拉克摩尔的守墓人──至少尚未告诉我的一部分知识。

「怎么样，贝尔萨克‧布拉克摩尔。你有什么见解吗？」

「不。我听说过地下好像有这样的建筑物，但也是初次亲眼目睹。」

贝尔萨克摇摇头。

老师不再追问，直接踏入神殿内。

一跨越入口，新的人影便落入眼帘。

「────！」

那不是人。

神殿内摆著一尊酷似人体的雕像。

看到在地上的村庄中见过无数次的雕像，我轻轻屏住呼吸。

「……这里也有黑面圣母……」

涂成漆黑的圣母像端放在神殿一角。

我以直觉判断那尊雕像的历史与神殿相当，或是更加古老。地面上的圣母像说不定是模仿这尊雕像制作的。

「从前拜访村庄时，我便对这尊圣母做了假设。」

老师仰望著圣母开口。

「在欧洲各地都看得到黑面圣母，但有几种不同的模式。其中大多数是与当地的大地母神混合而成。」

「大地母神吗？」

「许多主保圣人也是如此。即使是庞大的宗教，也具备一定的弹性。前往新地区传教时，他们不会只将教义强加于民众，也会保留吸纳当地神话与传说的空间缓冲。黑面圣母便是这种表现之一。」

老师冷静的话语像平常讲课时一样，在神殿里响起。

宛如在赞美她。

宛如在估量她。

「在这类大地母神的衍生里，存在一名女巫──流传于时代与地点各不相同的多个传说里，多半是由数名人物混合而成的女巫。对，摩根勒菲在你登场的亚瑟王传奇中也是很熟悉的名字吧，凯爵士？」

「……真是教人头疼的老师。」

骑士耸耸肩。

不过，与其说他实际上感到头疼，感觉更像想要讽刺一下。

摩根勒菲。

我记得在亚瑟王传奇里，这位人物是亚瑟王的姊姊。这代表著，她与身为亚瑟王义兄的这名骑士凯爵士因缘匪浅。

老师不介意地说：

「先不提亚瑟王传奇，在凯尔特神话中经常出现的女巫摩根，有时是梦魔的女王，有时是战争女神，有时也是命运三女神。相传她会带著乌鸦随行，偏爱变身为乌鸦。」

乌鸦。

永不复返Nevermore。

率领大量乌鸦群的布拉克摩尔守墓人们。

「哈！说来遗憾，我对摩根所知不多，毕竟她是个很复杂的女人。不，女人大都如此就是了。」

骑士的回答就像遥远往日的故事。

实际上，对现在的他而言，那是多久以前的往事呢？短短几天前？还是他跟我们一样，觉得那是一千多年前的事情？抑或是更加不同的情况？

「只是，这个村庄应该确实曾跟摩根有关。这尊黑面圣母像隐约有些她的影子。哼，所以他们才选中这座村庄吧。」

他的吐息掺杂著苦笑。

「他们大概并非希望摩根帮什么忙。她憎恨国王，虽然最后她好像教唆莫德雷德犯下了什么恶事，也没必要在国王去世后还斤斤计较……不过我死得更早，无法说些什么千真万确的评论。」

神话的终点。

我也知道亚瑟王传奇的最后结局。

亦即，卡姆兰之丘的战役。相传亚瑟王击败叛逆骑士莫德雷德，却在那一战受到致命伤，将圣剑托付给他所信赖的骑士贝迪维尔。不愧是英国最著名的传说，这段故事有各种各样的版本，其中也有提到当时出现的三位妖精有一位就是摩根的桥段存在。

老师轻轻摇头。

「我不知道当时的摩根有什么期望。既然你不知道，我也不可能知道。然而，无论当时的摩根是否希望，都留下了火种。那个火种历经代代相传，在超过一千年后产生了某个结果。」

老师在此处停顿了一会儿。

「也就是说，那是格蕾吗？」

「…………！」

话题的结论理所当然地落在我身上。

只是，这次我不感惊讶地接受了此事。

老师的目光缓缓转向年迈的守墓人。

「贝尔萨克‧布拉克摩尔，你有何看法？」

「上一代守墓人只告诉过我关于规矩的讯息。那些与黑面圣母也有关连的规矩，会代代传给布拉克摩尔的守墓人。」

「就是那四条规矩吧。」

村庄规定的四条规矩。

·一是，进村时向圣母像礼拜。

·二是，深夜不外出。

·三是，不单独一个人接近墓地。

·四是，即使多人同行前往墓地，也绝对别靠近沼泽。

那是我也曾被要求遵守的规矩，因此我当然记得。

老师为了慎重起见，确认了内容，贝尔萨克神情严肃地颔首。

「没错。由守墓人相传的魔术刻印只会感应到有几条规矩被打破了，这个部分尚未移植给格蕾。」

「……啊。」

我也按住右手。

虽然同样称作魔术刻印，也运用相同系统的技术，但据说布拉克摩尔守墓人的魔术刻印与魔术师的刻印差异颇大，不会在每一代添加新魔术，相对的，没有血缘关系的我在移植后也几乎没发生排斥反应。至于功能就像先前一样，只是用来操作亚德。

就算得知有一部分魔术刻印具备监视村庄规矩的功能，我也仅只是觉得「原来如此啊」。

可是──

「……老师？」

「规矩……有四条……」

老师喃喃说著，按住眉心一带。

「首先，进村时一定要向黑面圣母礼拜。那么……」

他用手指画出一个圆。

我总觉得那是村庄的地形。那微微的凹陷与地图上的村庄相符，自己竟然还记得那种事，我也有点惊讶。

「不一个人接近墓地，和要跟守墓人一起去是同样的意思吧？」

「……对，就是这样。」

贝尔萨克也承认。

「……那是自何时……不，在这个情况下，对谁而言……」

老师沉默地垂下头。

当老师像这样陷入沉思时，对外界的事物几乎是毫无反应。他将自己撤回精神的宫殿，用上所有智慧试图揭开错综复杂的谜团。哪怕魔术能力比他人逊色，在知识与思考量上也绝不落于人后──也许有些人会嘲笑老师，视如此行为是徒劳无功的挣扎吧，但这就是他的本领。

所以，我没对他说任何话，贝尔萨克和骑士也沉默不语。

不久之后──

「……格蕾。」

老师呼唤我。

「是、是的。」

「既然你打算与亚瑟王的精神见面……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他接著告诉我的内容让我连连眨眼。

「虽然我办得到，可是由我来说没关系吗？」

「这件事必须拜托你。由你来说，应该会比由我开口更有效果。这或许是相当危险的赌注，但为了突破现状，无法避免。」

当老师补上危险一词，我吞了口口水。

因为老师总是踏入各种险境，他对于危机程度的感受能力十分发达。这样的他特地强调了危险，其中到底包含多么可怕的可能性？

纵然如此──

「……我明白了。」

我点点头。

无论如何，我不可能有理由拒绝老师的请求。就算不知道他的意图与那件事的危险程度，我也不在乎。没办法帮上老师的忙才是我唯一无法容许的事，如果我这样说出口，老师或许会面露为难之色。

正当我暗中下定决心之际。

神殿外剎那间掠过一道闪光。

不，那真的是光吗？明明是无庸置疑，令人目炫的光辉，却是不存在于人类概念中的漆黑光芒。

然而，我们认识那道光。

「──那……是！」

我们在冲击的吸引之下慌忙跑出神殿。

赶到现场的我们，目睹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

4

就在神殿旁。

两方的势力正在对峙。

一方无须多言。

是数十具骸骨兵与戴面具的少女。

穿戴坚固铠甲的少女宛如指挥古代战场的将军。配上那副恐怖的金属面具，她看来也像是睥睨世界的女巫。

不过……

问题在于面具少女手中所持的「枪」。

周身环绕著漆黑的强烈魔力，自外部装饰延伸出数根如利牙般的尖刺，虽然外观变得截然不同，但我不得不确信，那个存在与我持有的「枪」十分酷似。

换言之，那是……

「……黑色的、先锋之枪。」

我的声音发颤。

没想到那种东西居然会出现在我眼前。

不，从某种意义来说，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展开吗？既然我是亚瑟王的肉体，她是亚瑟王的精神，同样的「枪」托给我们双方反倒才是自然的法则。

我听见老师吞了口口水。

「……这是怎么回事？」

「据说我持有的『枪』本来就是主体的影子。」

我抱著大镰刀开口。

虽然这句话几乎算不上是解释，但老师似乎听懂了。

「原来如此。若是影子，即使同时存在复数也不成问题吗？这下麻烦了。」

老师转动目光。

毕竟高举的「枪」想当然耳是正对敌人。

正与面具少女对峙的，也是我们所知的对象。

圣堂教会。

数年前赴任的修女。我突然得知其身分是枢机卿私生女这项意外事实的人物。

「……伊露米亚修女。」

「怎么，本来以为被你给逃了，这次竟然自己主动送上门了？」

修女扬起泛著光泽的嘴唇，露出笑容。

她的双手双脚都佩戴著奇特的铠甲。当她用力挥手，精湛的反手拳便击碎骸骨兵的头盖骨。

可是，那只限于片刻。

骸骨兵接二连三地从修女扫荡过的地方出现。

她打倒越多骸骨兵，出现的数量好像反倒变得更多。也许是自展开战斗后一直面对这种情况，伊露米亚似乎也因此感到厌烦。她以掌心抹去脖颈的汗水，同时发出刻意的叹息。

「……呼、嗯。魔力来源果然是地上的村民吧？」

「村民？」

「这里的大源稀薄，接通路径Path的地上村民们却将自身的精气源源不绝地输送过来。啊，异端就是因为这样才罪孽深重。模仿主的形象，却满不在乎地做出截然不同的行径。」

伊露米亚撇了撇嘴角，挥动双臂。

那精彩的左右开弓令人忍不住想写入拳击的教科书。

骸骨兵的手臂、腿骨随著每一击碎裂四散，他们却不退缩。不只如此，骸骨兵损伤的部位每隔数秒就会修复，同时成群涌向伊露米亚。

「啊，这个循环我受够了！」

她踏著宛如疾风般的步伐，在急速低头闪躲后刺出左右勾拳，以犀利的跨步应付骸骨兵。她回过头。

「祭司！」

「我、我知道！」

几乎胖成球体的祭司躲在她身后，深吸一口气。

他紧握胸前的十字架，大声呼唤。

「万民啊！你们要听这话。

世上的居民啊！你们要留心听。

不论地位高低，或贫或富，都要一同留心听。」

那是我在讲道时听过许多次的一节。

从前自这名祭司口中听闻的话语，此刻蕴含非同小可的「力量」。

「但他们没有一个能把自己赎回，

或把相当于灵魂的等价交给神。」

滔滔不绝的声音很快地启动术式。

形成神秘的，连这片土地也并非无关的强劲水流。

在钟塔称之为──人类最大的魔术基盘。

「他们以自己的名称呼那个地方。

他们心里想，他们的家必永存，坟墓正是他们永远的住处。

但是人不能长享富贵。」

随著那句经文，异变发生了。

正要袭击祭司的骸骨兵们以他为中心停止动作。不只如此，其中一部分骸骨兵趴倒在地上，转眼间化为尘土崩溃散去。

「──他们就像要灭亡的牲畜一样……」

在祭司划下十字为祷文作结时，附近的骸骨兵全都崩解。

宛如是拜倒在神的威严之前。

「洗礼咏唱吗……！」

老师呻吟道。

圣堂教会唯一公开允许学习的魔术。老师以前在课堂上评论过，那是教会会的唯一一种魔术，但或许也因此无所不能。

「利用奠基于圣堂教会信仰的人类最大规模魔术基盘，凭藉暴力净化周遭。虽然物理效果不高，在灵魂与诅咒方面却威力绝大。那正是强行施加信仰这种规则的天理之钥本身。」

「怎么会……！」

原来如此，那的确可称作唯一且万能吧。

即使模式寥寥可数，只要那唯一一种足以压制一切就没有问题。实际上，当时老师也提到过，圣堂教会会以圣礼形式行使别种魔术，伊露米亚异样的体能或许就是这种情况，但在此刻，我仅仅聚焦于该魔术基盘的强大之上。

「虽然似乎影响不了那名面具少女与骑士凯爵士的灵基，但以骸骨兵的程度是无法靠近的。不过，同样利用魔术基盘的我们，力量也会被迫跟著衰减……」

伊露米亚修女是不可估量的对手，我得知了此事。她是将异端之王的复活视为危机的圣堂教会派遣的代行者。

不过，真没想到从更早以前开始就一直守著教会的祭司同样也是魔术师。

「……哈哈，我可不觉得光靠洗礼咏唱就能解决问题。」

伊露米亚看著从洞窟彼端现身的新骸骨兵，微微颔首。

朝我们颔首。

「不过，就算不除掉亚瑟王的精神，除掉你肉体也一样吧？」

「────！」

伊露米亚以两只护手甲对碰，狰狞地笑了。

正当我以为她露出了一口白牙的瞬间，她延Z字形的轨迹跃起。她灵活地重踏洞窟石壁跳跃到另一处石壁，展现岂止人类，甚至是野兽也不可能达到的超越性高速。

「这也太夸张了！」

老师沉吟。

啊，我在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目睹过。

人称代行者，圣堂教会自豪的黑暗战力。他们作为神圣之刃经过磨练的能力，绝不逊色于钟塔的魔术师──！

亚德在沉睡，现在的我连正规的「强化」都难以做到。我甚至无法以目光持续追逐她灵活的动作。伊露米亚在黑暗中留下复杂的轨迹，自身化为一道锐利的箭矢突击我们。

身体自然地行动了。

至少我必须保护老师。

啊，幸好老师的反射神经没灵敏到足以有所反应，对手这次的目标也是我，而非老师。

「如果你没出生在这种村庄里就好了。」

随著那声呢喃，最后映入我眼中的，是从那副护手甲迸发的紫电。

坚硬的声音响起。

结果让我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因为，那是贝尔萨克的斧头挡下伊露米亚护手甲的声响。

「嗯？我还以为你会袖手旁观。」

「我也是布拉克摩尔的守墓人。」

以斧头卡住护手甲，贝尔萨克用低沉的嗓音低语。

「我看中的继承人说她想做某些事。那么，见证她的行动就是我的职责吧。」

「这番话说得很有人情味嘛。」

伊露米亚笑了。

她面带笑容，迅速抬起腿。

脚跟以猛烈的速度自贝尔萨克头顶劈下，在千钧一发之际掠过他的脸颊，落在地面，凿出坑洞。那股速度与威力简直像接触了利刃一般，难怪会割伤老人的脸颊。

就算如此，贝尔萨克依旧坚定不移。

「去吧！」

受到那声呼喊的鼓励，我迈步狂奔。

在稀释的魔力中，我勉强驱动可能范围内最低限度的「强化」挥动大镰刀，击退成群的骸骨兵。这种感觉简直像在水中奔跑般令人焦急，但我仍竭力挪动脚步，握紧大镰刀扫荡阻碍。

我冲刺到面具少女面前。

【为何、前来。】

意念响起。

与方才相同的意念，却带有足以令我感到意外的不同。

那时候，我心中充满惊愕与恐惧。我不知道自己的故乡有这样的一片地底空间，更不知道还有跟我一样与亚瑟王缘分匪浅的人物。

「我是来……见你的。」

我自喉头挤出话语。

【为了什么目的？】

「为了……问你。」

我断断续续地告诉她。

在交谈当中，骸骨兵群也并未停手。我缺乏足够的力量，没办法以原有的姿势彻底挥动大镰刀。我砍不断骸骨兵，只能吃力地远远打飞他们当作牵制。多么难看啊。

纵然如此，我依旧向她发问。

「你真的是亚瑟王的精神吗？」

【没错。我是昔日存在的国王的方向性。是残骸，是残像，是为未来而保存的数列。】

意念将讯息投向我。

光是这样便让我感到恐惧。正如她所言，刚刚的意念蕴含她的方向性本身……我害怕的是，那实在太有条不紊。

太过极端。

就像看到数学公式罗列在眼前。

假使她是亚瑟王的精神，生前的亚瑟王到底具备怎样的人格？尽管为时短暂，亚瑟王拯救了荒废的不列颠，是与众骑士们缔造了无数胜利的英杰。深受民众敬仰，诗人歌颂，直到一千多年后的现在，依旧是这个岛国首屈一指的英雄。

然而──

如果亚瑟王的精神就是她，那真的是人类心灵的存在方式吗？与其称作人类，那更像是不同的某种神灵……

（……不对。）

我不是为了思索那种事情前来此处。

所以，我扬起目光。

问出该问的问题。

「你一直都在这里吗？」

【…………】

响起的意念是一段空白。

类似惊愕的情绪。

她彷佛在对我说：「你偏偏要问这件事？」

「……是你。」

洞窟似乎正嘎吱作响。

至今一直投射出强大意念的面具少女，这次亲自开口说话了。

「十年前，我在此处和你一起苏醒了。」

「……和、我……」

我一瞬间说不出话来。

当然，我记得十年前的事。那是我的身体突然开始改变，变得与他人相同的时候。当时的我无法接受自身的变化，仅会蜷缩在角落，没想到她居然同样在此处苏醒了。

那么，十年来她一直都是在地底度过吗？

「那……村民们呢？」

「村中只有身为首领的老妇人知情。你们好像称呼她姥姥？话虽如此，叫什么教会的组织似乎也隐约察觉到了。」

「…………」

在这座村庄里暗中上演的战争。

可以说是另一个我的人，揭穿了长达十年之间，我都被蒙在鼓里的真相。

「我认为你应该逃走，应该逃到天涯海角。」

她的话语沉重地横亘在我脚边。

无论她抱著何种心境，那句话一定是真实的──话语中带著这样的分量，足以让我这么觉得。

「可是，你回来了。结果你回来了。那么，我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我要在这里擒住你。」

少女的手缓缓举起。

战栗的恶寒窜过背脊。

在黑色先锋之枪枪尖一闪而过前，我猛然举起大镰刀。

惊人的冲击击中大镰刀，将我的身躯一并打飞。由于不可能摆出防御动作减轻冲击，我被打飞到令人难以置信的高度，自背部著地，重重撞上地面。强大的魔力在我全身流窜，彷佛撕裂所有的神经。与其说是疼痛，那更像一股灼热，在我的肌肉缝隙间燃烧。

我咬紧牙关。

我扶著大镰刀站起身，我知道双膝正在格格打颤。

不只如此，承受了冲击的大镰刀也像随时都会解体一般嘎嘎作响。

（扛、不住──！）

多半是为了留我一命，攻击明明收敛了威力，大镰刀形态的亚德却到达了极限。

可是，亚德在沉睡，别说启动内部的先锋之枪了，甚至连基本的形态变化都不可能实行。虽然我藉由吞食漆黑之枪淌流的魔力维持住最低限度的「强化」，程度也只比一般人略强一些而已。

我咽下口水与恐惧。

我抬起头，试图与面具少女面对面。

但面具少女并未立刻发动新攻势，停止不动。

「所以说啊，你住手吧。」

「……你是？」

挡在我与面具少女之间的骑士，脸上浮现奇异的神情。

不，他的脸孔依旧一片模糊，看不清楚。所以，只是我这么认为而已。

「哈哈，你果然没有记忆吗。说得也对，单靠精神没办法保持明确的记忆，就算成功保持也难以读取，因为那是肉体容器掌管的领域。唉，不然的话，大脑又是在做什么来著，是虚有其表的废物吗？同样以精神为模型的我，也得依靠那个小匣子来保持记忆。」

骑士持剑的那只手竖起食指，转了转。

那与其说是骑士，更像小丑Clown。不过，他果然并非小丑，而是骑士。他开玩笑般的一举一动不知为何都令我想到不曾目睹的宫廷。吵吵闹闹、笨拙生涩、虚幻又脆弱……然而，应该十分美丽吧？

那据说由亚瑟王与圆桌骑士们统治的宫廷。

凯缓缓开口。

「不过，你的状态真教人目不忍睹。我虽然薄情，但连我都觉得太不舒服。」

「……住口。」

随著低沉的话声响起，先锋之枪三度斩断虚空。

骑士凯爵士没有试图迎面接招。

不是以毫厘之差惊险躲过，他游刃有余闪开漆黑先锋之枪及枪上附带的魔力。不仅第一击，第二击、第三击也一样。他大动作地闪避，未能反击，但骑士也不打算正式还击，只是偶尔挥剑作为牵制，捉摸不定地应付眼前场面。

面具少女乍看之下压倒性地占上风，却没办法将凯逼入困境。

在与骸骨兵群交手时，他也展现过这种卓越的技巧。那绝非超人般的神速动作，也并非凭天赋之才看穿对手的举动。然而，这名骑士确实具备属于身经百战的高手的本领。

骑士退了三步，轻拍剑身侧面。

「啊，无论剑术或枪术，都太过乾净到恶心的程度，看得我想吐。别看我这样子，对不择手段的打法可还算在行。我就再骚扰你一会儿吧。」

「多管闲事。」

面具少女的声调既不急促也不焦虑。

只是，她的确无法从骑士身上移开视线。两人之间就像有种看不见的引力在作用。骑士进一步躲开后续的连击，宛如走钢索一般不断闪避面具少女的黑「枪」。与其说是剑法，他的行动更近乎于杂技。

我也试图上前。

哪怕只有一步，我也试著迈步前进。

「格蕾。」

一个声音呼唤道。

那只细瘦的手搀扶住我。

「……老师。」

在三方混战的斗争中，老师果然是最弱的那一个。即使跟有能力处理骸骨兵的费南德祭司相比，这一点也显而易见。就像平常一样，老师没有决定战况的力量。

不过，他绝非无力。

「你是来见她的吧。」

「……是。」

那句话给予我莫大的鼓励。

空气流入我哽塞的喉咙。即使是地底淤滞的空气，也让我生了足以奋战下去的想法。

「我叫……格蕾！」

我发出吶喊。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我是王的精神，如同你是王的肉体。」

面具少女呼吸丝毫不乱地挥动著「枪」。

宛如在说──战斗对她而言正是日常生活。宛如在强调──昔日那位国王就是那般轻松地历经了许多战役。

实际上，甚至连应该与国王一起参与过那些战役的骑士凯爵士，都没办法让她身上冒出汗珠。他正用几近于诈欺的技术躲避面具少女的「枪」，然而，随著她逐渐恢复冷静，我看出战况正逐渐恶化。

「你的专有名称毫无意义。我与你是为了最终合为一体而存在的。」

果然没错，我心想。

我有想过她一定会这么回答。

「啊。如果你觉得没有名称不方便，可以称呼我骸王。只不过是三分之一的我，与昔日国王不可同日而语，但我至少无疑是它们的国王。」

面具少女望向周遭的骸骨兵群说道。

不，亡者之王──骸王这么说。

「那么，骸王。」

我重新呼唤。

「我是来问你的。如果说我在那个村庄，而你在这里，我认为我非得问你这个问题不可。」

我吸了一口气。

我倾注力道发问。

「你──你真的想让亚瑟王复活吗？」

＊

──另一方面。

火花无数次在贝尔萨克和伊露米亚之间迸散。

守墓人与修女。

在地上的村庄里，两人一路以来互相帮助。

不仅限于有村民去世，进行追悼的时候。由于村庄小，他们交流的范围广泛，教会耗费体力的劳力活常常交给守墓人贝尔萨克来办。贝尔萨克吃过伊露米亚亲手烘焙，作为谢礼的点心，伊露米亚也曾用贝尔萨克带来的木柴生火取暖。

他们想过总有一天事情会变成这样吗？

他们都料到迟早将互相残杀，却同时过著平静的村庄生活吗？

伊露米亚拉开距离，有节奏地踏著步点，同时开口。

「真意外。我以为你单纯是根据资质选择了那女孩格蕾，没想到感情深到会在这种时机帮助她。」

「……守墓人有守墓人的作风。」

贝尔萨克简洁地回答。

多次剧烈冲突，导致他外套的一部分烧得焦黑。她的灰锁散发紫电，击打守墓人。

「哼～那么，你跟这个国家有联系？啊，国家是指英国而非威尔斯。」

「……你知道？」

「那还用说，你以为圣堂教会是什么来著？」

在语带诙谐的谈话之间，伊露米亚的身躯不曾停顿过一瞬。

她再度如闪电般逼近，双手左右开弓并穿插瞄准肝脏的勾拳，身体一个回旋，朝贝尔萨克头侧使出一记踢腿。所有攻势都带著概念武装灰锁的紫电，连从周遭逼近的成群骸骨兵也顺道被打得粉碎。

架开这些攻击的贝尔萨克也非比寻常。

他握著巨斧斧柄中段，准确地抵御修女攻击中针对要害的部分，留意些微的距离变化，绝不让伊露米亚取得有利的位置。虽然以动作数量来说不及修女的一半，高效率的搏斗动作却足以弥补那差距。

因此，两人的战斗处于胶著状态──

──不，不对。

战况必然地进入了下一阶段。

「还有这一招。」

贝尔萨克打横举著巨斧的手。

斧头旋转。

「Quoth the raven乌鸦呢喃.」

随著蕴藏某种「力量」的咒语，斧头之上出现了什么东西。

那是乌鸦。

伊露米亚看穿乌鸦并非实体。

多半是类似钟塔召唤术般唤起的低级灵。不过，布拉克摩尔的守墓人在此地施展的召唤术，可能具有什么样的意义？

「■■■■■■■■■──！」

乌鸦啼叫。

人类的耳朵无法听懂那种叫声，爆炸的魔力波涛痛击企图从侧面涌来的骸骨兵。

看著转眼间脆弱地崩溃的骸骨兵──

「──啧！」

伊露米亚早就大幅向后一跃。

自灰锁迸发的紫电短暂撕裂地底洞窟的黑暗。那是她的杀手锏吗？乌鸦发出的冲击波在紫电之盾前被抵消。

纵然如此，修女一只手的灰锁仍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贝尔萨克召来的乌鸦，叫声的威力就是如此猛烈。

「这是口耳相传的魔术？」

「按照你们的理解，是这么回事。」

贝尔萨克不动声色地回答。

灵体乌鸦攀住他的肩头，准备面对接下来的发展。

守墓人一瞬间也不曾望向作为他的继承人的少女。

＊

「咿！」

说来当然，一次洗礼咏唱所能无力化的骸骨兵仅限于一小部分。配合魔术基盘，祭司的洗礼咏唱具备相当高的强度，却仍未达到念出一小节One Count就能发挥效果的领域。不，这种计算方法本身就来自于那应当唾弃的魔术协会，总之因为这个缘故，祭司正四处奔逃。

他好几次绊倒，惊险地躲开朝他挥落的利刃，不停挪动一双胖腿，运转身上的魔力。由于伊露米亚修女正专注于跟守墓人交手，光是保住一命都得感到侥幸了。

不知念完第几次的洗礼咏唱后，祭司首度停下脚步。

不断逃跑的他，不知不觉间被逼到了地下空洞的土墙附近。

幸好，追来的骸骨兵几乎都离开Turn了，但另一个现象让祭司不解地歪了歪胖嘟嘟的脖子。

「……那是？」

费南德祭司发现，土墙正发出奇异的声响。

5

「你──你真的想让亚瑟王复活吗？」

感觉就像吐出了某种极为沉重的事物。

面对那个问题，她毫不迟疑。

「那是当然。」

面具少女──骸王低语。

「我就是为了那个目的而被再现、保存的。我是昔日那位国王的精神经过正确地数值化，正确地赋予形体之物。」

跟凯爵士一样的精神模型。

骸王也是那种人为制造的存在吗？

我感到某种冰冷至极的事物刺进胸口。和我一样被制造出来，在我开始变化的同时苏醒的她。这种关连让我觉得她的发言彷佛是出自从前的我之口。

「你好像认为自身的意志有价值。不过，别把你的价值观套在我身上。」

骸王拒人于千里之外地断言。

在断然回答的同时，她轻轻扫开从侧面呈斜角刺来的长剑。

「──啧，毫无破绽啊。」

骑士啧了一声，耸耸肩。

「起码多听一下同胞的意见啊。既然你身为国王的精神，倾听民意也是王者的器量吧？」

「如果我判断收集讯息与抚慰民众比消耗时间更有意义的话。」

「果然不像她啊，骸王。」

我觉得骑士朦胧的表情好像扭曲了起来。

但我不明白那是愤怒或悲伤，还是其他更加不同的情绪。

「那你还算好的。我打从心底觉得庆幸。衡量金钱、权力与影响等等因素，为了利害与盘算相争才有人味。某个副官总是嚷嚷著那些数字，最后采用那家伙的方案的比率也是最高的。啊，光是那样就好了。什么理想之王太教人心里发寒，连笑话都算不上。」

「胡说八道！」

骸王的「枪」格外凌厉地穿过虚空。

这一次，枪尖掠过骑士手臂。

伤口并未流血。因为骑士凯爵士的灵基没有稳定到足以构成确实的血肉。不过，我觉得他受创的程度以人类而言，算得上重伤。

「凯爵士！」

「……不行，格蕾。」

老师开口制止我冲出去。

在这段期间，骸骨兵群也企图一涌而上。刚才费南德祭司引开了一大群骸骨兵，但剩余的士兵数量仍足以压制我们。虽然老师正发射无力的咒弹与之对抗，但那种程度的攻击无法阻挡它们前进。

这让我下定决心。

在此之前，老师曾托付我一件事。老师说这或许会有危险，但如果她无视他的发言，他希望改由我来开口。

所以，接下来我要说出老师交代的内容。

他告诉我或许会有危险的内容。

「请听我说！」

我说出开场白。

「就算对你说这些，你或许也无法理解……但我见识了外面的世界，我亲身经历了长达几个月在外界的生活。」

我按住胸口。

宛如要将这几个月充斥我心房的那些恩惠倾注于她。

「我一直……觉得我无法适应那种生活。即使能享受故事的乐趣，但我一定跟故事里的事物合不来。我觉得接近我的人都只会感到恶心，可是……我过得很开心。」

「你在说什么？」

当然，骸王的声调显得很困惑。她应该不明白我在说些什么吧。就算是我，若有人在战斗途中突然告诉我这种事，也会不知如何是好。尽管如此，现在我有必要往下说。

我吞了口口水。

刻意缓缓地说出老师要我转述的话语。

「明天早晨，村民会发现一具与我同有一张脸的尸体。」

「──尸体？」

「这是真的。我不知道这次是否会发生，但曾经是这样的。」

那句话得到意外的反应。

「你说……什么？不，既然你说……已经体验过几个月外界的生活……」

至今动作流畅地战斗的面具少女一瞬间僵住不动。

她挥动的「枪」划出的轨迹首度生了晃动，眼看就快被逼到绝境的骑士凯爵士向后一跃。

这是老师想要的效果吗？

一手按住面具，持「枪」的骸王呻吟了半晌，配上那副面具，眼前景象宛如野兽在嘶吼。当我这么想时──

「……翠皮亚吗……！」

她呻吟道。

她与那位阿特拉斯的炼金术师有关吗？

也许是因为主人陷入沉思，周遭的骸骨兵群也暂时停止了行动。接连响起的呻吟声彷佛要压碎洞窟内的黑暗。

「那么，这是……不对……现在是……」

掺杂绝望与憎恶的声音回荡。

「现在的这些是……『重现』吗……！」

「────！」

我发现老师屏住了呼吸。

那种紧张立刻传至周遭。大家并非察觉了面具少女话中的意思，而是受到从她全身喷涌而出的愤怒所影响。她表达出的情绪太过激烈，连展开激战的贝尔萨克和伊露米亚也不得不回头查看。

「啊……这样吗？是这么回事吗？太滑稽了。太难看了。我和你这么一来甚至连小丑都不是，不就只是可悲的写生吗？不管戏剧照著同样的情节上演几次，对这样的现实而言有什么意义可言？」

最初只用意念传达，甚至不开口的骸王，彷佛忘了这件事般，流利地说个不停。

「你……」

「那么……这种闹剧就没有意义。」

她这么断定，同时举起手。

她高举那把「枪」。

惊人的魔力以枪尖为中心，开始盘旋。

比起方才漆黑之「枪」显现时更增数倍的漆黑奔流。

「……圣枪，拔锚。」

仅仅两个词汇，却带来强烈的恐惧。

（──不行──！）

庞大无比的魔力令我身心冻结。

那一击无从承受。

不只是我而已，现场的任何人都不可能与其对抗。贝尔萨克与伊露米亚都具备出色的战斗能力，费南德祭司与凯爵士说不定握有我难以想像的杀手锏。可是，那柄「枪」所在的位置远远超越了那种小技俩。

那是宝具。

英灵之所以是英灵的理由。铭记在人类史上的超越幻想。即使在宝具之中，也在值得大书特书的位置上闪耀光辉，终焉的──

啊啊，我知道那件事。

明明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明明应该只有我能够与那终焉抗衡。

（──亚德──）

我握紧大镰刀。

沉睡在内侧的匣子果然没有反应，仅仅传来了一丝魔力。

「适得其反吗……！」

我听见老师的低喃。

他说过这是危险之博，结果正是如此。

我在幻觉中看见轮盘上转动的小钢球落进押注数字外的位置。我们投注的筹码正如字面所示──即是性命。生著骷髅头的庄家收下所有筹码，放声大笑。他的真面目是死神还是恶魔？

「看招，十三之牙！」

漆黑的魔力漩涡化为地底的风暴。

尽管规模极小，其内部暗藏的威力与真正的暴风毫无差异。魔力削割地洞顶部，缓缓反转魔力，收敛至「枪」的内侧。

不管使出何种手段都来不及了。

真名解放的灵句自面具底下轻声传来。

「闪耀于终焉Rhongo──」

宝具本来的魔力即将解放的那一瞬间。

啪嚓，我听见微弱的声响。

不是来自我们。不是来自先前在我们背后交手的贝尔萨克与伊露米亚修女，甚至不是数量庞大的骸骨兵。

而是地底土墙的某一处。

那与随时会解放的宝具异样不相称的声响，在短短一瞬间吸引了我与面具少女的注意力。

费南德祭司就在那里。

他呆然仰望土墙，墙面的一个点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裂缝立刻变得更深更广，随著奇怪的低吼，带来出乎意料的现象。

宛若怒涛的水流从那里涌入。

「是暴洪──！」

「哈哈哈，因为沼泽就在旁边嘛！显现『枪』之际的魔力已让土石松动，刚才的波动成了最后一根稻草吗！」

随著快活的大笑，异响接连不断。

并非只有一处。

也许破坏是在土墙内部连锁发生，暴洪从多处位置一口气涌进地下空洞。骸骨兵与祭司立刻被水流冲走，面对猛烈的洪流，骑士从旁边伸手揪起了我。

「凯爵士？」

「抓住我！姑且不论剑术，我在这方面颇有自信！啊，说到逃跑的本事，我有自信是圆桌第一！特别是在水边开溜！喂，那边那个脸色惨白的魔术师也快过来！」

趁著宝具解放停滞的片刻空档，骑士用力抓著我跳进水中。我被猛烈的洪水吞没，激流冲得我分不清上下，但我没有放开骑士的手。

他的身体异样地大幅扭动。

那异样的扭腰动作实在不像人类的肉体所能做到的。

──「咿嘻嘻嘻！所以你才需要人照顾啊，慢吞吞的格蕾。」

在冰冷的水流让我的意识中断前，我好像听见了这样的幻听。

6

据说从声音也可以听出人的性格。

温暖、柔和或是冷淡、严厉。许多因素密切结合，构成人性，而声调也一样。

既然如此──

「……这实在……」

刚刚发出的呢喃说不定是个例外。

虽然字面上带著惊讶之意，从声音里却感觉不到任何感情。宛如酿造过久的葡萄酒般，那种无感情就像混了太过复杂的色彩，反倒变回了单一的黑色。

发话者是翠皮亚。

他缓缓地转头。

「你们刚才改动了重现的参数？」

他发话的对象当然是两名少年。

费拉特与史宾。

艾梅洛的双璧。金发碧眼的搭档。

他们依然在这片不可思议的空间里与翠皮亚一同观察过去的重现。在几颗飘浮的水晶球内，格蕾一行人刚刚被突然涌现的暴洪吞没了。

「──哈哈，露馅了？」

其中一名少年──费拉特摆出无邪的笑容。

「因为那座村庄紧邻沼泽啊，那样的话也会有水源。岩床碰巧在这种时机无法承受战斗的冲击，导致暴洪喷涌而出……出现这样的巧合应该也不稀奇。而且地形在结构方面也有不自然之处……呃，总之外面的人可以像这样干涉这个类似过去的地方对吧？」

「……的确没错。」

翠皮亚也承认。

「不过，那必须查出理法反应Logos React所认知的坐标与时间。就算你是能力足以干涉Hacking阿特拉斯院技术的异能者，也不可能轻易地搜寻、演算出那种参数。因为这里没有那种用途需要的术具，目前我仅用自身大脑在进行演算。」

翠皮亚倏然转开目光。

他的周遭飘浮著几颗水晶球。

「此处的水晶球全都连结到那个舞台，但连结方式每一瞬间都在变异，因果及时间与参数相关，并持续无限扩散。要进行你所说的干涉，必须掌握作为契机的时间及因果并正确地存取，然而，那相当于在广阔的沙漠中寻找一颗宝石。」

想像成无数的钥匙孔就行了。

这是有许多钥匙孔在空间中反覆浮现又消失的状态。以费拉特的能力，可以伪造出欺骗钥匙孔的钥匙，但正确的钥匙孔只有一个。翠皮亚问的是──光靠费拉特的异能，无法说明他查出钥匙孔的手法。

「明明是这样，你是怎么办到的？」

「靠气味啊。」

一旁的史宾以挑衅的语气回答。

反正对方都发觉了，再隐瞒也没有用。

从方才开始，两人一直在编组术式，只要翠皮亚有意，应该能轻易看穿他们的秘密，那还不如堂堂正正地承认，尽量从对方身上多问出一些情报比较好。

「虽然你说必须进行计算，但我的鼻子连因果的裂缝都闻得出来。那原本可能不是经由嗅觉去感知的，但我的家族一直在发展这种魔术，我便是这种魔术的结晶。」

说句老实话。

史宾从前不喜欢那样的自己。

他回想起了与费拉特初次见面的时候。当时的感觉并不愉快，因为只消一眼，他们便领悟到彼此同为瑕疵品。

──「老师、老师！这家伙的味道乱七八糟的！我可以毁掉他吗！」

史宾一开口就迸出这句台词。

当时才刚适应教室环境的他认为──这个人大概会危及老师艾梅洛Ⅱ世。既然如此，最好赶快毁掉他。在刚进钟塔时会浮现这种念头也无可厚非，倒不如说，这想法十分合理，又符合魔术师风格。从这点来看，他岂非退化得很严重？

啊啊，其实现在他也不认为当时的判断有误。费拉特‧厄斯克德司就连在艾梅洛教室也是杰出的麻烦制造者，其卓越的才能和与众不同的人格都绝非他人所能控制。

实际上，他至今不知在多少事件中引发过问题。

老师不用多说，其他学生与史宾也不知道费了多少力气来支援费拉特……当然，史宾自己偶尔也会给老师添麻烦就是了。

──不过。

所以，史宾心想。

「……总之，意思是你们联手合作？」

翠皮亚缓缓地确认。

「没错，由我寻找关键要点。」

「干涉则由我来动手！哈哈，史宾很厉害对吧！是史宾告诉我，凯爵士有能连续潜水多天的传闻的喔！」

费拉特充满活力地举起手，拍拍同学史宾的肩膀。

那番话简直像是在健康无比的运动竞技中相互赞美对方的顽强表现，实在不像是面对──或者说正在跨越生死关头的人会讲的话。魔术师身处于非日常当中，或许正因为如此，他们对自己的性命十分敏感。

如同史宾从前所判断的，费拉特极为扭曲。

乍看之下，他看来极度随和自在。

或许反倒能将身为本就背离正道的魔术师的他，评价为和平主义者或稳健主义者。可是，少年显然并非那种平静的描述能尽数的。单论历史而言，费拉特所属的厄斯克德司家据说已存续了一千八百年。那段超越半吊子君主家族的悠久历史，不可能生出无忧无虑的孩子。

如此深入、致命性的缺陷，不是长期在艾梅洛教室学习，与许多人接触就能拭去的。

──不过。

所以，两人心想。

望著那样的少年们──

「……你们真是不可思议。」

翠皮亚喃喃地说。

「坦白说，你们离色位都还很远。别说钟塔的君主了，你们想发现我的弱点也很困难吧。」

这番评价绝非在轻视两人。

阿特拉斯院院长的发言，不过是精密地测量了两人的能力后显示的结果。他们是艾梅洛教室的天才，但魔术协会本就是那些代代用非人道方式挑选优秀品种交配，获选的天才们的聚集之地。仅仅拥有令人难以置信的才能，接受过效率化的教育，是比不上真正身居高位的君主及三大贵族的顶尖人物的。

「然而，当你们两人联手，就变得截然不同。不是加法或乘法程度的差别，而是存在方式本身似是变异了。」

翠皮亚的手指缓缓地交叠。

双手如蝴蝶翅膀般在他紧闭的眼眸前折拢，像在重新估量少年们般静止不动。

费拉特用手肘戳戳身旁的同学，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因为，就算……」

「就算对上冠位Grand人偶师，我们也无意再输一次。」

史宾断然宣言。

那句话极为傲慢，却有确切的自信作为支持。

实际上，正因为曾在双貌塔与冠位魔术师交手，正因为输得一败涂地，如今他们才会比当时更加进步。就算是夸下海口，如果连这种程度的宣言都不敢断然说出来，还值得作为超越常人的魔术师学习吗？

──于是。

正因为如此，翠皮亚思考。

「口气还真大。」

死徒的嘴角浮现一抹情绪。

「原来如此，我误会了。我认为过去是舞台，他们是演员，而我自居为仅仅来见证戏剧表现的剧本家，啊，但是当然了，剧团的剧本家未必只有一人乃是常态。彼此切磋琢磨，才能让故事提升到独自一人无法抵达的领域。说来惭愧，我完全忘了这样的常识。」

某种色彩在翠皮亚脸上缓缓地扩散开来。

翠皮亚缓缓地体会著在相隔数年、数十年，抑或数百年之后重返自身的色彩，将视线移回少年们身上。

他挺直背脊。

宛如一位面对著才刚下了几步棋的棋盘，便得知对手并非外行人的西洋棋大师Grand Master。

「那就来试试这个故事会由谁来指挥吧，我的敌人们。」

被他宣布为敌人的少年们一起吞了口口水。

第七卷 阿特拉斯的契约 下 第三章

1

──我的梦中经常萦绕著香味。

煮熟后磨成泥的马铃薯热腾腾的气味，让我知晓那是何时。

比十年前更久远。

马铃薯泥在我家的餐桌上十分常见，已经吃腻的我经常抱怨。当时经常是父亲做饭，他又远比母亲更宠我，因此很费心思下厨。父亲意外地常做些讲究的菜肴，还曾特意拜托商队小贩准备耐放的中国菜及日本料理的食材，手拿二手食谱，与我一起烹调。

我还曾因为料理太辣，和父亲一起被辣得在家中窜来窜去，被母亲狠狠地取笑了一顿。

我是在那之后才变成亚瑟王的肉体，受到村民们崇拜，连进食与睡眠都逐一遭到管理。

（……啊，这样啊。）

所以，我一直认为是我不好。

认为身体变得受到双亲及村民崇拜正是种罪恶。

所以，在贝尔萨克选择我当守墓人，让我开始在墓地巡逻后，我便尽可能地投入那份工作。

亡者明明那么可怕，却仍旧比受到生者崇拜来得好。我打从心底恐惧定期出现的幽灵，同时在心中一角感到安心。仅仅是死亡，远比现状好多了。哪怕我也成为亡者，成为他们的一分子，那也一定远比如今在这个村庄中生活要好得多。

我这么认为……结果却连赴死也办不到。

我充满矛盾。

即使前往伦敦，成为老师的寄宿弟子，奔波于从前不敢相信的交友关系，有了接受款待的机会，品尝可口得教人惊讶的红茶和甜点，曾经的想法也依然缠绕在内心深处。

（……所以──）

所以，见到骸王比任何事都更加重大。

我想知道她对于自己的存在有何看法，结果却得到那样毫无迷惘的答案，令我受到难以言喻的冲击。

既然如此，我该怎么做才好？

应该老实地将这具肉体让给她吗？不，我不认为。换成从前的我，说不定会轻易地选择那个选项，但现在这么做……一定会有人为我伤心。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

2

地上的教会里响起轻轻的呻吟。

在粉碎的彩绘玻璃下──

「……出了什么事？」

老妇人的声音颤抖著，充满困惑。

村民们或许也是第一次听见老妇人出口那样的语气，轻微的惊慌向周遭蔓延开来。

「出了什么事，精神之王啊？」

老妇人展开双手，在祭坛上诉说。

不过，或许是没得到回应，她颓然放下手臂。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Eli Eli lema sabachthani？她看来就像远在两千年前曾那样吶喊的殉教者。

「姥姥，怎么了？」

一名村民发问。

他们有不少人都还蹲在地上站不起来。

因为他们向地底的骸王奉献了精气。虽说并未解放，使宝具显现的代价依然相当沉重。大约有四分之一的村民虚弱得动弹不得。

「……我与精神之王失去了连系。」

「与国王……」

「她和格蕾接触后，情绪好像变得激动，打算发动宝具……」

老妇人绝非正式的魔术师。她能够以口耳相传的魔术与骸王互通感应，但并非钜细靡遗地看见了现场情景，所以她没有听见他们的对话全貌。

「不，精神之王无妨。尽管失去连系，区区暴洪无法伤及她。再加上，那里发生暴洪，多半解决了另一个顾虑。」

老妇人说出奇妙的台词后，握紧宛如枯枝的手指。

「……只是，格蕾逃走了。唯有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能放过。」

「只要抓住她就行了吧？」

老妇人得到一派理所当然的回应。

「国王还只有三分之一，会犹疑不定也是当然的。我们必须替她补上不足之处。」

「是你啊，玛格达莱娜。」

发话者是格蕾的母亲。

那位母亲以手指抚摸长发，神色可疑的眼眸带著难以言表的光芒。她面露浅笑。

「请包在我身上，我与亚瑟王的肉体共度的时间最久。」

女子呢喃。

「没错，我比任何人都了解……无论怎样被逼到绝境，那女孩在最后关头一定不会选择逃走。」

姥姥眯起的眼眸淹没在皱纹里，彷佛在估量格蕾母亲的发言。

「我知道了，就由你负责指挥。」

「谢谢您。」

格蕾的母亲低头道谢。

「搜山。」

老妇人下令。

「我允许你们接近沼泽。从那波暴洪来看，现在结界应该也解除了。」

「遵命。」

「既然已经跟圣堂教会完全敌对，不能浪费太多时间。」

老妇人从怀中掏出某样物品。

一柄剑身弯曲的短剑。

短剑似乎相当古老，上面的金属图案已然磨损。不过也许由于经过保养或其他原因，闪烁金黄色泽的光芒表明短剑至今仍未失去锋利。

「这个是……也对。」

「侵刃黄金Erosion。」

老妇人呼唤短剑之名。

「唯独这把短剑，无论圣堂教会或布拉克摩尔的守墓人贝尔萨克都不知道它的存在。凭藉那位黑面圣母赐给我们，要暗中传承至亚瑟王归来之刻的礼装……」

老妇人神情恍惚地注视著短剑。

如同在说她是为了这一刻而生，为了这一刻活过漫长岁月。

依她所言，这座村庄从久远以前就划分成两个阵营，一直保有黑暗的秘密。

一方是布拉克摩尔家族。

从西元前连绵相传至贝尔萨克，运输灵魂，看守墓地的魔术师们。

一方是祈愿亚瑟王复活者。

像继承短剑的老妇人一般，信仰亚瑟王与黑面圣母的一群人。

大部分的村民以前多半不属于任何一方。虽然现在村民们被亚瑟王的复活所吸引，但在村民之中，会有人定期获选为守墓人，同时应该也有黑面圣母的狂热信徒存在。既然守墓人的使命与亚瑟王的复活未必矛盾，他们应该是顾及彼此的秘密与内情，保持一定的距离共存到现在吧。

然后，圣堂教会自某个时间点加入，别有用心地宣称黑面圣母与自己宗教中的圣母相同，在此地扎根。

他们表面上平静共处，背地里却持续互相监视。

考虑到村庄的规模只有一百人左右，这段历史实在太过狭窄而漫长，甚至让人感受到了某种徒劳无功。

老妇人注视著短剑说道。

「这把为了断绝槲寄生而制成的短剑，据说会刺进肉体、精神与灵魂之间的缝隙，而非单纯的身躯。据说在奉献活祭品时，我等的圣母曾亲手挥动这把短剑，解剖其内脏。依传说所述，外形还会变化为镰刀或长剑。」

老妇人颤动咽喉。

「抓住格蕾后，用这把剑刺向她即可。这么一来，她卑贱的精神与灵魂就会暂时自肉体剥落。然后，国王的精神将顺理成章地寄宿在肉体上。至于剩下的灵魂，只能等待那什么圣杯战争开始，我们无论如何都要生存到那时候。啊啊，不管有多少英灵，只要在这里凑齐肉体和精神，国王的灵魂必将受到召唤！我等的王者不可能缺少这点程度的幸运！」

老妇人笑了良久、良久。

格蕾之母也面带陶醉的微笑注视短剑，村民们仅仅敬畏万分地跪拜于地。

唯有黑面圣母像以不变的表情俯望他们。

＊

咳咳！我吐出水来。

感觉极为寒冷，但抚过脸颊的风让我得知，不过是我的体温偏低罢了。

这是一片郁郁苍苍的森林。

自枝叶的缝隙之间可以看见昏暗的天空。

太阳尚未升起，但天色泛著一丝淡淡的晨光。我们似乎潜入地底相当久了。我又花了大约几分钟，才接受了己经离开地洞的感慨。

（我……）

我好像作了一场梦。

虽然不记得内容，但我总觉得那是个古老的梦。

正当我这么想著──

「嘿，你醒啦？」

有人说道。

一张模糊得不自然的脸孔俯望著我。他好像说过灵基身体并未完成来著？我联想到这件事，眨了眨眼。

「……凯爵士。」

「啊，知道我的名字就好。因为你喝了不少水。依照经验，如果呼吸暂停太久，认知就会出毛病。啊～按照这个时代的知识，是叫做脑损伤什么的？」

事到如今，他也不在乎铠甲会弄脏，一屁股坐在地上低声发笑。

配合黎明天色，他的身影显得极其神秘。不，什么显得神秘，自遥远时代重现的骑士正如字面意思般，即是神秘本身，但我是第一次切实感受到了这一点。

随著一阵呛咳，我的意识恢复清醒，慌忙坐了起来。

「……老师人呢？老师在哪里！」

「在那边。」

他以下巴示意，我发现老师躺在那里。

湿透的发丝在地面散开。老师本来就不好的脸色变得苍白无比，西装衣襬滴著水珠。

「老师！」

「他比你更缺乏体力。唉，但因为彻底昏迷过去了，好像也没喝到多少水。」

我保持四肢著地的姿势，焦急地朝那张侧脸伸出手。

指尖触及自唇瓣间漏出的吐息，让我心底猛然松懈，险些当场趴倒……我自己都觉得很奇怪。在刚到伦敦不久时，我明明只认为这个人非常讨厌，为什么呢？

即使脑袋一片茫然，我依然立刻找到了答案。

因为看到自身的改变，啊啊，我有点开心。

因为我得以认为，即使这张脸孔属于他人，这不停前进、不断变化的精神心无庸置疑地属于我。即使世上没有永远，持续在变化的事实是不变的。总有一天，我也能在四下无人之处挺起胸膛，带著一丝自豪认定──那段伴随变化一同积累的时间正是我。

这个人教我认识了这样的我。

当我轻声叹了口气……

「安心了吧──拿著。」

骑士递出大镰刀。看来他也收走了镰刀。

「……谢、谢谢。」

「这个姑且算是现在的我的主体，希望你会爱惜。」

「是凯爵士你救了我们吗？」

「哪怕是我，扛著两个人游泳也很吃力，好好感谢我吧。我设法游出来以后，发现地道通往后方的洞窟，但也许是被暴洪冲击，洞窟在我们离开后马上崩塌了。」

灵基朦胧的骑士不耐烦地搧了搧湿淋淋的头发。

他刚才穿著铠甲游泳吗？虽然身为灵体，铠甲未必具备原本的重量，但不管如何，扛著两个人游过激烈的暴洪，首先在物理上应该不可能实现。更何况他还收走了大镰刀，我无法想像凯爵士是怎么撑过来的。我不认为问题在于英灵是怎样超常的存在，却不可思议地能够接受这个事实。

在即将失去意识时，捞起我身躯的手臂。

他的手臂与身体分开水波的动作几乎不像这个世界会有的，我甚至感觉自己抱著海豚或什么生物。

「从以前开始，我就只擅长游泳。说归这么说，这种技俩与什么骑士荣誉没半毛钱关系。拜此所赐，同袍们总是说我很变态之类的，尽给些不正经的评价。」

的确，泳技看来与骑士荣誉无关。

然而，我觉得这门特技很适合这个精神模型人。比起剑术、魔术实力都更加适合他，不知为何，这让我感到很放心。

「只是，那个大叔独自游进了另一条地道。」

「贝尔萨克……先生……」

我喊出不在场之人的名字。

然后，我问了另一个问题。

「……请问，骸王呢……？」

「这个嘛。无论如何，她不是那种水流能解决掉的。」

说得没错。哪怕是我，只要「强化」正常生效，只是要逃脱倒还办得到。

想到此处，我终于有余力检查周遭环境与状况。

虽然周边全是树木，又泛著一丝雾气，但毕竟是曾经久居之地，我在一定程度上认得出所在位置。

「这里大概是从村庄再往山上走一段路的地方，多半在沼泽的另一头。」

「哦，那片地下空间真是通往了不少地方啊。」

「大概……是这样吧。因为那个地下空洞的规模很大。」

回头想想，她差点就挥下那把黑色先锋之枪，没造成地基塌陷说不定就算幸运了。毛骨悚然的想像让我忍不住发抖，那是因为恐惧还是体温的关系呢？

在我陷入沉思之际，意外的触感落在湿透的兜帽上。

我吃惊地想抬头，那只手却有些用力地在我头上开始揉来揉去。

「啊，请住手，头发会乱掉的！」

「哈哈！」

骑士收回了手，觉得好笑似的笑著。

「你跟那家伙果然不像……啊，加雷斯与你应该合得来吧？唉，虽然她也是有血缘关系之人。」

那个名字不知怎地给了我不可思议的印象。

「我记得，那一位也在圆桌……」

「你没必要知道。」

骑士装傻地说著，移开目光。

轻微的呻吟声在这时响起。

躺在地上的老师虚弱地看了过来，让我感到体温猛然上升，我想真的上升了一两度。彷佛要吐出自喉头涌上的感情，我不禁呼唤。

「老师！」

「……是格蕾……吗？」

「是我！是我！」

眼见老师的双眸仰望著我，我泫然欲泣。

我变得多么爱流泪啊。我紧握住老师的手，在他身旁垂下头。幸好有兜帽遮挡，在这种地方对著老师哭泣会让他为难。我明白这一点，却怎么也无法压下喉咙深处发烫的反应。

「老师……！」

「……事到如今，你是怎么了，别露出奇怪的表情。」

看著我紧握不放的指尖，老师微露苦笑。

他拨起湿发坐起身，总之先脱下湿透的西装，忧心忡忡地从怀中取出雪茄盒。

老师谨慎地擦去上面的水滴后打开来看，看样子雪茄盒是密封的，盒里依然乾燥，说不定施加过某种魔术。

他取出一根雪茄，握住小刀。

也许是体温降低之故，老师的手指冻僵了，所以我轻轻地接下小刀，切掉雪茄头。火柴难免受了潮，老师打了响指，制造出一簇火光，缓缓地炙烤雪茄后叼在嘴边。

浓烟抚触老师的嘴唇。

「…………」

总觉得很久没闻过那股气味了。

刚抵达伦敦时，我不怎么喜欢菸味，现在也是。如果别人抽起一样的雪茄，我即使不反感，也只会觉得无所谓。唯独在老师抽雪茄的时候，我会有种身上盖著喜欢的毛毯的感觉。

「原来如此，我们被冲到……不，游到了沼泽附近吗？」

「这一点可要感谢我。」

骑士有些得意地说。

然后──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他拋出话头。

「打算怎么做是指什么？」

「当然是之后的行动。这次勉强保住性命，实在侥幸。这是在种种巧合之下才偶然捡回一条命，如果重新来过，尝试一百次应就会死一百次吧。」

骑士坦然地用上「死」这个字眼。

以对那种事情习以为常为前提的一番发言散发著古代战场的气息。这是曾在不列颠历经多次战争的真正猛将才说得出的台词。

「不管怎么说，还活著就有希望，就此离开也是个方法吧。」

「……那是说如果能离开的话吧？」

老师补上一句话。

「我还是不认为这里就是过去。那么，你们认为这座村庄会存在简单易懂的『外界』吗？」

「这个村庄之外未必有外界？这个推测简直像绘本。」

「最重要的是，唯有这一次，下决定的人不是我。」

老师说著，缓缓吐出烟雾，并将目光投向我。

「咦？」

「格蕾，你有什么想法？」

他问我。

「先前我也问过一样的问题，首先，这件事是你的案件吧。」

「…………」

我的……案件。

他是第一次对我这么说。虽然曾与老师一起涉入几桩案件，我的定位一直是老师的寄宿弟子，除此之外别无其他立场。

不过，没错。

这次不一样。事情发生在故乡的村子中，是最初那起案件的后续。

那是我离开村庄的契机，是我要重新面对的真相。

村民们过去隐瞒的事。

地底的神殿。另一尊黑面圣母。亚瑟王的复活。

最重要的是，亚瑟王的精神──骸王。

或者，是另一个自己。

「我的话语没有打动她。」

我静静地承认。

分量不够。无论我所说的话或我的经验都未能触及她的内心。

为了得知真相、为了确定自身的存在方式，我认为与她对话是不可或缺，但我的言语流于表面，未能直指骸王的本质。

到头来，我并不成熟。

我无可奈何地深深体会著自身的不足。因为这个缘故，我究竟给身边的人造成了多少危险？

「不过，老师若是同意，我想试著再度面对她。」

「……那么，我作为老师，只能协助你了。拒绝寄宿弟子的请求，会让艾梅洛之名蒙羞。」

「……是！」

我用最大的力气颔首。

就算明白让艾梅洛之名蒙羞纯粹是个藉口……倒不如说，正因为明白这一点，我充分地感受到老师正在鼓励我。

「而且，没有打动她的人并非只有你。如果我没叫你说那些多余的话，骸王也不会企图发动宝具吧。」

「那是……」

我回想起骸王因为老师那番话而变得激动的情绪。

直到那个瞬间为止，我反倒觉得她在对我们手下留情。虽然她想抓住我，但应该无意做出更进一步的举动。

那么，她是无法接受老师话中的哪个部分呢？

「……虽然不知原因为何，但骸王知道重现的意思。」

我悄然开口。

「若是如此，她不会再做出与第一轮相同的行动，不是吗？」

我们当前的目的，本来是揭开过去案件的真相。

因为翠皮亚说过。

──「追寻你应当解开的虚构谜团吧。」

我们认为那会成为脱离这个第二轮的方法，至少会是种线索。可是，这次的事情应该导致情况大幅偏差了吧？

不过──

「她的反应多半是关键。」

老师低语。

「关键？」

「我也不确定，但我确实一直觉得不对劲。那个问题是我设法将不对劲的感觉用言语描述的结果，却没想到她会出现那种反应。我对自己拙劣的表现感到羞愧……虽然感觉只差一点就能打动她了。」

老师再度垂下头，开始思考。

我很清楚，他一进入这种状态，就会持续很久。老师开始写论文时，还曾忘了进食，专注地投入书写一整天，最后虚弱不堪地拖著脚步走出房门。

然而，这次在他彻底陷入思绪前──

「──打扰一下。」

一个声音传来。

「怎么了？」

「不，我从刚刚开始就很在意，那一带是不是有些古怪？」

骑士指了指。

那是森林中的某个点。那里好像是野兽出没的小路，细碎的土壤裸露在外。对于那块看来随处可见的地面，我也抱著某种淡淡的异样感。

「……这是……」

我也伸出手。

在那里，湿润的地面微微凹陷。

老师也发现了同一件事，皱起眉头。

「难道这并非野兽的脚印，而是人类的脚印？」

「……多半没错。」

我压低身躯，斜斜地望向地面。

这是贝尔萨克从前传授的狩猎技巧。以正常站姿的视线角度，难以辨别印在地上的脚印，要弯下腰逐一确认脚印的方向与状况。

从大小来看，脚印应属男性。与村民不同，那人穿著精良的皮鞋。他似乎不怎么习惯走山路，步伐宽度不太固定。

「这里在沼泽附近吧。依照规矩，村民们应该不会接近此处。」

我微微点头，同意老师的话。

这里本是不会出现人类足迹的地方，既然这种地方留下了不同于村民们的足迹，那究竟隐藏了什么意义？

「……找找看吧。」

我自然地说出口，同时有种不可思议的预感。

假使有命运之线存在，自天空垂下的丝线彷佛在此刻绑在了我们身上。

我们绝非傀儡，我不可思议地这么笃定，但那条线在刚才决定了我们的目的地。

＊

声音在某处响起。

「──若一度利用过巧合，下一个巧合当然也会连锁相关。由于使得运气偏离原位，在机率收敛前将发生某些反作用力。啊，这并非福祸相依之类的陈腔滥调，而是向摆锤施力后，在摆动自然平息之前容易发生极端的情形。」

平静的声音就像在授课般逐一分析状况。

他们俯瞰那个状况。逐一观察艾梅洛Ⅱ世与格蕾踏入森林，追踪意外发现的脚印的情景。

「呃……那是指因果吗？那在东方是很重要的概念对吧？比方说早上救了白鹤，晚上白鹤就会来报恩，赠送网游道具这样！」

年纪轻轻的少年开口。

不知理解到了什么程度，少年的表情极度缺乏危机感。对于他的这一面，坐在他身旁的同学面露苦涩，目前似乎是认命地奉陪著。

「费拉特，这可不是老师在上课。」

「不，狗狗Le Chien，有可以问的问题就会想问一问吧！在面包上涂奶油还是果酱很要紧吧！很重要吧！」

「这再怎么说也不对吧！」

少年的同学像野兽嘶咬般怒吼，但脸上也带著一丝困惑。

「不，从地底前往沼泽附近就不会有问题了吗？或者说，这代表那里位于结界之外……？」

他们曾碰到那道结界，并展开探索，结果误入了这片空间。

相对的──

「看啊。」

最初的发言者沉稳地指出。

「看看你们的干涉对漩涡造成了怎么样的变化。看看在变化的最后，他们会发现什么。」

3

追踪脚印前进，大约经过了短短十分钟后。

我们发现一栋掩盖在树荫下的小屋。

「哈，真亏这种地方还有房子。」

骑士傻眼地表达感想。

那间简陋的小屋，状况只比贝尔萨克的住处略好一点。也许是因为原本位于森林中央，小屋外侧的木材多半腐朽，至今没有崩塌一事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老师悄悄碰触外墙，挪动指尖开口。

「看来是用魔术或什么加固过陈旧的建材。」

「用魔术？」

「……我们发现这里说不定是种必然。」

他喃喃说道，向我点点头。

我们谨慎地打开木门，踏入屋内。

老师轻轻踩著腐朽的木地板，缓缓环顾四周。他留神四周，以免像先前的骸骨兵那样的敌人突然来袭。我也一样提高警戒，守在老师身旁不动。

最初的房间里只摆著平凡无奇的桌椅。

又接著往小屋深处走了几步后，我们不禁瞠目结舌。

「喂喂，这是什么？」

背后的骑士喊道。

整片墙面上贴著许多笔记与照片。

那些笔记与照片分别用不同色的细绳绑在一块儿，宛如魔术的花纹。

老师连连眨眼，说出那个名称。

「这是亲和图吧。」

「亲和图？」

「没错，在警匪剧中经常用到。把模糊的点子与想法、复杂的案件等全貌做成笔记和照片，连结彼此的关连性加以视觉化，藉此整理思路的工具。」

听他一说，我觉得自己似乎也看过。照片边缘与细绳上没有灰尘，看来这幅图表制作完成后，至今并没有经过太久时间。

老师说这是整理思路的工具，我看过之后的确有种在偷窥他人脑海的感觉。

举例来说，墙上有好几张照片是从各个角度拍下的村庄。其中有黑面圣母也有墓地的远景，每张照片上分别贴著应该是记载了某些考察的笔记。连结各张照片的细绳，是代表在考察上互有关连吧。

老师的视线停在那些笔记的其中一处。

「怎么了？」

「……没什么。」

老师的目光落在笔记边缘描绘的图案上。

「看来制作这幅亲和图的人，很注重人类的三因素。」

「你是说……肉体、精神与灵魂的……」

我与面具少女的真实身分。根基。

为什么制造我们的原因。

「内容几乎沿袭我到目前为止构思的假说……不，若论精密程度是远胜于我。对方看出格蕾是亚瑟王的肉体，地下有亚瑟王的精神存在的可能性，进一步做了考察。」

老师沿著细绳滑动手指。

就像老师的大脑正在追踪著制作亲和图的人物一样。

不知为何，我心中有股异样的不安。不光是因为什么亲和图与我有关，老师与制图者渐渐共享思路这件事，也令我感到难以言喻的恐惧。

没错，恐惧。

我害怕这幅占据整面墙的图表。

强烈的恐惧侵袭我，如果情况容许，我怕得想放声大叫，缩成一团。那个人从各种角度拍摄我故乡的村庄，对准连一直在此地生活的我都没察觉之处划下手术刀，接连切割开来。

明明靠自己的知识解读不出什么内容，我却对那个人的手法抱著奇怪的印象。

那简直──与其说是解剖，更像在解体。

「那么了不起的考察纪录，可真是毫不设防地摆了出来啊。」

听到骑士语带诙谐地这么说，老师摇头否定。

「对方应该无意隐藏吧。依照那座村庄的规矩，不会有人来到沼泽另一头，他可能也视需要张设过结界。我们是被暴洪冲到这里，突然从地底冒出来的异类。」

「原来如此，说得通。」

骑士颔首，老师在他旁边继续往下说。

「另一个可能性……或许是没有余力隐藏。」

「没有余力？」

「那边的厨房里……」

他并未回头，直接抬起手指。

「剩了一些磨好的咖啡豆，应该是他打算在回来后使用的。他不等到喝咖啡前才磨豆子，代表他是理性主义者，不在意咖啡的风味变得逊色，认为一次磨好咖啡豆更轻松。也就是说，我认为他打算立刻返回，却无法如愿。」

「你的口吻比起魔术师，更像侦探啊。」

「因为单靠魔术师的技术，我应付不来。」

老师自嘲地回答，目光再度转向亲和图。

他翻阅叠在一起的几张文件，足足僵住了几分钟。

「怎么了？」

「…………」

老师并未立刻回应。

「……是这样吗？啊，是这样吗？可恶Fuck！」

随著偶尔会脱口而出的秽语，老师挥拳砸在墙上。虽然力度没有强劲到会打伤拳头，那个行动仍令我张大双眼。

「老、老师？」

「当时的我与莱涅丝并未发觉，这里还有另一个现在的我们所知的人物。很遗憾的是，他似乎在我们被卷入重现前离开了。」

「我们所知的另一个人物？」

他再度谨慎地重新翻阅起文件，脑海中多半正在演算多项术式。他一次又一次扫视文件，彷佛要将纸面吃得乾乾净净，不久后说出了结论。

「是哈特雷斯。」

「咦？」

我忍不住反问。

老师再次明确地告诉我那个名字。

「制作这幅亲和图的人，是现代魔术科的前任学部长哈特雷斯博士。」

对了。

老师重返这座村庄，原本是为了寻找哈特雷斯的线索。由于接连碰到太过荒诞的状况，我完全忘了这一点。空无一人的村落让我们惊愕不已，又被拋到名为第二轮的过去，没想到竟会回到最初的目的上。

那么，这是……

「……啊，原来如此。翠皮亚说他与哈特雷斯做了交易，然而村民们不曾谈到类似哈特雷斯的人物。如果哈特雷斯根本没接近过村庄，答案就很简单了。更何况，他似乎长期观察过这座村庄。」

「请、请等一下，哈特雷斯用那么长的时间调查我的村庄，是出于什么原因？刚才老师你提到肉体、精神和灵魂，这幅亲和图上究竟写了什么？」

「……看来好像是论文与魔术的术式。」

老师的目光重新转向亲和图。

那个行为让我感到一股没来由的恐惧。从老师方才找到亲和图时开始，不安就袭上心头，如今得知制作者是哈特雷斯后，更加剧了我的恐惧。老师就像正在我无力保护他的地方与宿敌对峙。我惧怕著，怕得喉咙几乎抽搐起来。

于是──

越是阅读亲和图，老师的眼神就变得越发严峻。

「……老师？」

「哈特雷斯试图要干涉这座村庄的──涉及亚瑟王的术式。」

我实在不能当作没听到这句话。

「像费拉特一样吗？」

我想起那名少年能够十分轻易地接触他人的魔术。

据说他甚至曾数度潜入钟塔的秘密会议，不过每次谈到来龙去脉，老师就会紧皱眉头，抚摸胃部，因此我没听说过详细情况。

「不，费拉特的手法基本上是依靠才能与感性实行的窃听Tapping及逆转Counter，哈特雷斯远比他更加周密、更加仔细地花费时间……」

说到此处，老师摸著亲和图，让视线游移半晌，然后随著一声沉吟垂下头。

「……不行，我无法解读。」

「老师办不到吗？」

我十分惊讶。

因为我第一次看到他像这样说泄气话。

姑且不论魔术的技术本身，那个几乎像呼吸般自然地揭穿他人的魔术，甚至曾因而身陷危机的老师，竟然无法解读他人的魔术。

「我看得出大概的方向，也能理解原本的术式是由凯尔特魔术及黑魔术Witchcraft编写，进行干涉的术式以现代魔术及黑魔术作为基础，并混合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但术式交织的方式过于纤细，难以判断具体的意图是什么。在多达数千个数字中，只要对一个数字、一道细如发梢的花纹解读错误，就会变成全然不同的东西。」

老师指向亲和图中描绘著精致花纹的笔记说道。

数量不只一两张。亲和图上层层交叠地贴著数十张纸，上面全都绘有截然不同的花纹与潦草图案。有些宛如天使的翅膀，有些是古老的王冠，有些是五芒星、六芒星、十一芒星及十二芒星，还有由多种图形组成的异样形状。

「就像只在风景画上添加最低限度的几道笔触，营造出异国的景色一样。技法与颜料都没有统一性，原本明明不可能实现，他却凭藉可怕的执著与绝妙的手段强行加以实现。啊，这应该正是支撑起无君主在位的现代魔术科的哈特雷斯博士真正的本事吧。」

在老师之前的现代魔术科学部长。

我们被迫清清楚楚地体认到其能力的片鳞半爪。

「既然知道方向，若拥有翠皮亚般的头脑或如露维雅洁莉塔般一流的魔术回路，应该能接近答案。然而，我的大脑与魔术回路都无法达成那么大规模的计算。」

那句话委实过于苦涩。

无论面对这个事实多少次，老师大概都没办法放弃吧。更何况，如果他认为自己在这个领域的表现不错，就更是如此。

老师低著头，张口低声说。

「如果至少有月灵髓液Volumen Hydrargyrum在这里……」

「找我吗？」

一个人影突然站立在门边。

「──呜喔！」

就连应该正保持警惕防备周遭的骑士凯爵士好像都没发现那个存在，发出惊呼往后一仰。

那也是当然的反应，从小屋门缝底下渗入屋内的液体突然化为人形。

那楚楚动人的银色身影，令我不由得瞪大双眼。

「托利姆玛钨！」

「敬你的眼眸Here's looking at you, kid。」

看到水银女仆面无表情地说出某句电影台词，我不禁连连眨眼。

「……你怎么会在这里？」

「昨天莱涅丝大人交代我，要我在返回伦敦途中折返村庄。命令内容是『尽量躲在不被兄长发现的位置，当他碰到危险时摆足架子再出手相救，用纠缠不休的态度最大程度地卖人情给他』。但因为找不到你，我便在附近待命，方才总算捕捉到反应，找了过来。」

「…………」

我哑口无言。

老师也一样，茫然地用掌心摀著脸。

「……哈哈哈哈。」

唯独这一次，老师愉快地笑了出来。

「这代表那家伙从第一轮开始就做过这种事？」

他的语气显得无言却又爽快。

在第一轮中，托利姆玛钨多半在那个村庄里远远地观察著老师。她确认了老师最终并未遇险，在他与我一起离村之际，她想必也暗中同行了。

「很有莱涅丝小姐的风格。」

她留下的关怀倏然沁入心房。如果我这么说，那名少女或许会一脸别扭吧。

真想回去，我心想。

回到有那名少女等待的餐桌边。

真想跟她一起喝茶，品尝甜点，互相说一点老师的坏话。尽管我不擅言词，对话很快就会中断，但那想必依然会是一段快乐时光。

「但是……有托利姆玛钨在这里，可以做什么？」

「月灵髓液本来是我的老师肯尼斯‧艾梅洛‧亚奇伯亲手制作的魔术礼装。」

老师偶尔会提起的名字令我心头一跳。

据说造成他在第四次圣杯战争中丧命的原因与老师有关。

现在，那种感伤也远去了。老师倏地扬起手指。随著那像乐团指挥般的举动，闭著眼的托利姆玛钨同样举起右手。

「我的老师在二十来岁时制作的魔术礼装，之所以被盛赞为十二家之一艾梅洛的至高礼装，并非纯粹是因为作为战斗礼装性能优秀。」

听到老师的话，托利姆玛钨的右手转眼间蒸发。

因为担心毒性，我一瞬间摀住嘴巴，但水银没有继续蒸腾，重新于半空中液化，使空中浮现出几个数字盘。

「这是……」

「月灵髓液同时是艾梅洛派数一数二的演算机。不过，由我来操控，只能解放极少数的功能。」

托利姆玛钨居然隐藏了那种机能。

浮现的数字与记号不断变化，令人目不暇给。

那些数字与记号与老师所说的术式有什么关连，是我难以理解的领域。不过，尝试解读的老师眼神认真无比，每当数字变换，他的感情就会流露出好几种色彩。

例如，焦虑。

例如，嫉妒。

例如，憧憬。

例如，愤怒。

或是由那一切交织而成的某种感情。

不是哈特雷斯对于老师，我目睹了老师对哈特雷斯产生了某种感情的瞬间。

「啊，这样吗？那个术式……连结到这里吗？他关注的并非肉体、精神与灵魂其中一项，反倒是这些因素的保存与变质。」

老师喃喃说著，来回看著亲和图与数字盘，又接著挥动手指。

这一次，数字盘接连不断地变化成笔记上描绘的花纹或五芒星等等，变换著形状。天秤、鱼、山羊、星辰、太阳、月亮。转变的顺序与大小各不相同，我推测那对于魔术师来说，类似于科学家眼中的公式。

同时，被大量象徵Symbol淹没的老师，宛如一位忧郁的哲学家。

不久之后，变换停止了。

水银文字盘似乎找出了某种结论。

老师有几秒钟僵住不动。

「老师，发生什么事了？」

「……我多半找到了答案。不过，这个……」

「……老师？」

在沉默过后，老师猛地回头。

「托利姆玛钨，离日出还有几分钟！」

「如果将日出定义为太阳完全升起，我推测还有三十七到四十三分钟。」

「马上离开这里！」

老师立刻将飘浮在空中的水银盘还元为托利姆玛钨的右手，掉头就走。

我慌忙跟在他背后发问。

「这是怎么回事？老师！」

「我们去沼泽。抱歉，没有时间详细说明了。边跑边说吧。」

「喂喂，我看这样你会先倒下吧？」

骑士开著玩笑，但一走出小屋，他就神情一僵。

「──哎呀，这可危险了。」

「你是指什么事，凯爵士？」

「唉，虽然从村子的情况来看，我想过他们会找过来。还真辛苦呀。」

他似乎觉得很麻烦，自暴自弃地回答。

从倾斜的森林山麓那侧──也就是沼泽对岸的村庄方向，我终于也听见嘈杂的人声慢慢地传来。

「看样子村民们认为情况不对劲，开始搜山了。哈哈，由这条路线前往沼泽，会跟他们正面起冲突喔。除非逃走，不然你将与认识的人互相残杀，趁现在下定决心吧。」

骑士用一如往常的轻松态度开口。

＊

「哈啊……哈啊……哈啊……！」

在半山腰，一名男子紧贴著山壁爬上山坡。

那是费南德祭司。

一身湿透的祭司服到现在仍然滴著水珠。

他也被先前的暴洪冲走，从另一个洞窟爬了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真亏我能活下来」，也许是脂肪意外地容易漂浮在水上所致吧。虽然与伊露米亚修女走散了，但这不成问题。

毕竟他之所以会拚命爬上山坡，是因为收到了平安无事的伊露米亚传来的念话。

圣堂教会禁止祭司学习使用的洗礼咏唱以外的魔术，但这是表面上的说法。像她这样的代行者，会被要求学习强化与念话等许多实用魔术──对了，魔术会冠上圣礼之类体面的名称──那同时也是圣堂教会藉压倒性的权力长年以来收集的一部分知识。

「咿……咿……」

费南德满头大汗地拖著湿透的祭司服竭力往上爬。他每在杂草蔓生的山坡上前进一步，就会失去平衡，好几次差点摔倒，并喘著气抱怨。

「居然叫人马上赶去沼泽……我明明差点溺死……伊露米亚修女打算强迫我做多少劳力活啊……」

他一脸随时可能昏厥的样子，胡乱挪动双脚。

半途，一个声音传来。

「你平安无事啊，费南德祭司。」

从树荫下现身的人影，让祭司吓得僵住不动。

大约几秒钟后，他领悟到对方的真实身分，硬是咽下了恐惧，呼唤其名。

「贝尔萨克……布拉克摩尔……」

也就是布拉克摩尔的守墓人。

「……贝、贝贝贝、贝尔萨克。你、你打算对我做什么？」

「我现在无心加害于你。」

守墓人摇摇头。

他的一只手依然握著巨斧。既然能握著斧头游出那波暴洪，这位守墓人的体能也十分惊人。相对的，祭司与伊露米亚不同，没有洗礼咏唱以外的能力。只要他有意动手，应该能比平常劈柴更轻而易举地将祭司的身躯砍成两截吧。

不过，贝尔萨克用和往常一样沉著的声调继续说道。

「我只是想请教你的见解。」

「……以布拉克摩尔守墓人的身分吗？」

「或许是吧。」

守墓人的态度依旧保持恭敬。

与在那座村庄里多次交流时的态度一样，他沉默寡言，但始终表现出敬意。虽然布拉克摩尔守墓人与圣堂教会的行动方针未必相符，他也不会随便出言不逊。

他们彼此都认为总有一天可能会敌对，但仍然维持了不可思议的关系。

「就算是圣堂教会，内部也绝非团结一致吧？至少我不这么认为。」

守墓人用低沉的语气呢喃。

「打从以前开始，我便感到疑惑。你和伊露米亚修女经常在各方面找格蕾攀谈。修女多半是为了监视格蕾，我却感觉到你的关心出自不同的缘故。是什么缘故呢？」

「……不能用这是你的错觉来解释吗？」

祭司像只胆小的胖老鼠般东张西望。

面对那样的举动，贝尔萨克悄悄地补充。

「伊露米亚修女不在这里。她或许会透过念话与你联系，但并非连你的行动都监视得到吧。」

「……呜……」

「祭司，可以告诉我你个人的见解吗？」

「唔、唔、嗯。」

祭司清清喉咙，扬起眼珠探查贝尔萨克的表情。当然，守墓人的脸部表情没有一丝波动。

也许是这般景象让他放弃窥探对方的想法，祭司颤动几乎呈球形的下巴，在不久后从肥厚的双唇吐出回答。

「……站在圣堂教会的角度，亚瑟王当然是异端。那种存在方式与本地的风俗信仰融合得太深，难以视作与我等属于同一宗教。」

祭司的见解，于圣堂教会的角度来看是十分妥当。

亚瑟王的许多传说都带著该繁盛宗教的浓厚色彩，然而在现代并不通用。因为无论是在传说中登场的宫廷魔术师也好、女巫也好，乃至王家也好，都无法脱离本地宗教单独论述。

可是。

守墓人微微挑起一边眉毛。

在停顿半晌之后……

「不过，那种事情和那个女孩在本质上无关吧？」

祭司唾弃般地说道。

迎著夏夜的晚风，守墓人缓缓地发问。

「你说无关吗？」

「怎么可能有关。归根究柢，将昔日的习俗强加在未来的世代身上，强迫他们牺牲，这若不算是错误又算什么？」

祭司这么斩钉截铁地断言，侧脸显得十分爽朗。他就像走过漫漫长路，终于放下沉重行囊的旅人。

但他的脸庞立刻蒙上一层阴影。

「只是，我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十年前啊。」

祭司以有些苦涩的语气说出口。

「是我向圣堂教会报告了格蕾的长相突然改变的消息。」

「…………」

贝尔萨克一语不发。

也没有加上一句感想，表达自己知情或不知情。

「当时，我没想到事情那么严重。眼见一名少女的外貌逐渐改变的确令我害怕，但改变之后与她原有的印象也不算相差太远，我顶多把这当作发育期有可能发生的情况。但村民们开始痴迷不已地信仰她，让我感觉必须向教会报告。尤其是那位母亲。」

祭司的嘴角浮现苦笑。

凡是村中居民，都知道格蕾之母是多么为女儿倾倒。历经一千多年渐渐减弱的亚瑟王信仰会再度兴盛，明显是格蕾之母与担任村长的老妇人导致的结果。

「所以为了慎重起见，我在定期联络的报告里写到此事。说到我做过的事情，顶多只有这个而已。」

大概是忍著一身疲惫吧，费南德祭司靠在附近的树干旁往下说。

「结果，不久之后，教会决定派遣伊露米亚修女过来。她是真正的圣堂教会成员，是在圣堂骑士团受过训练，获得足以驱逐魔术师与非人者的能力的年轻人才，跟我这种因为有几分才能就被强行选中的穷乡僻壤监视员可不同。」

祭司一边擦汗，一边苦涩地笑了。

「她好几次对我说，假使将危害教会的存在即将诞生，摘掉灾祸的嫩芽也是主的教诲。啊，那一定是正确的观点。我和她严格说来连教派也不同。若是在往昔，我大概属于会被她追杀的异端吧。」

那是该宗教的历史。

在某种意义上，比起截然不同的宗教，他们对于本源上有相同部分的异端更为严酷。正因为价值观有一部分重合，才无论如何都无法容许些微的差异……那或许是人类的天性。

「所以，我没有资格说那种话。」

祭司轻声地说。

「当然，我确信当时的行动基于我的职务是正确的。虽然确信这一点，但这几年我一直在思考，那是否能断言为圣务……怎么，你的表情怪怪的，我说了什么可笑的话吗？」

「……啊，没有。」

贝尔萨克摇摇头。

守墓人停顿了一会儿，如此继续道。

「只是，在那个村庄里发生的一切并非谎言，让我很感谢我相信的事物。至少我认为，你在村中看到的事物与我相同。」

「……哼。」

祭司别开目光，这次内敛地开口。

「你打算支持哪一方？」

「你说哪一方吗？」

「就是支持我们圣堂教会，还是支持村民？」

在森林中央，费南德的声调显得热切。

「我们早已得知你与这个国家的政府有联系，因为伊露米亚修女对这方面的事情很敏感。不过，你也并非政府的间谍吧？布拉克摩尔的守墓人本身的历史应该比亚瑟王更久远。那么，你也不会像村民般盲目地迷信亚瑟王。即使支持我们，也不算违背你的信念不是吗？」

听到祭司的演说，守墓人似是意外地挑了挑一边眉毛。

接著──

「我似乎明白圣堂教会为何选中你当监视员了。在和平时期，没人会比你更适合慢慢地让异端适应环境吧。」

「这算是称赞吗？」

「我是那个意思。」

贝尔萨克说完，补上一句。

「作为守墓人的继承者，我将保护那个女孩。」

「这样的话，跟我们……」

「如果格蕾落入你们圣堂教会手中，下场不会平安无事吧。当然，你们的宗教诉诸宽恕，但适用范围并未将我们的世界包含在内。宽恕是为了人类而存在，没有必要套用在非人者身上。」

「唔……你说得没错，但是……」

「承蒙关怀，愧不敢当。」

贝尔萨克真挚地低头致意。

然后，他突然抱起双臂，像费南德祭司一样倚靠著树干，闭上双眼。

「我在这里什么都没看到，没遇见任何人。因为有点疲惫，我决定休息几分钟，可能有人刚好在这中间离开了吧。」

「……虽然还有话想说，但我承你的情。」

费南德尽可能摆出高傲的态度晃动肥肉挺起胸膛，再度迈步往山坡上走去。

话声从他的背后传来。

「下次遇见时……将要以性命相搏了吧。」

「不不不不，饶了我吧。」

祭司用没出息的声调说道，撅著屁股爬上山坡。尽管大口喘著气，浑身冒出的汗将浸湿的祭司服弄得更脏，他也并未停下脚步。

等那身祭司服消失于雾气中后，贝尔萨克缓缓地睁开眼。

他踏著丝毫感觉不出疲惫的步伐，也登上了山坡。前方通往沼泽。守墓人有种预感，事情多半将在那里了结。始终在那座村庄上演的平静谎言的终结。

一段说不定是人人都想再持续久一点的，时光的──结局。

「──啊啊！」

叫声忽然划破森林。

察觉对方身分，贝尔萨克猛然拔腿飞奔。他以惊人的速度直奔叫声传来之处，双目圆睁。

「费南德祭司……！」

祭司倒在那里。

他趴倒在地，殷红的鲜血自背部扩散开来。

贝尔萨克慌忙跑到祭司身旁触摸他的脖子，浑身一僵。

「他死了……」

然而，他才离开贝尔萨克的视线短短几分钟。

在短短几分钟之间，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贝尔萨克触碰祭司染红的背部，低声呢喃。

「有人从背后用短刀一类的武器刺了他一刀？」

当然，费南德祭司没有受过战斗训练。不管是村中的任何人，只要打个措手不及，应该都能轻易杀害他。然而，到底是谁下的手？在这种时机，费南德当然也会提高警觉。他可能放心接触的人顶多只有伊露米亚修女，但贝尔萨克不认为她有理由杀害祭司。

贝尔萨克发现另一个不可思议之处。

「他的身体……是乾燥的……？」

4

我们与老师一起下山。

距离沼泽没多远了。

托利姆玛钨带头分开郁郁苍苍的茂盛草丛。考虑到她不知疲惫为何物，这样的安排很合适。平常总是最先累坏的老师，唯独这一次忍著疲累，持续在陡峭的山坡上前进。

骑士凯爵士负责殿后，监视周遭，我则走在老师身旁。

手中的亚德仍然是大镰刀形态，尚未出现苏醒的迹象。

那事实让我用力抿唇，老师此时忽然开口。

「你可以面对村民们吗？」

「……可以。」

「你的母亲说不定也在其中。」

「……嗯，我明白。」

我颔首两次。

听到搜山消息时我大受冲击，但只是暂时的。因为自从与村庄为敌后，我就知道自己必须面对母亲。

「更重要的是，刚才的事情是怎么回事？哈特雷斯在这里做过什么？」

「尽管在一定程度上解读了亲和图的内容，关于他做过什么事，我的想法还在假设阶段。不过，我推测了他在案件发生前夕的行动。」

「案件发生前夕的行动？」

「就是第一轮。贝尔萨克说过，第一天有人触犯了几条规矩。」

我回想起莱涅丝的叙述。

那发生在她与老师一起遇见翠皮亚以后。贝尔萨克应该说过这番话，并质问老师他们是否知情。

──「像是小孩子跑出去等等，偶尔会有人触犯一条规矩……不过，这次是触犯了两条。」

「那是哈特雷斯在夜间接近了村庄。他多半是在最后去确认了布置的装置之类的，然后没有向黑面圣母礼拜就直接离了村。」

「离村……」

的确，这么做也会触犯两条规矩。

在深夜外出，以及未向圣母像礼拜这两条。

「不过，在他前来的时候呢？」

「那间小屋盖在沼泽另一头，多半是在村庄魔术警报的范围外。尽管如此，他说不定还是曾违规过。贝尔萨克本人也说过，偶尔会有人触犯一条规矩，深夜外出也算在内，所以哈特雷斯应该不太在意违规吧。」

这个说法很合理。

但若是这样，哈特雷斯在这座村庄附近潜伏了多久？他待在魔术警报范围外，监视了我与村庄多久？

「…………」

某种讨厌的硬块横亘在胃部深处，令我发寒。

不同于得知村庄秘密时的感觉，那是种生理性的厌恶。

这使我连想到不同于人类，像昆虫般冷酷的观察视线。虽然只在魔眼搜集列车上见过一面，但我从那名男子身上强烈地感受到了某种非人类性。他长时间监视我，究竟得到了什么结论？

「哈特雷斯这个魔术师，基本上并不直接涉入案件。」

老师说出分析。

「除了在双貌塔伊泽卢玛的资金投资以外，他应该还间接涉及过多起案件，但绝大多数都被暗中不为人知地处理掉了。哈特雷斯应该一直都是挑选这类案件下手。否则的话，不知何时会被什么样的不确定分子盯上。」

说到此处，老师一度闭上嘴巴。

「我碰巧打破了这一点。」

「哦。」

这次应声的是骑士。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个叫亲和图的玩意儿做到一半就放著不管，是这么回事啊？我可以接受。总之，这次案件的契机是……」

「对，这次案件的契机是我。」

听到骑士带著些许愉快的话语，老师神情苦涩地颔首。

「老师是契机，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圣堂教会为何在这个时间点行动。钟塔的君主进了村，圣堂教会再也无法坐视不理，至少哈特雷斯这么判断，而匆匆离开了此处。」

「…………！」

我不禁握紧双拳。

那是理所当然。老师再怎么说也是钟塔仅有十二人的君主之一，在其他势力眼中是一举一动都应当注意的存在。在亚瑟王或许会复活的第五次圣杯战争前夕，那位君主来到他们一直在监视的村庄，他们不可能当成巧合看待。

明明理所当然，我们却忽略了这件事。

「在哈特雷斯看来，我在这个阶段进入村庄想必也是出乎意料。对，十二君主之一直接前来这种毫无道理的行动应该在他的计算之外。即使他并非所有事的幕后黑手，在这起案件中也扮演了某种角色。」

「各位，就快到了。」

走在前头的水银女仆悄然呢喃。

正如那句话，我们很快地走出森林。

柔和的晨光温柔地刺激眼睛。

沼泽就在前方。

由于有禁忌的限制，我几乎不曾接近这里，但像这样近距离一看，其规模称作沼泽似乎略大了些。沼泽水中掺杂著泥浆，从前或许更加清澈一点。

从地平线上射来的阳光徐徐地扩张他的领土。

光明世界缓缓造访倾斜的山脉，这应该是能触动许多人的美丽景象，我却实在没有那个心情。

黎明。

也就是说，那是──

「你死亡的时刻。不，曾被认定为死亡的时刻。」

老师说出答案。

这人真的有欠考虑。他好像认为只要真相置于眼前，自发地说出口就是他的义务。所以，讨厌他的魔术师也很多，因为覆盖真相的面纱，正是保护魔术不可或缺的屏障。

老师的目光锁定沼泽，张口说出这样的台词。

「因此，必定脱离不了这个时刻。」

──于是。

异变宛如预言般发生。

某种巨大之物分开泥水，从沼泽内部浮起。

大小不只人影程度。

一栋似曾相识的建筑物浮起了。

不，岂止似曾相识。我在短短几小时前才看过它。我特别难忘的是紧邻入口处那尊受到光线映照的石像。浮起的神殿有一部分与沼泽边缘交叠，简直像架起了一座桥。

由于连作梦都没想过会目睹这般情景，我茫然地呢喃。

「那座神殿……从水中浮起了……？」

啊啊。

在晨光尚显朦胧的雾气中浩浩荡荡地浮起的建筑物，是我们与骸王交手前发现的地底神殿。

当然，以物理法则来说，石造神殿与其用作支撑的地基不可能漂浮在沼泽之中。这无庸置疑是神秘。规模更是庞大到现代魔术师难以触及的程度。

我仅是茫然地注视太过突然的状况，在我身旁──

「……啊，可恶。是这样的比喻吗？扯上神秘这玩意儿的家伙，老是亲切周详地干些无用的事啊。」

骑士凯爵士低声呢喃。

开玩笑的口吻消失无踪，曾列位圆桌的骑士咬牙切齿地吐出这样的台词。

「那是……亚法隆……！」

＊

「这、这是什么！怎么回事！为什么神殿浮起来了！」

与其说是慌张，更像是对新玩具的机关感到兴奋的声音在空间里响起。

「你自己说过……地形结构上有不自然之处吧。」

翠皮亚以沉稳的声调说道。

在改动重现的参数，导致暴洪涌现的时候，改动参数的费拉特曾这么说。

──「而且地形在结构方面也有不自然之处……呃，总之外面的人可以像这样干涉这个类似过去的地方对吧？」

使得费拉特较为容易干涉的原因。

使翠皮亚暂且接受他们的成功的原因。

两者起因于同一个地方。即──费拉特成功引发暴洪，是因为那片地底空间原本就设计了那种机制。

「要让神殿正式升起需要一些步骤，我费了一些力气才跳过那个过程，使之运转。不过在神殿升起的同时，似乎也触动了解除结界的机制。」

翠皮亚这番话让费拉特抬起头。

「……意思是说，你以我用过的手法回敬了我？因为我干涉过，你利用了这一点？」

「唔。」

翠皮亚轻声开口，睫毛微微摇曳。

「你的老师应该不是专家，没办法在这方面教导你吧。基于魔术行使的干涉也有各式各样的作风及技术，并非只有不当利用正常运作的回路才算本事。虽然这种情况很少发生，仅在魔术师骇客相遇时才适用的战术也是存在的。」

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挥动手指，彷佛在弹奏看不见的钢琴键盘。

他的一举一动就像正在演奏魔音，操纵艾梅洛Ⅱ世等人置身的近似过去的世界。或许正是那种人类耳朵听不见的音色撼动了世界本身？

「对我而言，这是个难得的机会，让我得以展现早已遗忘的能力。」

翠皮亚的发言流露出非比寻常的自信，与支持著那股自信的，他累积的时光。

「啊哈哈！这个太棒了！魔术连这种用法都有吗！阿特拉斯院像花费数十年经营的卡牌游戏一样有深度耶！」

「好了，冷静点。」

史宾告诫同学，同时瞪著水晶球。

他们引以为豪的钟塔讲师，此刻在水晶球里面对著升起的神殿。

「那么──」

翠皮亚的目光也投向水晶球。

「你能触及你应当解开的谜团吗，艾梅洛Ⅱ世？」

5

「亚法隆……」

我当然也知道那个名称。

死去的亚瑟王被运送过去的土地。

而且，那据说是他终有一日注定复活的地方。就算说那处即是不列颠最神圣之地也不为过──

「在水面另一头的那座神殿是……？」

「那应该不是亚法隆本身，而是参考亚法隆传说建造的产物。凯爵士刚才提到的比喻，在魔术上很重要。」

「哈！真亏他们能凑齐那么多东西。」

骑士佩服地说。

但是，我总觉得那句话不只是单纯的感想，还掺杂了别的成分。虽然我实在称不上了解他的心情。

「按照那幅亲和图，肉体、精神与灵魂会在那座神殿内合而为一。」

老师以压抑著颤抖的声音开口。

应当献上我这副肉体的圣地。

那么，作为精神的骸王当然也在那座神殿里等著我们吗？

「村民们也经由那个类似桥的地方进入神殿了吧。我不清楚他们本来知不知道这个机关，但他们正跟那个面具之王一起手牵著手相亲相爱，迫不及待地等你送上门呢。」

骑士不耐烦地叹息。

「可是直接冲进去只是重蹈覆辙喔。如果她再挥下那把漆黑圣枪，岂止我们，连整座山都会一起被轰成灰。没有痛苦的死掉或许是很轻松，不过我觉得那种结局很可笑喔。」

「不。」

那句否定让骑士与我都回过头。

「恐怕不会如此。」

老师的口吻带著静静的笃定。

我得知了话中的意思──这个第二轮的「结局」，即将揭晓。

第七卷 阿特拉斯的契约 下 第四章

1

几座通往神殿的桥架了起来。

在使神殿升起的机关中，一定也包含了这个部分。还泡在水中的地板似乎正在缓缓地排水。

只是，经过洗涤的神殿，蕴含与在地底目睹时完全不同的庄严。

或许这才是它原有的样貌。在发霉的地底历经长久岁月的神殿，随著在地表显现，恢复了神圣的姿态，让我想起好几个传说。在古老神话中死去的神祇们，经常在被带出地底冥府后复活。

成群人影聚集在那座神殿的入口处攒动。

一边是村民们。

人数大约为十几人。他们个个手持陈旧的斧头或锄头瞪视著我们。其余不在场的村民大概是动弹不得或者年纪太大吧。

「亚瑟王的……！」

「亚瑟王的……肉体……」

听到那些呆滞的呢喃，我不禁垂下眼眸。

没有人再喊我格蕾了吗？

村民们后方伫立著另外两人，是身为代表的女性和老妇人。

「妈妈、姥姥。」

「你……」

老妇人低沉地喊道。

母亲一语不发。她宛如玻璃的眼眸，仅仅不带感情地映出我的身影。即使到了这个节骨眼，她展现的表情也没有任何改变。

另一边是伊露米亚修女。

她依然穿著修女服，放松了紧绷的力道，独自面对村民们。

那姿态看来也像在夸口，就算要她独自对付全体村民也没有任何问题。不，实际上就是这样吧。凭她在地底展示的战斗能力，不费吹灰之力即可轻松解决平凡的村民们。

事实上，现在是村民们显得畏畏缩缩。不管信仰多么狂热，要将未经训练的人变成战士都是很困难的。

还有与双方保持等距的骸骨兵群。

当然，它们沉默不语地监视著双方。

然而，三方僵持的局势伴随著令人意外的虚脱感。

因为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结局」降临了。

「……动作真慢。」

伊露米亚修女开口。

「你们没有交手吗？」

「对啊，照这种情况怎么可能打起来？我发现沼泽的机关，打算抢先赶来，但在我抵达时就是这样了……对了，这么一来我算是第一个发现现场的人，所以不能信任来著？」

修女无言地以下巴示意。

那番话应该并非谎言。因为周遭没有打斗的痕迹。纵然是伊露米亚修女，我不认为她在与那个人交手后还会毫发无伤。

可是──

「为何会……这样……」

老妇人用骤失紧张感的声调说道。

先前熊熊燃烧著信仰之火的姥姥，如今丧失了那股热烈。

没错，没必要阻止。不可能有那个必要。因为他们应当赌命奋战的最大理由，已然被剥夺了。

「……喂喂喂……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连骑士凯爵士都语气茫然地低语。

他们的目光汇集在骸骨兵群的更后方──设置在神殿内的黑面圣母像脚边。

一个人影倚靠著成为圣坛的那个地方。

啊啊，我知道这一幕。虽然早已遗忘，虽然应该遗忘了，我一目睹那个场面依旧不由分说地回想起来。

剧烈的头痛袭来。

一瞬间令视野染成一片空白的剧痛带来进一步暴露内在记忆的效果。

我最先想起的是嗅觉。

纠缠腐败的野草与水的气味，

吸入气体的喉咙都快要跟著溃烂的瘴气。

是那时候的沼泽远比现在更加混浊吗？若长时间滞留则可能致病的臭气紧贴著鼻腔黏膜。

然后，是声音。

多达数十只、数百只乌鸦刺耳的叫声。

就在乌鸦旁边，向我发出的吶喊。

──「你……把我……」

啊啊。

那个结局，如今在此处揭晓。

「骸王她……死……了……？」

我的呢喃听起来彷佛出自他人口中。

在现场的骸骨兵后方，受到黑面圣母注视，倒下的面具少女的颈项染成血红。

2

那显然是致命伤。

少女倚靠著祭坛，一动也不动，淌流而出的大量血液早已彻底漫开，从边缘慢慢凝固。

在那里的身躯已是一件物品。

只不过是失去生命后的肉块。

「为……什么……」

我的呢喃听起来彷佛出自他人口中。

不。

我并非完全没料到。

既然我在第一轮中存活，又有跟我长著同一张脸孔的人死亡，就只会是那一个人了。所以，我在心中一角预测过，第二轮说不定也会发生一样的事。

我心想，那应是种必然的发展吧──骸王就像截断了所有趋势般，突然地死去了。

在我为突如其来的情况大受冲击之际，靠近村庄的桥梁处出现另一个人影。

「……这是怎么回事？」

「贝尔萨克。」

布拉克摩尔的守墓人。教导我生存方式与战斗方式的另一位老师。

他望向骸王的尸体，严肃的神情没有变化。

不只如此，他还这么开口。

「在前来这里的路上，费南德祭司也死了。现场有他跟不知什么人起冲突的痕迹……话说在前头，不是我下的手。」

「啊？」

伊露米亚修女挑起形状优美的眉毛回过头。

「意思是你杀了祭司吗！」

「我说了，不是我下的手。」

贝尔萨克又说了一遍，我再度双眼圆睁。

「……怎么会……！」

简直像是连环凶杀案。

第一轮也发生过这样的案件吗？

费南德祭司和骸王。两人的死就像对走投无路的局面投下了重磅炸弹。因为太过突兀，我实在难以接受。到底要怎么样才会发生这种情况？

持续的头痛使我抬手按住太阳穴，嚓嚓……嚓嚓……我听见奇异的声响。

（……什么？）

类似燃烧胶卷、火舌烧灼书本边缘的声响。

在那个声音吸引我的注意力时，老师开口。

「事情果然这样发展了吗？」

「你知道会发生这个情况吗，艾梅洛Ⅱ世？」

骑士凯爵士发问。

的确，老师如此说过。我们恐怕不会在此与骸王交手。那是因为他察觉骸王已经死去了吗？

「第一轮的贝尔萨克说过，在黑面圣母旁出现了格蕾的尸体，所以不会有人追捕我们。当时我以为教会是陈尸现场，但其实很简单，不过是还有另一尊黑面圣母罢了。当然，当时贝尔萨克没有时间一一解释……那么，既然这里并非过去，我想必然会在这个时机补缝矛盾，以合乎逻辑。」

老师略为压低嗓门，这么说道。

这是为了避免周遭众人听见过去云云的内容吧。再怎么费尽唇舌解释这个世界对我们而言是第二轮，他们也无法理解。

「不是过去？」

「我一直在思考，那这里是什么？若是单纯的模拟，也没必要将我们传送到特定的时机吧。重要的是为了什么而重现，具备什么意义。」

低声说到此处，老师终于转动目光。

「玛格达莱娜。」

他呼唤。

有一瞬间，就连我都感到疑惑。那是谁的名字？

因为那明明是母亲的名字，这座村庄里却没有人这么称呼过她。

「这是你的名字吧。格蕾从前告诉过我。」

是吗？我想不起来。在抵达伦敦后与老师谈论各种话题的过程中，或许也有过这样的内容。

「这个结果的意义，多半只有你知道。」

「你是指、什么？」

母亲的表情不变。

不，那只维持了短短几秒钟。就像一直凝固著的石膏剥落下来般，这次她的脸庞大幅地扭曲。

「怎么会……」

她的咽喉颤抖。

我到底有多久不曾亲眼目睹母亲惊慌失措的模样了？

「怎么会，难道，你是……！」

随著继而发出的呻吟，她摇摇晃晃地跑过来。

在淹水的神殿踩出淡淡的涟漪，毫无防备地跑向骸骨兵！

「妈妈！」

「──托利姆玛钨！」

老师发射出咒弹作为牵制，拜托水银女仆拯救母亲。

女仆的手臂立刻溶解，化为利刃。她劈开为护卫骸王而袭来的骸骨兵，清出一条通往母亲的路。

「啧──！麻烦还真多！」

骑士凯爵士啧了一声，也拔剑作为回应。

托利姆玛钨与骑士凯爵士还有我，三人驱散来袭的骸骨兵群。由于事出突然，包含老妇人在内的村民们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当骸骨兵正要朝村民挥剑之际，从旁加入我们的人影以巨斧砸裂骸骨兵的头盖骨。

「贝尔萨克先生。」

「我对与大家为敌有所觉悟，但实在不能坐视从前的同胞死在怪物剑下。」

守墓人高举手臂，召唤灵体乌鸦。

成群的灵体乌鸦立刻啄向骸骨兵，贝尔萨克则挥动斧头逐一砸扁其余的骸骨兵。虽然骸骨兵的数量还很多，却不足以突破守墓人的防线。也许是对村民们感情不深，伊露米亚修女仅仅袖手旁观，但她会厌烦地用单手击退攻击她的骸骨兵。

在一片混战中，老师谨慎地走过去，伸出手。

「女士，你没事吧？」

他拉起母亲开口。

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为何母亲会突然往骸骨兵跑去？为何老师不惜挺身而出，试图救她？啊，不，更令人意外的是我松了一口气。我深深感受到──母亲对我只抱著对于信仰对象的感情。纵然如此，看到她得救依旧让我安心不已。

真是可笑。

即使如此，我难以舍弃这份感情。

「我……」

母亲低声呢喃，老师向她微微颔首。

「格蕾、托利姆玛钨，还撑得住吗？」

「没、没问题！」

只要骸王不在，我、贝尔萨克与骑士凯爵士便足以抵挡骸骨兵群。

老师倏然站起身。

「──那么，我继续讲课吧。」

他高声说道。

他缓缓转过身，询问村民们。

「话说，你们可曾见过骸王的真面目？」

听到老师的问题，老妇人沉默半晌，她转动布满皱纹的脖子摇头。

「……没有那种必要。」

「正是如此。因为信仰就是这样的。神由于信奉而为神，即使探索神的真面目不是禁忌，也会有心理上的抗拒。不，这不该受到责难，因为我也那样认定过。只要相隔一段距离又穿戴铠甲，就无法分辨出细微的体型差异。」

老师装模作样地摇摇头。

「……你想说什么？」

「只是做个确认。」

老师表情有些紧绷地颔首，并继续道。

「这是你们无从得知的事实，第一轮在逃离村庄时，格蕾处于神智不清的状态。村中陷入大混乱的情报，也只不过是我看到动荡不安的迹象后告诉她的。追根究柢来说，若非大部分村民都出去了，我也没办法在清晨逃离村庄。啊，所以在第一轮没有人检查过她的真面目，认定是格蕾死了。」

确实如此。

可是，老师在说什么呢？

老师到底想要说出什么呢？

在阻拦骸骨兵的期间，我又听见嚓嚓嚓……嚓嚓嚓……的奇异声响。那缓缓地加速、串连的声响，彷佛包围了这座神殿。

不只如此。

光是声响还不够，连环绕神殿的沼泽各处也出现细微的裂痕。明显不同于自然现象的是，掠过水面的裂痕完全没有合拢。

简直就像掠过世界的杂讯。

「……老师，沼泽裂开了。」

我走过去守住老师背后并悄悄告诉他，老师也点点头。

「嗯。不过，除了我们与凯爵士以外的人好像没有发现。」

这显然不对劲。

就像在说世界已经无法维持一般，异常的情景频频发生，可是村民们、伊露米亚与贝尔萨克都毫无反应。

「我们的共通之处是来自这个世界之外吧。换言之，这代表世界内部的人无法认知到世界的修正不是吗？」

「修正？」

「时间具有修正之力，是科幻小说常用的说法。实际上在魔术的理论中，时间也有某种方向性在起作用。即使这里并非真正的过去，应该也引进了类似的概念。」

老师的话让我眨眨眼。

修正之力。

若是如此，骸王的死果然与第一轮相同，不是吗？

「戏剧的上映时间已定。不管戏剧何等盛大精致，不管重现几次，结束的时刻都会到来，或者该说正是如此所以会到来。强制的、不讲理的、无从改变的结局Deus ex machina将会到来。」

我好像听过那个用语。

据说在古希腊的戏剧中，在打破陷入僵局的情节发展之际，神祇会自机械装置突然现身，仲裁对立的两方并下达判决，引导故事迈向解决──人们称之为机械降神Deus ex machina。

古老的戏剧可以这么处理吧。

在之后的时代，那位说出「美啊，请为我停留」，终于违反了恶魔契约的学者突兀地被天使们所救，也曾迎来观众们如雷的掌声。

可是，那个概念此刻在此处有什么样的意义？

戏剧会采取怎样的形式终结？

最重要的是，在这个情境的神是什么？

「那么，老师这么急著赶过来是……」

「没错，这出戏剧只上演到这个时机，将在这里散场。所以，我们无论如何都必须赶上。因为多半只有曾迎接那一瞬间的人，才会被固定在这个舞台上。」

老师抬起目光，望向骸骨兵聚集的中央。

他注视著骸王的尸体静静地说。

「格蕾，帮我清出通往骸王的路。」

「是！」

听到那句话后，我挥舞大镰刀。也许因为不在地底，「强化」也恢复了几成功能。我与托利姆玛钨一起替老师开路。

老师带著母亲，一路用咒弹牵制，终于抵达骸王的尸体旁。

他注视著那凄惨的姿态半晌，倏然伸手。

「……您要做什么，艾梅洛Ⅱ世？」

「正如你所看到的。」

听到母亲的话，老师毅然宣言。

「──这便是，她的真面目！」

他摘下面具。

面具在石板上喀啷滚动的声响比想像中来得轻。然而，应该没有任何人会将注意力放在声响上吧。

看到面具下的脸庞，我也同样哑然失声。

……啊啊。

当然，那是因为我也一心认定，她无疑是亚瑟王的精神。就算不看黑色先锋之枪，其存在本身也与我有所共鸣。正因为如此，我深信面具底下想必有一张跟我一样的脸孔。

然而，那张脸是──

「妈妈……」

我的呢喃和面具一样落在石板上。

面具底下的脸庞──啊，虽然显得比较年轻，但我不可能看错──属于我的母亲。

「正是如此。」

老师补上一句话。

「你是被害者，也是凶手。玛格达莱娜。」

老师向呆立不动的母亲宣告。

＊

……我不知道。

我没有留下这样的记忆。

可是，我的心灵记得。即使自表面记忆消除，深深烙印于心的讯息仍栖息于内在。它从深深的水底告诉我，就在这里。记忆宛如泡沫，但并未消失。

纠缠腐败的野草与水的气味。

乌鸦刺耳的啼叫声。

那是。

那是。

那是。

……有人倒在地上。

……不是我。不过，那是与我十分相似，曾经相似的某个人。

【为什么？】

我听见声音。

【为什么……你试图……成为我？】

那多半是未化作言语的意念。

在我身旁，很接近我的某个人的意念。

这段对话本来恐怕不会外传。我会听见内容，大概是因为几乎失去意识，处在某种恍惚状态的缘故吧。假使是这样，我以为的说话声一定是大脑根据对方意念的特性做出解释的成果吧。

【对不起。】

啊啊，这则是我知道的声音。

从许久以前起就知道的嗓音。

【你应该夺取的肉体是那孩子吧。你为了这个目的而等待著……可是，对不起。唯有这件事，我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我听过那沉稳的口吻。

那股沉稳令我害怕。因为以前我觉得自己一定无法违背此人，因为以前我一直相信，自己将永远按照此人的要求生活。

传来的意念只有这些。仅此而已。

实际发生的时间大概不到一分钟。

于是──

「你……把……我……」

我总算知道，骸王的意念只有这一句化为现实的声音，被发了出来。

＊

「妈妈……！」

据说碰到过于冲击的现象时，人脑会遮蔽来自外部的讯息。

因为大脑将绝大多数的资源用在吸收现有的讯息上，为了保障变得缺乏资源的领域，大脑会暂停连结感官，世界变得像胶卷损坏的电影般停止不动。

现在就是这样。

明明在战斗途中，我除了半自动地闪避骸骨兵的攻击以外，什么也办不到。

即使如此，老师还是继续说。

「你是凶手这个说法并不正确。说归这么说，说你曾是凶手也有些不同。应该说在原本的时间里，你曾按照你的想法成为了凶手吗？」

「……我……」

母亲低声呻吟。

她望著被摘掉面具后的另一个自己，然后立刻重新看向老师。

「我，那么……」

「请安心。」

老师的语气不知为何温柔又柔和。

「你达成了你的目标。你度过的岁月，绝对没有一天徒劳无功。」

「…………」

母亲也望著老师，面露微笑。

我不知道有多久没看过那样的表情了。

「太好了……是吗……是这样啊……」

她就像接受了事实般摀住嘴──然后，消失了。

母亲彻彻底底，宛如从一开始就没有这个人存在般消失无踪。

只有一把老旧的弯曲短剑取而代之地掉下来，落在老师脚边。

「妈妈！」

我的吶喊听起来十分遥远。

用恐惧与绝望都难以形容的某种情绪，此刻几乎占据我的整个大脑。我像个啼哭的孩子，蹲在母亲消灭后留下的痕迹旁。

「妈妈她人呢！」

「那还用说。」

老师手指一比。

他指著骸王的尸体。

「这是她的身体。在确定谁才是主体前两者都能存在，一旦确定之后，模拟的赝品便只有消失一途。这类似于分身体。啊，费南德祭司的死亡，应该也是他碰巧发现了自己的尸体吧。」

这是怎么回事？

我完全听不懂老师的话。

然而，唯有心脏跳得厉害。自从他摘下那副面具开始，这颗心脏一直在诉说著什么。

「艾梅洛Ⅱ世！」

那声吶喊来自村民之间──担任首领的老妇人。

「你到底做了什么事！」

她的叫声与其说是质问，更近乎哀求。

老妇人跟我一样难以接受眼前发生的情况。不过，她还得背负超越千年之久的岁月重量。

面对她的质问，老师从怀中取出雪茄盒。

战斗到现在都还没结束，但他打了响指替雪茄点火，叼在嘴边。

这绝非在展现他的从容不迫。那个动作对于老师来说一定是种开关吧，我用依然麻痹的大脑呆滞地想。用来掩盖本来的特质，启动作为钟塔君主「艾梅洛阁下Ⅱ世」功能的开关。

「很遗憾的是，我没有做任何事。我什么都办不到，只是从留下的线索做了预测而已。」

听到老师随著烟雾吐出的话语，我也不禁回头。

老妇人也不可能接受那种说法，用同样的话反问。

「你说你预料到了？」

「你们说格蕾是亚瑟王的肉体吧。这代表，你们知道骸王是亚瑟王的精神，也很清楚还欠缺灵魂，在这个前提上企图在此处融合两个因素。可是，那个仪式已经遭到扭曲。」

每个人都大受打击。

没有受到冲击的──至少看起来是这样──顶多只有缺乏这种功能的托利姆玛钨与骸骨兵以及无从判别表情的骑士。

其他人都像专注聆听侦探推理的嫌疑犯般，震惊得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老师的发言与骸王面具底下的脸孔，就是具备如此重大的意义。

「你说仪式……遭到扭曲……」

老妇人的声音是何等迫切。

她说不定为此奉献了人生。不只她而已，她的众多追随者们都将人生投注在这一点上。那股执念、那股热情、那股憧憬、那段历史、那个传统，曾有多少生命把仪式放在自己的梦想之前呢？

此刻，我们听见摧毁那一切的结果。

「骸王原本应和凯爵士一样没有脸孔。只有精神的骸王，跟凯爵士一样不完整。」

骑士朦胧的脸庞也是一种必然吗？

骑士默默地听著老师发言，既未否定也未同意。

「所以，这座村庄里应该也传下了融合这些因素的仪式。特别是从像格蕾一样具备原有精神与灵魂的肉体上，剥除两者的礼装或术式。」

老师捡起落在脚边的短剑。

那把短剑曾是礼装吗？

老师眯起眼眸观察了一会儿，然后继续道。

「不过，这时候有人插手了。暂时定义此人为『他』吧。『他』从以前起就盯上这座村庄，是一名熟知肉体、精神与灵魂三因素的魔术师。」

我不必问也知道那个人是谁。

哈特雷斯博士。身为现代魔术科的前任学部长，其知识水准应该可以打包票。

「『他』多半教唆了一位村民。」

嚓嚓、嚓嚓，空间中再度掠过异常的杂讯。

频率与范围显然正在扩大，但除了我们以外没有人发现。这种异状会加剧到什么程度？不，或许没有限度，杂讯将扩散到覆盖世界的一切为止。

「……老师……杂讯正在蔓延。」

「答案就在前方。」

我听见他略带紧张的声音。

一滴汗水流过老师的太阳穴。老师也不认为状况平稳无事。相反的，我感觉他将一切都赌在这个时机上。

──「你最好探索非属真实的虚构。追寻你应当解开的虚构谜团吧。那正是你抵达出口的唯一方法，艾梅洛阁下Ⅱ世。」

翠皮亚留下的的谜题。

我不知为何得以确信，老师正在挑战解谜。

「那时候，『他』需要一个村庄的合作者。村庄里本来就设置了好几种魔术警报。哪怕是『他』，应该也很难骗过所有警报取得消息。寻找合作者可说是自然的结果。」

老师说过，哈特雷斯的行动总是让案件被不为人知地处理掉。从这样的角度来看，他或许也很习惯暗中找出合作者。

「这使他取得村中术式的相关线索。提供消息的人，则从他那里得到干预亚瑟王复活仪式的手段。」

老师的话，让老妇人的眉头皱得更紧。

「那你的意思是说，提供消息的人是玛格达莱娜？」

「除此之外别无他人。」

听到老师这么断言，老妇人的太阳穴冒出青筋。

「不过，玛格达莱娜根本不是魔术师。她和格蕾不同，是未能完全化为亚瑟王肉体的失败品！只是得到一点外部魔术师的助力，那种人要怎样才能干预仪式术式！」

「她本来就有干预仪式核心人物的重大手段。」

「……你是指格蕾？」

老师的目光从皱眉的老妇人转向我。

「……格蕾，我是不是在你在场时谈论过，不只凝聚魔力、驱动术式的行为，饮食与睡眠，有时连排便都包含在内，生活的一举一动都跟魔术等神秘相连？。」

我想起来了。

在双貌塔的时候。

我不是也一度回忆起这件事吗？

──自父亲去世后，母亲更加热切地投入对我的生活管理，睡眠及礼拜不用多说，她还开始注意我进食的顺序及穿衣的方式，周遭众人的态度也自然而然受到她的影响。

老师从前不是说过，这样的生活也是某种魔术仪式吗？

从名为生活的小宇宙Mikrokosmos，呼应实际改变世界的大宇宙Makrokosmos，那正是真正的魔术之一。藉由将地脉的流动与行星的运行都纳入渺小的人类体内，使伟大神秘化为可能。

「你母亲的基因本来就与亚瑟王相近。她是你的母亲，这座村庄又一直在培育这种基因，所以当然会如此。对了，总之这座村庄本身应该处于促使这种基因活化的术式影响之下。

因此，他教她的干预术式的方法本身很单纯。将第一个成品，跟村庄术式亲和性最高的你的波长与她的波长同调，藉此建立足以直接干预术式的路径Path。」

「与我……同调……？」

「没错。她全面参与你的饮食、你的睡眠、你生活中的一切，巧妙地让你跟她的波长同调，同时利用那个波长干预了村庄的术式。」

费拉特的做法大概很接近这个方法。

对魔术的干涉。从技术方面来说，还要更高等吗？

「虽然我说方法本身很单纯，但实践起来当然不简单。倒不如说，那应是困难又需要毅力的行为，连真正的魔术师都会受不了。为了让已经变异的女儿与自己波长相合，不容发生一点失误。在饮食上，几公克的变化也会影响术式的精密度，连咀嚼时间及次数都必须详加管理，更何况还得每天持续进行。既然不能说出内情请对方协助，想必需要有强韧到令人恐惧的精神力。」

「…………」

我的身体微微发抖。

老师的话从左耳进右耳出，我的大脑无法好好理解话里的意义。明明无法理解，我却明白那是无可救药的真相。至今对母亲怀抱的想法，随著剥开皮肤般的疼痛逐渐反转。

「可是，她成功了，她却成功了。接下来则按照哈特雷斯写在亲和图上的术式进行。虽然术式极为复杂，只要同调成功了，实行本身并不难。

结果，状态不稳定的亚瑟王的精神接收了两组参数。作为亚瑟王的精神的参数，还有你母亲的参数。浮现于表意识的当然是亚瑟王，但你母亲与之近似的参数也潜伏在潜意识里。骸王本身恐怕是在最后关头才发觉的。」

哈特雷斯最后接近村庄，是为了实行那个术式吗？

老师举起方才捡起的古老短剑，询问老妇人。

「这把短剑是仪式所须的礼装吗？」

「……正是如此。将灵魂与精神剥离肉体的礼装，侵刃黄金。」

「那么，答案很简单。玛格达莱娜在第一轮抢先赶到这里，代替女儿将短剑刺入身躯，留下剥离精神与灵魂后的肉体，状态不稳定的亚瑟王的精神被拖进那具肉体里……只是，玛格达莱娜在动手前先用普通小刀刺向了胸膛。当被拖进去的肉体已经死亡，纵使是亚瑟王也无计可施，只能就这么死去。」

「……什……」

老妇人就此哑口无言。周遭的村民们不知道听懂了多少内容，仅仅和老妇人一起动摇不已。因为他们不可能理解第一轮与第二轮这种概念，这是当然的反应。

不，其实我已经难以辨识他们的表情。

嚓嚓嚓、嚓嚓嚓……因为世界著火的声响已大到成了噪音。不仅如此，掠过沼泽与神殿的裂痕，如今也掠过数名村民的身躯。

「格蕾，你也看到那个杂讯了吧？」

「……是、是的。」

老师小声地偷偷发问，我点点头。

「如果阿特拉斯院的院长在场，他会说这是舞台察觉了矛盾吧。一旦承受不了矛盾，演算也不再有意义。因为地基崩塌，只能从头来过。所以，我们必须在崩溃前抵达这里。

啊，这个重现做得真是十分精巧。就连我都有好几次不禁思考这是不是过去本身。不过，果然不一样。既然并非过去本身，总会有难以掩盖的部分。在这个情况下，就是死亡。」

「……无法掩盖，死亡……」

在第一轮，费南德祭司死亡。

在第一轮，骸王──或者说给予她肉体的母亲死亡。

意思是说唯独那个时刻与事实，就算是重现也无法掩盖吗？因此费南德祭司的尸体才会突兀地出现，骸王才在得到母亲的肉体后死亡。或许在濒死之际，每个人都曾目睹自己的分身体。

「那么，进入结论吧。」

老师的语气强硬了几分。

「方才我也提到，本来，单独的精神在现实世界无法保持那么久的原形。凯爵士得以维持形体，是因为有作为主体的亚德在，而且正常来想也维持不了一整天……然而，骸王却说她是在十年前醒来，跟格蕾开始转变为亚瑟王肉体的时期相同。」

老师说到此处，停顿了一下，目光扫向旁边。

「那么，你是如何维持存在的？」

「…………」

「……喂，这是怎么回事？」

看到新登场的人物，骑士凯爵士喊道。

不知不觉间，骸王的尸体──应该是尸体的物体站了起来。

不过，那真的是跟以前一样的骸王吗？

她静静垂首的身影感觉不出任何生机。明明应该与母亲相貌相同，五官明明没有任何改变，但我实在不觉得那是同一张脸。

应该已经遇害的被害者还活著……也像是推理小说Mystery常见的一幕，但情况显然与那种桥段完全不同。

「骸王──不，这个名字不再适合你。重新启动的你既非玛格达莱娜，也非亚瑟王的精神，而是大量吸取地下的大源，从事演算的主体。」

老师一语道破。

「你是理法反应。」

阿特拉斯院的七大兵器。

没想到那名称会在此出现，应该继承了亚德记忆的骑士凯爵士也难掩动摇。

「啊？那什么阿特拉斯院的兵器居然是人？」

「有些差异。准确来说，她是理法反应自身在这个世界中的化身Avatar。」

老师瞪视著伫立之物说道。

「原来如此，阿特拉斯院的七大兵器，能力是足以复制亚瑟王的精神。那种程度的事情，凭非兵器原先功能的多余性能应该也做得到。毕竟是为了拯救人类免于灭亡而制造出来，结果却会导致世界毁灭之物。」

「…………」

骸王……曾是骸王之物并未开口。

不知不觉间，她的脸庞变得和骑士凯爵士一样朦胧，那副面容属于亚瑟王的精神，还是理法反应的化身？

「对，这里可不是过去，也不是轮回Loop。正因为如此，重现只能持续到骸王之死确定的时机为止。把死当成起点与终点，宛如过去般反覆重演的世界是什么，答案一目瞭然。」

他深吸一口气。

「这里是坟墓。」

老师告诉我们。

「这里是墓地，是理法反应演算出来的最小死后世界！」

道破玄机的话声传遍神殿。

我也未能完全理解话中含意。但声音响起后，杂讯就像回应一般越发加剧。

几乎震耳欲聋。

杂讯也撕裂视野，沼泽、神殿和在场的村民们看来都只像一片破损不堪的景色。只要手指戳进那道缺口里，是不是就会杀死所有一切？

「你在听吧！」

老师吶喊。

他拉高嗓门，彷佛要将声音传到宇宙的另一头。

「你在听吧，阿特拉斯院！」

吶喊声比嘈杂的杂讯更强而有力地穿透出去。

「我解开了谜团，现在夏天结束了！好了，现身吧，翠皮亚‧艾尔多那‧阿特拉希雅！」

我想正是那句话劈开了世界。

所有事物一瞬间消失无踪。

沼泽、神殿、黑面圣母、老妇人、村民、贝尔萨克、伊露米亚都消失了。

接著──

在某种意义上与黎明相称的那名男子宛如取下黑暗的面纱一般，自然至极地伫立著。

3

那是一片奇妙的空间。

许多水晶球飘浮在半空中，除此之外别无他物。空间呈现朦胧的昏暗，地面也传来既非土壤、非金属也非树脂的不可思议触感。

我压抑著因为视野变化产生的惊慌，响亮的掌声在空间里回响。

「恭喜，你找到了答案，艾梅洛阁下Ⅱ世。」

闭著眼的男子伫立在那里。

与其说他年龄不明，他更像是超越了那种概念的生物。不，称之为生物或许也不正确。因为死徒这个名称，取自于他们远离生命活动的特质。

死之徒众。

──「你要杀的，只有那个。」

从前作为守墓人的贝尔萨克告诉我的话，是否适用于这个对象？死徒可以跟死灵相比吗？

一切都从周遭消失。

从地底浮升的神殿、死去的骸王、贝尔萨克、伊露米亚、托利姆玛钨、包含姥姥在内的村民们──以及我的母亲都消失了。

不，并未完全消失。

半空中的水晶球映出那些景象。

那些飘浮的水晶球，分别从略有差异的角度映出我们直到不久前的所在之处，而且映出的全体人物动作都轧然而止。看到那异样的光景，让我觉得至今经历的苦难彷佛只是从电影中裁剪出的几幕场景。

「唉，连我都被拖过来这边了？因为主体是亚德，说来也是理所当然，不过你们要我做白工做过头了吧？这工作量放在从前，都可以换到一块领地喽。啊，不，拿到那种玩意儿，我也只会没时间追在女人背后跑而已。」

骑士凯爵士不耐烦地抱怨个没完，看到他还在，我忍不住松了口气，握紧大镰刀。

至于老师。

他一直盯著眼前的对手不放。

「……翠皮亚‧艾尔多那‧阿特拉希雅。这代表我刚刚的回答，是你提出的谜题的正确答案吗？」

「这么想不成问题。」

翠皮亚悠然颔首。

「用现代说法，可以说是游戏破关吗？你接触了理法反应，解开其制造的谜团，主动让那个世界排出你们，表现很精彩。啊，姑且不论作为理法反应主体的骸王，若将已解开世界结构的外部人类纳入重现，会产生悖论。」

「……所以，你也不在那个世界中。」

「原则上正是如此。」

翠皮亚承认道。

我听著两人交谈，自旁边低声开口。

「老师，托利姆玛钨小姐呢……」

「那个托利姆玛钨只是理法反应将莱涅丝第一轮留下的托利姆玛钨重新演算后的产物。现实中的托利姆玛钨现在应该在照料莱涅丝，冲泡红茶吧。」

老师的答覆让我松了口气。

那贝尔萨克跟伊露米亚的情况如何？本来在我们抵达村庄时，众人的身影已经消失无踪。

而且，老师提到的「已在第一轮死亡」的费南德祭司与母亲呢……

当我思索著这些事时，脚步声响起。

「教授！」

「老师！」

两位金发少年异口同声地呼唤，奔向我们。

是费拉特与史宾。

「我就觉得教授办得到！」

「费拉特，你很啰嗦耶！老师根本不可能犯错吧！担心这种事本身就很失礼！就算没有你多管闲事，老师一定也能完美地突破这点小问题！」

「啊！不过提议我们必须帮助教授的人是狗狗你吧！还露出像下雨天被拋弃的小狗般的表情！」

「老、老师教导我们魔术师要随时做好第二手准备，我只是照做而已！而且这跟表情无关！」

看著两人吵吵嚷嚷地开始斗嘴，翠皮亚若无其事地开口。

「看来你有两个好学生，真令人羡慕。」

「是呀，我也有同感。」

老师泰然自若地说。

这就是在场的所有人。

老师、我、骑士凯爵士与两名少年。

还有翠皮亚。

「那么，作为找到答案之人的权利，你想要求我提供什么呢，艾梅洛阁下Ⅱ世？例如哈特雷斯的下落？还是说，希望我揭露阿特拉斯院对圣杯战争所知的知识？」

翠皮亚询问。

将我们送进第二轮的阿特拉斯院院长，说话的口吻彷佛打从心底祝福我们一般，甚至带著温柔。

可是──

「……不。」

老师否定道。

「我还没找到任何东西。我应该找到的谜团在更前方。翠皮亚‧艾尔多那‧阿特拉希雅，古老而伟大的阿特拉斯院王者啊。」

第七卷 阿特拉斯的契约 下 第五章

1

空气彷佛瞬间变质了。

我甚至有种老师与翠皮亚之间正发出倾轧声的错觉。

「……哦。」

骑士凯爵士觉得有意思地低语。

喉咙好痛。

这股刺痛是紧张造成的。

老师罕见地露出了好战的表情。他平常明明那般谨慎，甚至显得胆小，碰到急如星火的局面时，反倒会做出挑衅的言行。

例如，对上那位冠位人偶师的时候。

与现代魔术科前任学部长哈特雷斯为敌时也是如此。

为了动摇对手、为了查探情况不得不赌一把，那的确也是一方面的原因吧。不过，并非仅止于此。本人搞不好会那么解释，但那绝非全部。

那一定……也是老师本来的模样。

乱来又鲁莽，不瞻前顾后又血气方刚，我不由得将那样的年轻魔术师身姿重叠在老师身上。我明明不知道当时的老师是什么样子，却忍不住去想像。想像在第四次圣杯战争中，与伊肯达这位英灵同在的老师的背影。

想像那段以老师而言的青春。

翠皮亚停顿一会儿后，重新寻问。

「……你说，谜题在更前方？」

「正是如此。」

老师断然回答。

「我没有在玩文字游戏，光是说出那个第二轮并非过去而是坟墓又有什么意义？本质还在更前方。对，既然那是坟墓，那么是谁的坟墓这一点才重要吧。」

翠皮亚看起来有一瞬间僵住了。

这或许是我的错觉。

不过，老师就像逮著机会般这么往下说。

「然而，你为何匆匆提及我们的权利？」

「有那么不可思议吗？」

「是的。因为你不会做不必要的事。虽然你会谈论我们无法理解的话题，但那纯粹是我们现在的器量不足以接纳那些讯息罢了。这样的你为何待在这座村庄？」

「很奇怪吗？」

「我从之前开始就觉得奇怪。正如你以前所言，凭藉阿特拉斯院的技术，无论身在世界上任何地方都能下达指示。而且，姑且不论其他成员，身为院长的你没必要遵守阿特拉斯院的规则闭门不出。」

他复述翠皮亚本人以前说过的话。

「然而，那不是你刻意前来这座村庄的理由。」

（……啊。）

的确，做得到不代表有理由要做。

假设村庄里真的收藏了七大兵器之一，也不是院长在这样的时机亲自出马的理由吧。更何况，从我在第一轮离开故乡后大约经过了半年，我不认为他有必要在村庄附近逗留那么久。

「不，这次的案件本身就太绕圈子了。真的是你把我们送进第二轮的吗？」

我回想起被送进第二轮前的经过。

我们重返我的故乡寻找哈特雷斯的线索，在空无一人的村庄里遇见翠皮亚。

──「啊，启动了。这座村庄里，有阿特拉斯的兵器。」

──「阿特拉斯的七大兵器，其性质为重演，对我来说也非常熟悉。虽然并无正式名称，但我们称它为理法反应等等。」

那段发言只是说明。

如今想想，他是不是在我们陷入第二轮前帮我们做好了最低限度的准备？

「那不是你本身的行为，你只不过是知道事情会那样发展而已。」

「……原来如此。」

「不过，光用这件事来归纳结论，你多半不会承认吧。所以，请容我先针对第一轮做个整理──凯爵士。」

「哎呀，居然在这时叫我啊？」

对于老师的话，骑士凯爵士动作刻意地耸了耸肩。

「没想到在魔术师无趣的对谈中会叫到我。就算现在也不迟，要是可能的话，我很想快点闪人，不过你到底有什么事？」

「虽然应该没错，为了慎重起见我想做个确认。你继承了亚德的记忆吧。」

「嗯，算是吧。因为这个缘故，我跟生前的我有些差异。」

「那么在第一轮的第三天，你还记得我与格蕾见面后，费南德祭司在做什么吗？」

「……唔。」

骑士抚摸下巴如此说道。

「费南德祭司吗，我记得黄昏时遇见过他。然后，我──不如说亚德与格蕾和平常一样就寝了。唉，那份和平常一样的晚餐里应该掺了安眠药吧。」

「这样的话，在我们并未插手的第一轮里，那座神殿果然也按照原本的机制浮升，骸王与骸骨兵都来到了地上吧。费南德祭司应该是在此时交战身亡的。」

贝尔萨克看到的尸体是这么一回事吗？

当时的费南德祭司恐怕不像第二轮时那么小心。

在第二轮中，他们之所以也进入地下空间与骸王交手，是我们的行动成了契机。否则的话，就算他们感应到异状前往沼泽监视，也想像不到竟然会出现那种怪物。结果，就算他遭到在地底能够应付的骸骨兵杀害，也不足为奇。

「从伊露米亚修女的尸体不在附近来看，她或许没有在搏斗中丧命，但无论如何，她未能阻止骸王与村民们接触。」

老师逐一解开当时的事实。

当时老师没有发现，教会方面则察觉了异状，一方面是因为老师的感应能力低落，但平时的准备果然影响很大。他们原本为了监视村庄派来的人才，身上应该也加上了监视所需要的机制。

「其余的真相，如同我先前所说过的。格蕾的母亲在化为亚瑟王的精神──骸王的肉体前一刻自杀了，骸王也被她的死亡所影响，只是这样而已。她大概比村民们更早赶到，将你藏在附近后，动手实行并戴上了那副面具。虽然我不知道那副面具是骸王的东西还是她事先制作的伪装。」

信仰亚瑟王的村民与老妇人，连想都没想过要摘下那副面具。

「在动手前，令堂大概跟贝尔萨克商量过某些事，使得他成功带走被藏匿的你。话虽如此，从状况来看，当时的贝尔萨克应该也不知道详细情况。她透露的内容只有『协助我救出格蕾』而已吗？」

就这样，贝尔萨克把我托付给老师。

后来的经过正如我们所知道的。

前往伦敦后，我花了一段时间振作起来，与老师及艾梅洛教室的同学共度时光，并参与了几起案件。

「……妈……妈……」

我感到胸口狠狠抽紧。

方才听见母亲是凶手时，我也忍受不了自己以前所知的事实反转的感觉，当老师重新理出真相，我的心脏像在燃烧般一样痛。

「……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Whydunit。

为什么会发生那种事？她毫无意义地舍弃了性命吗？她不也是强烈盼望亚瑟王复活的村民之一吗？

「那还用说。」

对于我的疑惑……

老师回以我所知范围内最陈腔滥调的──我怎么样也想不出的答案。

「因为她爱你，格蕾。」

一派理所当然地……

老师提出我应该绝不可能得到的事物。

不，那也是谎言。

在我的相貌变成这张脸之前，我应该曾知道的。

世界曾经明亮，星星曾经闪烁光芒，小鸟的啼叫声悦耳，我们应该相视而笑过无数次。为何我会试图遗忘那一切？不管再怎么否定，那些记忆明明都不会从我的内在消失。

而且，即使我遗忘了，母亲也并未遗忘。

她一直都没有忘记。

「明明只有我……必须要理解妈妈的理由才对……」

「同时，令堂唯独不能让你察觉计画。」

老师说道。

「只要你一察觉，村民们立刻就会藉由你的态度发现异状，视情况而定，他们也可能会抢走你。正因为如此，令堂假装她是全村最热切崇拜你的人，若不这么做，将精神和灵魂剥离肉体的礼装也不会交给她保管。正因为如此，她必须是全村最狂热的信徒，狂热到连担任村长的老妇人都没起过一丝疑心的程度。」

一段实在太过漫长的伪装过程。

要有多坚定的决心才做得到这种事？要下多大的觉悟，才能撑过那种时光？就连现在的我也想像不出那么沉重的时间分量。

「所以，我们非得知道理由不可。」

老师的声音并不温柔。

在指出严酷的真相时，人的声音不会只是温柔的。正因为要强迫对方接受真相，声调才会带著无可救药的残忍。

此刻的老师就是这样。

「否则就会错过重要的事物。这一点对于你而言也一样，翠皮亚。」

他说完后，重新面向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

「你想说我也有这样的理由？」

「当然了。」

老师颔首。

「那么，是基于什么道理呢？」

「答案只有一个吧。」

接著，老师这样往下说。

「阿特拉斯的契约。」

我感到背后的史宾在一瞬间浑身僵住。

身为资优生的他应该耳闻过，或是与翠皮亚谈论过相关话题。我也回忆起以前遇见翠皮亚时，他与老师之间的对话。

──「你是指那七份相传散落于世界各地的契约书？」

──「没错，七份契约书。只要有人发动契约，阿特拉斯院就必须提供协助。」

「阿特拉斯院留下的七份契约书。你以前也说过，阿特拉斯院必须为基于契约书订下的契约提供协助。你会采取这种绕圈子又没效率的做法，唯一的可能是为了不抵触这份契约。」

「为了不抵触？」

当我低语，老师微微颔首。

「如果契约有某种目的，那就与绕圈子的做法完全相反。只要以最短距离、最快速度达成就行了。只是要驱逐我们的话，凭阿特拉斯院的力量也不难做到。可是翠皮亚没有那样做，代表他不想与我们为敌，却处于无法单纯提供协助的状况中……所以，他经过无止境的计算，以最低限度的接触与对话诱导我们，让我们的行动碰巧符合他的目的。」

「……唔。」

翠皮亚挑起一边眉头。

「这难以称作推理啊。在推测上叠加更多推测并非上策，以剧本来说水准下滑喽？」

「很遗憾的是，我不是侦探……不过，这次有一个间接证据。」

「间接证据？」

「我说过了吧，那是谁的坟墓？」

老师回到原先的话题上。

明明一度转变成了截然不同的话题，却突然返回核心──尽管不知道他是否有意而为，但这是老师擅长的模式。

「至于答案已经决定了。只要思考那个空间是在什么人的死亡确定的阶段掠过杂讯，答案即一目瞭然。那是骸王的坟墓，是格蕾母亲的坟墓，是理法反应的坟墓。」

老师彷佛缓缓逼近猎物般说道。

「啊，理法反应当然不可能死亡。道具乃是道具，没有生命。虽然各地都有与泛灵论相关的宗教习惯，例如保存满百年的道具会化为妖怪，要先烧掉那种道具来避免等等，但那跟我现在所谈论的不一样。」

「…………」

「因为重现骸王──亚瑟王的精神的就是理法反应吧。即使格蕾的母亲与骸王合而为一，那也没有改变。而骸王的死，带给理法反应与平常不同的资讯。」

老师对依旧沉默的翠皮亚淡淡地说下去。

「总之，理应绝不会死亡的理法反应接收了『死』这个讯息。」

对无死亡概念之物赋予死亡。

那个地方发生过那种怪异的现象吗？

「由于是道具，理法反应本不会死亡。明明不会死亡却死去了，那个矛盾对那件兵器造成了无法承受的负荷。从人类的立场来看，它把几乎可视为无限的计算能力用在查明矛盾上，同时甚至连计算能力也在持续死去。等在最后的是什么呢？没错，据说阿特拉斯院的七大兵器每一件都足以毁灭人类。当理法反应故障，结果会如何？」

那番话令我眨了眨眼。

我的想像力完全跟不上内容。只是，这对魔术师而言可能是十分重要的事。史宾不用多说，连费拉特都像意外挖到宝，找到好游戏般，「哇啊～」惊呼一声摀住嘴巴，唯有骑士凯爵士不耐烦地忍住打呵欠的冲动。

不。

我也想到了一个线索。

「……那么，在我们回村时，大家之所以消失……」

「假定他们遭到理法反应的故障波及，是合理的解释。」

对于老师的回答，我吞了口口水。

据说足以毁灭人类的兵器故障了。那么，那种现象仅止于一个村庄的范围才算是侥幸吧？

「……所以，你才孤身一人监看这座村庄吧。」

老师告诉翠皮亚。

「咦？」

我不禁愣愣地喊出声，老师不在意地往下说。

「说不定，是孤身一人守护了世界。当然是这样了，因为在作为炼金术师翠皮亚，还有作为强大的死徒之前，你首先是阿特拉斯院的院长。怎么样？既然我追查到这个地步，承认我的推论应该不算违反契约才对？」

「……很好，艾梅洛阁下Ⅱ世，你真的很有趣。」

翠皮亚依然闭著眼，他抖动肩膀低声发笑。

「如同你的推测，阿特拉斯院根据契约借出了理法反应。在直到亚瑟王复活为止的契约期限结束，或目标变得不可能达成之前，我方可以监视，但不能插手，就算发生故障也一样。」

啊啊，这也是Whydunit。为何他必须这么做？为何必须孤身一人在这座村庄里等待？是只要追踪因果关系必然会抵达的终点。

不过，这样不对劲。

不合理。

「……你为什么要那样做？监视理法反应不在契约之内吧？」

我也忍不住发问。

本来觉得即使遭到忽视也无可奈何，但翠皮亚有礼地回答。

「你的老师说过吧，因为那是阿特拉斯院的义务。我们要求自己承担维持人类的义务，让人类尽可能走得更远，尽可能前往远方。本院的炼金术师们正是为了这个目标，数千年来不断地奉献自己。」

翠皮亚的言语十分真挚。

与钟塔同样是魔术协会，却完全不同。秉持无限度个人主义的钟塔；宛如舍弃个人欲求的阿特拉斯院。作为人类，哪一种才是正确？同时，他对于契约的判断，与其说是人类更像机械，让我感到恐惧不已。

「依照这次的情况，我们在可以判断契约不可能达成时才能插手。在那之前……我想想，威尔斯大约一半的土地都会面临同样的横祸吧。准确地见证那个时机到来就是我监视的目的。」

他轻描淡写地说出这种话。

如同先前的印象，翠皮亚的判断不包含任何类似感情的成分。宛如钢铁般冰冷甚至空虚的裁决以人的形体呈现出来。

「……你的意思是，应该破坏理法反应？」

「不，我没有那么说，在契约上也没有权利说出口。只是针对你的推测，确认理所当然的事实而已，君主。就算区区威尔斯消失了，我也无所谓。无论人类的抑止力或星球的抑止力，都不会为那种程度的状况发生作用。」

翠皮亚在此时突然打住话头，仰望天空。

说归这么说，这片空间没有真正的天空，只有乳白色的朦胧顶篷无尽地扩展开来。

那个顶篷啪嚓一声出现了裂痕。

「咦？」

不是那种杂讯，但属于同质的声响。

可是，那个声音为何会在并非第二轮的这片空间里响起？

「──非常抱歉，我必须警告你们。」

翠皮亚再次开口。

「现在也还处于故障状态的理法反应，似乎正在施加干涉，以从另一头入侵这里。」

「从另一头过来？」

「这里是不明确的领域，理法反应至今不曾积极地展开行动。不过，她──如今成为她的它，看来比我预料中的对你们更加执著。这也是同一化的对象带来的影响吗？」

翠皮亚就像在谈论某种研究结果般淡淡地说。

「对了，如果觉得讨人厌的剧本家将你玩弄于鼓掌之间，那就回去吧。你解开了谜题，我会开门送你们归返。需要的话，我也会按照先前所言，揭示你喜欢的知识。我能够争取时间避免你们被它的故障波及，灾害范围也不可能扩散到钟塔的所在地伦敦。」

「关于另一个办法呢？」

「……你是指什么？」

翠皮亚慢了一秒后回答，老师朝他微微眯起眼眸。

「这表示提及那个部分会抵触契约吗？我想过会是这样。如果那个办法可能实行，你会明确地诱导我们干预理法反应而非设计成巧合。但反过来说，你没有否定我的问题，代表并非不可能实行吧。」

老师说著转向我。

「老师？」

「格蕾。」

他呼唤我的名字。

「在第二轮中，我说过这是你的案件。所以，我想交给你选择。」

「是的。」

「抱歉，虽然夸下海口，但现在我基于自私的心态，想参与这起案件的结尾。作为魔术师与艾梅洛派的君主，这么做明明不对，但我无法阻止自己去参与这个问题。」

「…………」

为什么？

明明在这种迫在眉睫的关头，我却觉得很难为情。

「为什么想参与呢？」

「我不能说。虽然不能说，但你可愿将性命托付给我？」

「……老师真是傻瓜，请别露出一副愧疚的样子说那种话。」

我忍不住微笑。母亲的事也好，理法反应的事也好，半个威尔斯将被同样的横祸波及的状况也好，凭我的大脑终究难以接受。尽管感受到的冲击不可能经过这么点时间就冷却，对我来说理所当然的答案还是脱口而出。

「因为我早已把性命托付给老师了。」

当我说出口后，旁边的骑士暗叫糟糕似的摀住朦胧的脸。

正当他想插嘴之际，话声又从背后传来。

「我说，在这时候撤退就太扯了吧，教授！」

费拉特蹦蹦跳跳，开心地高举拳头。

「因为游戏还没破关啊！不管怎么看，这都是隐藏头目登场了吧！难得都找出来了，怎么能跳过不打呢！」

「我会遵照老师跟格蕾妹……格蕾小姐的意思。」

史宾清清喉咙说道。

「而且，老师说过这次要借助我们的力量。对于请求帮忙的一方来说，不让我们好好地帮到底可是违反契约的喔。」

「你记得啊。」

老师神情苦涩地露出浅笑。

面对这些，骑士凯爵士这次总算猛烈地抗议。

「喂喂喂，你们是群笨蛋吗！我看你们不但个个脑子烧坏，还猛灌了一堆巨人喝的烈酒吧？对方都特地表明你们可以离开，之前又惨兮兮地吃苦受罪，你们还打算引火烧身？又不是哪个给她放弃的机会还拔起选王之剑的乡下丫头，主动跳进无聊的地狱里这种蠢事我可不干。」

「可是，凯爵士会陪我们去吧。」

当我忍不住脱口而出，骑士自喉咙发出低吼。

「……你为何这么认为？」

「因为，你同时也是亚德。」

「……应该说，既然你拿著作为主体的大镰刀亚德，我根本跑不掉。要是觉得对我过意不去就跷头闪人啊，但你不会对吧。」

「嗯。」

在我颔首后，骑士打从心底感到沮丧地垂下头。

确认他的反应后，老师向翠皮亚提议。

「好吧，我们替你阻止故障的理法反应。」

「你是认真的？」

翠皮亚皱起眉头。

「当然了。基本上，你不是也演算到这个回答了吗？」

「我当然算到过。」

翠皮亚同意老师的话。

「虽然可能性不高，在你的选项中是有这个候补的，因为你至今行动的统计数据暗示了这样的回答。正因为如此，我冒著违反契约的风险选择接触你们，但我还是不懂。」

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首度摇摇头。

「那种选项为何有可能出现？凭你的智力，应该明白那是不合理的。你应该也很清楚理法反应的危险性。你总不会说出理由是想拯救威尔斯之类的戏言吧？」

或许是非常无法理解，翠皮亚饶舌地向老师说道。

「或者，是因为还有另一个办法吗？就算真的有那种东西，为了如同在假说之上叠加假说的模糊不合理选项，君主就要赌上性命吗？不只你而已，还要赌上学生及寄宿弟子的性命。我记得依你的个性，不是甚至会避免学生参与自己的战斗吗？」

「先前说过，我不是侦探。」

老师回应。

「我不认为排除不合理之后，最后会剩下真相，因为我是魔术师。而且，我从很久以前起就厌倦了所谓最佳或最适合的答案导向的结果。」

他表情极其认真地说出这种话。

无言以对的气氛短暂浮现。

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回答让炼金术师笑了起来。

「你竟然说不欲排除不合理！你是笨蛋吗是蠢蛋吗是大笨鸟吗！我还以为你会说出什么，结果是那么无聊又无意义的情节吗！哪怕用上不老的魔术也难以存活短短三百年的家伙，拋开最佳与最适合的答案，打算抵达何处？最后竟然还要用那么薄弱的理由，靠这一丁点战力面对故障的理法反应！」

他的口吻就像打从心底感到万分可笑。

如先前的神殿一般，裂痕在空间里增加的速度越来越快，炼金术师的大笑声仍洪亮地传遍空间──他像这样得出结论。

「这样吗，这个逻辑──很合理！」

「啥──！」

听到那句台词，骑士凯爵士发出怪叫。

「对，没错。会厌倦吧。会厌烦吧。因此我才割舍了那种思想，停止了苦恼。不过，你说你要抱持那种思想前进对吧。原来如此，真是愚蠢。原来如此，真是无聊。原来如此，真是──」

翠皮亚说到此处，暂时打住。

「不，我已经决定仅仅当个关注者，再往下说就不识趣了。继续谈正事吧。你们要阻止理法反应也可以，只是像艾梅洛Ⅱ世识破的一样，我根据契约无法提供协助。」

炼金术师静静地继续道。

「即使如此，我至少能安排舞台。虽然对双方都不会带来优势，在心情上或许会轻松几分。」

「多谢协助，不胜惶恐。」

当老师低头致意，翠皮亚倏然举手。

「来，重现落幕的时刻到了！」

他的手指描绘弧线。

某种事物的碎裂声响起。

我们彷佛被一座先前肉眼看不见的冰宫包围。

比搭乘电梯的飘浮感更强烈百倍的晕眩感袭来，翠皮亚又往下说。

「对了，告诉你一件事。啊，现在你已经决定参与，告诉你也不会抵触契约。你估计得没错，艾梅洛Ⅱ世，格蕾之母与费南德祭司的死尚未确定。」

「────！」

惊愕甚至没有时间渗透脑海。

不成声的「讯息」在我们的脑海中回响。

──编码：理法反应，非正规启动。

──歪曲固定值：B。

──摘除期间：■■■■■■■■■■■

──Unlogos程式开始。开始转换目标。

──全行程，完成Clear。阿特拉斯的人理继续第五实验开始。

＊

在钟塔的魔术师们消失后，留下来的炼金术师发出叹息。

他必须尽力延迟故障引起的失控发生的时间。虽然他根据契约无法对理法反应本身出手，但改动周遭因素和间接诱导艾梅洛Ⅱ世他们一样，勉强在容许范围内。

当然，第六号并列思考警告，这么做严格来说有抵触契约的风险，但他优先采用了第二号、第三号主张在容许范围内的观点。并列思考之间的矛盾导致性能略为降低，这也只能接受了。

像半年来一直做的那般，翠皮亚触碰水晶球，不断控制无数的参数。在某种意义上，那种技术远比他和费拉特交手时的干涉对战纤细得多。哪怕是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若换成其他人，大概会被那沉重的负荷当场烧坏大脑。但若做不到这种程度的事，变成死徒就没有价值可言。

他如往常般独自舞动手指。

在半途中──

「原来如此，真是愚蠢。原来如此，真是无聊。」

形状姣好的双唇间发出宛如歌唱的言语。那是他方才笑著评价艾梅洛Ⅱ世的台词。

这一次，他如此继续道。

简直像在时隔数十年后，再度与连长相都已遗忘的初恋情人重逢一样。

「原来如此──真是教人钟爱。」

2

风打在脸颊上。

季节不是第二轮的夏季，也不是现实中的冬季。

阴沉的乌云覆盖天空，许多石柱耸立在大地上，每根石柱上都刻著名字，宛如被遗忘的孩子般，在黑色的地面投下淡淡的影子。尽管规模远比那座村庄里的大得多，这种淤积的空气与潮湿的土壤气味仍让我感到熟悉不已。

──墓地。

翠皮亚说他挑选了地点，是这个意思吗？

这是母亲的坟墓、骸王的坟墓、理法反应的坟墓。

不过，比起那个环境，我满脑子都想著另一件事。

「老师！」

我自然地呼唤。

「那是怎么回事？妈妈的死还有费南德祭司的死都尚未确定？」

「那只是个假说，而且害你空欢喜一场很残酷，因此我在那里没有说出来。哼，阿特拉斯院也是给了个意料之外的赠礼。」

老师脸上浮现苦笑，这么补充。

「就是他所说的意思，令堂的死尚未确定。」

「……确定？」

「因为理法反应一直在持续地检验死亡，等于在场的死者尚未确定。理法反应恐怕是以假死状态保存了那些村民们。我想过费南德祭司可能也一样，没想到会得到翠皮亚本人的认证。」

「……啊。」

我有种奇妙的心情。

我跟费南德祭司没有交谈过多少次。然而，他不把亚瑟王的影子重叠在我身上，在这层意义上让我不可思议地得到了救赎，这也是事实。

「所以说，尚未确定。妈妈的死，还有费南德祭司的死都是。」

「……原来如此。魔术师真的老是在想些莫名其妙的事呢。」

听著对话的骑士凯爵士搔搔颈后，同时开口。

「不过相当有趣就是了。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做？你修得好那个叫什么理法反应的报废品吗？不，凭你的能力不行吧。由你的学生来修吗？」

「都不是，但我自有办法。我之所以能把东西从第二轮里带出来，多半是这么回事吧。」

老师回答他，从怀中取出弯曲的短剑。

侵刃黄金。

自母亲的身躯剥离精神和灵魂的古老魔术礼装。

「这里一定也是理法反应演算的一部分。姑且不论人，那是能将身上携带的物品带过来的原因。」

老师在此时停顿了一会儿，如此回答骑士的问题。

「我要用这件礼装剥离死去的骸王的精神与理法反应。」

「────！」

我一瞬间感到困惑。

不过，或许确实有可能做到。

因为那正是侵刃黄金这个礼装的用途。与死去的骸王连结，因此导致了故障的理法反应，在逻辑上当然也会复原。

单论逻辑的话。

我实在不知道这是否真的会修复它。即使替在狩猎时中箭的野兽拔出箭矢，伤口也不会就这么痊愈，只是有了痊愈的可能性。

「如果……没修复的话呢？」

「到时候就只有破坏一途了。」

老师暗藏决心的语气，让我吞了口口水。

无论如何，这无疑是个困难至极的任务。不用说救回母亲和费南德祭司的生命，首先，我们是否能活下来都很难讲。

「老师、格蕾小姐，好像过来了。」

史宾抽抽鼻子。

在墓地中央。

在相隔几根石柱的约十几公尺外，戴著那副金属面具的女子人现身了。

「……理法反应。」

「我好像作了场梦。」

女子摘下面具。

面具底下的脸庞不再是我的母亲。

话虽如此，也并非与我相同。一张模糊不清，跟骑士凯爵士一样的脸孔。那多半才是原本的她。

「没错，我是这种事物。」

截然不同。

她与重现过的那段夏日中──以我们的体感时间来说，短短几十分钟前的骸王截然不同。

「没错，我是亚瑟王的精神，阿特拉斯院制造的兵器。」

就像终于察觉这件事般，女子高举右手。

黑暗汇集在她手中。

凝聚的黑暗仅仅如此便构成形体。

「没错。这把『枪』也是先锋之枪，同时是理法反应。」

挥起漆黑之「枪」，没有脸孔的女子──理法反应断言。

「喂喂喂，胡说八道也该有个限度。」

骑士低吼。

如果是不懂得如何因应的一般人，光是这股魔力之风刮至脸上，很可能就会因为神经系统受到干扰而昏迷。不仅如此，就像刚才「枪」的显现一样，理法反应周遭还组成了新的人形。

短短几秒钟后，两个──眼熟的人影伫立在那里。

「……贝尔萨克先生。」

我发出呢喃。

「……伊露米亚修女。」

而骑士凯爵士开口唤道。

两人的身躯散发著掺杂杀气的斗志。

「原来如此，理法反应的能力可以再现被重现所吸收的人物？」

老师一边冷静地分析一边说道。

这意思是说，人或物品都会根据理法反应的意志重组吗？

「这样的话，在第一轮跟我们一起回去的托利姆玛钨及翠皮亚，多半没有被重组。这应该看成情况还算好的吗？」

我没有余力听完他的话。

我忍不住呼喊。

「贝尔萨克先生！」

「啊，格蕾。我就是我。」

贝尔萨克用一如往常的低沉嗓音回应。

那口吻与微微颔首的举动就像是平常的守墓人。然而，我却一点也没办法放心。

「不过，你明白的吧？我的思考参数在重组时也被改动过了。不管内情如何，现在的我一心想要杀你。」

「……贝尔萨克先生。」

我感到难以呼吸，布拉克摩尔的守墓人为难地笑了。

「尽情战斗吧。我是经过重组的复制品Replica没错。」

飕！斧头直接向我挥来。

只是从正面以大镰刀格挡巨斧，一阵冲击就窜过全身。我第一次发现，他在多达数百次的反覆训练中对我是多么手下留情。

「来，让我瞧瞧你的全力！」

随著一声怒吼，灵体乌鸦从贝尔萨克手上起飞。

我被强行逐步拖进战斗之中。

＊

伊露米亚修女与骑士凯爵士也同样面对面。

「那么，你也一样吗？我不喜欢对女性动手就是了。」

「是吗？我很喜欢对男性动手喔。对付可爱的女孩子，我总会忍不住感到苦恼，但那样也有那样的乐趣。符合我喜好的脸蛋表情扭曲的场面，教人好想一看再看。」

伊露米亚修女扬起嘴角。

在身侧举起的护手甲──灰锁散发紫电。饱经锻炼的代行者沐浴神秘的光芒，显得越发娇艳。

「嗯。现在的我知道，你是以古代骑士为模型的精神复制品，也知道你的主体是基于什么意图制作的。」

从她受过训练的肢体甚至无法察觉动作的开端。

骑士勉强闪避伊露米亚凌厉的重击。

只看运动能力，是修女占上风吗？

虽然由亚德赋予形体，但骑士的灵基不稳定，也并未得到超越人类的体能，他与作为使役者受到召唤的凯爵士果然有很大的差异吧。

「啧──！」

骑士觉得棘手似的咂嘴。

想以「枪」的威力压倒对手的骸王还比较适合他的打法。修女透过速度与技术果断先发制人的战术，与他一路纠缠不休作虚弄假的战术不合，使他被迫陷入苦战。

「来，让我见识见识骑士的打法！跟我对打！遵行主的旨意，激发我的斗志吧！」

伊露米亚修女笑著双拳互击，向骑士迸发强烈的紫电。

骑士钻过紫电的缝隙之间，一脸厌烦地拔出剑。

＊

不只如此，耸立的石柱附近产生了大量的人影。

那些人的身体由水晶组成。

这些水晶人原本的素材多半是村民们，但似乎已被剥夺了意志。大概是因为要动员不曾接受专业训练的他们投入战斗，用这种形式比较方便吧。用水晶组成身体也是出于相同的原因吗？

人群如丧尸般聚集起来，扑向这边。

「哇哇哇哇，大家在购物中心聚集就够了啦！」

对此，费拉特的手指在半空中描绘图样。

图样化为冰棘，当场缠住人群的脚，这证明少年的魔术绝非只有干涉一种。费拉特自豪地挺起胸膛，闭上一只眼睛。

「艾梅洛教室……参……战！这种感觉如何！狗狗？」

「别把我跟你相提并论！」

他的同学史宾也精炼起自身的精气。

魔力化为肉眼看可见的野狼外壳，包覆他的身躯。

他用力伸直脖子，自喉头释放魔力，用兽性魔术的咆哮打倒其余的水晶人。

「老师，看情况可以一口气……」

「不。」

艾梅洛Ⅱ世摇摇头。

「又出现了。别松懈。」

在他注视之处，石柱旁产生了一群新的水晶战士。而且他们分别举著长剑及盾牌，样子明显跟方才不同。

不只如此，那些战士的头骨裸露在外。

「是骸骨兵吗？」

既然理法反应能重组村民们，当然也能重组效命于骸王的骸骨兵群。

战况趋势尚未倒向其中一方。

3

乍看之下，双方看来不分上下。

虽然有些被贝尔萨克与伊露米亚压著打，不过费拉特和史宾陆续击退了其余的大批敌人。敌方似乎也采取了对策，但费拉特还没有招式用尽的迹象。考虑到有老师下达指示，战况应该可以充分取得优势。

可是。

在我扫开灵体乌鸦，与贝尔萨克拉开距离的时候，理法反应的声音传来。

「……我……不明白。」

女子的外形在呢喃中逐渐变化。

就连人形都朦胧起来，变成更加模糊的──某种东西。

「为何……我会来到这里？为何……我无法不理会这样的外部因素？为何……我要释放自己内部的独立因素？为何……我不了解我？重新检查，重新检查，应重新检查。保持根据契约对亚瑟王的精神仿制。为进行检查，将一部分参数并行设定为预设值。」

不再是骸王，也不是母亲，属于理法反应的话语。

「确认三尖赫尔墨斯的预设值。确认阿特拉斯院院长的认证。确认灵长的规模与变迁。确认人理的继续与范围。检查在限定状况下，平行世界发生的可能性……距离检查结束剩余三秒……两秒……一秒……结束。

根据以上所述，我应该继续。不仅限于限定环境，应该检查所有的可能性。封闭的小宇宙，正是通往无边无际的大宇宙之门。」

自问自答。

或者说，那如同独自在墙上不断写著数学公式的行为。

「对。我必须保护。必须抵达。必须救济。必须尽可能扩张我的能力，阻止毁灭。」

（……救济？）

老师在那座神殿里说过。

阿特拉斯院的七大兵器是为了拯救人类免于灭亡而制造的。可是七大兵器并未拯救人类的灭亡，反倒拥有了足以毁灭人类的「力量」。

目的及手段互相矛盾的，悖论的尽头。

正因为设定了永远无法放弃的目的，才留下的梦想残骸。

（……说不定──）

说不定，我的村庄也曾是这样。

试图复活死去的亚瑟王……在最初的目的，一定是敬仰国王、想再度见到她吧。至于复活，原本应该只是达成这些目的的办法。

但对于后代来说，使国王复活本身成为了目的。就算昔日的国王复活，也不知道她会如何领导他们，姥姥等人却沉迷于此。

不论是谁一定都会犯这种错吧。

我一瞬间陷入感慨当中，同时看见理法反应的「枪」开始带著魔力形成的漩涡。

（……那是……！）

「我定义。这段时间是延误我的救济的阻碍Bug。以演算的效率化为是，申请使用百分之八输出功率。确认设定。批准使用授权。」

魔力更进一步轰然凝聚在「枪」上。

黑色先锋之枪的真名解放。

一旦她发动那一击，万事休矣，根本没有方法能够抵抗。最清楚那件宝具的威力有多强大的人就是我。

「你还有空看旁边吗，格蕾！」

贝尔萨克缩短我拉开的距离。

几乎同时从守墓人手边起飞的灵体乌鸦拦住我的退路。他们连在训练中都没展现过这样的合作技巧。换成以前的我会就此落败。这波攻势巧妙得难以闪避，猛烈得难以防御，我没有任何抗衡的手段。

可是，对于现在的我……

「啊啊啊啊啊啊！」

我主动撞向贝尔萨克的斧头，朝地上一滚。

斧头割破兜帽的衣襟。只要位置偏离一点点，颈动脉也将被割断吧。我直接站起身，突击在旁边打斗的伊露米亚修女──而非贝尔萨克。

「咦──？」

「凯爵士！」

我还没说话，身经百战的骑士就理解了我的意图。

他转身绕过来，挡下正要追击的贝尔萨克。相反的，我对准先前与骑士交手的伊露米亚修女挥下大镰刀。

与骑士换手Switch。

既然骑士的战术不适合应付伊露米亚的速度与技术，就用大镰刀强行打飞她，我这么计划。也许是全神专注于骑士的关系，伊露米亚一瞬间迟疑了，大镰刀重击她的护手甲。

这次换成骑士凯爵士举剑接下贝尔萨克追击的斧头。

他一手在我的背上推了一把。

「去啊，格蕾！」

「是！」

我灌注目前所能做到的最大限度「强化」，纵身跃起。

我的一跃超过十公尺，这次冲向理法反应！

「费拉特！」

「Yes，教授！」

在我的背后，少年的手指在虚空中描绘术式。

理法反应停止了一瞬间。少年的异能甚至有可能干涉阿特拉斯院的技术。

我把一切都赌在那个剎那，挥下大镰刀。

沉闷的声音响起。

那是魔力集中到一半的「枪」挡下大镰刀的声响。

「……果然，无法理解。」

理法反应呻吟。

打破费拉特施加的僵硬状态，勉强举起那把「枪」，导致她严重失去平衡，露出足以让我抓住机会攻击的破绽。

「为何……我无法忽视你？明明我是我就够了，为何我忍不住会追逐你？」

从声调中听不出任何感情。

从字面上来看明明应该是问句，但我甚至不确定她是否真的对这件事感到不可思议。

不过，我如此回答。

「因为骸王在你之中吧。」

我感觉到了。

直到现在，她内部依然有著与我相同的存在。肉体、精神与灵魂。一个人类应具备的三因素的每一个。

那么，我果然说不定是个失败品。

明明是为了复活昔日的国王而制造的产物，却没有达成使命──虽然是顺势而为，我为了自保逃走，牺牲母亲，更企图停止作为根本的理法反应。

即使如此，我不想再逃避了。

关于母亲，我直到现在也还没整理好心情。

即使如此，可以的话，我想要面对她。

「为何……你要妨碍我？」

「对不起。」

我把所有的「强化」调动到双臂上。周遭的魔力充沛，充满刚才准备使「枪」挥动的大源。我一心一意地运转魔力，直到魔术回路烧焦。

「你没有罪。你按照阿特拉斯的契约一直运作著，准确地仿制亚瑟王的精神，只是结果引发了故障。我们当下为了自己的方便，对你下命令或想让你停止运作……有时还企图破坏你。」

不知为何，我不禁想流泪。

眼前的对象不再是亚瑟王的精神，不是母亲，但也不是理法反应本身，而是三者调配后混合出的存在。

不过，我同时感觉到──这也是我。

被众人擅自寄予厚望，擅自当成亚瑟王的肉体，却连想都没想过要反抗的昔日的我。

「对不起，我向你道歉。即使如此，我不会在此退让。」

大镰刀逐渐逼近对方。

重组过的伊露米亚修女和贝尔萨克本来应该会插手吧。不过，老师与骑士好像拦住了他们，没有人试图阻止我与理法反应战斗。

理法反应望向大镰刀说道。

「这是什么？先锋之枪吗？但构成要素不是先锋之枪？这到底是什么？」

「对你而言，这是圣枪先锋之枪吧。」

大镰刀对我的力量做出回应。

就算不再开口，不再咒骂我，他依旧总是会帮助我。

「可是，对我而言不一样。」

我忽视几乎撕裂神经的痛苦大喊。

「对我而言，这是亚德。」

我用更强的力道握紧大镰刀。

对于不再回应我的薄情家伙，我依旧投注所有思念──

「他是我的……朋友。」

「…………」

一瞬间，理法反应哑口无言。

「……为何……我会来到这里？无法理解……不合理……不能理解……判断不全……理论矛盾……演算不成立……」

每当她喃喃自语，力道就随之放缓。渐渐放缓。

「死……是什么？」

说不定那正是她最后的问题。

力量的抗衡彻底瓦解。

得到释放的大镰刀呈斜角砍裂女子的身体。

不只如此，当深深砍断血肉骨骼的手感传来，我的其中一手放开大镰刀，接住老师扔过来的短剑。

侵刃黄金。

我不顾一切地挥下那只手。

闪烁光芒的黄金短剑刺穿理法反应的肉体。

4

短剑确实地刺中她的锁骨附近。

「这样、一来──！」

理法反应会停止吗？

母亲和费南德祭司的死会被推翻吗？

女子没有痛得挣扎，也没有吐血，空虚地停止了动作。

简直像一具断了线的傀儡。假使侵刃黄金正确地发挥了效果，骸王的精神从理法反应剥离了吗？

我正想接住她前倾的身躯时，浑身一僵。

「我理解了。」

几乎摔倒的身躯停住，转头凝视我。

「啊，这样吗？所以我会执著。死就是这个吗？坟墓就是这个吗？是这样啊。所以我执著于你，我是正确的。」

脸孔还是朦胧模糊，但我知道她的双眸正瞪视著我。我知道的她嘴角正浮现满意的微笑。

「你是，我的死。」

霎时，理法反应发生异变。

「咦──？」

一阵沙沙声响起，女子的身体自我眼前崩溃散去。

是砂。

红色的砂。

理法反应的肉体转眼间变换成异样吸引目光的鲜明红砂。

变化范围不只少女一人，连远处的贝尔萨克、伊露米亚以及水晶骸骨兵群都一口气化为砂砾。红砂更大量增加到几乎要吞没大部分的墓地。

「这……难道是阿特拉斯院贤者之石的赤化变质吗……！」

老师低喃，立刻吐出某个名称。

「可恶Fuck，理法反应是这种兵器吗！」

「这是怎么回事？」

「贤者之石本是阿特拉斯院的研究成果之一！几乎能记述无限讯息的究极记忆媒体，至高之书！理法反应本身是由贤者之石的特定状态构成的……只要还在继续记录，多半就能无限增殖……！啊，所以村民们才会消失！他们是被第一次主动试图了解死亡的理法反应波及了！应当拯救人类却足以毁灭世界，是指这么回事吗！」

红色的砂。红色的砂漠。

鲜红的世界无边无际地扩散开来。

「理法反应第一次对自己的功能产生了自觉。这个她自己建造的虚拟演算世界，很快会被全部掩埋。如果长时间接触，就连我们也很可能被分解成讯息库。这么一来，接著将轮到……」

接著将轮到现实吗？

翠皮亚一直在阻止的大概也是这件事。

他应该是为了阻止世界的一切化为红砂，才一直留在那座村庄里。动机多半不是具有人性的良心，也不是简单易懂的正义感或对人类的爱。

因为决定那么做，所以去做。

一个仅仅如此，像道具般的人。像人般的道具。

然后，一道巨影从理法反应一度消失之处向天空飞去。那影子甚至不再具备人的形体。由汇集的砂砾组成的新身躯展开巨大雄壮的翅膀，睥睨我们这些仅仅在赤红大地上惊慌失措的可悲之人。

啊，那个身影……

是鸟。

「赫尔墨斯之鸟……」

老师仰望天空。

我记得，那个名字属于希腊神话里守护旅者与商人的信使之神。

「希腊神话的赫尔墨斯后来与埃及神话的托特及炼金术师墨丘利结合，成为炼金术的象徵。他有时是人，有时是冠上那名字的鸟，以各种形式出现在许多书籍中。啊，这种情况很适合他的登场，因为希腊神话中的赫尔墨斯也是指引灵魂到达冥界的向导。」

为了救济人类而毁灭人类的圣鸟。

【你是，我的死。】

红色的圣鸟赫尔墨斯说道。

不是用声音，而是直接灌输进大脑的讯息。

像初次与骸王相遇时一样，它再度变回不使用语言之物。

【所以，我是来杀你的。为了避免死亡，这是正确的。我定义我是正确的。】

圣鸟展开巨大羽翼。

我察觉羽毛上蕴含惊人的魔力，霎时发出警告。

「老师！」

然而，不可能来得及。

随著咆哮声，数量庞大的赤红砂羽激射过来。

那已然是一场轰炸。包含在每一片羽毛里的巨大魔力引发比任何火药都更剧烈的爆炸。

被红砂淹没的大地一瞬间变得一片坑坑洼洼，布满凹陷，突起的石柱全数惨遭破坏。不只我这个攻击目标，老师与史宾他们也被爆炸的余波炸飞出去。面对砂羽压倒性的破坏力，半吊子的结界效果连纸屑也不如。

大概是无法连续发动，圣鸟在天上划出弧线，彷佛怜悯著匍匐于地的我们。

（……啊啊。）

我发不出声音。

这不单是物理上的问题。刚刚那波砂羽发出的魔力冲击甚至在体内到处乱窜，感觉就像徒手捏碎了我的内脏。即使试图施加「强化」强行起身，也无法精炼出需要的魔力。

圣鸟在空中飞翔，并再度凝聚魔力。

要是跟刚刚一样的轰炸袭击地面，不可能活下来。

「……呜……啊……」

不过，没想到它只用一击就将我打得站不起身。

单看威力而论，砂羽足以比得上伪装者的魔天车轮Hecatic Wheel。若将攻击范围之广也包含在内，杀伤力还在那之上吗？就连这不愧为七大兵器的结果，也只是圣鸟性能的一小部分吧。宛如一语道破区区的人类也好魔术师也好──英灵也好，这点程度的差距对它而言等同不存在，那只鸟雄壮地在天空中翱翔。

（老师……呢……？）

我仍然蹲在地上，仅仅转动目光。

看来史宾在危急关头护住了老师。

他大概是在瞬间判断兽性魔术在他们当中最擅于防御吧。不过，虽然只是受到余波震荡，他们似乎也没办法在经历刚才的轰炸后马上起身。

我也一样。

尽管一起用了大镰刀与「强化」，又顺著冲击走向减轻了伤害程度，刚刚的轰炸还是太过致命。

（……站起来。）

我拚命想著。

别因为这种程度的打击倒在地上。

才断了几根骨头，现在可不是蹲著不动的时候。

不管再怎么激励或叱责，身体部位都只有眼睛与肺部能动。此刻的我在物理与魔力两个层面上都损坏了。创伤并未轻微到靠意志可以颠覆的程度，唯有焦虑无数次在脑海中循环。

（站起来、站起来、站起来……站起来！）

现在不站起来那怎么行。

当我一直逃避的故乡问题终于可以解决的时候，我在这里却站不起来，那怎么行。

「起来。」

一只手用力抓住兜帽。

那只手与那声呼唤拉回我几乎中断的意识。

「格蕾，起来。」

「…………！」

被那个人从地上拖起来，我尚未完全清醒的大脑勉强认出了他。

「凯爵士……」

「那家伙说，你是它的死吧。」

骑士好像也听到了那段意念。

他的铠甲也在方才的轰炸中惨不忍睹地炸开。不，状况远比我更糟糕。胸甲被打穿，腿甲与其他部分也几乎全部破裂，一般人如果受了这么重的伤，很难还有呼吸。

纵然如此，骑士还是坚定不移。

「这样的话，事情就不再是啥人类的救济或灭亡这种无聊得要命的荒谬童话。纯粹是你们之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生存竞争吧。」

骑士的话传入耳中。

「我……」

我发现自己直到现在都没有放开大镰刀。

这件事告诉我，不只心灵，我的身体也并未放弃。

「对。举起那家伙。」

骑士满意地说。

可是，不行。

单纯是来不及了。不仅对老师和我是如此，对于费拉特和史宾也一样，刚刚那一击太过致命。就算内心没有受挫，死神却从更无可救药之处前来，准备结束一切。

为了杀我，圣鸟赫尔墨斯振翅飞来。

＊

圣鸟赫尔墨斯的翅膀释放积蓄著魔力的砂羽。

其威力已经过证明。砂羽掀起能摧毁堡垒，歼灭堡垒内部的军队的──足以匹敌对城宝具的巨大破坏。

可是。

这一次的轰炸大幅偏离目标。

「咦……？」

我茫然地望著离我有段距离的破坏现场。砂漠上炸开的坑洞显示其破坏力没有任何衰退。

不只如此，圣鸟的飞行顿时变得无力而不稳定，为了防止坠落而开始滑翔。

当我张大双眼，背后传来朝气蓬勃的声音。

「宾果宾果宾果！难得有机会，由我代替小托利姆讲一下吧！『来啊，赫尔墨斯！扔掉那对破翅膀放马过来Throw away that chicken-shit wing！』……就是这样！在小格蕾用那件礼装刺伤它的瞬间，我找到了一点可以利用的破绽！」

依然躺在地上，勉强只举起手的费拉特笑著说。

水晶球飘浮在他身旁。我们与翠皮亚见面的空间里，飘浮著无数颗这种水晶球。

「我在传送到这里前拿了一颗。唉，我想翠皮亚先生应该有发现吧。」

操纵兽性魔术的少年难为情地咧嘴一笑。

也就是说，那个水晶球同时也是阿特拉斯院用来连接理法反应的礼装吧。虽然做起来绝不容易，但这代表具有干涉方面强大异能的费拉特，也可以透过水晶球侵入理法反应吗？

「史宾……可是……」

「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史宾擦去下巴的鲜血。

由于挺身保护老师和费拉特，他伤得很重。

然而，浑身是血的年轻野兽反倒显得高贵。同时，或许是认为史宾的态度理所当然，费拉特没有当场道谢，也不觉得惭愧。平常吵架吵个没完的两名少年，在这里宛如共享生命的同一个生物。

「因为我还什么也没做。」

「对啊。明明夸口就算对上冠位人偶师也不会输，要是没有好好表现，我会丢脸得不敢回艾梅洛教室！」

费拉特笑了。

天真无邪但大胆无比。那也是魔术师的本质吧。

在这段期间，水晶球映出的风景也不断转变。数字与记号大量浮现，费拉特充满好奇的眼眸看著那些资讯，同时有节奏地挥动手指。和至今的动作相似又有一点差异的指法简直像在弹奏钢琴或其他乐器。

老师向少年开口。

「怎么样，费拉特？」

「是的。对理法反应的故障部分除错就可以了对吗？我正在搜寻，还有小格蕾的母亲他们，也救援……」

说到此处，少年的表情转眼间紧绷起来。

「……这是什么啊……」

「费拉特？」

老师皱起眉头，费拉特连那个反应也没注意到，发出呻吟。

「它的演算速度明明显然不到原先的一成……还只用一小部分处理我的干涉……速度却远比我快得多！」

我或许是第一次听到总是游刃有余又无忧无虑的少年像这样哀鸣。

「分一半给我！」

史宾启动兽性魔术，将手贴在费拉特背上。

那多半是老师以前曾和露维雅进行过的魔术回路连结吧。两人的魔术回路相乘，进一步加快演算速度。

然而，速度还是比不上理法反应的──一小部分。艾梅洛教室中两位顶尖的天才联手，也难以赶上阿特拉斯院的七大兵器吗？

费拉特的状态在大约十几秒后恢复稳定，可是圣鸟也一样。

它再度恢复飞行控制力，开始悠然飞向天空。

如果圣鸟再回来一次，这次费拉特不知是否还能让攻击失准。不，恐怕不可能。

「真不愧是七大兵器吗？」

预期到那种情况的老师开口。

「既然我方的演算速度无法提升，只能减慢对手的速度了。」

「那么……」

「用侵刃黄金再度刺伤它是唯一的办法。」

老师望向我的怀中。

当时我迅速收回了这把短剑。

「侵刃黄金没有彻底刺进它的主体。正因为如此，它才会固执到说出『你是我的死』的地步。到了这一步，骸王和理法反应连结得更紧密了。」

我可以隐约感受到这一点。

骸王并未与理法反应剥离开来。我反倒感觉骸王在即将剥离前受到了严密的保护。这或许表示……理法反应认为，要理解死的概念，不能少了骸王这个零件。

那么──

「……用侵刃黄金深深地刺穿它。」

那么做之后就会解决问题吗？

「不过，我该怎么做？我也无法接近四处飞行的圣鸟赫尔墨斯。」

「原来如此，让它停下来就行了吧。」

于是，骑士插嘴道。

他自顾自地意会，点点头，转过身留下一句话。

「交给我吧。」

「凯爵士。」

「虽然只有短短半天，但这段时间对我们彼此来说都还不坏吧，艾梅洛Ⅱ世？」

我来不及体会那句话。

骑士仰望天空。

圣鸟赫尔墨斯第三次向我们振翅飞来。

「啊，没办法了。」

为什么呢？

脸孔朦胧的骑士脚步不停地走向圣鸟。

「凯爵士……！」

「在任何情况下，分派给我的任务都一样。拜此所赐，害我都没抵达卡姆兰之丘啊。」

我记得，卡姆兰之丘是亚瑟王逝世之地。

身为圆桌骑士，他却无法到那里去。他死在了那之前。

「你……」

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我感觉必须阻止他，身体却动弹不得。

有什么声音在我心中大喊，不可以阻止他。即使并非如此，现在的我也只能勉强支撑住身体不再倒下，大家也都无法正常行动。骑士之所以能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纯粹是因为他没有肉身。

「我说格蕾，我原本心想，只要你稍微停下脚步，那我也敷衍一下随便混过去即可，但你意外的好强啊。这次也一样，虽然会说丧气话，却没有陷入无用的自虐中。这不是好好地在为生存奋力挣扎吗？」

那绝非我的优点。

若是从前，我应该会轻易地认命。只是接触过的许多案件与人物，为我带来了一点改变而已……

「真好，生者可以像这样改变自己。」

骑士说道。

「别对亡者依依不舍。出现在这里的终究只是影子。无论是曾建立何等丰功伟业的英灵，或是跟我一样的过去残像，反正都是亡者，活人不该受到这种存在的束缚。」

说到此处，他觉得麻烦地补充。

「……话虽如此，小时候我并不讨厌有古代英雄出现的童话故事。我有个像廉价劣质酒般的梦想。哈哈，像你的老师那样或许也不坏。」

圣鸟的羽翼大幅鼓起。

红色砂羽的轰炸再度降临。

骑士堂堂从正面阻拦圣鸟。

「──疑似展开。」

他举起右手。

举手的动作轻松至极，我却感觉他手上蕴含著呈反比的厚重魔力。

「宝具设定。伪装登录。啊，跳过详细的参数设定。我连英灵都不是，这么做算是模仿加拉哈德吗？」

骑士凯爵士的宝具。

当他转动手指，雾气突兀地开始笼罩乾燥的红色砂漠。

原本大概是有关水的宝具吧。可是，终究是疑似罢了。并非使役者的凯爵士所创造的宝具，就连假想构筑本来也应该不可能实现。使役者就是与我们相距如此悬殊的存在。

如果强行尝试，在发动宝具前，骑士就会死去。

「凯爵士……！」

「放心吧。」

这是第一次。

在那短暂的一瞬间，我第一次看见他本来的面目。这是他为了构筑假想宝具，汇聚庞大魔力导致的吗？

我看见了那个一看就不像好人，却又有些为难的害羞笑容。

那多半不是原本的凯爵士的面貌。如同他打从一开始自行报告的，像骸王并非真正的亚瑟王一般，那应该是他与主体亚德混合后的脸孔。

就算如此，不，正因为如此，对我而言……

「你没问题的，慢吞吞的格蕾。」

圣鸟赫尔墨斯射出砂羽。

原先看著我的骑士转头面对莫大的破坏──高声吼叫。

「假想宝具展开──转瞬即逝也难忘之城Camelot Image！」

不，那是美丽的城塞本身吗？

由雾气建成的美丽城塞Camelot环绕骑士耸立于大地。自遥远的传说时代起，受到许多诗人歌颂至今的白垩城堡。成就辉煌的圆桌骑士们集结于此，据说只要他们团结一致，任何蛮族与怪物都无法接近。

啊，我说过他连假想构筑都不可能实现。如果强行尝试，在发动宝具前骑士就会死去。此刻，骑士将不可能化为可能。

然而。

宛如断定此等奇迹也终究是伪造品，圣鸟赫尔墨斯之羽的轰炸袭来。

就像玻璃之城一般。

在阻拦轰炸短短几秒钟后，城塞就此轻易破碎。

「可恶，不过真爽啊！我以前最讨厌那种漂亮城堡啦！」

轰炸随著笑声覆盖骑士。

他的身影消失于卷上半天高的粉尘彼端。

圣鸟赫尔墨斯高声啼叫。这次它确定胜券在握了吗？

不过，新现象发生了。在它鼓起翅膀正要进一步发动轰炸时，粉尘里有什么东西刺向圣鸟赫尔墨斯，以莫大的威力爆炸。

那是圣鸟赫尔墨斯自己的砂羽。

「────！」

我举手遮挡爆炸气浪的余波，领悟到其中的意义，忍住呜咽。

白雾城塞并未保护骑士免于轰炸狂潮，骑士本来也不曾那样期待。高喊「我最讨厌那座城堡！」的他的假想宝具不可能有那种力量。但作为替代，他接收一部分击碎他的圣鸟赫尔墨斯羽毛反弹回去，展现他擅于欺骗的特质。

用圣鸟赫尔墨斯的轰炸对付它本身当然管用。在天空飞舞的七大兵器渐渐被往下拖至接近大地的高度。

……就像这位骑士的确软弱，完全不曾凭实力正面战胜对手，却也不曾输给任何骑士及怪物一般。

就像他生命的体现一般。

「凯爵士！」

没有回话。

那位说话尖酸的骑士彷佛打从一开始就是某种错误般消失无踪。这是当然的，就算没遭到轰炸，以非使役者之身假想构筑宝具，也会把他的临时灵基燃烧殆尽。

我回想起一句话。

在使用先锋之枪时，他在十三封印里如此说道。

──此为，为生存而战。

第一道承认我的声音。

他或许是因此才对试图生存下去的我给予正面评价。我极力按捺著随时可能瘫坐在地的冲动。我总觉得一旦这么做，会打碎骑士凯爵士赌命为我留下的事物。

「凯……爵士……」

即使呼唤，也不可能得到回应。

作为代替的是──

「……咿嘻嘻嘻嘻。睡昏头好久喽。」

大镰刀发出奇异的尖锐声响。

只分别不到一天的声音，为何让我这么怀念呢？

「……亚……德……？」

「嘻嘻嘻嘻嘻嘻嘻！我终于醒了。因为跟他共享记忆，状况我都知道，不过真亏你们能把事情搞得那么复杂！」

在大镰刀上打开的眼珠照老样子骨碌碌地转动，在某种意义上表情丰富地这么说。

怎么办？我快哭了。

我好像一直在哭泣。自己如此无力，在关键时刻帮不上忙，但唯有现在，我无论如何都必须战斗才行。

「亚德……！」

我用力握紧大镰刀。

「痛死我啦～！喂！别用蛮力握紧我！你该不会忘了你的『强化』在我回来后会跟著增幅吧！」

正是这样。

我和亚德分担了吸收「强化」所须魔力的作业，在大源如此浓密的空间里有亚德参战，必然会导致这个结果。几乎前所未有的浓郁魔力在我体内循环著。

「把力量借给我，亚德。」

「唉～！真没办法，只借你一点喔！你可别哭哭啼啼的！」

「那还用说！」

我压抑著几乎溃堤的情绪，全力踏稳地面。

＊

艾梅洛Ⅱ世神情紧绷地注视著骑士的假想宝具，那不仅抵销圣鸟赫尔墨斯的砂羽，更暂时把它困在了大地上。

「……啊。」

事情会变成这样吧，他心想。

那个说出「交给我吧」的背影很熟悉。是觉悟自己将有去无回的背影。从前，那位定义他的人生的王者，也曾同样转过身，任鲜红的披风翻飞。

他感到有点羡慕。

「别对亡者依依不舍，他真敢说啊。」

他微露苦笑。

对于他的人生，还会有比这更尖锐的批判吗？

那句「我并不讨厌童话故事」或许是在帮他说话，但言语如此尖锐，骑士以前在圆桌里应该很遭人厌恶吧。

而且，应该也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老师，可以请你下指示吗？」

「嗯。」

当史宾这么开口，艾梅洛Ⅱ世颔首。

在天空飞翔的圣鸟赫尔墨斯如今大幅倾斜，失去控制。

它作为七大兵器的演算速度也相应下滑了。尽管还不是决定性的变化，但必须趁现在准备的事情堆积如山。

「费拉特，我用念话将已构筑的术式传给你，要干预理法反应的话，用这个术式应该更有效率。」

他结印并灌注魔力。

收到转录的直接意念讯息，费拉特眨了两下眼睛。

「教授，这个……是哈特雷斯的亲和图里的内容？」

「没错。理论的部分分析完毕了。以你的能力，有这个就够了吧？」

「真不愧是教授！包在我身上！这根本是如虎添翼、如玛利欧吃到星星、如空手道配回旋镖！」

圆桌的骑士已然不在。

他们承受不了圣鸟赫尔墨斯下一波的轰炸。如果缺乏防备地面对羽毛攻势，毫无疑问没有人能够幸存。

尽管如此，没有人再感到害怕。

＊

费拉特‧厄斯克德司，别名天佑的不祥之子。

厄斯克德司家在钟塔也是少见的古老家族，即使是长寿的魔术刻印，通常也会在那段岁月中腐败。此外，直到少年出生前，家族里也没有接连出现过厉害的魔术师。在越古老的神秘大致上力量越强的魔术师世界中，厄斯克德司家可说是稀有的例外。

那么费拉特这个神童的诞生，是否让厄斯克德司家欣喜若狂呢？那也没有。

一开始他们欢喜不已。

被人嘲笑除了家族古老之外样样平庸，空有历史却无实力的家族，认为开花结果的时刻终于到了，为此欢欣鼓舞。

但少年实在太过优秀，优秀到他们无法继续享受那份喜悦。

也可以说，他太过异端了。

事实上，他甚至险些被双亲杀害。

因此，他是天佑的不祥之子。拥有绝大多数魔术师都为之垂涎的无与伦比天赋又遭到嫌恶的孩子。

（嗯～事到如今，为何我会回想起这种事？）

少年重组艾梅洛Ⅱ世传送的术式，同时思考。

以前他一直认为自己不能展现实力，因为这么做会导致周遭的人不幸，随便敷衍了事比较好。笑容只要假装就行了，以魔力操纵颜面肌肉是小事一桩，根本没有人能看穿他的伪装。

可是……

那种想法只持续到他遇见教授和史宾为止。

──「老师、老师！这家伙的味道乱七八糟的！我可以毁掉他吗！」

──「咦咦！这家伙真的要当我的学弟吗！可是这股刺刺痒痒的气味，绝对会给老师添麻烦！还是在他咬人以前，先下手为强咬断他的喉管吧！」

啊啊，怎么办？唯有这件事，他直到现在依旧保密。

教授不用多说，当史宾一开口就这么评论自己，费拉特居然高兴得浑身寒毛倒竖。

（……这样吗？确实没错！）

他舔舔嘴唇。

到了现在，这纯粹是对过去的确认。少年不再恐惧。无论是对自己的才能、发挥才能这件事，或者是继续走向更深处。

因为，没错。

「好了，你给我等著。」

他瞪著已坠落的圣鸟赫尔墨斯。

这里是他发挥全力也无妨──或许拚尽全力也比不上对手，他渴望找到的地方──！

5

「那还用说！」

我点点头，踏向地面。

我踏出一步，跨越骑士凯爵士消灭的地点，再度一蹬。

我没有回头。没有时间那么做。我不可能用那种方式消耗掉他争取到的这剎那。

我在圣鸟赫尔墨斯再度起飞前跃起，同时吶喊。

「亚德！解除第一阶段限定应用！」

「咿嘻嘻嘻嘻嘻！你是第一次用上那个吧！能做好吗！」

大镰刀一瞬间变回匣子，像魔术方块般转换变形。

变成一把巨大的翼状回旋镖。

不过，我现在要当成滑翔翼，而非回旋镖使用。尽管没办法飞太远，只要经过充分的助跑，回旋镖应该有可能达成极短距离的滑翔。虽然我从未认真使用过这个功能，但我的身体像是受到谁的引导般在空中滑行。

我手忙脚乱地跳到圣鸟赫尔墨斯背上，直接往前冲。

圣鸟赫尔墨斯也有所反应。

我跳上的背部形成红砂之枪，朝我射来。

「亚德！」

亚德再度变回大镰刀，迎击那些尖锐长枪。

我知道目标在何处。

既然亚瑟王的精神──骸王依然在理法反应内部，这说不定是理所当然的。

我清楚地看见圣鸟背部的某一点。

我劈开一批砂枪，扭身闪避后续的攻击，用小丑般的轻盈动作像走钢丝般在枪上一蹬跃起。

我从半空中用力投掷短剑。

当然，这么做，短剑只能刺进表皮。侵刃黄金的锋利度顶多相当于普通短剑，不可能深深刺穿圣鸟的核心。砂枪不受干扰地蜂拥而至，意图贯穿我。

然而──

「解除第一阶段限定应用‧攻城槌Battering Ram！」

亚德进一步变形为攻城槌形态。这个名称本来属于由多人操作，用来撞破城门的攻城兵器。

其威力媲美使役者D级的魔力放出技能，是亚德攻击力最高的形态。我倾注所有残余的魔力，放声大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将来袭的砂枪一并打散。

我卯足全力，用攻城槌将刺入表皮的侵刃黄金钉进去──！

＊

圣鸟赫尔墨斯大幅度地晃了晃。

这次它真的向地面坠落，我的身躯也被拋飞出去。

我在危急关头摆出防护动作。虽然是巧合，但圣鸟正好落向老师他们等候的地方，或许这是圣鸟企图攻击老师他们的结果。

无论如何，老师一看见坠落的圣鸟就大喊。

「就是现在，费拉特！」

随著那声呼喊，咒语Spell响起。

「开始干涉Game Select！连接全回路Circuit Full Connect！」

光芒从费拉特手中掠过。

我的魔术回路感觉到，光芒里融入了复杂的数字与记号。

不，不只费拉特。那道光芒的根本是史宾。手放在少年肩头的史宾正在供应庞大的魔力。得到强而有力的精气帮助，加上史宾嗅觉的支援，费拉特巧妙地操作光芒。

光芒延伸向水晶球，大概是因为老师托付的术式的效果，又进一步变成神秘之锁链。

神秘之锁链捆绑住红色炼金术师的圣鸟。

不过，圣鸟也绝非在单方面挨打。就像先前导致天才少年们惊惶失措时一般，我感觉到锁链上有另一种力量在逆流。

我只看出了这么多。

只是，此刻胜利的天秤应该正在圣鸟赫尔墨斯和费拉特他们之间摇动。

肉眼看不见的紧凑攻防战让人几乎感觉不出过了多少时间。

「赢家会是……」

我以虚脱的身体茫然地关注战况。

突然间，熟悉的香味传入鼻子。

老师在抽雪茄。

他似乎是在我注视他们时取出雪茄的。

「那还用说。在彻底模式化的时间点，胜负已分。若不知道对手的性能，也可能反过来中招，但我在初次接触时大致都摸清楚了。」

我抱著不可思议的心情听老师呢喃。

他微微眯起眼眸。

彷佛羡慕。

彷佛嫉妒。

彷佛注视著远方的星辰。

「──这样的话，我的学生不可能会输吧。」

绝非不合理的强硬，亦非过度的信任，老师一派理所当然地说道。

──然后……

结果正如他所言。

第七卷 阿特拉斯的契约 下 终章

「──不去看你的母亲，没关系吗？」

发问的翠皮亚伫立在树荫下，避开阳光照射。

此处是野外。

距离村庄很远的山麓。

现在是黄昏，太阳有八成落入地平线之下，据说作为阿特拉斯院院长的翠皮亚成功地找到了对阳光的因应措施，但直射阳光似乎还是会造成一些痛苦。除了平常那件披风之外，他还戴上了兜帽。

「……嗯。妈妈她没事对吧？」

「没事。由于她与费南德祭司都濒临死亡，在给予一定的急救治疗后，我将他们连同伊露米亚修女一起送到山麓与圣堂教会有关的医院附近。她没有生命危险。圣堂教会不知道令堂当过你的替身，她与骸王的缘分也断绝了，所以不会成为魔术意义上的样本……从结果来说，那座村庄无人丧生。」

简直像开玩笑似的。

雷声大，雨点小。事情发展成那般夸张至极的骚动，最后结果却仅仅是这样。

或者，被总结成仅仅是这样。

我摩擦颤抖的身体。接触过第二轮的夏日，现实中的冬季寒风对我们来说有些难耐。

「硬要说的话，亚瑟王的精神──骸王或许是例外吧，但她只是作为精神模型回到理法反应内部罢了。对于只有精神的存在而言，时间是模糊不明确的。她在地底度过的岁月，跟短短几分钟的午睡没有差别。」

战斗结束后，经过了大约半天。

从那片空间传送回来后，在等候翠皮亚称为善后的作业完成时，他对我们做了几个说明。

据他所言，借出理法反应直到亚瑟王复活或判断契约不可能履行为止，并规定阿特拉斯院不可妨碍这个仪式的阿特拉斯契约继续执行。

与这次发生问题的主要原因──母亲，以及与亚瑟王的精神切断连结的理法反应，好像正进入自我诊断、修复阶段，几年内应该不会启动。考虑到冬木市圣杯战争的举行间隔，暂时不需要担心了。

当然，村里对亚瑟王信仰最虔诚的老妇人应该依然没有放弃，但也可说就算不放弃也无可奈何。她下定决心，不惜与圣堂教会交战，是因为有机会凑齐肉体、精神与灵魂，既然机会已经消失，现在她也无从行动。

「妈妈她知道我还活著吗？」

「她应该收到讯息了。毕竟她曾暂时与理法反应连结。虽然普通人的大脑连那种情报量的片段都容纳不了，但她应该会留下你还活著的印象。」

「那样就好，只要让她知道我还活著就够了。」

如果我去探望她，那个村庄也有可能得到消息。这么一来，变得自暴自弃的老妇人与其他信徒可能会做出失控的行为。

「乔装后再去看她也是个办法喔？」

也许是察觉了我的想法，费拉特在一旁提议。

对了，他在那颗纽扣上施加的幻术术式还保持著原状，我在回到这里时换了一张脸，因此吓了一跳。我们进入第二轮后的身体好像是理法反应操作的假想再现，所以几乎没有受伤。

「没关系。而且，我和妈妈应该都还需要一点时间。」

我一定会去看她，我心想。

不过不是现在，而是在我好好整理过心情之后。

妈妈为我做的事有什么意义？包含怎样的心情？我想一一重新确认，等到不再误解之后再去看她。虽然我还不清楚这需要花多少时间。

不，比起那个，许多村民正要开始举行亚瑟王的复活仪式，却发现夏季突然结束，进入冬季，应该对此十分困惑吧。我不知道那座村庄往后将迎接什么样的未来，但不可能一成不变。从这层意义来说，母亲被送往跟圣堂教会有关的医院使我觉得安心。

当我思考到这里，老师忽然开口。

「……骑士团或其他团体现阶段没有动作，那大概表示圣堂教会尚未认知到这个状况。」

「咦？那不是很奇怪吗？村庄里的人消失半年，代表圣堂教会跟伊露米亚修女与费南德祭司失联半年了吧？他们本来就是派去监视村庄的人员，教会的反应有可能这么慢吗？」

史宾犀利地指出这一点。

的确，他说得有理。既然本来就认为有风险，圣堂教会主体在与监视人员失去联络后立刻亲自出马才是正常情况。如果他们有什么原因不那么做，那就是……

「有人操纵过情报……？」

「是哈特雷斯吗？」

「谁知道呢。」

老师的目光从含糊带过的翠皮亚身上转开，命令学生们。

「费拉特、史宾，你们可以先去查看山麓城镇的情况吗？我想应该没有问题，但圣堂教会或其他组织的人要是来了会很棘手。」

「知道了！」

「我们马上回来！」

费拉特和史宾鞠躬，迅速掉头出发。

最初明明正常地走在道路上，他们却在半途中不知为何开始自顾自地吵架，展开一场魔术交错飞舞的赛跑，充满他们的特色。姑且不论伤势，身体明明应该还很疲惫，两人却已经那么精力充沛，该说艾梅洛教室的双璧真是惊人吗？

目送他们离去后，老师重新面向翠皮亚。

「对了，有一件事令我很在意，可以在分别之前请教一下吗？」

「什么事？」

翠皮亚询问，老师往下说。

「我认为顺序错了。」

「顺序？」

「那四条规矩跟守墓人的魔术刻印相连。换言之，可以视作那是历史可追溯至西元前的布拉克摩尔家族流传下来的规定吧。」

「原来如此，有道理。」

翠皮亚颔首，乌鸦在他头顶啼叫。

在黄昏的天空中，叫声听起来显得寂寞。

当然，贝尔萨克应该也回到这个现实世界了。无论往后那座村庄发生什么事，我认为唯有教导过我各种知识与技术的守墓人不会离开这片土地。他会作为布拉克摩尔守墓人活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吧。

「不过，黑面圣母多半是源自于摩根勒菲──是亚瑟王时代的作品。她的时代在西元后。虽然有种种说法，大体上都认为在五世纪时。既然如此，黑面圣母被列入守墓人的四条规矩中的原因是什么呢？」

「这并不矛盾。应该是后世有人加上了新规矩。布拉克摩尔的守墓人，原本就是优秀的灵魂运送人Soul Carrier。」

「是啊。新的魔术会一代又一代记录在魔术刻印上，我觉得这很自然……不过，加上那四条规矩的时期意外的距今不远吧？比方说数百年前。与你就任阿特拉斯院院长的时期相同不是吗？」

面对老师的话，翠皮亚在瞬间眉头一颤。

「你想说什么？」

「和方才所说的顺序相反，我认为四条规矩中真正自古相传的只有黑面圣母那一条，用途是识别亚瑟王的基因，有效率地提升样本数。那尊雕像同时也是魔术礼装吧。不过，其余规矩实际上并无必要……没错，像避免村民不小心接近神秘、隐藏沼泽的结界等等，虽然给出这些看似合理的原因，但到头来，其余规矩只是单纯设定成不做什么事而已。比方说，好让定期关注此地的阿特拉斯炼金术师方便计算村民们的参数。」

最后的那句话让我不禁瞪大双眼。

「在确定阿特拉斯的契约已经履行，或是确定契约无法履行前，你们不能收回这片土地的理法反应。你用更容易行事──更方便进行计算的形式监视此地，等待其中一种结果确定。当然，你也可以留下礼装直接监视，但在这次的案件中可以明显看到，你直接干预会违反契约。和魔术刻印一样，那四条规矩只适用于布拉克摩尔的守墓人。那是你在可能的范围内，与当时的守墓人一起打擦边球设定的吧。」

当老师说完，炼金术师无奈地耸耸肩。

在这个情况下，不否认就是最明确的承认。

老师大大地叹了口气。

「真是有耐性又周到。」

「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和魔术师没什么不同。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不能彻底相信我吧？」

老师沉下脸色，炼金术师似乎觉得有趣地这么说道。

「…………」

我目瞪口呆地听著两人交谈。

光是在这次的事件中，翠皮亚给我的印象就反覆变化。到底该怎么看待他才好？一开始我认为他是非常可怕的神秘人物，在得知理法反应故障后，他看起来像世界的守护者，现在又像个不好惹的商人。不，那所有的形象，一定都是翠皮亚‧艾尔多那‧阿特拉希雅这名死徒与炼金术师吧。

「你最先察觉的果然是这件事吗？」

「没错，是我在地底神殿中谈到黑面圣母与摩根勒菲的时候察觉的。如今回头想想，第一轮的你露骨地说出了线索。像是与此地的家族有缘的死徒，在两千多年前驰名于世等等。」

这让我回想起莱涅丝诉说过的经历。

──「布拉克摩尔，原本是与此地的家族有缘的古老死徒之名。」

──「那位死徒曾是使役鸟类的魔术师，在两千多年前驰名于世，但很遗憾的是，他在这个剧本中已然灭亡。」

没想到事情会像这样连结起来。

「接下来只是依序推测而已。你在这里的原因。你在谈话中为何提及构成人类的三因素与墓地。不过丢脸的是，我直到解读了哈特雷斯的亲和图，才笃定推测无误。」

「这对我而言也是个赌注。」

彷佛融入暮色当中的翠皮亚颔首。

「我看得见许多可能性剧本，也可以探究它们。不过，现实果然只有一个。唔，你不问我和哈特雷斯交易的内容是什么吗？」

「嗯，那一点我已经确定了。姑且不论你得到什么，哈特雷斯会提出的要求显而易见。」

「哦，我可以做个确认吗？」

听到翠皮亚感兴趣地这么问，老师毫不迟疑地回答。

「那是无妨。如果哈特雷斯向你打听过村庄的术式，就没必要找格蕾之母当消息来源。另外，哈特雷斯异常地谨慎──在某种意义上跟我很像，会胆小地准备好大量预备方案──既然如此，他只会对你提出一个委托，别演算关于自己的未来，对吧？」

他下了结论，继续道。

「正因为如此，对于他涉及的一连串事件，你可以事先解析的范围也受到限制。这是你这次陷入被动的原因之一吧。」

「正确答案……此外，他提供的代价是圣杯战争过去的资料。」

我听到后，一瞬间浑身紧绷。

哈特雷斯曾绵密地调查过冬木市的圣杯战争。他之所以拿得出连阿特拉斯院院长都不知道的资料，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但翠皮亚想得到那种讯息，代表……

「啊，你们不必那么在意，我并非打算参加圣杯战争。只是构成那场圣杯战争的术式对我来说很有意思。没错，那个甚至能再现灵魂，召唤英灵的术式，与我所寻求的第三魔法有著因缘。」

肉体、精神、灵魂。

到目前为止，那个话题出现过许多次。

不过，据说唯有灵魂不管用任何魔术都无法再现。

唯一的例外是第三魔法。原本连魔术也不可能做到──人类至今还无法实现，为了伸手碰触更前方的方法。

只是，那应该和这次的事情无关吧。老师也不再深入追问。超出必要量的知识，有时候反倒会招来危险……老师经常在上课时这么说。

相对的，翠皮亚微微歪头。

「怎么了？」

「我可以……再请教一个问题吗？」

「请随意。」

乌鸦再度啼叫。

晚餐的香味从某处飘来。或许是种错觉，或许是谁在山麓城镇烹调的菜肴香味乘著风，刚好传到这里来。我回想起母亲做的炖菜。当时甚至令我觉得发冷的味道，现在只剩满心怀念。

老师如此发问。

「从你的观点来看，我的行动是正确的选择吗？」

「你的问题没有意义。世上有错误的剧本，但不存在真正的正确选择。如果那种东西存在，阿特拉斯院应该早在很久以前就得到救赎，或是在很久以前就彻底结束。虽然我不知道哪一种结果比较轻松。」

说到此处，翠皮亚闭上了嘴。

我不禁眨眨眼。

太阳几乎完全落入地平线之下，因为受到浓稠的暮色掩盖，我觉得某种从未见过的事物似乎落在了他的嘴唇上。

「不过，在那个前提上……你做出了其他任何人都做不到的，只属于你的选择，君主。」

「……咦？」

我愣愣地喊出声。

难道说。

难道说……

我甚至没发现费拉特和史宾的归来，陷入那个想像中良久。

那位总是超然独立，连表现出某种疯狂时都不像人类，更像电脑发生错误的阿特拉斯院院长──我好像看见他露出了充满人味，令人难忘的微笑。

＊

回到伦敦后，最大的变化是，许多声音传入了耳中。

这座都市里充满各式各样的声响。从收音机及电视传来的音乐不用多说，行人们的说话声及汽车的排气噪音、小孩的哭声、各处施工的声响都浑然一体地混合在一块儿，如一只乐队般呈现出来。

那个乡间当然也有很多声音，不过最大的差异在于伦敦的声音主体是人类。

人们过著生活，如漩涡般聚集起来，演奏出这首交响乐。

「…………」

第一次下山离开故乡来到伦敦时，我觉得栉比鳞次的大厦简直就像墓碑。不知从何处大量出现，涌入灰色或棕色建筑物的人群，简直像在冥府徘徊的亡者队伍。

现在则不同。

大厦是大厦，墓地是墓地。就算人很多，都聚集在一片土地上，那也仅止于此，不需要牵强附会地加上特别的意义。这个感想多半会随著时间经过改变，但我倒不讨厌现在的心情。

在中午前办完几件事后，我今天搭乘了巴士。

我在斯拉的街道附近下车，走向距离不远的宅邸。

不到十分钟，我便抵达目的地。

我按照事先吩咐的绕到后院，按了两下门铃后走进后门Backdoor。由于已经熟悉环境，我不需要等人带路，走在走廊上也不会迷路。尽管如此，每次踩著色彩鲜艳的地毯，我的心脏总会微微加快，这也无可奈何。

莱涅丝在接待室等著我。

她看了看我的手，好像看见什么出乎意料的东西般眨眨眼。

「格蕾，你拿著什么东西？」

「那个，我想和你一起吃点心……因为平常总是交给莱涅丝小姐来准备。」

我拿著与高雅的接待室毫不相称的廉价纸袋，僵住不动。

虽然起码是在百货公司买的，但毕竟我完全没有发现可口点心店的眼光。我深切地体认到──购物需要经验。

「你要请我吃吗？」

「是、是的。由我……来请……莱涅丝小姐。」

莱涅丝老实地愣住了半晌，场面变得好像相亲一样。

尽管如此，当我努力地举起纸袋，她主动开口这么说：

「托利姆玛钨，你可以找出适合搭配的茶吗？」

「遵命，大小姐。」

水银女仆完美地屈膝行礼Curtsy，离开房间。

当她把我带来的巧克力放在准备好的白瓷盘上，我总觉得很过意不去。

光看外观也看得出来，这些巧克力是与莱涅丝平常准备的巧克力有天壤之别的便宜货。我在她的催促下吃了一口，更是感到羞愧万分，连耳朵都在发烫。我根本是个小丑，为什么我会想要做出这种举动？

在我眼前吃著巧克力的莱涅丝，一脸不可思议地张大双眼。

由于是在家中，她的眼眸呈现没点眼药水时的美丽火焰色泽，看得我更加愧疚。

「……真好吃。」

「那、那个，你不必勉强……」

「不，为什么来著？味道的确没什么大不了的，口感因为回火失败黏糊糊的，而且可可的品质不怎么样，滋味缺乏深度。但是……为什么？这个巧克力很好吃。」

少女再度不解地歪歪头。

她歪著头，却一块接一块送入口中，好像没有说谎。试著想想，现在没有社交聚会上需要说谎的必要性，我也不是她说客套话的对象。

我也抱著上当般的心情，再度掂起巧克力。

从第二块开始，吃起来意外顺口。

虽然我没办法像莱涅丝一样仔细分析巧克力的滋味……没错，嗯，很好吃。

「因为是两人一起分享吧？」托利姆玛钨指出这一点。

「那怎么可能！我跟他人的关系怎么会改变食物的味道！」

听到托利姆玛钨的话，莱涅丝难得激动地回应。

「你们在说什么？」

「唔。没什么。」

莱涅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指指我的茶杯。

「也要记得喝茶，在点心时间两种都要享受。」

「好、好的。」

我依言啜饮红茶，又是一阵惊讶。

因为配上托利姆玛钨为我们泡的红茶，原本平凡的巧克力彷佛摇身一变。虽然不像莱涅丝平常准备的巧克力般华丽得宛如由夜空星斗点缀而成，却带著脚踏实地的含蓄甘甜。

我们一边品尝巧克力，一边体验令人目眩的奢侈时光。

像这样彼此共享甜点与红茶的美味，让我开心极了。

接著──

莱涅丝慢慢地听我说完在故乡发生的事，拋出话头。

「原来如此。虽然我收到了报告，但没想到连阿特拉斯的七大兵器都出现了。」

莱涅丝傻眼地扬起嘴角。

「事情一桩接著一桩，尽管是君主，兄长未免也吸引太多棘手难题了……情况发展到这个地步不是巧合吧。不，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或许只有最初的邂逅是巧合。」

「…………？」

由于听不懂她的意思，我微微地歪著头，莱涅丝微露苦笑。

「我是指你与兄长的邂逅。」

白皙的手指滑过桌面。

她沿著边缘碰触桌子。我觉得她的手指很美，像陶瓷娃娃Bisque doll般，是专为美而打造的造形。不过，我知道事情并非如此。我知道她为了走到此处，曾排除多少阻碍，曾付出多少代价。

「当然，开端是兄长在寻找应对使役者的人才，不过你们在其他方面很契合……从某种意义来说，哈特雷斯也是如此吧。」

少女说到此处，眯起眼眸。

「兄长与哈特雷斯博士，从更早以前起就在各方面太过契合了，因此才会同样当上什么现代魔术科的学部长。不过在这个情况下，关键在于他们的思考方式未必同样一致。硬要说的话，应该说他们特质吻合？」

「特质吻合吗？」

「没错，就像费拉特和史宾一样。往正面发展可以建立彼此互补的关系，往负面发展……」

「往负面发展的话？」

听到我反问，莱涅丝拿起两块巧克力。

在我眼前，她将两手的巧克力相碰。

「只能毁掉其中一方了。」

我的心脏猛然一跳。莱涅丝恐怕是最熟悉老师的人之一，正因为出自她口中，那句话拥有逼真的说服力。

莱涅丝把相碰的巧克力一起送进口中，摇晃双脚，仰望天花板。

「话虽如此，我这边的调查也感觉有点不对劲。」

「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正值新年，有不少钟塔相关的宴会，我藉这个机会试著探听过，也分别接触过贵族主义、民主主义、中立主义三派消息灵通的人物……嗯，关于圣杯战争的消息，传开的范围果然太小了。」

「消息吗？」

当我不解地歪头，莱涅丝轻轻颔首。

「对。本来我就想过，好歹是艾梅洛派君主肯尼斯丧命其中，圣杯战争却仍旧被当成一介边境魔术仪式看待。面对这次的第五次圣杯战争，钟塔特地派出封印指定执行者前往冬木市，明明采取了足够的措施，传闻却几乎没在钟塔里传开。情报分布的落差太大了。」

少女的考察隐含时时置身于钟塔权力斗争漩涡中的人特有的犀利。

老师当然也有那种能力，但还是比莱涅丝来得逊色。我偷偷想过，不说经验，天生的特质与个性应该也是一大原因。

「在魔术师的世界，做得到那种事的组织只有一个。」

少女又拿起一块杏仁巧克力放进嘴里，竖起食指。

「法政科。」

在我脑海中浮现的身影，当然是至今相遇过数次的法政科魔术师。让人连想到蛇，穿著远东民族服饰的女性人。

化野菱理。

如果是她，使出什么手段都不足为奇。无论在剥离城阿德拉或魔眼搜集列车，那位魔术师的表现丝毫不亚于老师的推理。

只是，我之所以吞了吞口水，是因为另一个理由。

「后来，翠皮亚说过类似的话。」

「哦，内容是什么？」

莱涅丝感兴趣地探出身子。

我怯生生地说出在即将分别时，那位炼金术师若无其事地告诉我们的话。

「他说……哈特雷斯说不定是你的敌人，但未必是钟塔的敌人。」

我毛骨悚然，一种讨厌的感觉淤积在胃部深处。

钟塔绝非清白廉洁的组织。许多人的盘算交织在一起，在权力的多重结构中腐败……以这层意义来说，是阿特拉斯院完全无法相比的。谁是同伴，谁是敌人，根本分不清。

如果是这样的话。

认为钟塔内有哈特雷斯的同伙不是很自然吗？

「原来如此。我也会进行调查，不过对手若是法政科，希望你别期待有什么成果……虽然法政科也未必团结一致。」

莱涅丝有些忧郁地闭起一只眼眸。

就算在权谋术数如同家常便饭的钟塔，法政科也是个特别的名字，她能动用的手段必然会受限吧。

「对了，翠皮亚只说了这些吗？」

莱涅丝像只爱恶作剧的猫咪般，倏地往桌面探身。

她圆圆的眼睛闪闪发光。不分男女，许多人都会感受到那股让人沉溺其中的魅力吧。

「对、对啊。」

「真的？真的吗？」

正当莱涅丝缓缓逼近我的时候。

「咿嘻嘻嘻嘻！我一觉睡醒，就到了美食时间啦！」

刺耳的叫喊突然从我右肩的固定装置Hook传来。

「亚德。」

「嘻嘻嘻，明明是格蕾还开姊妹淘聚会，真嚣张！刚好有机会，要我参加也可以喔！虽然匣子没有性别，当下哪一种有利就是哪一种了！管他睡衣派对或什么活动我都会出席，如果找些合我胃口的美女过来就更棒──」

看来这是他本人的要求。我解除固定装置，用力猛摇笼子，他发出像虫子被压扁般的惨叫，但我才不在乎。谁在乎啊，他知道我之前有多担心吗？

莱涅丝兴高采烈地拍手，托利姆玛钨若无其事的脸庞表面反映出叫嚷的匣子倒影。

那段时间，我玩得很开心。

开心到动作忍不住越演越烈，不小心欺负亚德欺负得太过火，之后只得跟他道歉。

开心到几乎掉泪。

其实，翠皮亚还告诉了我另一件事。

但唯有这件事，我无法向莱涅丝和亚德透露。

＊

──他是这么说的。

与理法反应的那一战结束后。

在亚德再度沉睡之际，翠皮亚向我拋出话头。老师刚好在跟费拉特他们商量往后的事务，注意力没放在我们这边。

「作为这次的谢礼，给你一个忠告，以后你最好别使用先锋之枪。」

「……咦？」

我没想到会突然听见这种话，不知该如何回应。

「为什么？」

「你在魔眼搜集列车上解放过先锋之枪吧，那的确是有资格替故事落幕的宝具。昔日曾扮演舞台主角的英灵们，也不得不对那把尽头之锚甘拜下风。不过，幸好宝具威力并不完整，如果十三封印通过议决全数解放，亚德无疑会毁损。」

「……啊。」

那番话我完全能理解。

的确，亚德在魔眼搜集列车案件后，变得格外想睡。那些睡眠是修复亚德需要的休息吗？

「他是极度精密的礼装，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自我修复。不过，那也到达了极限吧。虽然不完整，解放过十三封印的圣枪造成的负担就是如此沉重。这也难怪，对原型而言，那个对手想必也有些棘手。」

「原型？」

「唔，你没发现吗？当然亚德的记忆受到限制，不过在他勉强显现出凯爵士的精神模型时，事实就显而易见了吧。更何况是构筑出假想宝具，那只有一个可能。当然，那是在原型的演算空间里才能达成的绝技。」

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如此告诉我。

「作为封印礼装的亚德，核心就是理法反应复制品Logos React Replica。」

＊

炼金术师的话语像根拔不掉的刺般，依然刺在我胸口。

老师或许已经发现了。正如翠皮亚所言，那是可以透过反覆推论得出的事实。凭老师善观察的眼光，没看穿这件事反倒才不自然。

（……可是。）

可是，关于亚德毁损的可能性呢？

先锋之枪几乎没有需要解放的时候，但继续和哈特雷斯接触的话，不能说不会发生那种状况。更何况，圣杯战争这个关键字频繁出现，如今远东的第五次圣杯战争即将举行，很难讲什么时候会发生大事件。

如果老师或莱涅丝有性命之忧，我会挥动先锋之枪吗？

那个问题在脑海中反覆浮现。打从出生以来，我从不曾像这样持续地思考一件事。

第二天，我离开宿舍，前往德鲁伊街。

凉飕飕的天气让呼出的吐息染上白色。如果我说我们短短几天前还在歌颂夏日，这个伦敦会有多少人相信呢？

另外，艾梅洛教室并未正式恢复教学。

因为身为最高负责人的老师尚未回到岗位。以夏尔单老先生为首，现代魔术科自豪的讲师团队担起了讲课工作，所以没有什么问题，但我总觉得教室里也缺乏干劲。

我从昏暗的德鲁伊街转入设有结界的岔路。

志愿当老师情妇的伊薇特，偶尔也会不请自来地跑来这边的公寓Flat，但其他热情的学生们也布下监视网不让她抢先下手，结果公寓突然化为决斗场地，所有人都被老师轰走……我也看过这样的场面。

我走上螺旋阶梯，在敲门后开门而入。门没有上锁，凌乱的房间在玄关另一头展开。大量书籍、文件、衣服、香菸、类似医药品的瓶子──以及难得看到的酒与罐头跟其他各种东西堆在一块儿，形成一片壮观的混沌。

在房间更深处看到一如往常的人影，我不由得苦笑。

他是不是有点太过放松了？

老师背对以戈尔迪乌斯结为主题的复制画Replica，深深坐进沙发里──不如说是半埋在沙发里。

他用懒散到极点的姿势一味按著手把。

总觉得很久没看过老师像这样打电动了。

「老师，你交代的零食和可乐都买来了。」

「放那边吧。」

老师直盯著液晶电视的萤幕，叼著香菸说道。

他的嘴角泛起了一点胡渣，搞不好是从昨晚通宵玩到现在。当然，他说过要在家中闭门不出休养两天消除疲劳，但我没想到他会把时间全用来专心打电动。

不。

我收回刚才说过的话。我想过情况很可能会变成这样。老师就是那种人。他现在改抽可以随便抽的香菸而非平常的雪茄，一定也是为了专注在游戏上。

我轻声叹息，主动提议。

「我可以至少帮你梳梳头发吗？」

「随你高兴。」

老师努力地盯著萤幕回答。

因为他凝视得太认真，我担心他的眼睛会疲劳，这个靠魔术可以治好吗？就算可以，比看普通医生贵上一位数的医疗费开销很可能又会让老师连续抱怨一周左右。

无论如何，我把老师调整成方便梳头的姿势，在背后悄悄触摸他的头发。

我拿出梳子，从发尾开始整理。

老师在生活上很不讲究，头发打结的地方却不多，是魔术的效果吗？我知道他留长发也是为了魔术，记得老师曾经自嘲，这本来是为女魔术师准备的技术，男性做起来虽然风险低，得到回报也不多。在自嘲的同时又必定实行，很符合老师的风格就是了。

他好像正在玩RPG，那个似乎是主角的红发铠甲战士每次挥剑，怪兽就随著华丽的特效倒下。老师玩的游戏遍及各种类别，但他似乎特别喜欢日本制的模拟游戏与RPG。

「……可以请问一下吗？」

我发问。

「只要你不介意我边打边说的话。」

老师心神不定的回答，不知为何让我有点开心。只有一点点。

我瞄了桌上的物品一眼开口。

「这些药是梅尔文先生送来的吗？」

「对。他在我回伦敦当天上门，硬塞给我恢复疲劳的魔术药、罐头与酒。因为肚子饿，我总之先收下了魔术药和罐头。」

「果然没错。」

一半送必需品，一半送嗜好品的作风很像梅尔文的风格。他十分理解老师的特质，知道他会收下需要用到的东西。顺便一提，他还会精确地检查老师收下了哪些东西，将老师欠的人情列成清单。自称老师挚友的他为人慷慨大方，但讨债时宛如恶魔。

不过──

他在这种时候前来探望老师的心意，更让我感到欣喜。

经历这次的案件，我觉得疲惫不堪。

事情虽然解决了，但老师与我身上都留下了伤口。那是肉眼看不见，外表充满活力，却会突然令人想停下脚步的心灵创伤。

在我们参与的案件中，第一次无人丧生，反倒还成功救出了应该已经死亡的母亲与祭司。明明没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事，我应该觉得安心才对，黏稠的疲倦却沉淀在身体各处。

多半是因为我感觉事情并未结束。

案件尚未结束。我们尚未切入最关键之处。

好一阵子，室内只有电子音效、呼吸声与梳子梳过发丝的细响此起彼落。

然后，老师忽然低语。

「……我不该问那种问题。」

不需要说明，我也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是他问翠皮亚自己是否正确的事吧。

「原以为我有些进步，却还是一样不成熟。看来人类这种生物相当难以成长啊。」

「第一次见面时，你也说过这种话。」

我边说边回忆起来。

──「我根本没有任何成长，从那时起一点也没有改变，完全没接近我想成为的自己。」

我感到那番话在渗血。

大概是因为这句话，我才会选择跟随老师。因为我觉得，这个人或许不会给我正确答案，但他一定会陪我一起烦恼、一起痛苦、一起受伤。

当时的想像是正确的。

不过，我没想到会像这样变得痛苦。

「我更加不成熟，所以总是想放声大喊，会希望有人说我是正确的。」

「我们都失职啦。」

「或许是吧。」

我尽可能慢慢地梳著头，颔首回应。

沉默又降临了一会儿。萤幕里的英雄忙碌地四处奔跑，游戏似乎已进入后期，巫师学会的咒语多到不多次换页会放不下。由老师操纵这种巫师，感觉倒是有点讽刺。

「话说在前头。」

老师依然看著萤幕，这么说道。

「你要珍惜朋友。即使被逼得落入束手无策的状况，你也没必要为了我付出奇怪的代价。当个被弟子保护的老师我认命了，但与其害弟子陷入无聊的内心挣扎，我还不如痛快地去死。」

「…………！」

……老师看透了我的苦恼。

亚德好像还在沉睡，没有插嘴多说什么。

继续打电动的老师表情毫无变化，教人讨厌。对于我在烦恼的事情，他是洞察一切？觉得不在乎？还是跟我一样烦恼呢？

「……好。」

我微微颔首。

只是，我也有点想刁难他一下。

「老师好诈。」

「唔。是吗？」

「是啊。因为你自己总是乱来又牺牲自己，我认为只要求别人不准这么做很不负责任。」

「……抱歉。」

也许是有所自觉，老师坦率地低下头。

「我原谅你。作为代替，请回答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反问。

我梳著头发，同时暗中调整呼吸。

这几天，我一直很在意这件事。我匆匆将问题归纳成形，像这样拋出话头。

「你在第二轮里说过，『我没有勇气与不认识我的你见面』吧。」

「不必记著这种事吧。」

老师皱起眉头。

他似乎很不想回忆起当时的情景。

老实说，我也觉得很难为情。如果老师不认识我，我有自信自己很可能当场崩溃，化成碎片。

不过，唯独这个问题，我无论如何都想问他。

「老师，你有勇气与不记得你的那位王者见面吗？」

「…………」

他没有立刻回应。

「老师大概做好觉悟了吧，因为你在魔眼搜集列车上说过，彼此都保有记忆的幸福，凭自己的人生可偿还不清。不过，即使有所觉悟，你有那份勇气吗？怎么做才会拥有那样的勇气呢？」

我想要勇气，我心想。

让我在说出一堆正确言论前，就足以跟妈妈相见的勇气。

不等人温柔地看透我的烦恼，主动向亚德和莱涅丝坦白真相的勇气。让我吐露光是想到失去你们，我就害怕得夜不成眠的勇气。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拥有那样勇敢的心灵？

只有按下把手按键的喀喀声持续响起。

不管需要等多久我都会等待。虽然不觉得自己很有耐心，但有的时候，我会觉得自己无论多久都能等下去。

现在就是这样。

不久之后──

「既然放弃参加第五次圣杯战争，我们不可能见面了吧。」

老师拋出开场白，柔软的手指夹著香烟。

灰色的烟雾在地板与天花板之间晃荡，老师的声音乘著烟响起。

「但是……我此刻也一直在思考，如果那种奇迹发生了，到时候我要用什么方式与他攀谈呢？所以，我也还没有那样的勇气。」

他露出微笑呢喃。

「不过当那刻到来，不管有没有勇气……嗯，我希望自己哪怕只是犯错，也能迈步向前，多半只是这样而已。」

他说话时难为情的侧脸倏然沁入我胸中。

老师的眼神太过真挚，真挚得使我感到痛苦。

亚德的真面目、钟塔的盘算、哈特雷斯的幕后行动都唯独在这一刻远去，我仅仅努力地移动梳子。

不过我心知肚明，这段时光很短暂。

因为老师与我都有预感，和第五次圣杯战争一样──这一连串以钟塔为中心的案件，也将进入最后一幕。

第七卷 阿特拉斯的契约 下 解说

樱井光

魔术

蛊惑人心的不可思议技术。

──新明解国语辞典第二版

借助超自然存在及神秘力量行使的不可思议之法。

──日本大百科全书

透过魔力行使的不可思议技术。蛊惑人心的不可思议技术。妖术。魔法。

──日本国语大事典

虽然现代像这样定义，但在从前，知识曾是魔术。

那是遥远的过去。在我们祖先生活的时代的事情。

继祈祷与仪式之后诞生的学问与技术当初亦为魔术的一种。

在科学出现前的世界，一部分的发现与发明乃是魔术师们的力量、价值，绝不容许外流。

苏美、埃及、印度、中国、以希腊为首的地中海世界。在许多古代文明中，据说魔术师们常常对自己的技术保密，不向外公开。

随著时间的流逝，秘密被外流、公布，最终建立了科学。就连作为神秘学继续受到保护的惊异与神秘，大都也在人称秘密仪式公开者的伊利法斯‧列维到来后继续兴起的现代潮流中揭开了面纱。

大家应该发现了吧。

魔术。神秘的隐匿。这些事情与以本书主角艾梅洛阁下Ⅱ世为首的「魔术师」们的生存方式十分相似。

隐匿神秘，避开大众的目光，栖息在历史与社会的背面，同时不断累积知识、磨练技术。魔术师们这样的姿态，没错，正与现实中的魔术师那些人相符。

这当然是刻意的安排。

作为一切出发点的奈须きのこ，一边创造《空之境界》、《月姬》、《Fate/stay night》、《魔法使之夜》等各部作品──用热情的笔触写出这些名著──一边在描写与设定中有意识地穿插了这种与现实的连系Link。

世界的姿态并非只有我们的眼睛看得见的事物，在背面还有被隐藏的真相，另一个令人惊讶的世界在那里扩展开来──

值得惊叹的作者特质与想像力的展现，跟详尽的知识基础融合成形。

在有时称作传奇的故事类别里，散发耀眼光芒的正统风格。

在各部作品发表数年后，现在有一个故事在描写上最浓厚地继承了这种战斗方式风格。有一位作家怀抱明确的意图，才华洋溢地以这种方式运用精致的笔法在战斗。

他就是三田诚。

三田诚本来就是以擅长「魔术」著称的作家。

其笔下有《魔法人力派遣公司》系列这部灿然生辉的优秀作品，近年的《十字架╳王之证》等作品也令人记忆犹新。他是建构故事的专家，在他笔下可以认识栖息于现实与架空中的魔术，时而解谜并拓展世界，并描绘在那里生活的人们，写出令人兴奋期待的故事。

同样以奈须きのこ盟友的身分为人所知的三田，会执笔诸作品（东出佑一郎在本系列第五集解说提及的《Fate》世界、TYPE-MOON世界，外国风说法为Nasu verse）当中的最新作，恐怕是相当于命运的必然性。

现在，故事中的第四个案件在本系列第七集落幕。

与可以说是来自过去《Fate》世界的访客邂逅，并肩奋战，【生还】的艾梅洛Ⅱ世与格蕾，往后会走上什么样的道路呢？如同魔术的惊异在我们的世界随著时间流逝揭开面纱一般，他们的故事会抵达完结这个终点，揭晓尚未谈论的许多谜团吗？

终于要从本书结尾展开的《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最后一案，三田诚战斗的结局，还请大家拭目以待。

他必定会达成一切。

就像挑战惊异的伊利法斯‧列维一样。

就像挑战案件的艾梅洛阁下Ⅱ世一样。

第七卷 阿特拉斯的契约 下 后记

三田诚

──比方说，在遥远昔日做出的承诺。

比方说，只活在回忆之中的某个人的笑容。

亡者的记忆一直像这般渐渐变淡、消失，这才是祝福吗？

让大家久等了。

为大家送上《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第七集《阿特拉斯的契约（下）》。

上一次，奇特的乡下终于暴露原本的面貌，新的（不过一直潜伏于故事影子里的）人物登场……结束在这种地方，我想也会有读者迫不及待地想看下去。可以按照约定如期将书送到大家手上，我是最放下了心的人。

如同上集也曾提及的，这是死亡与坟墓的故事。

在这个情况下，坟墓并非纯粹是亡者永眠之地，也是面对亡者之地。亦是面对遥远的过去，确定自己现在的存在方式，摸索未来所须的路标。因为亡者不是从这世界消逝的人们，而是在我们心中持续脉动的思想心灵本身。

正因为如此，聚焦于格蕾的故乡布拉克摩尔墓地的这个故事，必然会处理过去、现在与未来的一切。在这一集中也终于逐步揭示系列整体的谜团，我也再三地重看原稿，检查时间顺序以及发生过的事。

而且，这次谈到的题材并非只有死亡与坟墓。

村民们与墓地紧密相关的夙愿。

阿特拉斯院萦绕不散的影子。

监视他们的圣堂教会。

各种各样个人与组织的盘算在乍看之下只是有些古怪的乡间交织在一起，形成TYPE-MOON世界独特的黑暗。那种有些人应该会称之为疯狂的黑暗，同时也极具魅力……我抱持这个想法写下的故事，如果能得到你的肯定，就是我最大的喜悦。

＊

好了，上一集也提到过，《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漫画版终于在《Young Ace》上开始连载了！当东冬老师第一次送来分镜稿时，我感动万分！成品出色到散发著「气势」，从页面各个角落都能感觉到魔术气息，我从现在就开始期待单行本的出版了。

另外，一如往常负责精细魔术考证的三轮清宗先生、替本书描绘震撼力与美丽兼备的插图的阪本みねぢ老师、协助检查费拉特的台词等部分的成田良悟老师、全面处理监修与编辑等各种事务，以奈须きのこ先生与OKSG先生为首的TYPE-MOON全体工作人员们，我谨在此致上谢意。

以前我在《TYPE-MOON Ace》的访谈中曾经谈到，从《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决定系列化的那时候开始，我就有了故事将由共五部组成的想法。构想分别是作为序言的第一部、决定故事「样式」的第二部、作为转折点的第三部、回收伏笔并进一步加速进展的第四部。

话虽如此，这趟旅程并未按照预期进行。

因为《Fate/Grand Order》在途中开始营运，事件簿漫画版也像前面所说的开始连载，与他一起刻划的故事变得远比我最初的构想更加多层化，并具有了多种意义。一年大约有一半的时间，我一直在思考其他作家托付给我的珍贵角色与世界应该如何发展。我多次重新构思，重新选择客串角色，总算走到了第四部的结尾。

从下一集开始终于将进入第五部──最终章。Ⅱ世、格蕾与艾梅洛教室的成员们一路编织的故事，将迈向一个结局。

希望你务必将故事见证到最后。

我们于夏天再会。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

记于阅读在《Young Ace》连载的《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漫画版时

第七卷 阿特拉斯的契约 下 插图

第八卷 冠位决议 上 梦一夜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之国度录入组

录入：Naztar（LKID：wdr550）

少年睁开双眼，动作僵硬地转动视线。

此处是一条狭窄的暗巷。

一阵臭酸味传进鼻腔，是厨余腐败后的臭味。生锈的大脑停止运转，身体甚至无法稳稳站起，好几次扶著墙想起身，又难看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就连衰弱不堪的下水道老鼠应该都还比这副样子能看。

「……哈啊……哈啊……」

甚至连呼吸都不听使唤。

全身所有细胞都极端地耗尽了精气【Od】。少年像溺水之人在挣扎般，将意识集中体内，驱动魔术回路，如同无论再怎么转动，一次也只滴出几滴自来水的水龙头。即使如此，少年仍拚命收集魔力，试图发动「强化」术式强行活动身体。

他觉得自己用上了十分漫长的时间。

就算在沉浸于自身的期间枯竭死去也不足为奇。尽管如此，他还是专心一志地持续运转魔力，这是他唯一办得到的事。

不知道经过了几十分钟，还是几小时。

少年忽然抬头。

当感觉一点一滴恢复，冷冷的水滴落在他的额头。

那是伦敦绵密无比的雨滴。水滴如丝线般细微，路上甚至看不到撑伞的行人，让他产生了一股痛切的情绪。

无法命名，却带有强烈指向的情绪。

情绪一开始投向雨滴，随即又投向少年头顶。

「为什么……有天空……」

啊，这样啊。

他总算接受了状况。

自己来到了「外面」。从一直生活的那座迷宫──不，那个世界浮起，升上遥远的地上。

比起喜悦和感动，心中的恐惧更加强烈。

然而，少年浑身脱力。

应该是在逃脱的最后一步把一切消耗殆尽了吧。不用说精气，挖掘装备也全都用光了。啊啊，腹部一带那湿滑温暖的触感应该是正在溢出的鲜血。虽然不清楚失血量有多少，但放著伤势不管必定会导致死亡。

即使如此也非得行动。

就算只是挪动一根手指，也非得远离此处。

否则就得不到回报，得不到拯救。哪怕伏地爬行也好，自己非得行动不可。

正当少年做好觉悟之际。

「你想躲起来是吗？」

「────！」

向他攀谈的声音令他浑身寒毛倒竖。

一道人影悄悄地伫立在巷弄的暗处。

季节是冬天吗？少年忽然心想。

那名年轻男子穿著硬挺的墨绿色外套与宛如海洋般碧蓝的西装，让人想到大理石的白皙肌肤，与一头燃烧般的红发形成的对比充满特色。

不过，在迷宫中一路应付许多怪物的自己，竟然在那么近的距离下也无法感受到此人的一丝气息。

在浑身寒毛倒竖的同时，少年的身体条件反射地拔出腰际的黑柄小刀。那把积累了月光的仪式用刀上施加了实战用的「强化」魔术。哪怕对上钢铁，他也有自信像切开融化的奶油般轻松刺穿。

少年灌注好不容易累积起的少许魔力及体力，整个人同小刀一起冲过去。

对方缓缓地俯望那把小刀。

「嗯。很遗憾，那个杀不了我。」

「…………！」

小刀停在了外套表层。

少年知道那多半是种防御魔术。不过，他无法解读魔术的起因是什么。是凝固空气？还是对向量自体进行了干涉？无论如何，对方明显是实力远胜自己的魔术师。

「别看我这个样子，也是现代魔术科【诺里奇】的学部长。」

对方的话让他战栗。

在他的知识中，他知道那是地上的钟塔十二门主要学科里唯一没有君主【Lord】的学科。由于历史与传统尚浅，每一个君主辈出的名门都不愿意掌管这个学科。

若是这样，这个对手就不是无论怎么卖弄小招数也只不过是新世代【New Age】的自己所能够对付的。

不。

不只小刀，少年的身躯已经完全无法动弹。

他立刻试图驱动魔术回路，却无法如愿。每条神经好像都被仔细地分割开来了。

红发男子悠然俯望僵住不动的少年。

「你是生还者【Survivor】吧，而且走的不是正规路线，对吗？」

为什么？面对连这么一句话都无法回答的少年，男子轻露苦笑。

「这算不上推理，你的服装在现代太突兀了。」

男子的话让他慌乱不堪。

因为唯独这一点超出了少年的设想范围。虽然他知道那个世界与地上是截然不同的地方，却没想到连服装也存在致命的差异。

「再补充一点，我感应到与迷宫【Albion】连结的魔力有波动。因为裂缝【Portal】的出现十分独特。」

对方抬起包在外套衣袖中的手臂。

少年甚至不知道对方会用什么样的魔术，但发动之后，自己的意识就会轻易地被清除掉吧。

费尽千辛万苦才来到地上的他与同伴们的心愿，以及一切都会被清除掉。

都会消失。

都会终结。

都会丧失意义。

不行。这是唯一无法忍受的。光是去想像，就远比死亡更恐怖得多。哪怕这双眼睛被挖掉，或遭大卸八块也无所谓。可是，唯有什么也没达成就在此处终结这件事──

「呜……啊……」

少年用麻痹的身躯勉强颤动嘴唇。

大概是自称学部长的男子为了逼他招供，放松了局部的咒缚吧。即使如此，少年的魔术回路依旧未能正常发挥功能，连一句咒语【Spell】也说不出口。反抗的方法被预先堵死了。

唯有炽热的冲动窜过喉头。

「────────────────────！」

他不顾一切地吶喊。

他不记得喊出的内容。那阵全心全意的叫喊就是如此冲动且突然。是自己这个做不出任何像样结果的蠢蛋，愚蠢地发出的一堆可悲又粗糙的言语。

可是。

终结的瞬间始终没有来访。

少年抬起目光，发现身体不知不觉间能够活动了。

「你不打算……抓我吗？」

「我是想过要这么做。」

男子不知为何面露了困惑之色。那个表情彷佛在说──他也搞不懂自己的作为。

他注视著自己的手，不久后这么问：

「你……为什么……」

话头到此处中断。

红发男子转身调头。

「跟我来。」

不知道为什么，少年无意反抗。

当然，对方只要有意，应该能以武力逼他服从，但这次是他自己主动跟上了男子。

＊

在一起步行的途中，少年好几次环顾街上。

好一个美丽的城区。

地面上整齐地铺满彷佛浸润过月光的石板，红砖砌成的楼房各个都充分展现了自己的个性，同时形成一片整体的风景。虽然有些元素互相矛盾，但那应该也是城市历史独特的样貌吧。

招牌上的地址标示著苏活【SOHO】。

伦敦苏活区。他记得这个名称来自于从前狩猎时的吆喝声。不过，一直以来只当成知识来接触城市和实际上亲自走过城市，差异原来这么大。

同时，得知他们的世界的「顶罩」如此耀眼辉煌，让少年感觉到了某种悲伤。

「……来自泰晤士河的风很大吧。」

男子所说的词汇应该是指那条作为伦敦主动脉的河川。

实际上，吹过街道上的风很强劲。

雪花也纷纷飘落。于电灯光芒中萤白浮现的碎片，让少年想到在迷宫的四季中偶尔会碰到的花粉流。他在风雪中与许多行人擦肩而过，好几个人一瞬间拋来了讶异的目光，又彷佛在说这种事在这个街区很稀松平常一般，带著酒【爱尔啤酒】味哼著歌离去。

他们大多数都既非魔术师也非与其相关之人，这对少年来说很不可思议。

「感觉很新奇吗？」

「不……对啊，没错。」

少年先是否认又半途放弃，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虽然看过影片……因为在地下没有……这么明白易懂的夜晚。虽然会操作光线量以提升睡眠及作业效率……但仅止于此。」

「你潜入地下的时间似乎很长。」

「不是的。」

这次少年乾脆地摇了摇头。

「我并非潜入了地下，而是在那边出生。」

「哦。」

男子的声音首次掺进了轻微的惊讶。

「我曾和数名生还者交谈过，但第一次遇见生于迷宫之人。原来如此，所以刚才才会那样反应？」

男子喃喃说著，没有回过头。

于此同时，他穿著外套的背影丝毫找不到破绽。凭少年衰弱至极的身体，应该不可能逃脱。即使对于跟随男子继续走下去感到忧虑，但他也没有别的选择。

两人在夜晚的灯光之间徘徊，男子在一间方形砖造楼房边停下脚步。

「这里是……集合住宅【Flat】？」

「是啊，因为现代魔术科远比其他学科更缺钱。我们没有了不起的靠山，没办法准备宅邸。」

男子说著，打开了大门。

坦白说，少年的意识只维持到那里为止。在登上嘎吱作响的螺旋楼梯途中，少年不像样地晕倒了。

＊

隔天早晨。

柔和的晨光让少年坐起身。

「太阳……」

他忍不住呢喃。何等壮丽的音调。在地下任何地方都找不到的光辉。

身上盖著乾净的毛毯。少年轻轻拉开毛毯摺好，打开通往隔壁房间的门扉。

那是一间整齐的客厅，红发男子坐在椭圆形的餐桌旁。

「睡起来还舒服吗？」

「啊……是的。」

其实他完全失去了意识，不过这多半代表床铺的品质就是那么优良吧。

在男子前方，电视上的主播正在报导近来的案件。地下的一部分地区也设置了有线电视，不过只瞥一眼看不出是不是同一个频道。

男子纤细的手掏出怀表，接著轻按放在桌上的法式滤压壶。随著压杆缓缓下压，房间里逐渐充斥芬芳的香气。

「端出酒说不定更符合魔术师的风格，但我不喝酒……咖啡刚好冲好了，你也喝一杯如何？」

男子递来的咖啡杯散发出先前那股芳香。

少年小心翼翼地接过杯子，喝下一口。带苦味的液体覆盖舌头，随即转变成清爽的香气，从喉头刺激鼻腔。尽管不曾过上懂得分辨滋味的生活，唯有刚才端来的饮料应该是品质极佳的高级货这件事，就连少年也能晓得。

那股滋味彷佛解开了某种凝固许久的事物。

少年猛然咬紧牙关。

还不能放下紧张感。地上这个地方对于自己来说，远比迷宫更加危险。他必须将此一再铭记在心，随时保持冷静。

他咽下口中残留的咖啡，将杯子放回桌上，用力擦拭嘴唇后发问：

「为什么亲切地对待我？既然知道我用了非正规方法离开迷宫，抓住我不是钟塔魔术师的工作吗？」

「别问了。」

相对的，男子举起手。

「我也尚未将那个理由化为言语，而化为言语的结果未必不会对你不利。既然这样，我们彼此都别去提起比较好吧？」

这番说法很奇特，但是当男子这么回应，他也无法再追问。的确没错，若因此回到原本的关系而被抓，那可不只是自找麻烦而已。

望著猛然陷入沉默的少年，男子往下说：

「不过，硬要说的话，我觉得大约有三成的理由是源自──若换成恩师，他应该会这么做。」

「恩师？」

「对。我的恩师是人称钟塔长腿叔叔的诺里奇卿。只要发现看起来将来有望的人，他总会因为觉得有趣而提供援助。不过，这里的将来有望指的并非才能，纯粹是指对于恩师来说有趣与否罢了。」

男子倒好自己的咖啡，缓缓拿起杯子。

他注视著漫开涟漪的漆黑液体表面，眯起眼眸。少年第一次察觉那双黑眸中掺杂了浅紫色。

「没错，我也不过是同样地做了以前有人对我做过的事……总之，这根本不是什么善意，应该说是纯粹出于好奇心的一时冲动吧。」

一时冲动。

尽管这句话算不上认真的回答，少年却不知怎地接受了。

所以，他吸了一口气，拋出话题。

「能请你看看这些吗？」

少年从怀中掏出小小的布袋。

他从那个袋子里小心地摆到桌上的物品，看起来有些像小孩子玩具箱里的东西。其中有状似宝石的结晶体、有仍然沾著泥土的脏兮兮植物，还有一些手掌心大的小化石。

「我可以碰吗？」

少年微微点头，男子缓缓逐一打量那些物品。

「这边的魔力结晶大约是D级吗？虽然已经枯萎了，但这是精灵根。依照根毛的状态来看，种植区域的属性比起地更偏向火吧。每一样都是地上无法取得的东西。这个是幻想种固著的碎片……凯比的鬃毛与幻蝶的鳞粉。哦，这是奇美拉幼崽的牙吗？看样子在正式开始狩猎前，就遭到其他幻想种猎杀了。因为这样，牙齿表面的磨损也不多，真不错。」

他几乎只瞥了一眼便逐一鉴定出桌上的物品。

那就连在地上应该很罕见的咒体都能仔细辨别出状态的眼力，令少年心中感到惊愕。单凭这样的眼力，应该足以在魔术师的世界活下去。

男子仔细地看过少年摆出的物品后点了个头。

「真有一套。无论作为神秘的纯度也好，数量也好，都是无可挑剔。无论拿去哪里出售，售价应该都足以兴建三栋宅邸吧。」

「那你不能买下吗？」

少年停顿了片刻后直率地问。

那正是少年的目的。

男子沉默半晌。他将手指放在太阳穴上，拨弄发根处的红发。

「……迷宫咒体的收购是由秘骸解剖局掌管的。」

他开口。

「当然，收购价格应该和地上大不相同吧。因为解剖局是藉由价差来牟利。正因为如此，才接连不断有人企图盗挖，但成功者几乎是零，毕竟迷宫的入口寥寥可数。如果能直接交易在迷宫发掘的物品，无论卖方或买方应该都会得到庞大的利益吧。」

「那么，你买下──」

少年吞了口口水。

「可是，我要回绝这笔交易。」

「为什么！」

少年的语气不由得激动起来。

相对的，男子又再喝了一口咖啡，以始终保持著平静的眼神告诉他：

「昨晚我也说过类似的话。现代魔术科在资金层面与权力层面远比其他学科逊色。就算突然取得这样的咒体，我们也没有足以活用的设备，脱售时若被盯上也没有应对之道。我并非要谴责违法行为，而是认为这个违法行为需要冒的风险高得不划算。」

「…………」

不划算。

少年迅速地将桌上的咒体收进袋子里，低头道谢。

「谢谢你，我不会忘记你的帮助。」

他的脸颊烫得彷佛在烧。自己连对方在交易中会碰上的利弊都未能认真考虑进去，他感到很羞愧。沉稳的声音叫住了少年正要快步离开的背影。

「等一下……这个你带著吧。」

男子用钢笔在拿出的纸簿上流畅地写字。

那是一张支票。最令少年吃惊的是，上头写著与他预想中的差不多的金额。

「这个……你不是说你不能买下咒体吗？」

「是的，购买咒体需要冒的风险高得不划算。不过，那是指在当下这个时机的情况。如果与你继续交流，自然会有出路。刚刚我也说过吧，在迷宫的盗挖没有人成功过。然而，虽然不知道究竟是用了什么方法，你的确带出了在迷宫发掘的物品。既然如此，不也能期待你往后的表现吗？」

男子不可思议的神情宛如难缠政治家与真挚科学家的混合体。

少年来回注视著桌上的支票与男子，沉默了一会儿。

接著，他毅然发问：

「既然这样，你不在这里动手抓住我吗？用审问或其他手段调查我是怎么离开迷宫的，这才是魔术师的作风吧？」

少年明明害怕那种情况发生，却忍不住问了出口。

因为若不问个清楚，他便觉得自己不能收下本来那么渴望的支票上的那笔钱。

红发男子看似为难地叹了口气。

「诺里奇的坏毛病看来也传染给我了。对，总之就是只要一觉得有意思，就忍不住要看看对方未来发展的癖好。虽说家族代代相传都是如此，但我以前本来觉得恩师的那个癖好很可笑的。」

在飘荡的咖啡热气中，男子苦笑，然后继续道：

「我说过这是预先投资吧？那张支票有个条件。没错，若是你重返这里──」

少年一辈子都忘不了他接下来的话。

那句话改变了他的人生。

那句台词将两人的人生串连了起来。

「──你就作我的弟子吧。」

一阵沉默笼罩空气。

少年的手微微发抖。

为了避免咖啡洒出来，他用双手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大口，等待复杂的苦味与咖啡因让意识清醒过来。少年按捺住从胸中涌上的某种事物，试图尽可能冷静地研究这个提议，又立刻放弃了那种小技俩。

他不知道适合这种情况的礼仪是什么。

所以，他深深地低下头，至少表现出自己的诚意。

「可以请教您的名字吗，老师？」

那毕恭毕敬的口吻也是无意识间的决定。

相对的──

「我是哈特雷斯博士。要称呼我博士或哈特雷斯，随你高兴。」

男子像这样报上名字。

＊

「…………！」

她在此时醒来。

她似乎作了一个漫长的梦。不，那种说法并不正确，残留在肉体上的感觉和生前作梦时大概并无不同。不过，在生前本应不可能会看到他人的梦境就是。

她从床上起身。

手伸向附近的床头柜，拿起打开的酒瓶往酒杯里倒红酒。

这瓶酒昨晚她已喝过一杯。酒的滋味原本格外生硬，在搁置一夜，接触过空气后，似乎恰到好处地软化了。柔和的果香与单宁互相结合，宛如她在遥远国度看过的舞娘，在舌头上留下甜美哀伤的印象，缓缓消失在黑暗中。

她记得这似乎是西班牙产的红酒，但现界时得到的现代知识并未包含关于酒类的详细知识。难得有机会，这点小知识明明可以附送的吧。

不只酒瓶，房间的墙壁与柱子上也萦绕著葡萄成熟后的芳香。

看来这个藏身处好像是用地下酒窖改建的。现代葡萄酒的味道似乎变得相当复杂，从残留的香味也能窥见那绝妙的滋味。

对于她而言，她很乐意看到这类进化。

（我的神祇的恩典，在这个时代依然存在。）

她这么认为。

神祇的名讳为戴欧尼修斯。

戴欧尼修斯信仰。那是昔日在希腊及其周边地区──如马其顿，为人民所爱的酒与丰饶之神。其名讳代表年轻的宙斯，具有属于秘教的一面，同时是一直以来在各式各样的土地上受到狂热深爱的神明。

她曾效命的国王之母【奥林匹亚丝】也是狂热信徒之一。

凭藉戴欧尼修斯的神格的魔力，她被打造出来，锻炼为神话时代的魔术师，效力于伟大的王者伊肯达。那是生前之事，是对她而言可称作青春岁月时的故事。

没想到她竟会得到什么叫使役者的容器，丢人现眼地重返现世。

「……啊，如果能保持死亡状态就好了。」

她忍不住说出真心话。

那样一来，就不必暴露这等丑态；不必得知昔日的战友掀起继业者【Διάδοχοι】战争，尽显老迈与丑恶嘴脸相争这样的历史；不必叹息自己和兄长未能辅佐国王到最后，先行亡故的无能。

说归这么说，她不恨召唤她的魔术师，只是得知自己昔日的宣誓结果一事无成，感觉十分空虚。

「…………」

她转动视线，投向房间深处。

那一角拥挤地摆满老旧的木桶与蒸馏器。

彷佛在诉说她的自言自语根本没人听见一般，红发男子伫立在那里。无论是那身让人想到大海的碧蓝西装，或是那张难以掌握年龄的面容，都跟方才的梦境没有不同。

「主人。」

这样称呼对方，让她有种不可思议的心情。

从前，她奉为主人的人物只有三个。只有她的兄长、应当效命的王者──与打造出她的奥林匹亚丝。

现在，她并非像从前一样誓言效忠于他。她和主人之间只有透过魔术建立的契约，以及重视彼此利益的交易。这是为了方便起见的立场，临时的关系。

哈特雷斯博士。

钟塔现代魔术科的前任学部长。

她朝那副背影举起酒瓶攀谈。

「主人，你不喝一杯吗？」

他没有回头，直接回答：

「我先前也说过，我不喝酒。」

「哦，不是体质不允许你喝酒，而是不喝？明明我都推荐了这么好的葡萄酒，这种说法还真奇怪。」

唉，也没必要特地让能喝到的美酒分量减少。她自顾自地倒酒，心随著微醺摇曳。我的神祇的祝福在此。

她闭上双眼，充分品尝在鼻腔扩散的葡萄香，然后望向哈特雷斯。

直到现在，她仍不清楚这位主人的存在方式。她认为那是这个时代的魔术师特有的古怪性情，不过她也渐渐觉得──这个人会不会单纯是不擅长与旁人接触？

（那个消瘦的魔术师，跟尤米尼斯很相似啊。）

她回忆起在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上对峙过的一位君主──艾梅洛Ⅱ世。那个叼著雪茄，阴沉地皱著眉的平庸魔术师。即使他本人看来并不欢迎，跟旁人之间却似乎有许多交流。他应该也受到学生们仰慕吧。

只是，那个人的确很教人愠怒。

不仅召唤她的国王当使役者，还自以为是地宣称自己是其部下的三流魔术师。擅自与举世最辉煌的王者之梦想同行的愚者。

「……好苦。」

「哎呀，我想那瓶酒应该没有木塞味才是。」

「不，只是我的心情反映在酒味上而已。看样子即使变成使役者，这部分好像也没有改变。」

她转动酒杯。

挂在房间角落的蜡烛火光与葡萄酒近似天鹅绒的色泽重叠，彷佛逐渐融化了。虽然远比生前喝过的酒更加洗练，不过酒就是酒。从每一滴酒里都可以窥见酿酒人的骄傲。

她不禁回忆起与身经百战的战士及国王一起畅谈的往昔时光。

她叹了口气，深切地说：

「使役者不会作梦。」

「……好像是这样。」

「因为梦是在世者的特权。我们无论走到哪里，都只是昔日英雄的残渣，只是正在播放的临时纪录带。」

她说出理所当然之事。

英灵这个称呼听起来好听，但那代表著他们并未生活于现代的时间之中。

「然而，我方才产生了奇特的幻觉。那是你的记忆吧？」

「…………」

主人没有回答。

她想过，他一定不会回答。

因此她不在意地别开了目光。她纯粹是想说出来罢了。只是，以主人的记忆来说，梦中的视角有些让她难以释怀之处，但对于只不过是一时的访客的自己来说，也没什么好挂心的。梦境并非准确地重现记忆，也会发生那种情况吧。她的感想停留在这一步。

何况，她甚至不属于正式圣杯战争的职阶。

她属于由哈特雷斯所创造，称作伪装者的特殊职阶。出现了错误也该看成理所当然。

不过。

只有一句话传了过来。

「哪一方才是生还者呢？」

身为英灵的她，耳朵没有错过那悄声的呢喃，却无法理解话中含意。

哈特雷斯再度投入自己的作业。

其面前的墙上描绘著地图。

一幅看来以斜角描绘著伦敦的羊皮纸地图。

在那既非古典也非现代风格的构图──都市地底，有一头几乎要吞食整个星球的巨龙正要潜入更深之处。

第八卷 冠位决议 上 第一章

1

「艾梅洛阁下Ⅱ世在艾梅洛教室执教的课程将暂停一个月。此段期间，在伦敦及斯拉的现代魔术科课程改由二级讲师夏尔单老先生代课。」

这张附带老师署名的通知单，昨天张贴在公布栏上了。

当然，这份公告让学生们大受震撼，据说连同平常占了教室七成的旁听生在内，学生们在公告刚发表后就涌进教授办公室，但老师已经隐藏行踪离开了斯拉及伦敦的钟塔总部，当然也没有告诉留下的讲师们他身在何处以及请假的原因，因此大家只能无可奈何地上起延误了几小时的课程。

今天抗议的声浪也并未减退。虽然课程本身还在进行，学生之间却爆发了种种议论，结果他们好像在各处组成了搜寻老师的搜索团。由老师例行外出进行田野调查等活动时，也不至于引发那么大的骚动来看，他们说不定是在无意中感受到了这次的公告有些不同。

举例来说，像是这样。

钟塔伦敦总部的教学大楼之一。

当夏尔单老先生在大教室的课堂下课后，学生们一阵骚然地冲出教室，立刻展开这样的对话。

「人不在德鲁伊街。我派使魔监视了一天，没发现类似相关人士的人物出入。」

「老师的隐身魔术精密度不高，看来他的确不在家。如果是梅尔文先生将他藏起来，那就没办法了……啊～抱歉，这边的自动笔记也没有收获。对了，我看史宾应该能查得到吧？」

「史宾与费拉特从两天前就没来上课了。」

「他们居然趁机抢先！」

「那么小寄宿弟子呢？」

「不行。虽然有人看到她，但只要试图追上去，她好像就会迅速藏身。那女孩的『强化』非同小可。如果要认真地追踪她，除了身体强化，起码还得准备豹的附身灵或陷阱用的卢恩魔术。我正在准备附身灵用的触媒，但还需要三天时间。」

「啧……她远比老师更强……！事已至此，我要把仓库的咒体统统翻出来……」

虽然会话内容听起来活像哪个沉迷于超自然主义的侦探团或是情报组织，然而，实际上艾梅洛教室的学生们如果全体出马，很可能在瞬间就找到十几二十名失踪者。倒不如说，他们很有可能像弗兰肯斯坦博士那样「创造出」新的失踪人物。

学生们吵吵嚷嚷地经过校舍走廊。

等他们的气息完全消失后，我悄悄地从躲藏的柱子后走出来。由于一直屏住呼吸，肺部变得有些难受，我忍著疼痛正要缓缓地、缓缓地吸气──

「小格蕾。」

「…………！」

我吓得肩头颤动。

我暂停呼吸回过头，发现一头粉红色，绑双马尾的少女俯望著我。

「是我啦。」

「伊薇特小姐。」

伊薇特‧L‧雷曼。

自称中立主义派间谍。用最近很流行的魔眼少女当作口号，毫不顾忌地宣言目标是当老师的情妇的眼罩少女。

「来，快点快点。」

伊薇特小声地朝我招手。

看到我尽量收敛脚步声跟了上去，伊薇特高兴地眯起眼眸。

「哎呀～不过老师也真有一套！尽管是透过小寄宿弟子传达，但他居然只特别联络小伊薇特一个人！」

「老师说……因为他骗不过伊薇特的眼睛与史宾的鼻子。」

「在这种情况下，我希望他说原因是『觉得你很可靠』就是了～！比方说什么『我忘不了你那性感的身材，一起来一场一夜的冒险吧』之类的！快用行动和身体展现你真正的心情嘛，老师！」

充满妄想的眼眸水光盈盈，少女带头前行。

我们直接转过走廊转角，在仔细检查过其他学生不在场后，她举起一只厚实的信封。

「来，就是这个吧，你提到的文件。」

「谢谢！」

信封里放著满满一叠文件。

老师说无论如何都需要调查的结果，委托我代为领取。文件上一行行大量的文字似乎是钟塔的人事相关资料，但详细内容我看不懂。虽是这么说，但听说这并非机密资料，凡是相关人士都能取得。

「总之我按照老师的交代，摘录了现代魔术科周边及钟塔总部近一百年的历史。啊，当然，作为间谍，我也会将同样的情报传递给梅尔阿斯提亚派。」

从她若无其事地公开自己的间谍活动这点来看，应该说她狡猾吗？或是应该评论她为有良心？

不知该怎么回应的我只是点了个头，伊薇特朝我歪歪脑袋。

「那么，老师的情况呢？」

「他在附近的旅馆之间不停变更藏身处。不只对艾梅洛教室，他好像想尽可能对其他人也藏匿行踪。」

「哼～」

双马尾少女以食指戳戳太阳穴。

「我也懂得大家躁动不安的心情，因为钟塔的大人物们一直都是一片骚然。虽然不清楚大家知情到哪一步，但这种气氛即使不诉诸言语也会传达过来。更何况，若是魔术师……」

伊薇特闭起一只眼睛这么说出口。

实际上或许正和她所说的一样。刚才我也想过类似的事。艾梅洛教室的大家之所以会如此骚动不已，不可能只是老师隐匿行踪的缘故。正因为他们个个是优秀的魔术师，才会感受到目前渐渐笼罩这座都市的阴影吧。

直觉正是魔术师不可或缺的才能，老师好像在课堂上这么说过。他当时也一如往常地加上了一句自虐的台词，说自己的直觉不怎么敏锐。

伊薇特感兴趣地看著我怀中的文件发问：

「那么，情况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若是你，应该听说过更深入一点的详情吧？」

「那是──」

我烦恼于不知道可以向自称间谍的她透露多少，同时回想起这次案件的开端。

想起那个足以震撼钟塔的案件的开始。

记忆追溯到数日之前──

＊

那里是伦敦一栋大楼的屋顶。

最近这阵子，大楼的绿化活动在英国颇有进展，在屋顶上建造庭园与植树好像成为了趋势。伦敦本来在风尚上就对流行很敏感，在各处的建筑物看到这类人工绿地的机会增加了，不过这一次，我们在屋顶上被带往的建筑物十分特殊。

据说那叫作茶室。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里对我而言比魔术更加奇特。在极为狭窄的空间里，摆设著优美的架子与细细的原木、看似由竹子切成的花瓶与挂轴，展现种种意义。当然，莱涅丝宅邸内用来喝茶的房间应该也充满绝不逊色的物品及家具，眼下那股异国【Exotic】气氛却充斥著此刻的我。

特别是建造这个房间本身的建材令我很惊讶。

（……用木材、泥土与纸盖成的？）

墙壁也好，柱子也好，榻榻米也好，建筑物绝大部分好像都是由这些朴实的材料组成。看到与我们不同的历史积累构成这样的形体，让我难以压抑心中的感慨。

形状弯曲的茶碗倏然递到眼前。

茶水随著芬芳的香味冒著淡淡的热气。虽然茶碗的形状称之为扭曲也不奇怪，和这样的热气放在一起看，不知怎的却感觉十分优美，或许这一点也在设计范围之内。

「无须跪坐也无妨。」

茶室深处的女性告诉我。

那身鲜艳的和服与平常的振袖和服略有不同。她微微张口，带著温和的表情继续说：

「坐在椅子上或许会比较轻松，但难得有机会，我想让你们感受气氛。」

「啊……是。」

根据她的说法，品茶的形式好像相当从简，但头脑不好的我已经达到处理的极限，也喝不出她推荐的茶的滋味。我记得在喝茶时，好像要故意发出声音之类的。

正当我努力试著回想时，一旁的气息动了。

「──化野菱理。」

老师开口。

他没有像我一样按照她的建议放松双腿侧坐，依然保持跪坐的姿势。

老师手持茶碗，缓缓地抬起视线望著与之相对的魔术师。法政科的女魔术师──化野菱理。在至今的案件中与我们数度关联──不时敌对的她，邀请我们前来这间茶室。

她的姿态宛如一朵鲜花。

不过，这朵花一定带著尖刺。

老师注视著她的眼眸一会儿后，继续发问：

「承蒙你介绍日本的茶，实在教人欣喜不已，但是否差不多可以请教你找我过来的原因了？」

「真性急。」

菱理看似为难地呢喃，说出一个地名。

「据说你在威尔斯相当活跃呢。」

她所指的是什么显而易见。

那就是我的故乡。

在那个故乡，老师遇见阿特拉斯院的院长──翠皮亚‧艾尔多那‧阿特拉希雅，解开了跟我及亚瑟王有关的案件。虽然得暴露我的愚蠢，但能够得知那座村庄对自己而言并非只有残酷的一面，让我觉得除去了一直骨鲠在喉的芥蒂。

「这并非需要劳驾法政科之事。」

「你说笑了。」

女子如银铃般格格发笑。

「都意外遇见了阿特拉斯院的院长与圣堂教会的代行者，就算你这么说也教人为难。现在也有认为现代魔术科君主没有认清立场，行动太过放纵的声音传出来喽。」

「只有这样而已吗？」

老师简短地回应。

只从字面看，他的应对可以当成一种挑衅，但在两人之间流动的绝非令人不安的气氛。在他们眼中，这样的对答好像只是在确认当然的前提。

管理钟塔秩序的法政科与代表钟塔本身的君主之间的对话，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吧。

短促的声响响起。

那是老师喝完茶的声响。我记得这叫做吸尽，发出这种声音在远东好像是种礼仪。虽然我觉得这种风俗很不可思议，还是战战兢兢地试著模仿。

菱理望著我们的举动重新开口。

「在这个前提上，我今天请你过来，当然是为了兄长──哈特雷斯博士之事。」

她将想法化为言语。

我费力地忍耐著不让肩头吓得抖动。对于如今的我而言，那个名字就是具有那么大的意义。

「听说在那起案件中，也有兄长留下的足迹。」

「没错。」

老师颔首。

她会称他为兄长，我记得是因为菱理与哈特雷斯都曾是诺里奇家的养子。老师提过诺里奇卿是现代魔术科的资助者，就像是钟塔的长腿叔叔。从这层意义上来说，他也是与老师颇有渊缘的对象吧。

难以闪避的命运。

我甚至不禁妄想，事情好像从很久以前起就注定会发展成这样了。

无论如何，对于菱理的问题，老师微微眯起眼眸。

「在威尔斯，的确有哈特雷斯留下的足迹。那个地方看来很适合他的实验。细节可以恕我省略吗？」

「方便的话，我想请教那些细节。」

菱理边说边从和服怀中轻轻取出信封，递了过来。

「这是？」

「在你以君主身分行动时，我想这个可以作为参考。」

老师拿起信封，闭上一只眼睛。

「我反倒觉得，自己正被女士你按照自己的想法摆布呢。」

「这是彼此彼此吧。」

菱理若无其事地说。

然后，她如此继续道：

「兄长利用第五次圣杯战争召唤了使役者。」

「…………」

老师什么也没说。

事情发生在那辆魔眼搜集列车上。

在菱理也搭乘过的魔性列车上，哈特雷斯召唤了某位英灵。

其曰伪之英灵【伪装者】。名留历史的英雄的替身──即使并未留下本名，也确实陪伴过英雄，或是比起英雄本身在时代上留下了更鲜明的痕迹──那是为了召唤这样的目标而设置的特殊职阶【非正规】。

一般而言，就算是优秀的魔术师也没办法召唤这样的英灵。

不过，哈特雷斯好像利用即将爆发的第五次圣杯战争与其术式，集合从日本横跨地球通至伦敦的灵脉，再加上亚种圣杯与死徒魔力引起的特异现象等因素，颠覆了不可能。

正因为如此，老师才决定待在伦敦，不参加第五次圣杯战争。

「据说那场第五次圣杯战争已经召唤出四或五骑使役者了。在这一两天，总计七骑多半就会集结，为战争开幕吧。这么一来，从至今的资料来看，圣杯战争将在约两周后分出胜负。」

至今的资料。

举例来说，就是老师参加过的第四次圣杯战争等等的资料吧。不愧是法政科，看来，他们为那场远东的魔术仪式准备了详细的资料。

「召唤、维持那名使役者的是哈特雷斯自己制作的亚种圣杯，但其功能无法避免受到原型的影响，他刻意在接近冬木圣杯战争的时期召唤即是证据。这代表──到了圣杯战争终结的时机，伪装者应该也会退去。那么，哈特雷斯最近应该必定会有所行动对吧？」

「不。」

老师否定了菱理这番话。

「案件多半已经发生了。」

听到那沉稳的声音，菱理没有立刻做出反应。

她跪坐的模样宛如一朵鲜花。从遥远的远东被输送到英国的凛然身姿。那朵花卉柔和地包覆住我们的言语与情绪。那种柔和与模糊，正是东方的神秘吗？

「你可有头绪？」

「请查看信封。」

菱理指向方才的信封说道。

老师依言打开信封，瞥了一眼内容物后，将眉头皱得更紧。

「……为什么？还不到时间吧？不仅没有通知我，还在这种时期举办，到底打算决定什么？」

「关于选择这个时期的原因，我也未能知晓。当然，上层有上层的缘由吧。」

法政科的女子沉稳地说。

「只是，正式的通知在数天之内应该也会下达给你。在这个情况下争取几天的时间，我认为其价值足以交换兄长──哈特雷斯的情报了。」

「…………」

老师沉默不语。

那份沉默比起刚刚的沉重数倍。他的嘴唇微颤，直盯著信封内容物的视线没有一丝动摇。

「老师，怎么了？」

我忍不住发问。

相隔一会儿后，老师抬起目光。

「化野小姐。」

「可以。你是这样打算，才带寄宿弟子同行的吧？」

女子催促著。

老师彷佛吐出口中石块般低语道：

「──你听过冠位决议【Grand Role】这个名称吗？」

这个名称很陌生。

不过，我听过冠位【Grand】这个词汇本身。那位人偶师──苍崎橙子被认证的，作为魔术师最优秀的地位，不就是冠位吗？也就是说，那个词汇在魔术世界，是用来表达最高级、最优先的事物。

正因为如此，老师带著苦涩说道：

「那是在钟塔的经营上，为了跨越学科与派阀的界线进行审议，召集君主及其代理人召开的会议名称。对，想成是钟塔的最高决策机构就行了。对于艾梅洛而言，重要的是……」

「……是的，对于艾梅洛而言重要的是，在以前临时举行的冠位决议上，决定将失去君主的艾梅洛派移出矿石科【基修亚】一事吧。」

菱理伴随著微笑补上说明。

「后来，由艾梅洛派掌管现代魔术科的决定，也是在冠位决议定下的。虽然那是为了调解上次的反弹而安排的既定政策，出席的君主并不多。」

「…………！」

我愕然，僵住不动。

无论对老师或艾梅洛教室来说，那些事情不是都太过息息相关了吗？

于是，老师再次说道：

「她是来告诉我冠位决议将再度举行的消息。」

我胸中怦怦直跳。

该来的时刻到来了。不知为何，我有这种感慨。

大概是因为我明白吧。关于如同总结算的那个时刻。

我有种预感，即使没有第五次圣杯战争，我与老师应该面对的某种事物，一定也会到来──

2

──于是，时间回到现代。

走出钟塔的伦敦校舍后，我搭乘地铁。

我依照老师事先的吩咐，在下车后尽可能地混入人潮众多的道路，避免遭到跟踪，同时从繁华的国王大道转进基利街，在泰晤士河的风中前行。

这个季节的伦敦宛如沉在海底。

与其说觉得寒冷，我更有种彷佛正逐渐沉入累积的历史中的心情。骑著马的警官不时经过，也激发了那种心情。

看到近代的汽车与脚踏车与骑马的骑士一起守规矩地等红绿灯，让我分不清自己置身于过去还是未来。不过，想到我确实站在别人层层留下的足迹之上，也会使我被一股小小的骄傲所环绕。

（……这样很奇怪吗？）

我记得，以前这个都市只让我感到恐惧。

这么多的人群，这么多的历史至今依然活在都市中一事，一直令我感到害怕。数量庞大的人影每天早晨不带任何怀疑地被吸入灰色大楼之中，看起来只像被带往古老的死后世界。

可是，现在……

短短几个月前的我，简直像场遥远的梦。

对于自己改变了那么多，我唯独有种极为沉静的感慨。而且，那一定会连结到某些事物逐步的结束吧──这种没有意义的悲伤触动我的心。

我在此时停下脚步。

我尽量收敛气息从后门进入，搭乘电梯抵达目标楼层。

就像我和伊薇特提到的一样，这里是旅馆的房间。

虽然空间的宽敞程度得到了保障，但房间朴素到若被钟塔得知，那里的人恐怕会瞠目结舌地想著君主居然住得这般简陋的地步。室内只有看起来很廉价的床铺与几张沙发、包含茶几在内的一套桌子，以及老旧的电视与圣经。

不过，有两名与朴素环境不太相称，怎么看都是来自好人家的金发碧眼少年，一起坐在用胶带修补过的L型沙发上。

「小格蕾，欢迎回来～！」

「所以说，你别毫无节操地试图靠近格蕾妹妹！」

费拉特看似愉快地正要从沙发椅背探出身子，史宾以手肘用力将他挡回去，同时大口喘著气牵制我。

那是艾梅洛教室的双璧。

「咦咦！这是亲爱之情！我不管什么时候都爱著艾梅洛教室的大家，将小格蕾排除在外可不行吧！」

「所……所以说，我才不是想把她排除在外！」

「啊，看吧！小格蕾的表情都蒙上阴影了！」

「不不不……不对不对不对！格蕾妹妹，我……」

「……呵呵！」

我忍不住发笑。

因为史宾来回看著费拉特与我，双手上下挥动的模样太好笑了。

「不要紧，我确实明白的。史宾或许有意回避我，但绝对无意将我排斥在外。」

「那……那个，这么解释也有点……」

少年话说到一半，被拍手声打断。

「好了好了，你们三个的打闹就到这里为止吧。」

另一位登场人物自房间深处开了口。

「这几天大家不断转移所在地，总是静不下心来。特别是史宾，你属于那种换掉熟悉的床铺就会睡不好的类型吧？你瞧，只要换了狗屋，在做完标记之前，狗不都会晃来晃去吗？」

「请别把我当成狗看待！」

「哎呀，是我失礼了。我这爱戳别人痛处的习惯就是改不过来。」

这种堂堂宣言的行为十分符合她的作风。

莱涅丝坐在唯一状况比较好的椅子上，翻阅著书页回过头。

水银女仆──托利姆玛钨也照老样子伫立在她身旁，似乎刚好在泡红茶。她的手边还摆著西点，砂糖与奶油交织的可口香味掺入红茶的茶香，将她的周遭一带转变成优美的空间。这说不定也是某种结界。

「那么，格蕾，伊薇特有确实提供资料吗？」

「啊，是的。在这里。」

我报告了几项消息，同时交出来自伊薇特的资料。

「哈哈哈，这可得大忙一场了。」

莱涅丝闭上一只眼睛。

「请问，我们要解决的课题果然是冠位决议吗？我不觉得冠位决议必定是为了艾梅洛的事情召开……」

当然，我认为那与艾梅洛之间密切相关到无法忽视。

不过，化野菱理也没有提及举行冠位决议的原因。在我所知的范围内，我觉得艾梅洛派并未做出什么决定性的失败举动。虽然我不认为老师和莱涅丝在自寻烦恼，但真的对问题没什么头绪。

莱涅丝微微皱起眉头，深深坐进椅子里开口：

「不，单纯是现状很糟糕。没有掌握足够的情报就出席冠位决议，当敌对的君主拋出提议，对于艾梅洛派来说有可能构成致命一击。」

「这是怎么回事？」

抓不准因果关系的我发问，莱涅丝点了个头。

「哈特雷斯和我们同属现代魔术科，是前任学部长吧。」

「……啊。」

我总算察觉到这早已明示的关系，对自己的愚蠢感到晕眩。

「我不知道哈特雷斯博士的计画是什么，不过像菱理暗示的一样，他必然会在近期展开行动。将魔眼搜集列车与你的故乡之事综合起来考虑，那个计画应该将在魔术世界带来无法忽视的影响。

当然，那与目前的艾梅洛毫无关系。我们会掌管现代魔术科，不过是由于被逐出矿石科的反弹与顺势而为，就这么接管了空白的席位而已。但是在钟塔，可不会就这样算了。」

少女有些愉快地说道。

「针对弱者攻击。对方溺水时就是良机，让他下沉到再也无法浮出水面吧──这种思维是钟塔的基础。基本上，什么艾梅洛派明明应该早就灭亡了……咬牙切齿地抱著这种念头的家伙可是多得很。」

对于她而言，那里或许正是故乡。

如吃饭饮水般与他人相争，如呼吸般打垮他人，一直以来都用这种方式去捍卫的城堡──那是绝不该给予同情，值得骄傲的容身之处。

不过以我来看，也因此感到有点寂寞。

就好似看著她孤伶伶地坐在冰冷宝座上的身影……

「需要再为您续一杯红茶吗？」

「嗯，谢谢。倒茶吧。」

少女啜饮一口水银女仆斟满的红茶，轻轻耸肩说道：

「唉，就是这么回事，我们有必要尽可能收集情报。首先君主不会全体到齐，我想尽可能掌握有出席意愿的君主的优势及弱点。哎呀，虽然我时时都会更新情报，可是既然没掌握到在这个阶段将举行冠位决议的大新闻，都不知道还漏掉了其他多少消息。」

真是的，我的本事也生锈喽。莱涅丝喃喃说著，抬起目光。

「关于冠位决议，伊薇特说了什么吗？」

「我想想，她好像没听说这件事。她在连连眨眼之后向我确认，这种事真的可以告诉她吗？然后她说，既然她没听说，代表梅尔阿斯提亚派有八成机率并未掌握消息，或是他们这次打算弃权。」

「嗯，真不愧是伊薇特。唉，她虽说是间谍，也只是基层人员，不知道对于梅尔阿斯提亚内情的认知有多少准确度，不过与我的想法是一致的。资料的摘录也很精确，归纳得很好。」

莱涅丝用手背拍拍那叠纸。

我很少看到她用这种方式称赞人。原来如此，这代表伊薇特的洞察力与提供的资料就是具有那么高的价值吧。

「那些资料的内容是什么呢？」

「嗯，像我先前所说的一样，这并非什么高度机密资料。不过，这是梅尔阿斯提亚独有的资料。」

「……啊，派伊薇特小姐当间谍的派阀吗？」

「没错没错。即使同样是钟塔的基本资料，只要派阀不同，内容也会截然不同。这说明了『从梅尔阿斯提亚派的观点来看，哈特雷斯博士是什么样的人物』。将这个情报加上现代魔术科的资料，会浮现另一种人物形象。」

莱涅丝迅速地翻阅那叠资料，抽出夹著几张照片的文件。

「史宾。」

「是。」

「把这份文件与事先整理过的资料做对照。我有个头绪，不过由你来检查的话更轻松。」

「我明白了。」

史宾意外坦率地收下了文件。

看到这一幕后──

「对了，老师──」

正当我说到一半，门打开了。

看样子他之前在隔壁的房间淋浴。

老师穿著浴袍，湿淋淋的长发包著毛巾。他白皙的后颈还滴著水滴，但比起这种事情，老师看来变得更加消瘦的脸颊更令我印象深刻。

「啊，格蕾，你回来啦。」

他眯起眼眸，缓缓地坐进椅子。

那样的动作如同倒下。实际上，瘫坐在椅子上的老师的表情，相比平常更为阴沉。

「你还好吗？」

「以身体状况来说，糟糕透顶。」

老师坦率地吐露。

他脸色苍白，右手轻抚胃部一带。他应该服用了魔术药，但药效大概不足以完全抵消胃痛。他用毛巾粗鲁地擦乾头发，拿起放在桌上的雪茄，仔细地炙烤点燃后吸了一口。

老师苦涩万分地吐出烟雾，提出话题。

「方才我和莱涅丝也谈过了。今天马上就送来了两封信。对，我们明明为了避免被追踪而天天更换旅馆，信件却一派理所当然地寄送到这间旅馆来了。」

老师边说边从抽屉里取出两只信封。两只信封都很典雅，分别盖著精心设计的封蜡。

老师的目光看向右边的信封。他开口：

「一封是经由梅尔文寄来，民主主义派的巴尔耶雷塔阁下的来信。」

我当然记得那个名字。

依诺莱‧巴尔耶雷塔‧亚特洛霍尔姆。

一位乾脆果决的老妇人。

我在双貌塔伊泽卢玛遇见了她，是除了老师以外，我认识的第一位君主。统治创造科【巴尔耶】的她乍看之下性格温和，看起来也熟悉现代技术，但她的内在是我所知的范围内，作为魔术师完成度最高的人物之一。

足以让人理解她是那位苍崎橙子的老师的魔术师顶点。

「另一封信则是降灵科的君主，贵族主义派的尤利菲斯阁下寄来的。」

「降灵科……」

这是我几乎没有接触过的学科。

按照以前在老师的课堂上听到的，那个学科使用的应该是利用死灵与英灵──就算只限于一小部分──的魔术。那个学科在某种意义上与我的故乡有缘，因此那种恐怖也切实地传达了过来。

艾梅洛也是贵族主义，这两者原本应属相同派阀。只是，这不代表对方就单纯是与我们友好的对象，这点看老师的脸色也是显而易见。

莱涅丝抖动肩膀，低声发笑。

「幸好，双方邀约我们的时间并未撞期，得以避免民主主义派与贵族主义派考验我方忠诚归属于哪一方的状况发生。哎呀，如果被考验了忠诚的话，就能看到兄长露出十分有趣的表情了。」

「女士，请你明白，我们坐在同一艘船上好吗？」

「我当然明白。虽然这一点我自己也觉得很遗憾，但看来我在自身的毁灭与愉悦之间，天生忍不住更重视后者。」

「……糟透了。」

「嗯，这句赞美可真好听。」

面对不断轻笑的她，我陷入沉思。

我的脑海已经塞满了讯息。

无论是冠位决议、与此相关的贵族主义派及民主主义派的盘算、老师与莱涅丝他们所担忧的哈特雷斯博士的密谋，都位于我设想不到的领域。如同莱涅丝平常所说的，正因为她一路抵御时时设于钟塔的阴谋诡计走来，才有能力处理那样的领域。

「…………」

我暂时中断思考。

计算自己办不到哪些事也无可奈何。我专注地绞尽脑汁思索，现在自己办得到又可以确实地帮助老师的事情是什么？啊，到头来，我办得到的顶多只有把这具身躯交付给足以信任的对象而已。

所以──

「──我该做些什么才好？」

「哎呀。」

莱涅丝挑起一边眉毛。

「真是干劲十足啊～这么好的寄宿弟子跟著兄长有点可惜了吧？」

「闭嘴……这我很清楚。」

老师悄然补上的台词让我的脸颊烫得彷佛有火在烧。

我感觉到自己连耳朵都红透了，寻找著该说什么话。

「那个，这个……我觉得……我是个……没用的寄宿弟子。虽……虽然如此，我想至少也有一些事情……是我办得到的……」

「嗯。所以，我们按照适性分组吧。」

莱涅丝说著，举起放在手边的甜点。

那是五片烤出漂亮色泽的沙布列饼乾。

扣掉托利姆玛钨，数量与我们相当。

「首先，一组跟兄长一起去见捎信来的大人物。唉，除了我和兄长两人以外都不可能适任吧。到了这种等级，犯下一点礼仪疏失也会被抓住弱点穷追猛打，而且你们的想法都太容易表现在脸上了。」

看著划分开来的两块沙布列饼乾，我也接受这个说法。

我或费拉特都无庸置疑地不适合吧。虽然觉得史宾在一定程度上能够应付，但也没达到足以跟政治手腕老道的钟塔高层过招的程度。

莱涅丝将剩下三块沙布列饼乾放在小碟子上，放到我这边来。

「然后，一组根据刚才的资料展开调查。这一组要追踪现代魔术科前任学部长──哈特雷斯的行踪，替冠位决议预做准备。小组由格蕾、费拉特与史宾组成。追踪工作可以交给史宾的鼻子，至于分析是费拉特的拿手本领吧。我希望格蕾你能拉紧缰绳控制好他们两个。」

「只是，万一快要接触到哈特雷斯本人与伪装者，你们要马上撤退。这是让你们涉及此事要遵守的绝对条件。」

老师接下来补充的要求很合理。就像暂停艾梅洛教室般，他原本应该不希望学生们涉及这件事，但我们已在至今的案件中切身体会过，放著费拉特与史宾不管会发生什么结果了。

「好……好的。我会努力。」

「我、我当然会把缰绳交给格蕾妹妹！」

在回答奇妙的有力的史宾身旁，费拉特拍了拍掌心。

「啊，狗狗【Le Chien】，难不成你对鼻环或项圈之类的东西感兴趣？要不要我现在去找适合小格蕾跟史宾的产品呢！」

「我刚刚也跟莱涅丝小姐说过，别把我当成狗看待吧！不如说，为什么先列出了鼻环！」

史宾大声反驳，与费拉特吵吵闹闹地斗嘴。

我觉得他们两人感情真的很好。

「咿嘻嘻嘻，这两个家伙总是好吵！」

放在固定装置【Hook】上的亚德，语气也显得很愉快。

「是啊。我有一点──不，我非常羡慕他们。」

「哦～你变得好坦率！」

「我希望是如此。」

我小声地回答。

然后，我向莱涅丝问起唯一的在意之处。

「可是老师不在，不就缺少了调查的关键吗？而且向人打听的时候，少了老师有可能无法向对方请教专门的问题。」

尽管不是侦探，老师也总是在案件中负责推理任务。说起来，在魔术相关的知识量上，费拉特跟史宾应该都还远远不如老师。

于是──

「唉，我有在思考这个问题。我觉得你会中意的喔。」

莱涅丝满足地弯起嘴角。

那是个恶作剧般的笑容。

3

──大魔术回路，第七十八层。

在迷宫中的最低行动人数为五人。

分工为发掘员两名、警备员一名、在遇见幻想种等好战生物时的战斗员两名。当然，人数可能比这个分配更多，有时也会身兼其他角色，但基本上不允许以更低的人数行动。

少年擅长发掘。

他的属性为地。

虽然曾是新世代的母亲教不了他多厉害的魔术，但他至少很适合探索这座迷宫。因为母亲将发现、采掘稀有矿石与咒体需要的术式全部传授给他了。

目前他们正在探索的第七十八层，距离地表约三万公尺。在地上【天空】最高的山好像也不到九千公尺高。多么渺小的世界。

不过，那是多么美丽的夜空啊。

「喂，别发呆了，小伙子！你想被吞下肚吗！」

在团队里较为年长，体型福态的魔术师大声一喝。

他和少年同样是发掘员，属性为火。以炼金术制作各种魔术药，视情况当场熔化岩盘，仅让矿物浮升起来等等是他的工作。

「啊啊，啊啊，如果你死得乾脆那也可以，否则的话，可是我得被迫消耗贵得要命的魔术药！制药的时间也不容小看！」

在大魔术回路潮湿的空气中，炼金术师似是气得直跺脚，越说越急。

不过虽说叫回路，亡故之龙的基因在这一带的地面却很稀薄，与普通的洞窟相差无几。当然，只有这座迷宫才有淡淡发光的巨大魔术回路掠过，稍微一松懈就会冒出杀人孢子或食火鼠也是真的。

「好了好了，你们都是发掘班的，就原谅他吧，盖谢尔兹。」

「他还为大家在地上变卖了东西喔。」

居中调解的是搭档的战斗员。

他们是一对兄弟，据说怀抱著一举发大财的梦想，数年前便从地表下来地底。如果家族是更正统的魔术师家系，我们就得为了继承魔术刻印互相残杀喽──这是他们爱说的经典笑话，经常在喝酒时笑著谈起。

「哎呀～不过还真亏你能在地上卖掉那些东西呢。」

「我的眼珠差点瞪出来喽。解剖局竹杠敲得真狠！结果你把那些东西卖给了谁？」

「不，那个，我碰到了很多事。」

他含糊其辞。

像是实际上，那笔钱不是卖出咒体赚来的，而是有人给的、他向自称哈特雷斯的现代魔术科学部长拜师等等，少年还没有将这些事情告诉同伴们，因为连他自己也不太明白情况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感觉没办法好好解释清楚。

「你们太宠这个小鬼头了！」

兄弟档开著玩笑应对抱怨连连的盖谢尔兹，尽管如此，气氛依然和善，大概是组队已经有了段时间的关系吧。他们三人在都市【City】中也经常聚在一块儿，这件事少年也知道。

然后，最后一名队员走到他身旁。

那是一名与少年同世代的黑皮肤少女。

她是警备员。

她有著与肌肤同色的黑眸以及形状姣好的嘴唇，属性为水，与那她彷佛要将人吸入其中的色泽很相称。她擅长以自动控制施展的元素变换魔术，头发在脖颈处剪齐，随时都冷静地直盯著远处的侧脸，在少年眼中十分耀眼。

她并肩站在他身旁开口：

「太好了。还有你家人的事情也是。」

那句呢喃简洁，却明确地传达出了发自内心的关怀。

光是这样，对于少年来说就够了。

所以，他忍不住多加上了一句话。

「那个……」

「什么事？」

要吐出接下来的台词，需要鼓起的勇气相当决定前往地上时。他紧握住挂在腰际的采掘工具，注视著微微发光的地面，而非少女的眼眸，这么吐露：

「回都市之后，一起吃顿饭如何？」

盖谢尔兹与兄弟档在回路前方交谈的声音，唯独此刻比起百万光年更加遥远。

不久之后──

「……可以呀。」

黑皮肤的少女带著一丝羞涩点点头。

掠过回路的光线虽然微弱，却很美丽。即使看不见天空，他也目睹了足以让他抬头挺胸的光辉。

──那是十多年前的往事。

对于少年而言，那毫无疑问是他的黄金岁月。

第八卷 冠位决议 上 第二章

1

──对于我而言。

冠位决议这个词汇，听起来有种特殊的感触。

因为莱涅丝‧艾梅洛‧亚奇索特的命运，在那时候被决定了。

那场会议，我们被迫面对──上一代君主肯尼斯的死留下了多大的空白。那一天，与会者透过多数决，决定将艾梅洛派自长期统治的矿石科赶下台，另寻代理的管理者。

然后在第二次的冠位决议前，我被强行拥立为新君主候选人，遭暗杀未遂的次数多到我不想去回忆。我认为自己能够幸存下来，是当时的管家的教育以及他付出了一定努力的结果……然而到头来，划分生死的只有幸运而已。

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密切关注兄长。

我打从以前起便是他的粉丝。他是义兄【肯尼斯】身亡的那场第四次圣杯战争的生存者。明明纯粹的战斗能力与生存能力低到在集结的主人中几乎是倒数第一，却不知为何不仅从战争中生还，更在不知不觉间接手了义兄的艾梅洛教室，是个特异人物。

按照常理，我或许该怨恨他。

根据纪录，魔术师之间并未直接发生战斗，但他无疑是跟义兄交战过的对手之一。就算并非如此，情报也显示他夺走了义兄手中的圣遗物。由于在懂事之后与义兄接触的次数寥寥可数，我对义兄的死没有多少感慨，但换作平常的我，应该会以各种方式利用恩怨榨乾他的价值吧。

我没有这么做，果然是对他著了迷。

一个人──还是以新世代而言也不怎么样的学生撇下君主生还，展现了超群的幸运。若是能吸收那种幸运，搞不好我往后也能生存下去，我抱著这种如拙劣魔术般的念头，将兄长束缚在自己的位置上。

「兄长也只参加过一次冠位决议吗？」

「当时出席的君主，包含代理人在内也只有最低限度的四人，而且无论哪边的君主都没什么干劲。在即使在钟塔遇见也不值得夸耀的君主排行榜上，我应该毫无疑问地名列第一吧。」

「兄长受到大家的喜爱，应该抵消了这一点不是吗？不过，你当然没什么地位和威严可言就是了。」

眼见兄长皱起眉头，我获得了充实感。

明明跟我打交道那么久了，却仍旧将自卑感暴露在外的你实在可悲。可以的话，希望你一直保持这个样子。

我转动目光。

此刻，我们坐在巴尔耶雷塔阁下派来的马车上。

特兰贝利奥也准备了马车，当然，他们并非没有豪华轿车。在什么场合以什么方式接送客人，依照彼此的关系及立场而定，会鲜明地凸显出欲表达的讯息。

至于这次的情况，从车夫格外有礼的态度来看，意思应该是「我们很重视你们，叛离贵族主义投靠我方如何？」。这种令人讨厌的传达方式充满贵族特色，我迟早要还回去。还有，希望他们能够透露是用哪种魔术让乘客的屁股几乎感受不到马车的震动的。

「唉，无论如何，我们手上的牌不够多。既然对方特地事先找我们过去，唯一的做法只有拿这个藉口来收集讯息，之后则看调查组的成果而定。」

我点头附和，试著问起另一个问题。

「那么，调查组的状况怎么样，兄长？」

我询问的语气忍不住透出雀跃。可别责备我啊，我的兄长。

坦白说，我没想到那个点子会那么适合。光是像这样回想起来，我就忍不住咧嘴偷笑，而格蕾初次目睹时闪闪发光的眼神，甚至令我产生一点也不符合个人风格的感慨，觉得自己是不是把一辈子份的善行都做完了。

兄长将眉头皱得更紧，大大地叹息。

「目前没有问题。虽然有费拉特和史宾在，不能疏于注意。」

「呵呵呵。那格蕾怎么样？」

「她现在也一起坐在晃动的巴士上。他们目前在整理关于哈特雷斯的情报。」

喔喔，兄长回答时的表情相当苦涩。

搭乘同一辆马车的托利姆玛钨以一如往常的冷淡表情注视著我们的互动。

2

听说巴士在伦敦行驶的历史相当悠久。

即使像从前的我一样不住在伦敦的人，应该也很熟悉那出现在电影与连续剧中的矮胖红色双层巴士【Double decker】吧。

伦敦原本以马车作为运输工具，不过自二十世纪初引进汽车以来，巴士好像就跟地铁一同承担起了伦敦的交通网。刚和老师一起抵达伦敦时，我目睹据说最近才引进的连结【Bendy】巴士，大吃一惊。虽然那种将两节车厢前后连接的车型，看起来会碰到许多问题，不过这也代表巴士是多么深受伦敦本地居民的喜爱吧。

今天的我们也坐在双层巴士上。

在车窗另一头，街道的风景随著平稳的引擎声流逝而去。

有时是数量格外多的博物馆与美术馆。

有时是循规蹈矩地并排骑在道路上的自行车。

每一种景物都看来愉快地融入城市，让我不禁忘了目的，看得入神。

当然，我们这次选择搭乘巴士是为了避免遭到跟踪。老师分别备有公务车与私人用车，不过这次没有用上。我们尽可能分散到不同车站上车，在巴士上集合。跟据史宾的说法，那些狂热崇拜老师的学生不只知道老师汽车的车种和车牌号码，甚至掌握了车胎的摩损方式及车上的小配件，有容易变成魔术侦测目标的风险。

无论如何，当我们在巴士上层谈论这次的调查时，那个词汇冒了出来。

「哈特雷斯的弟子……？」

「对，没错。」

老师的声音如此肯定。

我坐在巴士最后方，费拉特与史宾则坐在前一排的座位上。虽然彼此压低了音量，但只要强化听觉就不成问题，不会妨碍对话。

当然，费拉特还施加了伪装魔术，以免其他乘客听到谈话内容。就算我们讨论危险的魔术话题，在周遭众人听来也会转换成无关紧要的学校生活等内容。我想，平常上课的时候，他搞不好也会使用这类魔术享受乐趣，但我没有追问这一点。

咳咳，清了清喉咙后，老师的声音往下说：

「毕竟他本来是现代魔术科的学部长。单论曾经受他指导的对象，人数就多得数不清。但是，关系可以明确称之为弟子的魔术师没有那么多。」

听老师这么说来，的确没错。

若包含旁听生在内，曾经受老师指导的魔术师人数众多。不过，以接近到能了解彼此为人的距离互相接触的学生应该很少。艾梅洛教室的正式学生也是，范围应该十分有限。

更何况是当时对人才来说没什么吸引力的现代魔术科。

「现代魔术科这边的纪录被仔细删除过了，不过梅尔阿斯提亚那边的资料留下了各种情报。嗯，尽管不经过比对难以分辨，但一方面还有菱理流出的讯息佐证，我掌握了他大约五名弟子的位置。你们去查访他们的位置。」

「好的～！」

「……费拉特，你尽可能待在后面。史宾，大多数交涉由你负责。必要的时候我会辅助你，所以尽量找出可以连结到哈特雷斯的线索。话说，虽然我们像这样进行调查，哈特雷斯的行动也有可能与冠位决议毫无关联。」

老师这么说著，但看起来也不太相信这个可能。

冠位决议来得很突然，正因为如此，与至今的案件丝毫无关的机率应属微乎其微。不，就算没有关联，两者都确实是老师应当面对的障碍。

「我明白了。」

史宾点点头。

「不过，以老师的状态，不是没办法在别人面前露脸吗？」

「唔……！」

老师语塞。

费拉特从前排座位回过头。再度目睹老师的模样，他摀住嘴角。

「噗、噗噗噗……！」

「不许笑，费拉特！对老师很失礼！」

「因、因为！这样的教授实在太大笨钟☆伦敦之星了！应该说，变成这个样子要叫小笨钟☆伦敦之星吗！啊，不对，是金属笨钟☆伦敦之星吗！」

车上的座椅是双人座，不过这个座位上只有我一个人。

老师的声音自我的膝盖附近传来。

问题在于那个尺寸。

「……女士，我很高兴你没有笑，可是你为何露出那么伤脑筋的表情，鼻翼抽动个不停？」

「没……没有。那个，我就是没想到，那个，老师居然会变得那么可爱……」

「咿嘻嘻嘻嘻！这可是我的同类啊！」

亚德的感想一点也没错，我用尽全力才忍著没爆笑出声。

趾高气扬的老师，现在是掌心尺寸。

耀眼的金属光泽在他的表面波动，无论那头长发或服装，全都化为十分之一的尺寸，统一成同一种颜色。这好像是把托利姆玛钨的一部分加工之后，重新定义成老师的使魔的产物。

几位乘客听到笑声，转头看了过来，我朝他们点头致意。我们用费拉特的魔术伪装了老师的模样与谈话的概要，不过看来没有连我们的笑声都盖掉。

接著──

「作为紧急方案，这也无可奈何吧。」

迷你老师一脸不高兴地开口。

「如果会议变得忙碌，我或许就顾不上回应这边，但暂时可以共享五感，月灵髓液【Volumen Hydrargyrum】原本即具备计算这种反馈的功能。我并非没有使魔，不过无法期望达到精密度这么高的感官共享，魔术回路也不足以精细地演算校正行动。虽然得借用莱涅丝的东西教人生气，但既然这个方法最有效率，不采用可是愚行。」

这种说法很符合老师的风格。

「无论如何，女士，当情况实在需要艾梅洛Ⅱ世发言，就由你来扮演我的使魔，我从那个口袋里说话。你会介意吗？」

「……好……好的。我当然不介意。」

「谢谢。」

迷你老师很有绅士风度地一鞠躬。

「那么，回到正题。关于哈特雷斯的弟子，这次去见的对象是盖谢尔兹‧托尔曼，他以魔术药闻名，属性为火，最近不常与钟塔接触，不过在社会上声誉颇高。虽然没收到他生性好战之类的情报，但若碰上无法避免战斗的情况……」

等我们另外确认过几件事后，巴士抵达了目的地的车站。

那是一个清静的地区。

一片跟公园相邻的住宅区，路上只看得到寥寥数名行人。

当然，这里远比我的故乡都市化得多。不过，即使是在伦敦，从核心地带搭乘约二十分钟的巴士，也能看见这样的景色。有谁会想到隔壁住著真正的魔术师呢？以英国喜爱幽灵的风气来看，知道这点的话，风评说不定反倒会上升。

「工坊就在西边。」

口袋里的老师指示我们。

我迈步前进，炸鱼薯条的香味自一段距离之外的公园摊贩处传来。大多数店家都准备了许多调味料，我喜欢的口味是满满的黄芥末酱和番茄酱，再加一点麦芽醋。一咬下去，酥脆的面衣与调味料就会在口中迸开，配上白肉鱼清淡又扎实的鲜美滋味，营造出不管吃几次都不会吃腻的好味道。

那是我来到这个城市后记住的香味。

是老师教我认识的味道。

当我在瞬间追溯起那些记忆，走在身旁的少年停下了脚步。

「史宾？」

「有几种气味掺杂在一起。」

「咦？」

他指的显然不是刚才的炸鱼薯条。

「是魔术的气味。感觉是混浊的蓝色和紫色。基础是炼金术使用的药品，我分辨出了几种，但混合在其中的气味比较新──应该是赤红吗？」

听到皱著眉头的史宾这么说，老师从我的口袋里下达新指令。

「费拉特，展开观测。」

「OK，教授！开始干涉【Game Select】！」

费拉特按照老师的话转动手指，让一片金属箔飞起来。

形状类似于日本的摺纸。

或者该说就像电玩游戏中的线框模型一样吗？既非鸟类也非蝴蝶的魔术结晶宛如真正的生物般，拍打由金属箔构成的薄翼，在某间住家的上空盘旋。

「就是那边那栋有烟囱的房子吧。嗯～的确改造成工坊了……要从这里骇入吗？」

「不，骇进去后如果被发现，对方出于正当防卫跟与我们敌对也没得抱怨吧。这次只是来打听对方过去的恩师的消息，就试著走正门拜访吧……不过，要是情况不对就马上撤退，别放松戒备。」

听到小型老师的声音微微透出紧张，我体内的感觉也变得敏锐至极。

我和史宾互相点头，走向住家正面。

我吞了口口水，然后深呼吸。

接著敲了两下门。

「午安。」

屋主没有回应。

想立刻再度敲门的冲动袭来，但我等候了一会儿。我暗中回转体内的魔力，护住口袋里的老师。我提升精神的专注力，好在必要时能瞬间发动「强化」进入战斗状态。

不久之后，屋内传来反应。

未经掩藏的随意脚步声走了过来。

门扉与墙壁之间打开一道细缝，缓缓地被人推开──

「──嗨～你们好吗？」

有人从门内发问。

我和老师轻轻倒抽一口气，听觉比我更敏锐的史宾在我身后绷紧身躯，因为每个人都记得这个声音。那是在我们心中烙下鲜明的印象，实在太难以遗忘的人物。

唯独费拉特轻拍手掌，哇的一声发出愉快的欢呼。

「好久不见！咦，你怎么在这种地方！难不成你曾是哈特雷斯先生的弟子吗！不对，这样不太对劲，虽然年龄似乎相符，橙子小姐看起来也涉猎广泛，可是你们的术式没有那种感觉耶！应该说属于不同类别，差异大概有街头格斗家与绑头巾的谍报员那么大！啊，不，两边在未来有可能意外会出现在同一款游戏？」

「看来你还是老样子。嗯，我个人不讨厌这种态度。只是我对游戏领域不熟，不要见怪……哦，连君主的样子都变得相当可爱啊。」

发出轻笑的是一位戴眼镜的东方女性。

女子水嫩的肌肤看来像二十七八岁，但并不确定。与她的发色一样，她很适合赤红。并非纯色，而是衍生色。那种有些黯淡的印象与她很相称。

其名正如同费拉特所称呼。

从收到冠位决议的消息时开始，我们就应该预料到她的来访吗？

「苍崎橙子……」

老师在口袋里发出呻吟。

冠位的人偶师在门后微笑。

＊

虽然瞬间有所迟疑，我们仍然接受她的邀请进入屋内。

就像史宾的鼻子识破的一般，墙边的置物架上摆著许多药品。堆积如山的瓶罐里浸泡著各种昆虫与草类。「哦……」从口袋里望过去的迷你老师发出沉吟。

当我们喝著橙子泡的咖啡，她微微颔首，回答了我们的问题。

「对，我当然知道哈特雷斯博士。在我所知的时期，现代魔术科可是由他指挥的。直到现在，听到艾梅洛掌管现代魔术科，我都觉得不太习惯。」

「……那是家族没落后被强塞过来的结果。」

「对这些学生们来说，结果不是很好吗？」

橙子愉快地望著坐在椅子扶手上的迷你老师。

她也轻松地靠著木椅椅背喝著咖啡。那副模样简直就像侦探事务所或哪里的所长一样。以她的经历，说不定真的也经历过那种时代。

「然后，我当然不是哈特雷斯的弟子。应该说，我跟你们是为了同一件事才来到这里。」

「跟我们是为了同一件事吗？」

当我发问，女子微笑著点点头。

「嗯。这里是别人的家，我既没与屋主见过面，当然也没徵得他的同意。咖啡也是从刚好放在那边的东西里随便挑的，但屋主的品味看来很不错呢。」

「橙子小姐！」

我忍不住吐槽。

面对加深笑意举起咖啡杯啜饮的橙子，扶手上的迷你老师用力皱紧眉头。

「你已经驯服了他人的工坊吗……」

「我可没做出那么无法无天的事，只是不采取敌对行为而已。看就会知道什么举动会触及工坊的禁忌吧？」

我无法理解她的作为有多么惊人。

不仅擅自入侵还泡了屋主储藏的咖啡，却依然不算是敌对，我不明白这个意思。

只是，缩小的老师露出了极度绝望的神情。就像个明明已耗尽体力，却重新认知了自己必须跑完的距离还有多远的马拉松跑者。

接著──

「……好了，谈谈正题吧。」

橙子摘下眼镜，忽然压低了声调。

先前也出现过一样的情况，橙子的性格会以那个行动为界线转变，就如同某种开关一般。与其说是人格改变，更像是改变应对社会所须的面具【Persona】，也就是切换善恶的优先顺序。有人情味的她和不带人情味的她，两者都是苍崎橙子，并非其中一面才是真正的她。

「唉，我的来意是处理消化不良。虽然很享受在双貌塔伊泽卢玛发生的事情，但我知道还留下了一些残渣，而且我被迫强制退场。尽管之前的约定已经解决，我依旧偶尔会抱著消磨时间的心态追踪这件事。」

她指的是哈特雷斯。

那名魔术师也暗中涉及了那起案件。老师和莱涅丝判断，在那场竞标案件核心咒体的地下拍卖会上，提供资金给伊泽卢玛的人物应该是哈特雷斯。

被当成方便道具利用的冠位人偶师会追查他的行踪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实际上，她是不是介意自己遭人利用本身就相当值得怀疑。原来如此，用消化不良来形容的确适合。

「那么，从学生们刚才的说法来看，你们是追查著哈特雷斯才来到这里的吧？对情况掌握到哪一步了？」

「目前查到他大约有五名弟子。」

「哈！不愧是在钟塔拥有地位之人，调查这种事的动作还真快。名单可以让我瞧瞧吗？」

「可以。史宾，给她看看。」

由于老师点头同意，史宾老实地掏出怀中的笔记。

看见那些名字后，橙子倏然滑动手指这么说：

「啊，去找这两个人也没用。」

「那是什么意思？」

「因为他们和这里的屋主一样下落不明。我原本正在追查另一起事件中关于失踪魔术师的消息，结果碰上了哈特雷斯的消息。嗯，总之这是起连续失踪案吧。」

橙子的回答令我感到一阵战栗，手边的咖啡香味彷佛也消失无踪。

连续失踪案。

我的感觉就像突然从魔术师的异能世界被拋进现实的悬疑事件里。在我所知范围内最高位的魔术师告诉我们这急转直下的发展，使得一股呛咳的冲动在我口腔内扩散。

老师也用微微紧绷的声调发问：

「失踪？」

「唔。你们还没查到那一步吗？」

橙子观察我们的反应，说道：

「对，没什么好吃惊的。一般人如果失踪，会引发骚动，不过魔术师原本就是世界的异类，即使消失，被发现的机率也很低，更何况是不太与钟塔接触的人物。」

我也是这样吧。她加上一句分不清是认真还是开玩笑的补充

「然后，参考周遭众人的证言与工坊的情况，这里的魔术师──盖谢尔兹‧托尔曼大约是从三天前起下落不明。加上已经失踪的两人，这下子有三个了。我也还没查过哈特雷斯剩下的两名弟子，但看过这份名单后，我得以确信他们的共通之处。不如说，剩下的两个在那边是名人……以身为迷宫生还者闻名。」

「呜哇，真的吗！」

「我也是第一次听说迷宫生还者的消息，因为现代魔术科几乎看不到嘛。」

费拉特和史宾分别有所反应，而我不解地歪过头。

「……迷宫指的是什么？」

他们两个听了，连连眨眼。

缩小的老师也同样用水银构成的小手摀住嘴角，闭上一只眼睛。

「也对，格蕾得从这里开始了解。」

「啊～小格蕾虽然在钟塔上课，但不是魔术师嘛。」

费拉特的话令我不禁感到惶恐。

「对……对不起。」

「不，这是我的问题。这个项目的确与现代魔术毫无关联，所以教学时不会提到，但也并非完全没有像你一样的学生。」

这代表这件事对于钟塔居民而言是种常识吧。我感到更加愧疚了。

不过，老师丝毫没有对我露出失望之色，以沉著的语气开口：

「苍崎小姐，我得花些时间向弟子解释，这样无妨吗？」

「当然无妨。我也想听一次现代魔术科君主上的课。」

橙子将手放在胸口，以轻松的姿势催促道。

3

「哈哈，没想到会遇见那位冠位人偶师。」

我也忍不住面露苦笑。

唯独那名女子实在让我觉得棘手，她行动的逻辑与我差异太大了。若是纯粹衷心追求根源的魔术师，还有驾驭之道，然而我难以理解她的欲望。老实说，我正在庆幸自己没被分到另一组。

「所以要解释迷宫的情况吗？是有这个必要……总之，路径【Path】似乎很顺畅，真是好极了。兄长相当灵巧啊，这不是很像阿特拉斯院的分割思考吗？」

我的本意是要慰劳他，兄长却神情复杂地注视著我。

「……不必刻意称赞我。我并非启动了数个人格，这只是将我自身的思考并列化，与阿特拉斯院的分割思考截然不同。大致上，即使思考或行动变得有些草率，肯尼斯教授精心制作的月灵髓液也会加以修正。就算是一般人来操作，只要习惯了就能办到。」

唉，当然正是如他所说。

若是曾在格蕾故乡遇见的阿特拉斯院院长翠皮亚‧艾尔多那‧阿特拉希雅──喔喔，光是想到这名字就令人发寒！──包含人格构筑在内，应该能轻松地将思考分割成七块左右。正因为如此，他才能说出如同局部未来视般的发言。

这次我要兄长去做的，是以当时的体验为基础，试著制造出常规外的使魔。不，如果有人吐槽，我这么做是不是觉得把兄长变成两个，欺负起来更有成就感，我会有点难以回答就是了。

说到此处，惯性带来的轻微力道传来。

马车停住了。

在圆形的车窗外可以看见作为此行目的地的宅邸。这次的见面地点是巴尔耶雷塔的别邸之一。整齐排开的仆人们在宅邸入口处准备迎接我们。

「好了，我们这边也要在冠位决议前开会，与人事先疏通了。」

我悠然抬起手臂。

当然，这是为了让兄长护送我下车。

兄长不情愿地牵起我的手，我们一起下了马车，由巴尔耶雷塔的仆人们带著走进宅邸，看到一张熟面孔在接待室的沙发上等候我们。

「梅尔文。」

「嗨，挚友！辛苦你们远道前来！我想比巴尔耶雷塔阁下更早见到你，所以在这里等著呢！」

梅尔文‧韦恩斯。自称兄长的挚友，人渣榜排名第一名的人物。

梅尔文还是老样子，挂著开朗又可疑，只有一张脸长得帅的笑容迎接我们。因为他老是吐血，我觉得他差不多是时候去死了，他却迟迟不肯走向人生终点。不，如果他现在死了，我们会因为失去治疗源流刻印的方法而陷入困境，但我会不时偷偷这样祈祷也无可奈何吧？

「你是时候去死一死了吧？」

啊，我将想法说了出来。

「哈哈哈，你这位妹妹今天讲话也特别难听啊！你这一面有点像妈妈，不过举止的优雅可是一点也不像噗喔喔喔喔喔喔！」

不需要我动手惩罚，调律师就附和似的开始吐血。我从他身旁闪开。

当我忍耐著想直接狠狠地踩在他头上的冲动时，梅尔文以手帕捂住嘴，扬起眼珠子询问：

「哎呀，反应好冷淡，我的挚友韦佛怎么了？你可以担心我喔。好了好了，写一首诗来歌颂这段比任何珠宝都更高贵美丽的关系吧。乾脆直接陪我去我家经营的医院看病也可以喔！」

「没怎么了啊……还有，希望你别若无其事地捏造什么美丽的关系这种话。」

「不不，这不是自然之理吗！这是从百万年前起注定的事实，从九年半前起确定的真相！啊啊韦佛，事到如今还必须要我说出这些，你让我好伤心！」

自称挚友以夸张的动作热烈表达巨大的冲击与悲痛多么令他险些死去，我的兄长一脸厌恶地远离他──

「……我正在讲课。」

他面有难色地抿紧嘴唇。

4

老师轻盈地跳到桌子上。

像这样一看，迷你老师的体能好像比原本的老师好。大概是负责大部分运算作业的托利姆玛钨办到的吧……虽然我也有点想看看老师费力爬上桌面的模样。

然后，他按著同样是水银制的夹克的胸前部分开口：

「……在解释之前，我先讲一段课吧。」

也许是在确认尺寸，他跺了两下脚后这么继续道：

「你对迷宫有什么看法？」

「迷宫吗？」

在希腊神话中也很知名的故事突然浮现在脑海中。

相传某位国王的王妃由于惹怒了神明而对公牛产生爱意，生下了公牛的孩子。为了囚禁化为牛头人身怪物的孩子，国王命令当时的大科学家代达罗斯建造了一座无人能脱离的迷宫。

「……像米诺陶洛斯的迷宫之类的……那个，路线复杂交错，设计成没有人走得出去的地方。」

「是啊。在神话与传说中出现的许多迷宫里，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囚禁那头怪物米诺陶洛斯的迷宫。除此之外，埃及法老阿曼连罕三世兴建的大迷宫与埃皮达鲁斯的圆形迷宫也是这类例子。」

老师水银制的脑袋上下点头。

那头长发摇曳起来，宛如远方的海洋。

「但是，迷阵【Maze】和迷宫【Labyrinth】本来是不同的东西。迷阵就像你说的一样，路线复杂交错，还设置了许多死路，目的是让探索者迷路。不过相对于此，本义的迷宫只有单一路线。」

「……咦？」

听到这令人意外的说法，我的声调不禁染上疑惑之音。

「这个差异在绘制成图画时十分明显。直到约十五世纪为止，画家们多年来描绘的形形色色迷宫图虽然路径蜿蜒曲折得像大脑皮质的皱褶，但画的全都是只有单一路线的迷宫。也就是说，其目的不是让探索者迷路，而是透过让他们走在漫长的道路上多次改变方向，去除平常在外界的感觉。」

去除平常的感觉。

「只有单一路线也有其原因。由于没有多余的岔路，使得探索者自始至终都会将注意力放在迷宫最深处。去除了平常的感觉后，感觉会自然地投向自身。在迷宫中不断前进就是渐渐潜入自己的内在。那么，他们在迷宫最深处遇到的怪物【米诺陶洛斯】，就是带来死亡的另一个自己的身影。」

听到老师这番话，我彷佛遭到雷击一般，暂停了呼吸。

这是当然的反应。

「那简直就像……我的故乡的……」

那里并非只有一条路线。

但在那片地下，最后等著我的正是另一个自己。她戴著面具，与我拥有相同的躯体，手持与我相同的「长枪」，还施展「长枪」作为宝具的功能，露出獠牙。

「──那个故乡，正是对你而言的迷宫。」

老师这么断言。

「然后，一旦走到迷宫最深处就必须折返。毕竟路只有一条，掉头折返等于逐步体认进入迷宫时经历的过去。抵达最深处时应该死过一次的探索者，一步步认识到过去，渐渐重生……换言之，迷宫并非单纯的迷途，而是死与重生的通过仪式【Initiation】。」

老师的话语，如下雪一般落在我心中。

对我来说，故乡曾是那样的地方。不用说洞窟，我还潜入由阿特拉斯院的七大兵器重现的过去，与母亲一起活著归来。原来那是一段具有象徵性，如神话般的时光吗？

「咿嘻嘻嘻！你还掉了点眼泪吧！」

卡在固定装置上的亚德小声呢喃。这样感觉很难为情，真希望他别提了。

老师往下道：

「随著时代转变，这种通过仪式的方法论被运用在宗教上，那就是称之为教会迷宫等等，绘制在各地宗教设施地板与墙面上的迷宫。特徵在于蜿蜒曲路的环绕型式，大都为克里特型的七圈以及十一圈。此处的『十一』是偏离十诫又未达十二使徒的不完全罪恶数字，可以说是代表世俗的数字吧。」

站在桌上的老师弯腰抚摸脚边。

他在示意。迷宫就是像那样被刻划在教会地板上等等地方的吧。

「教会迷宫的目的是净化罪愆。如同设计上采用世俗之数十一所示，意图让探索者在作为罪愆意象的迷宫中与活在世间所承受的罪与污秽对峙，藉由死与重生的通过仪式净化灵魂。在这个情况中，埋伏在迷宫深处的米诺陶洛斯应该视作沉眠于每个人内心深处的撒旦之呼唤，这样才正确吧。」

这番话很难懂，但我大概听得明白。

大致上是指欲望、冲动之类的事物吧。人人心中都暗藏著无法吐露的诸多肤浅欲望。昔日的教会迷宫的定位即为面对这类欲望之处。

「同样的，魔术师的心中也有一座迷宫。无论任何人都无法彻底地究明自己，正因为如此，可以从这座精神迷宫中汲取出越多事物者，越可能成为能干的魔术师。虽然得先具备可供汲取的才能就是了。」

老师这么说著，暗暗咬住下唇，很有他的特色。

有些人应该会说他的反应很滑稽吧。对我而言，则是感到有点悲哀。老师他是抱著怎样的心情呢？

「──原来如此，这就是艾梅洛教室的教学吗？」

在我身旁聆听的橙子愉快地挑起一边眉毛。

「非常抱歉，讲的都是基础。」

「不不，你教得很好，讲解细心。我们魔术师会不慎被神秘本身所触及，尽管当然也会学习横亘于其后的历史，我们往往疏于连结历史与魔术的概念。原来如此，接受这样的教学，即使是其他学科难以应付的学生也会成长吧。这当然因人而异，应该也有些教师会生气，认为这非常浪费时间。」

那句话没有任何隐藏的意图，让我感到恐惧。

这也难怪。因为在身居冠位的她眼中，钟塔的高位魔术师与为欠缺才能所苦的老师是一样的，两者都无疑比她逊色。正因为如此，苍崎橙子才会以明晰透彻的观点来看老师的教学。

咳咳，清喉咙的声响响起。

声音来自桌上的老师。我不认为那具身体需要咳嗽，发出声音是想拉回我的注意力吧。当我抱著歉疚转过头，老师点点头轻踏脚跟，响起金属与木材相碰的清脆声响。

「不过，现在谈论的并非形而上的话题。钟塔本来就有一座著名的迷宫。」

「呃，就是方才开始提到的，有生还者出来的迷宫吗？」

我感觉话题总算进入了核心。

如同在地底徘徊许久，远远地望见了光亮。

可是──

「不，顺序是相反的吗？」

老师这么订正。

「相反的？」

「对，可以说是因为这座迷宫，钟塔才建造在此。」

我没有立刻听懂那句话的意思。

我对自己不聪明的脑袋深感失望，试著重新发问：

「这是怎么回事？」

「进入西元后，神话时代的魔术失传了。真正的古老魔术从世界消失踪影，在地上留下之物微不足道。」

我以前听过这种说法。

据说从原本的魔术来看，现代的魔术就像个空壳。西元后与西元前的神话时代有著绝对的悬殊差距，无法相提并论。

因此，伪装者令人畏惧。

来自英雄伊肯达奔驰的时代，古老的魔术师使役者。

在魔眼搜集列车的那一战也是，我一直抱著恐惧。一旦容许她施展哪怕一个魔术，所有人都会直接死在她手中。

「不过，在钟塔的地下──不，在伦敦的地下，沉睡著直到现在都不可估量的巨大神秘遗骸。」

老师指向地板说道。

「遗骸指的是……」

「与地上相比，人智打造的人类版图【Texture】在地下的影响力本就较弱。正因为如此，地下残存著在地表已经失落之物的碎片。不过，钟塔地下埋藏著用那种词汇难以描述的物品。」

我总觉得老师沉著的话语背后潜藏著极为可怕的东西。

在我耳中听来，那宛如埋藏在地下的宝藏。

「那些物品就在……那座迷宫里……吗？」

「对。例如龙种的牙及鳞片；例如失传的灵石；例如琥珀里封存的死去九头蛇幼体，统统是如今在地上几乎不可能取得的咒体。那座迷宫可说正是钟塔的支柱。」

「嗯～砍杀游戏！果然巫术是RPG的经典！角色可以重新创建直到初期奖励点数高到足以马上转职忍者，也可以养殖数十只恶魔，最强的魔术师得标明营业时间在房间里等著才行！」

费拉特欢喜地摆出胜利姿势。

我也隐约察觉到是这么回事，不过听到老师说出口，果然还是深受冲击。原来如此，就像老师所说的一样，我也能理解正因为有那样的迷宫，钟塔才会建造在伦敦。

不过，根本的部分依然是个谜团。

「……为什么在伦敦的地下有那样的迷宫？」

「…………」

老师沉默半晌。

他总是给人说起话来滔滔不绝的印象，这次却散发出了不知该从哪里说起的犹豫气息。

这代表事情很难启齿吗？我心中这么想著，老师在不久后缓缓地开口：

「有些人即使知道钟塔的迷宫，也不知道这件事……有一个古老的传说存在。」

那个词汇沉重，也挑起了我的兴趣。

钟塔的传说。本身生活在神秘中的魔术师们，在漫长时光里口耳相传的传承，到底是怎样的内容？

然而，传说切入的方向出乎我的意料。

「古代曾存在一头巨大的龙种。据说其雄伟的躯体比山峦还要庞大，每根利爪都像高塔一样。」

「……咦？」

这就像突然听人讲起梦话一般，我不禁眨了好几下眼睛。

地下有个迷宫……到这里为止我都还能接受，但是为何这时候会突然冒出什么古代与巨大的龙种之类不现实的词汇？

「那个，老师？现在不是在谈论迷宫吗？」

「总之你听下去吧。这就像是钟塔流传的童话，不过那至少在现代留下了一定程度的形迹。啊，虽然手握神秘遗迹的你或许也会认为这是个骗小孩的可笑故事。」

老师尴尬地清了清喉咙，说了下去：

「许多龙种察觉到神话时代的结束，在幻想消失前转移至了世界背面。可是……那头巨大的龙种却在这边停留了很久。『他』说不定是认为像自己那么强大的龙能不受影响，又说不定是另有别的理由。」

老师宛如火堆前的说书人般，述说著那头龙。

老师会用「他」来称呼龙，应该是对龙抱有某种共鸣吧。若当成这是致力于日渐消逝的神秘的魔术师本能，是否有些穿凿附会呢？

「然而，开始回转的世界波动，终于使得巨大的龙种也被迫屈服。龙种接受了这里已经是属于人类的世界的事实，终于打算转移到世界背面，却错失时机。在神秘已然变得稀薄的地上，无法开启通往『世界背面』的孔洞。

龙为自身的傲慢发出咆哮。纵然如此，他没有绝望，也没有放弃。既然没办法以神秘转移的话，那就改用物理方式移动。他用巨大的躯体钻向至今还残留著神秘的地底。」

比起讲课内容，这听起来更像个童话故事。

而且是有些悲伤的那种。

也难怪我会连想到恐龙。那些曾在这片土地上繁荣兴盛，甚至恣意占领生态体系顶点的生物，却因为太过适应那个时代而消失了。

或许，我们也和恐龙一样。

「不过……」

老师开口。

「不过，龙种在钻进地下的过程断了气。」

「后来怎么样了？」

「没有怎么样……结果尸体完整地留在了地底，那是据说大小相当于一座山的巨大龙种尸体。之后，这具尸体被地下的震动撕成数块，本来就巨大的龙种身躯化为了更大规模的迷宫。」

「迷……宫……」

故事终于连结到一开始的话题。

老师配合茫然发出呢喃的我继续道：

「位于比钟塔地下更深之处的那座大迷宫，称作灵墓阿尔比恩。」

墓。

听到那个词汇，我浑身掠过一阵颤抖。在故乡的案件中，我以为已经彻底摆脱因缘的词汇，没想到竟会在这种地方重返。

不过，这个故事太过荒唐无稽，教我难以光听这些就接受。

至今为止，我曾好几次碰到令人难以置信的遭遇。一路以来面对这种现象，我对自己也有了一点自信，但唯独这一次，这就像给了我致命一击。

「……那个……」

我好不容易开口。

「那个，难道意思是说，那座灵墓阿尔比恩就在我们脚下吗？」

「我说过了吧，这就像个童话。可是，姑且不论传承的真假，有些遗迹留到了现在。我们脚下真实存在著一座巨大的迷宫──不，称作一个新世界也可以──那里现在也正替钟塔创造莫大的利益。」

老师的话在摆放药品的房间内淡淡地响起。

虽说此处也是魔术师的工坊，但与他吐露的言语相比，这个舞台实在太过平庸。或许正因为如此才适合。对于一定程度以上的钟塔魔术师而言，那应该是早已熟悉的常识。

「──呵呵，实在很荒唐无稽对吧？」

原本在聆听的橙子扬起嘴角插嘴。

「我第一次听说时也很惊愕。存在那样的东西，就算声称神秘从世间远去也教人为难啊。」

「得知关于龙的遗骸的消息时，我也很困惑。」

史宾说出感想。

他们的想法与我相近，让我有一点得救了的感觉。既然事情足以令他们两个都感到惊愕，我没办法立刻接受也是无可奈何吧。

「我相信喔！因为那可是钟塔耶！连富翁豪宅的地下都会出现神秘的地下城了，钟塔没有才奇怪不是吗！封锁的门扉！谜样的保险柜！Monster surprised you！」

「好，给我闭嘴，费拉特──如同刚才提到的，从灵墓阿尔比恩所能获得的利益相当庞大，所以钟塔设立了从迷宫发掘各种咒体并加以管理的专门组织，用来防止十二家中有哪一家独占迷宫利权，获得压倒性优势，是个完全独立的营运组织。」

利权、独占这些字眼，让话题突然带有了现实的味道。

简直就像云霄飞车。幻想气息太强的单字与太过脚踏实地的单字宛如跳起华尔兹般，搭著手臂转圈圈。

这弄得我头晕目眩，我隔著兜帽轻轻按住太阳穴。

「请……请等一下。」

「怎么了？」

「不，那个，我没办法好好地吸收内容……」

我坦白实情。

对于我愚笨的脑袋来说，资讯量有些过多了。而且这不是单纯的数量庞大，资讯的组合特殊又复杂，我没办法好好加以整理。

「原来如此。」

老师点点头。

「那么，试著整理成图表吧。史宾，你在课堂上也做过吧。把那张图再画一遍。」

「啊，我知道了。」

史宾从怀中取出钢笔。

他先是写下灵墓阿尔比恩的名称，又画出了两个三角形相对的分布图当作迷宫的简图。迷宫内部好像也分成几层，他在用来区分的线旁依序填上了名称。从浅层开始，依序为采掘都市、大魔术回路、古老心脏、天文台……等等。

最后，史宾在图的上方写上我刚才听到的组织之名。

秘骸解剖局。

「这就是……灵墓阿尔比恩，以及为了发掘那个迷宫成立的组织吗？」

「没错。秘骸解剖局掌管迷宫的一切。纵使是名列贵族主义派第一位的巴露忒梅萝、民主主义派第一位的特兰贝利奥，都不能干涉他们的指挥。在某种意义上，可说秘骸解剖局属于钟塔，却又不是钟塔。所以，即使你在钟塔进修了半年却不知情，也没什么好责备的。」

属于钟塔却又不是钟塔。

不加入十二家任何一家，专门掌管迷宫的组织。我尚未充分理解，不过渐渐隐约地认识到了那个组织有多么重要。

「那么，老师……这座工坊的魔术师是灵墓阿尔比恩的生还者，这是怎么回事呢？」

史宾写完之后发问。

话题终于回到开头。作为前提的解释实在太多，甚至让我有种走完一趟长途旅行的感觉。我不禁大大地叹了口气。

钟塔的大迷宫──灵墓阿尔比恩。

依照橙子的证言，哈特雷斯的弟子们都是那座迷宫的生还者。

那件事到底会连接到什么样的真相？

我吞了口口水。

然而，桌上的老师在此时发出沉吟。

「老师？」

「不好意思，看样子那边也准备好了，我要专注一下那边。」

水银制的缩小版老师就此变得面无表情，像电力耗尽的机器人般沉默。

5

「……课上完了吗？」

我这么询问，兄长不服气地扬起目光。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代表他先前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另一边的身体上吧。

这类似于晕车，容易在与远距离的使魔交换主要五感时发生。当然，有一定实力的魔术师都很习惯这种情况，但我的兄长不可能有能锻炼出这种抗性的经验。

「还没结束，但巴尔耶雷塔既然准备完毕了，我就不得不回到这边吧。」

「你好像很忙耶，韦佛。」

梅尔文厚脸皮地说。

当然，通知我们巴尔耶雷塔准备妥当，摇晃兄长身躯的人就是他。他没有表现出半点等待人从晕使魔的症状中恢复这种值得赞许的举动──

「来，走吧。」

梅尔文扬起形状姣好的下巴，迈步走向宅邸的走廊。

我望著他的动作，问依然蹲著不动的兄长：

「不要紧吧，我的兄长？」

「当然没问题。你也不会等我吧？」

「呵呵，我不希望自己重视的兄长逞强喔，因为我可是只有一点点喜欢看别人痛苦表情的可爱义妹喔。」

「……你如果还想珍惜朋友，就早点改掉那种性格。」

「嗯唔。」

他学会了多余的反击。基本上，兄长明明是最清楚这种性格并非事到如今还改得掉的人啊。

吞下那些抱怨，我们也和托利姆玛钨一起跟在梅尔文后面。

走廊墙壁上挂著各式各样的绘画。

其中有几幅是连我也知道的名画，清清楚楚地夸耀著宅邸主人的权势。这些当然统统是真品，不愧是统治创造科的家族。巴尔耶雷塔钟爱艺术，也经营著数间美术馆，展示品毫无暴发户的不自然感，画作的派别与排列方式反倒还像在考验我们的审美眼光，真令人讨厌。这次展示了卢梭的作品等等，展设的重点应该放在巴比松画派到印象派吧。

不久之后，梅尔文在一道特别气派的门扉附近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对了，韦佛。」

「干什么？」

「我想你当然知道，大多数民主主义成员总是想排除掉艾梅洛派这个不确定因素。毕竟是十二家中的第十二位，这时候毁掉也不会造成太大的问题。」

他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对著危在旦夕的家族的君主笑咪咪地说：

「只是，巴尔耶雷塔另当别论，毕竟巴尔耶雷塔阁下很中意你。」

「…………」

对我而言，梅尔文的发言也相当沉重。

因为受到他人青睐并非只有好处。好歹属于贵族主义的艾梅洛的君主，却得到民主主义的巴尔耶雷塔君主偏爱，这不可能是什么好听话。艾梅洛本来就被同盟的贵族主义派鄙视，这种情况反倒像是一触即发的炸弹……当然，巴尔耶雷塔是在十分清楚那种事的前提之下提出邀约，梅尔文也愉快地找我们攀谈，双方的性格都好得跟我不相上下呢。

兄长一直面有难色，按住胃部附近反问：

「你想说的不是那种人尽皆知的事情吧。」

「嗯，当然不是。不过你走在钢丝上，也陷入走不通的困境了吧？不被贵族主义接纳，但又不屈从于民主主义或中立主义，这种自力更生的地位本来就支撑不了多久。多亏这样，妈妈从前阵子起也开始留心了。」

「令堂吗？」

「对对对。所以，我出卖了你们。」

「……啊？」

「你在说什么，你这个人渣！」

忍不住有所反应的是我。

我觉得他是将人类的卑鄙无耻之精髓用污泥熬煮成形的家伙，但没想到他竟然会出卖兄长。

相对的，人渣夸张地耸了耸肩。

「哈哈，放心吧。我出卖的不只是你这位挚友的筹码，我这颗脑袋也彻底压上去赌喽。咳噗！」

梅尔文轻轻一阵呛咳，摀著嘴的手帕再度染红。

随著那个信号，仆人推开门扉。

宽敞的接待室里摆放著相称的紫檀木长桌。屋主坐在其中一个座位上，扬起布满皱纹的手。

「嗨，艾梅洛家的小子。」

「久疏问候，巴尔耶雷塔阁下。」

「喂喂，你这话是在说自己的时间感跟老人可不一样，打算挖苦我吗？才几个月没见吧？」

老妇人──依诺莱生动地眨了眨眼。

她的手边放著菸灰缸，手指夹著香菸。从在室内扩散的香味判断，那应该是草本菸吧。

不过，有问题的对象在更后方。

与依诺莱在同一侧的长桌位置上，坐著另一名人物。我的脑海一瞬间变得一片空白，兄长倏然瞪大双眼。

「……没想到连你也莅临了。」

「哈哈哈，巴尔耶雷塔阁下经常向我谈起你们，所以我厚著脸皮请梅尔文居中介绍了。」

那是一名肌肉结实的男子。

从外表所能想像到的年龄大约是四十五到五十岁。不过，对魔术师而言，从容貌推测出的年龄不怎么可信。他穿著的西装无疑是完全手工的订制品，高级布料漂亮地贴合男子肩膀及背部隆起的线条。

这次使我们哑口无言的，是其他理由。

「……麦格达纳‧特兰贝利奥‧艾略特。」

兄长勉强唤出对方的名字。

没错。

是特兰贝利奥。

（……民主主义派第一位──特兰贝利奥的君主竟然在这里……！）

剎那间，我的喉咙发乾。

第八卷 冠位决议 上 第三章

1

贵族主义派第一位──巴露忒梅萝。

民主主义派第一位──特兰贝利奥。

如果要问在钟塔握有最大权力的组织是哪一个，应该就是这两者其中之一吧。当然，自创立起就繁荣昌盛的传承科布里希桑，与中立主义的领导者梅尔阿斯提亚也各有长处。不过，说起这两派在极为单纯的权势上是否凌驾于前面两派的话，答案是否定的。

特兰贝利奥。

可以决定魔术协会「走向」的三大派阀顶点之一，三大贵族的其中一方。在学科中也统治著第一科──全体基础【密斯堤尔】，坚如磐石的钟塔重镇。

其君主──麦格达纳‧特兰贝利奥‧艾略特，就坐在我们眼前。

「梅尔文，也谢谢你接受我任性的要求。」

壮汉【麦格达纳】亲切地向他露出笑容。

那个笑颜相当爽朗，很适合政治家。如果出现在电视广告等场面，那一口白牙很可能会炫耀似的闪闪发光。由于他的存在感太强，巴尔耶雷塔时髦的接待室的比例尺感觉彷佛出了问题。

「不不，既然是妈妈和麦格达纳先生双方的希望，我可没办法拒绝。对我的挚友而言，这应该也不是坏事。对吗，韦佛？」

「那是当然，有幸见面实在光荣。」

兄长严肃地低头致意，我也用最有礼貌的态度掂起裙襬，一只脚向斜后方收起，行屈膝礼【Curtsey】。被家庭教师狠狠训练出来的礼仪无视我的精神状态，这次也做出了准确的动作。

「我是莱涅丝‧艾梅洛‧亚奇索特，跟随兄长一起前来参加。不上台面，还请原谅。」

「哈哈哈，你们都放轻松点。根据我所听说，你们跟阿特拉斯院的院长建立了友谊？事到如今，怎么会为了我这区区一介君主感到紧张。」

（真敢讲。）

光是忍住不将不愉快摆在脸上，就耗费了我一番力气。

的确，单论立场的话，阿特拉斯院的院长与钟塔的首领并称。特兰贝利奥阁下──麦格达纳的位置大约算是其下属。

不过，那并非在现实社会中的位置。

试著想想看。

不管有多大的权威，阿特拉斯院只不过是与钟塔关系不深的另一个组织。

相对的，特兰贝利奥等于我们的直属上司。在这个情况下，准确说来麦格达纳应该是对立派阀的首长。无论如何，对方可是一时兴起就能毁掉整个艾梅洛派的掌权者。这样的人刻意找我们过来，面对他们时不可能不紧张。

（……至于另一点。）

至于另一点，刚才那番话是在提醒我们「我也知道关于阿特拉斯院的事」。

他藉此略为透露出──自己掌握了多少「情报」这项武器。

麦格达纳顺势低头将兄长从头到脚瞄了一眼，开朗地说：

「不过，你还是穿著轻装呢。」

话中的意思与字面上略有不同。兄长穿著大衣与看起来很温暖的围巾，在冬季的伦敦活动也没有问题，挑选的都是在还算正式的场合也通用的单品。

他指的是作为魔术师的装备。

若是君主及同等的魔术师，随时都会备妥多件礼装，保护自己避开灵力、物理上的危险。因为作为身居高位的魔术师，几乎等于无论何时被什么人袭击也不足为奇。还有魔术师因为实在携带了太多强大的礼装，得到了只身就可以跟要塞媲美的评价。

当然，兄长应该起码也有带著一两样连我也不知情的礼装，但看在钟塔重镇的眼中，的确是一身难以想像的轻装。

「因为在如各位一般的一流人物面前，即使卖弄小技俩也于事无补。」

「哈哈哈。就算是如此，你就要拿著玩具手枪走到狮群前吗？我也想知道那份自信是从何而来。如果行得通，就让我效仿吧。」

麦格达纳眼神闪耀著光辉，这么赞赏道。

棘手的是，这番话有一半是认真的。

钟塔是阴谋的巢穴，不管任何时候都布满错综复杂的权谋术数，人人都急不可耐地等著看怎样的蠢蛋会掉进陷阱。

然而可怕的是──其中并非没有善意与敬意存在。正因为连人们的亲爱之情与对魔术的热情都被吸收作为阴谋与权力剧的粮食，钟塔之夜才会恒久延续下去。

更何况是君主。

更何况是特兰贝利奥。

面对几乎应该称作现代钟塔象徵的人物，我轻轻地吸了口气。

（……因为我也是其中的一分子。）

不管愿意与否，那件事都促使我去思考。

打从出生开始，莱涅丝‧艾梅洛‧亚奇索特就被列入这种阴谋剧的登场角色中了。按照我的身世，本来不是会早早退场，就是被家族当成无用之人闲置于角落一生。能走到这个地方，我有自信是依靠几分幸运与才干办到的……但唯独这一次，对手太难缠了。

从他刚才提到阿特拉斯院之事来判断，会继续爆出怎样的丑闻不言而喻。老实说，兄长作为君主无比清白，相对的，我却有黑到底的自信。岂止硬要找总是找得出问题而已，我做过的亏心事根本随便一查就多不胜数。

当然，我自认有彻底做好隐蔽工作，但那对于特兰贝利奥管用吗……如果不管用，究竟该用什么方法挺过这一关？视情况而定，把在这里转投民主主义派也纳入考虑比较好吗？不，那么做的话，我至今持续在政治上安排的部署，可能会反过来攻击我……

「……女士，冷静点。」

兄长这么呢喃。

明明直到方才为止还难看地惊慌失措，现在，他的眼神却蕴含了无人能熄灭的光芒。

（……真是的，看来兄长越是处于劣势越是适应呢。）

我也不由得傻眼。

那股毅力简直就像下水道的老鼠。反正，只要对上一流魔术师，不管跟谁战斗当然都会丧命。既然如此，碰到强大的对手时，他似乎反倒更加处变不惊。

我轻轻耸肩，同样小声地回应：

「……我一直很冷静。要玩阴谋诡计我随时都状态绝佳，包在我身上。」

「……当然要靠你了。单凭我一个人，马上就会连同学生们一起溺毙。这条性命只能托付给你。」

没有说甜言蜜语的意图就讲出这种话，到底在搞什么啊？你要做好觉悟，迟早会有学生从背后给你一刀喔，我亲爱的兄长。

兄长坐在仆人拉开的椅子上，脸上摆出面对外人时的笑容。

「不过，这么看来，此处就像冠位决议的议场呢。」

「不不，事先归纳意见是必要的吧？如果会议原地打转没有进展，就太可惜了。所谓时间就是金钱【Time is money】。请务必让我听听极受新世代欢迎的艾梅洛阁下的意见。」

麦格达纳灵巧地闭起一只眼睛，悠然张开双手。

「那么，刚才那句话代表你已经掌握举行冠位决议的消息了。消息真是灵通，正式的通知应该在不久之后才会发出。嗯，你们的情报管道实在令人感兴趣。」

「特兰贝利奥阁下。」

声音从附近的椅子上传来。

「开场白讲得太多，话题没有进展，这意思是叫我早点回去吗？这样还说时间就是金钱，听了教人傻眼啊。」

「啊，不好意思。我忍不住太过兴奋了。而且今天说好要一边用餐一边慢慢谈，闲聊一会儿也还好吧？」

壮汉像头狮子般快活地笑了。

他直接向仆人示意，面向我们说明：

「如同我刚才所说的，今天我任性地带著厨师一起来访了。总之，我们就边吃边慢慢聊吧。巴尔耶雷塔阁下的胃口也还是一样好吧？」

「因为菜肴是由现代产出的美之一。若我食量减退，就退休不当魔术师了。」

「哈哈哈，要是可靠的搭档离开，我可受不了。」

麦格达纳用沉稳与认真交织的口吻说道，耸耸肩膀。

两名君主的目光盯著入座的兄长与我。

另外，梅尔文彷佛把我们带来此处后就达成了任务一般，拘谨地坐在长桌边。

（……手上的牌还不够。）

虽然避免了甚至连冠位决议都不知情这种最糟糕的第一步发生，接下来局势又将会如何展开？

我们掌握到的消息只有三项。

哈特雷斯以某种形式涉入的可能性很高。

哈特雷斯的弟子接连失踪。

以及，根据苍崎橙子的发言，那些弟子都是钟塔地下的大迷宫──灵墓阿尔比恩的生还者。

（……最少还需要再有一张牌。）

一张用来当交易材料或诱饵，从对方那边引出消息的牌。虽然只靠虚张声势刺探出情报并非不可能，但面对这两个人要成功，实在困难。

「莱涅丝。」

兄长低语。

「我要在另一边收集资讯，同时在这边开会。」

同时，我感觉到兄长双眼的注意力微微下降。

如果一边在这头的餐桌上进行最低限度的对话，一边在另一头的现场收集细节资讯，就算有托利姆玛钨辅助，兄长的大脑也会被逼迫到几乎烧焦的地步吧。

「……唉，教人伤脑筋的兄长。」

当我喃喃自语时，心中不知为何涌现一股斗志。

在确认了仆人正端著香槟走来的同时，我下定决心要尽可能争取时间【奋力挣扎】。

2

我们在哈特雷斯弟子的工坊里分别展开调查。

费拉特好像隐约明白了橙子所说的──不与工坊敌对的做法。他自个儿随声附和著「啊～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吗！」之类的话，同时跟史宾一起到处查看。

橙子悠闲地喝著咖啡，偶尔回答我的发问。我想，在魔术师眼中，那都是些无聊的基础问题，从她还是愿意认真回答这一点来看，她在个性上说不定和老师有著相似的一面。

「换言之，灵墓阿尔比恩对于某种魔术师而言是最后的机会。」

橙子诉说著。

「就算是新世代，只要取得大量珍贵的咒体，就有可能突然窜起。在政治方面当然是如此，而若可以尽情使用咒体，即使魔术回路逊色几分，或许也可以在新术式的研究上做出成果。

但是，秘骸解剖局并不会轻易放人进出迷宫，因为发掘出的咒体一不留心被走私到外面的风险也会增加。因此，若非得到特别许可者或内部组织的工作人员，一旦进入迷宫就难以离开，毕竟在灵墓阿尔比恩里，连供人在此生活的采掘都市都建设完善。唉，虽然那等于现代魔术师的奴隶制度啦。」

举例来说，那就类似于淘金热时代的淘金客。

当时有高达三十几万人听说当地能挖到金矿的传闻，聚集到了新大陆的加州。然而，我同时也回想起，在淘金热时最赚钱的，据说是销售十字镐等工具给他们的商人。

「所谓生还者，是那些在灵墓阿尔比恩发掘咒体，得以离开迷宫回到地上之人的总称。无论是正规结束任期者，还是付钱缩短任期者，都只有极少数。」

「这间工坊的魔术师也是那样吗？」

「对，他是付钱缩短任期的那种。他出来以后，应该和钟塔保持了距离，毕竟也不是都身在伦敦就非得过去问候不可。不过，我绝不愿意过那种拘束的生活……喔。」

橙子的目光投向桌子。

呼！水银制的老师复苏，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

「老师。」

「哎呀，那什么会议的状况好转了吗？」

面对橙子的问题，迷你老师皱起眉头。连这样一个表情都能仔细地重现，这应该要赞赏托利姆玛钨的演算能力吗？

「完全没有。但是，情况变得有必要同时听这边的消息。非常抱歉，方便借用你一点时间吗？」

「看来你相当忙碌啊。到底想问什么呢？」

橙子兴致十足地探出身子。

「首先，你说哈特雷斯的弟子都是生还者，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嘛，我也是看到你的名单，才确信他们都是生还者。只是，我听说过关于剩下两人的消息。我记得他们在潜入迷宫的时候好像同队吧？」

「同队……」

看到老师急切的表情，我要自己别发问。

但是，我隐约理解了那个意思。正如字面上的意思，那指的是为了发掘而组成的队伍吧。如果哈特雷斯的弟子们从前在灵墓阿尔比恩曾组队发掘咒体，我不认为这是巧合。

不过，其中具有什么样的意义？

「这里的瓶罐中也有几个放著在地上很少见的物品。」

老师从桌上瞪视摆放在架上的瓶罐。

各式各样的物体浸泡在里头，有呈尖牙状的化石，也有我不曾见过的发光结晶等等。即使我不清楚详情，也的确从那些瓶罐感应到了非同小可的魔力气息。

橙子也轻轻颔首。

「唉，首先，那些无庸置疑是从迷宫【阿尔比恩】带出来的东西吧……唔，那么一来有些可疑啊。虽然可以买下自己发掘的咒体，但那么做需要一大笔钱。要同时购买咒体与缩短任期很困难吧？」

橙子喃喃地说，老师停顿一会儿后，推断出结论。

「……这代表灵墓阿尔比恩有可能发生了走私？哈特雷斯也有可能获得了走私管道？」

「原来如此，这个假设很有意思。尽管他并非君主，作为主要的学科发生贪污案也实在有趣。不如说，现任的现代魔术科君主当著我的面谈论这种事情好吗？」

「反正你马上会得出那样的推论吧。」

「哈哈，原来如此，说得有理。话虽如此，过于果断会引发某些人的警惕，这件事还有待商榷吧？你是不是有为求成果太爱往前冲的倾向？」

「……因为像我这种凡人，若不果断地往前冲，就追赶不上。」

追赶不上谁呢？

老师绝不会说出口，我却觉得这句台词露骨地坦露了他的心声。

就在此时。

轻微的爆炸声突然传来。

「费拉特！史宾！」

老师猛然回头。

为了解放亚德，我也迅速碰触右肩的固定装置。

一阵浓烟从后方的房间门后冒了出来。

「──啊，教授！我成功骇入工坊了！」

脸上沾著煤灰的费拉特现身，像海军般俐落地敬礼。

「你啊！我交代过不准擅自做这种事吧！」

「不，你瞧，因为狗狗吸吸鼻子，说这附近大概是工坊的中心，我就忍不住了嘛！」

「等等，费拉特！我明明给出忠告要你别碰那里，别断章取义把错推到我头上！应该说，不准叫我狗狗！」

咳个不停的史宾从他背后出现，这么抗议。

「看到眼前放著好玩的益智游戏，当然会想试著解开吧！追踪烙印在墙上的术式影子很有趣，我就想尝试看看……啊，不过，看来有人早一步骇入了这间工坊，结果，我只是触及中枢术式，它就自己瓦解了。」

「……有人早一步骇入了这里？」

老师的口气变得紧绷，橙子微微眯起眼眸。

她抬了抬线条优美的下巴询问：

「术式的影子是怎么回事？」

「是！这个嘛，我观察狗狗所说的地方，看到墙上等等地方烙印著术式的痕迹，就追踪上去。你瞧，有种东西叫光影艺术吧？用灯光照射扭出造型的铁丝，让影子呈现出狗或苹果形状等等的那种。因为橙子小姐你说一看就知道工坊的禁忌是什么，我心想或许是那种类似影子的玩意儿，就动手一试，结果很顺利！」

「……啊，少年，你是那种类型吗？我本来以为你属于不用设计图就能直接做出人偶的类型，原来是看著人偶就能反推出设计图的类型啊？」

橙子半是理解半是傻眼地耸肩。

虽然费拉特的解释模糊不清，她却似乎可以充分理解。同时，老师一脸不高兴地撇了撇可爱的嘴唇。

然后，费拉特这么继续道：

「然后，那个术式在组成上的倾向，我曾在小格蕾的故乡看过。说归这么说，我是透过翠皮亚先生的水晶球看到的就是了。」

老师水银构成的眉毛动了动。

「格蕾的故乡？难道你是指那间小屋里的……」

「是的，术式在组成上的倾向与哈特雷斯先生的术式一样。」

「哈特雷斯骇入了弟子的工坊？」

这是怎么一回事？

会和失踪事件有什么关联吗？

我还来不及深入思考，老师就碰触太阳穴。

「抱歉，麦格达纳在问我问题。我要暂时专注在会议上。」

＊

菜肴流畅地依序摆在我们面前的餐桌上。

首先从餐前酒开始。

就算记不得侍酒师介绍的品牌，香槟的芳香与入喉的口感也不会有所改变。

我们享受口中的美酒时，色彩缤纷的开胃小点【Amuse】端上了桌。以看起来添加了蔬菜泥的双色酱汁为基调的迷你马卡龙风料理排列开来。面饼之间夹著鱼子酱及奶油等佐料，每个的色彩都经过考虑，好让我们在视觉上不会厌倦。

「这就是当代英国菜吗？」

「是的。听说这道菜要用手掂起来吃，希望大家大口享用。」

麦格达纳落落大方地笑著说，我依言掂起马卡龙送到嘴边。那酥脆口感与里头滋味的美妙融合让我不禁咋舌。

尽管统称英国菜，也包含了各种类型。

毕竟英国曾是世界第一的海洋帝国。无论印度菜也好，中国菜也好，无数种菜色倾注于英国菜中，也会再依照本地人的喜好加以重组。虽然曾遭批评，但近来英国料理就像要洗刷污名般，大胆地纳入了法国和西班牙一带的烹饪技巧，以现代英国菜之名崭露头角。

总而言之，特兰贝利奥阁下的菜单意图随著这段历史一同展现自身的思想。

（该怎么说，这是开午餐会议的美式作风啊。）

贵族主义的尤利菲斯阁下要是看到，想必会满脸不快吧。

不过，这同时也正是民主主义派冲劲的来源。只要方法更加合理、更有效率，就坦然地吸收采用。他们的目标是引导社会进一步迈向繁荣，他们不会吝惜去做达成目标需要做的事，这是他们的行动方针。

原来如此，人们会认为现代魔术科比起贵族主义更接近民主主义也是当然。

（……不过，这与兄长的做法有点不同。）

虽然没办法好好地用言语描述，我却有种两者似同实异的印象。就像鱼和鲸鱼，昆虫和蜘蛛，虽然我不知道哪一方是哪一方。

「对了，麦格达纳卿也熟习舞蹈吧？」

我忽然想起这一点，试著发问。

「嗯？是啊，大略上学过。如果不能陪所有妻女跳舞，那很失礼吧？」

「记得你现在有五名妻子？」

「不，上个月又多加了一人，是六名。女儿则有十三名。多亏这样，我忙碌极了。因为我必须尽可能依照她们的姿态来爱她们。」

他的家庭组成就是这么无视法律。虽然我有想过继承人问题要怎么办，但特兰贝利奥应该有属于特兰贝利奥的做法。

总而言之，我将话题牵扯到社交圈，继续谈下去。

既然要兄长优先进行现场调查，我必须尽可能将他从谈话中区隔开来，次要目的则是问出关于冠位决议的情报。不过，这么做很有可能不小心打草惊蛇。

在我喝光香槟时，上了下一道菜。

仆人端上起司与面包，再来是前菜。

这道菜以用甲壳类的外壳熬制的浓汤当酱料，以海鲜为主体，在瓷盘上摆出了花卉般的图案。

我放上舌面缓缓咬开，幸福感在口腔里炸裂开来。

从餐前酒和开胃小点鲜明华丽的滋味，转向一口气令人著迷的浓郁口感，手法巧妙得教人讨厌，可以从中窥见他特地带来的大厨厨艺。

麦格达纳用餐刀切著自己盘中的料理开口：

「对了，我有件事想问问艾梅洛阁下。」

「……可以的话，请在称呼后加上Ⅱ世。」

兄长加上一如往常的注释。

不过，他的口吻有些无精打采。

光是同时活动这一边与另一边的身体，兄长的大脑应该就快烧毁了。那相当于右手一边解著智慧环，一边试图用左手画油画。如果能将更多演算作业交给魔术回路处理就好了。不过，他要是有这种才能，也不会那么辛苦。

「当然无妨。那么艾梅洛阁下Ⅱ世，你在率领现代魔术科上，是否设立了新方针呢？」

麦格达纳将话题指名拋给兄长，这情况我实在无法插话。兄长轻轻地放下叉子，抬起目光，动作感觉有些迟钝。

「与从前并无改变。我想将自己能力范围内可以教导学生们的知识都传达给他们。当然，我远远比不上吾师就是。」

「哦哦，你的老师肯尼斯彻底地秉持贵族主义，这代表你无意改变将魔术传授给获选之人这个基本方针，而不是使魔术更面向大众？」

「……怎么说呢，我不能否定从结果而言会是如此的可能性。」

「唔。虽然我是想以更传统的做法进行呢。」

麦格达纳在这方面的看法是典型的钟塔观点。

相对于贵族主义专注于遴选出少数菁英的理论，民主主义是不断吸收有益之物的实力主义──说归这么说，两者也并非完全隔绝。

到头来，既然只有具备优秀魔术回路的人才能操纵魔术，将魔术开放化这种概念就不可能实现。不管兄长是多么优秀的教师，也难以推翻这个道理。

而且，即使是位于民主主义派第一位的特兰贝利奥，也并不是想不加区别地扩展魔术范围。

我们各自品尝了一会儿美食……

「费拉特‧厄斯克德司与史宾‧格拉修叶特，是意外发现的好货色。」

话题突然转向了学生。

「其他讲师都放弃了他们，只有你让他们发挥了才能。虽然两个人的走向各不相同……倒不如说，你能够让两个走向相差那么大的学生同样在现代魔术科这个地方开花结果，非常了不起。」

「请别将我的学生当成物品谈论。」

「哎呀，是我失礼了。」

麦格达纳吃完前菜，用餐巾擦嘴。

「不过，这同时也让人忧虑你或许会做得更过火。费拉特与史宾很出色，他们无庸置疑会帮助魔术的历史迈进一步。可是，发挥那种才能的场域应当有所限制。道理是──如果大量分享，神秘就会衰退。发掘出在一般魔术世界无法发掘的稀有宝石非常好，不过打磨大量的石头加工成宝石仿制品，危害就大了些。」

哎呀，踩到一颗地雷了吗？

麦格达纳的忧虑似乎比我们预料中来得深。我在餐桌下以暗号示意兄长「应付过去」，但不知道他有没有理解我的意思。

「……当然，我自认分得清楚魔术应有的样貌。」

很好，兄长打安全牌回应了。既然没有大意地许下承诺，就给他打个七十分吧。

我也感谢麦格达纳没有在谈论石头时说出具体的学生名字。因为如果他这么做，兄长很可能会情绪激动。不，我不认为麦格达纳会使用脑容量去记那种讯息就是了。

仆人收走餐盘后，麦格达纳倏然切进话题。

「那么，我就直接问吧。你赞成计画吗？」

3

「──什么计画？」

水银制的老师手指按在太阳穴上，发出呻吟。

尽管是迷你尺寸，我也清楚地感受到了他的苦恼。倒不如说，由于现在和平常不同，可以俯瞰老师全身，那股急迫确实地触动了我。

「哎呀，君主的午餐会议还真有意思。原来如此，特兰贝利奥应该会这么做吧。」

老师几乎没做说明，但橙子似乎充分理解了状况。

可是，情况仍旧错综复杂。

特兰贝利奥摆在老师面前的对话内容。

费拉特与史宾发现的──应该是屋主的老师的哈特雷斯骇入过这间工坊的事实。

从这当中究竟可以看出什么？

「……哈特雷斯的弟子们曾是迷宫的生还者。」

老师不经意地呢喃。

「这是我的猜测，他们在迷宫采掘咒体时，全体同队的可能性很高。而且，除了失踪者以外的两个人，在秘骸解剖局颇具影响力。他们分别在管理部门及材料部门打响了名声，这种人物若是失踪，我应该会立刻听到消息才对。」

缩小的老师呆立不动，以指尖碰触脸颊。

我想他应该是想抽雪茄，但是靠水银组成的小型身体无法如愿。

「假设哈特雷斯的行动与冠位决议有关，关联会以什么样的形式出现？」

老师沉默半晌。

「……不，如果我站在麦格达纳的立场……」

迷你老师的目光环顾房间。

水银脸庞上的表情微微一变。

他指向先前那些瓶罐的其中几个。

「史宾，你有办法查出这些咒体十年前、五年前与最近的市价吗？」

「……咦？啊，虽然得花点时间，但如果联络钟塔……」

「那样来不及。熟悉这方面的人是罗克老先生与夏尔单老先生，不过……」

「嗯？咒体的市价吗？」

听到对话，橙子扬起一边眉毛。

「我大致上都清楚喔。毕竟一发现这一带的咒体，我就会挥霍我妹的钱统统买下。」

＊

计画。他拋出了这个字眼。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对这道消息缺乏认识，被他就此结束交流也无可奈何。这是他决定如何评价我们的第一阶段。

「…………」

兄长陷入沉默数秒。

（──没办法吗？）

我再等了两秒钟，做好觉悟。

这是个赌博。我开口插嘴：

「灵墓阿尔比恩的计画吗？」

「当然了，连莱涅丝小姐也听说了吗？」

当麦格达纳点头，我忍住想安心叹息的冲动。

先闯过了一关。

话虽如此，这么多讯息叠加起来，冠位决议不可能与灵墓阿尔比恩无关。这种程度的事连我的兄长应该也能明白。问题在于──在这之后要用什么方式发展话题。

麦格达纳以开朗的口吻说下去。

「计画从相当久以前就在进行，最近终于达到足以跟你们坐下来讨论的阶段，教人高兴极了。」

相当久以前。

最近进入了新阶段。

我加快思考速度，想从中看出些什么。不行，欠缺决定性的关键。我该如何引导对话才好？以我们并不知情为前提，坦率地听就行了吗？不，如果双方原本地位对等还没关系，但艾梅洛派的地位远逊于对手，这种应对将使得我们一直处在下风。既然权威不如人，不在某个地方超越对手就无法坐上对等的位置。

兄长的嘴唇无声地动了。

他正在现场收集什么资讯吗？可是，他来得及赶上与麦格达纳后续的谈话吗？

我轻晃仆人重新斟满的白酒，开口询问：

「让特兰贝利奥这样花费长期筹备，看来计画规模相当庞大呀。」

「不不，过于高估我们可不行啊。无论巴露忒梅萝也好，秘骸解剖局也好，都不会放我们轻易行事吧？而且在这个情况下，也有必要徵得秘仪裁示局──天文台卡里翁的同意。」

秘仪裁示局──天文台卡里翁。

这个测量地表杰出的魔术，挑选应封印指定的魔术师的组织，同样既属于钟塔又脱离钟塔。下令封印指定苍崎橙子，后来又解除的组织……这么说比较简单易懂吗？那个组织的总部设施也在迷宫内。

既然如此，计画是什么？

（……他们打算对灵墓阿尔比恩做什么？派遣新人员？瓦解秘骸解剖局？还是重新审查封印指定？）

我还想得到几个候选的可能，没办法轻易特定范围。

在动脑思考的期间，汤送了上来。

那清澈美丽的琥珀色表面散发出刺激食欲的法式清汤香味。没有多余的点缀，看似简单的汤品，只要喝一口，充满感官享受的味道便会随著加入汤中的少许雪莉酒风味在舌尖上扩散。

从这道菜可以看出主厨要让客人被鲜明华丽的开胃小点、滋味浓郁的前菜撼动的舌头一口气回归原状，正得意地暗暗发笑的意图。

「嗯，今天的汤也做得很好，希望各位也觉得满意。」

当然，菜色的安排应该也是麦格达纳的意思。

现在，美食上桌的顺序就等于麦格达纳发言的顺序。没有预告的登场、藉由询问兄长的方针及现代魔术科的方针动摇我们，同时切入作为正题的所谓计画。他正透过味觉呼吁「我们具有正当性，你们还打算反抗吗？」。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很魔术。

然而，正是那个正题逼得我们走投无路，多么苦涩的美味啊。

「…………」

我感到冷汗流过了太阳穴。

争取时间也到了极限。

当我这么想著，兄长挪动汤匙，喃喃地说：

「……灵墓阿尔比恩的再开发计画吗？」

「哦。」

麦格达纳眉头一动。

「嗯，当然是那件事。本来打算捉弄你一下，被你如此轻松地揭开谜底反倒痛快……虽然并未公开，但目前已经提出了阿尔比恩的再开发计画。」

「…………！」

老实说，面对这个消息，我好不容易才维持住扑克脸。

那番话足以带来那样大的冲击。

同时，这般内容也让我感到「原来如此」。灵墓阿尔比恩是钟塔的基础，重新开发阿尔比恩，在某种意义上就等于改造钟塔的计画。那么一来，以冠位决议来通过此一决定的行动也完全不夸张。

「我调查了可从迷宫采集到的主要咒体的市价，近十年来飙升得很高。也就是说，这自然可以解读为迷宫的采掘量减少了吧？那么，当然会出现以再开发来弥补产量下降的构想。」

「原来如此，说得通。你还有什么见解吗？」

「我听说那座迷宫可能发生了走私。这样的话，重新开发设施也是防止走私的有效方法。若不透过冠位决议，哪怕是特兰贝利奥也没办法对灵墓阿尔比恩出手吧。」

兄长大方地打出从现场调查得到的底牌。这表现有七十分，在可以进攻时进攻是正确的做法。

麦格达纳听到之后，也喝了一口手边的葡萄酒，点了点头。

「嗯，走私问题从以前起就不时成为话题。考虑到灵墓阿尔比恩的结构，原则上应该不可能发生……不过，我们也并非彻底熟知那座大迷宫，无法完全否定有人在某处进行走私的可能性。」

他这么说著，又喝了一口酒。

麦格达纳宛如陶醉于美酒之中般，闭上眼眸一会儿后说：

「正因为如此，我们有必要重新审视各项设施。只要同时进行再开发作业，增加咒体本身的供给量，研究也能获得动力。你不认为这么做是一举两得吗？」

「在历史上，应该探讨过许多次灵墓阿尔比恩的再开发案。当时的讨论者是在我们前几代的君主们，这代表从以前开始，大家都对再开发阿尔比恩的获益有所期待吧？」

兄长也肯定那个计画的宗旨。我也不知道有这种事，但反正兄长热爱学习，应该也孜孜不倦地研读了钟塔细部的历史吧。

「不过，每一次探讨都以有可能造成迷宫资源枯竭而搁置了再开发案。迷宫本身的危险性本来就很高，而越是为了因应再开发而进入深处的未到达领域，危险性又会随之升高。就算致力于再开发计画，计画是否能顺利进行也难以判断。」

我有种预感，这里就是紧要关头。

为什么停止搁置计画？

为什么这次会下定决心，甚至还想到要举行冠位决议？

「当然，那是因为我认为现在办得到。不如说，现在就是最佳时机。我们保持的神秘无论如何都会随著时代潮流渐渐衰退。听好了，若是在这个时代，我们还保有足以去挑战迷宫的神秘，同时钟塔整体能够做好准备，从地上提供充分的后援。至于下一个世代是否做得到这一点，我对此抱持著疑问。对，作为钟塔的民主主义派，我认为这个时机正是推动灵墓阿尔比恩再开发计画的时刻！」

正当麦格达纳高声宣言之际──

「喂喂，将刚才的说法总括成民主主义全体的方针未免太过火了吧，麦格达纳？」

至今都保持沉默，身为巴尔耶雷塔头号人物的老妇人──依诺莱插嘴。

4

按照常理，这应该算是特兰贝利奥的失分。

因为其他人会心想「你们起码要统整好自己人的意见」。可是，麦格达纳脸上并未流露出任何焦虑与愤怒，或许那纯粹是种谈判技巧，但能够如此精湛地彻底消除惊慌的反应，就无关是否为技巧了。

「真伤脑筋，我本来以为美丽的巴尔耶雷塔阁下赞成我的意见。」

「我并非反对喔，麦格达纳小弟弟。」

依诺莱告诫般的说道。

她在餐点送来之后收起香菸，在手中摇晃的酒杯里与我的一样倒有白酒。不愧是挑选来搭配餐点的佐餐酒，白酒与汤的香味十分相衬，不仅著重酒的滋味，也很重视香味的契合度。

「只是，身为巴尔耶雷塔的首领，我希望有更多资料来判断。对于钟塔的方针、现代魔术师的走向而言，什么才是正确？我们有必要毫不懈怠地确定清楚，对吧？」

「被评为怠惰，我可是受不了啊。」

麦格达纳夸张地佯装不安。身材高大、筋骨隆隆的他做起这个动作，营造出了一种奇妙的幽默气氛。不过，那明显是经过缜密计算的幽默。

当融洽的气氛掺入隐隐紧张感……

「啊，妈妈告诉过我，我们家遵从巴尔耶雷塔阁下的意志。」

梅尔文轻松地这么说。

这个平常话多得要命的家伙，先前明明像已经死去一般收敛气息，现在一开口就说出这种话。这个举动如同对著快掀起波澜的水面全力投掷石头，至于结果是吉是凶呢？

麦格达纳重新深深地坐进椅子里。

「韦恩斯的首领这么说啊。嗯，我当然了解依诺莱的意思。资料目前正在收集中。我承诺在冠位决议前会收集到足够的资料。」

「真不愧是特兰贝利奥阁下。」

我也抓住机会跟上。

我察觉身旁的兄长一瞬间屏住呼吸，但这时候顾不了那么多了。既然对方愿意给予承诺，不管是什么形式都只能紧抓不放。这样会欠依诺莱和梅尔文人情，但我们可没有余力选择度过难关的方法。

「这样的话，如同巴尔耶雷塔阁下所说的，请让我们也先拜读那些资料后再下判断。若能在冠位决议上拜读，对于其他君主而言应该也将是一份有益的材料。」

「……唉，情况理当会变成这样吗？」

麦格达纳一脸无奈地摸摸脸颊。

「不过，这是一个契机。灵墓阿尔比恩如字面意思，是钟塔的基础。当那里发生改变，我们自然也不得不有所变化。而且，如果希望发生好的变化，现在正是最佳时机。」

麦格达纳的发言带著绝不能纯粹断定为利己主义的分量。

他从刚才开始所说的那些话绝不夸张。

神秘在当下这个瞬间也正在劣化。魔术师抵达根源的可能性时时刻刻在耗损，已经小得等同于一粒芥子。要是仍想追求根源，唯一的方法是大胆地使出扭转局势的一招。由整个钟塔一起推进灵墓阿尔比恩再开发计画，这的确是深具吸引力的方案。

到下个世代，或许就不可能实现了。

这方面也正像他所说的一样。应该没有任何一个魔术师没想过我们是正渐渐灭亡的种族。若能逃离灭亡的处境，我们一定连灵魂都会轻易出卖。

也许是猜到了我的想法，麦格达纳悠然露出微笑。

「总而言之，这次我想通知你们这个流程。在冠位决议上才突然被告知的话，你们应该也会觉得困扰吧？」

他挥动微微生著体毛的食指，以要人领情的态度这么说：

「冠位决议的日期应该马上就会定案。反正每个派阀的君主都已经知情了，一周内就会定案吧。」

还有，真希望他别轻描淡写地暴露艾梅洛【我们】资讯匮乏的事实。若没有化野菱理泄漏消息，这次不知道得被迫做出多少让步。可恶，屈辱也该有个限度。

「我很期待。」

依诺莱说道，仰头喝光葡萄酒。

「希望两位手下留情。」

我的兄长也将眉头皱得更深，轻轻抚摸腹部一带。从他杯中的葡萄酒完全没有减少来看，今晚治胃痛的魔术药分量需要加倍了吧。

接著──

「好，接下来是套餐的主菜！虽然称不上是请各位相陪多时的谢礼，但还请务必享受这道料理。」

麦格达纳粗犷地眨眨眼，大幅张开双臂，催促仆人们端上下一道菜。

5

过了一阵子后，我们转往宅邸的另一间房间。

那是梅尔文帮忙准备的房间。确认了室内并未设置监视魔术与机关后，我重重地瘫倒在附近的沙发上。

「呼！死了！我死了！光是在会议途中大约就死过三次！可以一次建造一打莱涅丝‧艾梅洛‧亚奇索特之墓喔！」

不是在开玩笑，我感到全身所有的力量彷佛都被剥夺殆尽。

只要一松懈下来，我随时可能死掉，每一个细胞都在吶喊，想快点重获自由。虽然当然也有对自身心理状态起作用的魔术，但我甚至连那点力气都舍不得花。

在那之后，没发生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事件。

总之，我们展现手中掌握了同等的消息【手牌】，藉此避免了被压价收购的情况。至于评分，我给六十分。虽然不管怎么看都是落后别人，但勉强没考出不及格的分数。

至于那般可口的美味佳肴，什么经过低温调理的红肉、以分子料理法浓缩甜味的甜点等等，都只留下轮廓就从我的脑海中挥发了。

我很想就这样躺到死为止，但脸上依然挂著灿烂微笑的梅尔文动作优雅地迅速收起染上血迹的手帕，与我攀谈。

「啊哈哈，辛苦了。莱涅丝你也会露出那种表情啊。」

「梅尔文……」

尽管他烦人到令我打从心底感到恶心，但我甚至没有力气在恶心感的驱使下迁怒他。被迫参与大魔术感觉都还会比现在好一点。

取而代之的，同样靠在椅子上的兄长用疲倦得嘶哑的声音发问：

「梅尔文，你说你出卖了我们，是指先前麦格达纳出现的事对吗？」

「当然没错。我卖出了最高价对吧？来，快感谢我吧，用感激的眼泪洒满这个房间也没关系喔。」

「虽然有很多不满……嗯，我向你道谢。」

他的叹息中大约掺杂了两成真实的感谢，而我也有同感。

实际上，要获得确切的资讯，再也没有比那场餐会更好的场合了。我们好几次走在钢丝上，承受让人想死的疲倦及屈辱，以此换得了大量底牌，至少得以避免在冠位决议现场只有一个人听不懂议题在谈论什么的丑态发生……希望如此。

兄长停顿了一下，向梅尔文提议：

「可以请你离开一会儿吗？」

「唔。虽说我们是挚友，但各有立场要顾及，这也无可奈何。发生了那么多事，你们兄妹应该也需要谈谈。」

在这方面，就算是梅尔文──不如说，正是梅尔文出生成长的环境让他切身体会到了立场的重要性。

目送他迅速转身走出房间后，兄长以疲倦的声调呼唤我。

「莱涅丝，你明白状况吧。」

我也动作缓慢地坐起身开口：

「……嗯。虽然民主主义派找我们过来的目的本身与预测的相同。」

他们的目的正是我跟兄长谈论过，最有力的可能性──为了替冠位决议做准备，意图拉拢我们。

只是，发展到那一步的原因与思考则截然不同。

灵墓阿尔比恩的再开发计画。

原来如此，民主主义派也不得不认真对待了。难怪那位麦格达纳会采取行动，企图拉拢至今除了巴尔耶雷塔阁下以外人人都视若无睹的我们。

「更重要的是……若把与哈特雷斯之间的事连结起来考虑……」

兄长说到一半，抿起嘴唇。

阴郁皱起的眉很符合我的喜好，但其中含意也同时绞痛了我的胃。可恶，我可不想感染兄长的恶疾。

「嗯，我知道，我当然知道。虽然糟糕透顶，我想我也得到了同一个结论。」

我死心地耸了耸肩。

解体魔术是属于兄长的个人舞台，涉及阴谋诡计之事则是我的领域。从懂事以来就一直暴露在被暗杀的恐惧下的大脑不管多么疲惫，脑海中也会以打为单位浮现别人可能对我们布下的陷阱。

「曾是哈特雷斯弟子的生还者的连续失踪案、灵墓阿尔比恩的再开发计画。这两件事在同一时期发生，不可能完全是巧合。基本上，说到阿尔比恩的计画，只花费一两年很难做好事先准备，最少也要五年以上，可能的话希望有十年的准备期。而且，以前翠皮亚这么说过……哈特雷斯说不定是你的敌人，但未必是钟塔的敌人。」

当时是在格蕾的故乡。

我想起翠皮亚那大概是当作协助了其工作的酬劳而提出的忠告。那句话太过露骨，当情况演变至此，看来简直像个诅咒。

「总之，兄长你想这么说吧？」

我继续道。

「那个与哈特雷斯串通的共犯──没错，凶手就在冠位决议之中。」

我不愿去思考。

然而，这个推论最说得通。

哈特雷斯是现代魔术科的前任学部长。在以前的案件中，也揭开了他曾与天体科君主马里斯比利合作过一事。即使他这次也同样与某位君主连手，又有什么好不可思议的？更何况，在冠位决议这个大舞台上不管发生任何犯罪行为，去责难罪犯才是愚蠢……啊，如果没有这个兄长在，我也会若无其事地喝下这种程度的恶毒。

我吞下一声叹息。

要怎么忍受这种看不见的敌人不断增加的感觉才好？感觉就像体内冒出了蛆虫，再怎么深呼吸都难以平静。

所以，我出于痛苦询问兄长：

「吶，我的兄长。你认为哈特雷斯的共犯是阿尔比恩再开发计画的赞成派？还是反对派呢？」

「资讯太少，难以判断，对方有可能一直在进行妨碍工作。至于企图以这场冠位决议完全切断再开发趋势的这种看法，也是可能的。」

「我有同感。」

无论来自内部或者外部，无论合法或者不合法，这样的大型计画都无法轻易阻止或推动。实际上，特兰贝利奥就表明他至今一直谨慎地进行著布局，连对我们也没揭露。

可是，这么一来──

「──我们还收到了另一封信。」

兄长愁云惨雾地说。

另一封信是来自贵族主义降灵科尤利菲斯阁下的邀请函。我本来认为他是来警告我们不许背叛，但情况发展成这样，其意义完全为之一变。当然，那是因为尤利菲斯阁下身为哈特雷斯共犯的可能性浮出了。

就算共犯是其他君主或代理人，门第也不可能比我们艾梅洛还低。

「啊，真是糟糕透顶，我的兄长啊。」

室内紧绷的寂静显示了我与兄长共享的绝望有多沉重。

第八卷 冠位决议 上 第四章

1

「呜哇，老师死得好彻底！」

望见躺在沙发上的老师，走进旅馆房间的伊薇特‧L‧雷曼才刚开口就这么大喊。

时间来到第二天接近中午的时分。

我依照先前的做法换了旅馆，与老师会合。

莱涅丝和费拉特与史宾一起外出，继续针对哈特雷斯与冠位决议进行调查。还有，如果放著艾梅洛教室的学生们不管，很可能不慎失控，这趟出门好像也兼差了监视任务。当然，一方面也是因为若不找些事情给费拉特和史宾做，他们会比任何人都更容易失控吧。

另外，橙子愉快地听了一阵子老师的报告后便消失踪影，我不太清楚她是基于什么样的委托在行动，但总觉得这样也很符合她的作风。

老师粗鲁地伸手贴著太阳穴一带开口：

「会议让我有些疲倦。」

他以疲惫不堪的声音解释，坐起身来。

相对的，伊薇特咧嘴一笑，露出卖弄风情的眼神注视老师。

「乾脆这样好了，我可以在床上帮助你回复精气喔。魔术师之间透过刺激的药物与性体验连结魔术回路供给精气这种做法正流行喔，现代魔术科也务必试著引进如何？」

「玩笑开到这里为止吧……原本委托你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唔，老师不懂得时下魔眼女孩的心情！不过，又忠实又是间谍雇用起来很划算的小伊薇特就回答你吧！包含梅尔阿斯提亚在内的中立主义派，这次好像不会出席冠位决议。」

「……是吗？」

她的答覆让老师安心地叹了口气。

「会率先购买发掘自阿尔比恩的咒体的，原本就是资金比较宽裕的贵族主义派和民主主义派。虽然称不上贫困组织，对于只对研究感兴趣的中立主义派而言，事到如今想要得手利权的难度很高。我想过他们有八成机率会这么做，可以证实这一点暂且也值得高兴吧。」

「那么，我来倒茶给老师和伊薇特小姐喝。」

看到老师放下了心，我也有些欢喜，回头面向桌子。

热茶已经在茶壶里泡好了，接下来只需要倒入茶杯。虽然偷懒地只用了茶包泡茶，但现在情况紧急，他们应该会谅解吧。

当我为了避免不小心洒出，缓缓地斟著茶时……

「啊，我有另一件事要向老师报告。」

伊薇特补充。

「为参加第五次圣杯战争飞往远东的亚托拉姆‧葛列斯塔据说死了。」

我极力忍耐，才没有让茶壶脱手。

我仰头，从老师背后也看得出来他的肩膀绷得很紧。

相隔数秒后──

「……是吗？」

他随著沉重的呼吸吐出这句话。

自双貌塔伊泽卢玛一案以来，直到出发前往日本为止，那位中东魔术师有事没事就会上门炫耀礼装和咒体。

老师曾经要他别小看圣杯战争，那并不是老师最大限度的忠告吗？

不过，结果是……

「七骑使役者应该尚未齐聚。在正式的圣杯战争开始前就退场了吗……那么，他召唤的使役者也一样？」

「虽然没有收到报告，但我认为恐怕是消灭了。毕竟地点在远东，我们这边也不清楚细节。」

听到伊薇特的话，老师脸上浮现的阴郁之色彷佛变得更浓了。

「老师。」

「不，我有所觉悟。既然是圣杯战争，为他的落败感到悲伤，无非等于为他人的死感到欣喜，那种事情我做不出。」

老师拿起摆在茶几上的雪茄。

他似乎到现在才发现火星早已熄灭，再次用火柴炙烤雪茄。平常老师总会将雪茄收进雪茄盒以免受潮，昨晚却疲倦到甚至忘了做这件事情。

疲软的烟雾很快地弥漫在旅馆房间里，熟悉的味道刺激鼻腔。

「……就算如此，我还是很难过。」

「并非魔术师的你愿意这样说，对他来说也是种救赎吧。」

老师比平常更加紧锁眉头，这么说道。落在他双眼下方的影子让我感到悲伤。

亚托拉姆‧葛列斯塔应该绝不算是个有良知的人物。

在双貌塔伊泽卢玛时，他就带著大批人马袭击我们。无论是他傲慢的个性或自认贵族的言行举止，都绝非众人能接受。除了自己认同的贵族之外，他甚至不将其他人当成人类，这种性格无论在暗中做出何等残暴的行径都不稀奇。

尽管如此，他无疑是与老师亲近的人之一。

他应该与老师分享了心中的某些部分，如果不能为此感到悲伤，那种生活方式不是太令人窒息了吗？不会说话的雪茄烟雾感觉正滔滔不绝。当然，那样的想像本身说不定是种傲慢的认定，但唯独我胸中的疼痛是真实存在的。

一阵子过后，老师这次将雪茄收进了菸盒里。他站起身。

老师一只手拨起一头乱发──之后非得花费时间梳理不可吧──开口：

「差不多该走了。谢谢你提供的消息，伊薇特。」

「咦？老师要去哪里？」

老师犹豫了一瞬间后，也许是认为隐瞒也没用，便告诉她：

「秘骸解剖局。对方答应会面了。」

「秘骸解剖局？阿尔比恩的？」

伊薇特吹了声短短的口哨。

然后，她以食指抵著粉红色的唇瓣。

「那么老师！就当成刚刚的情报费，突然加上一个梅尔阿斯提亚派的间谍同行也不成问题吧！」

眼罩魔眼少女一派理所当然地强调。

2

像大多数的港都一般，伦敦也有唐人街。

特别是苏活区的唐人街，据说放眼世界规模也很突出，有超过一百家中华料理餐厅。密密麻麻的中文字招牌配上独特的红白两色交织的提灯，路上的行人也比平常更加多样化。在人群中漫步一段时间，好像就会分不清自己置身于哪个国家。

从这样的唐人街朝东北方走到查令十字路，景色会渐渐地从中式建筑转为维多利亚风格的多栋联建住宅，然后是近代化的街景。

国家与国家、时代与时代之间的界线交织在一起，这片风景充满了伦敦的特色。

老师继续沿著查令十字路北上，抵达某栋建筑物。

一栋巨大的镜面大楼。

那圆柱形的未来式结构很吸引目光。考虑到钟塔为了隐匿神秘，大多会将建筑伪装成大学或政府机关等不易引起注意的场所，我体认到──秘骸解剖局既属于钟塔，又是外部的存在。

老师在大厅柜台报上姓名，等待对方进行确认。

「这栋大楼内全是秘骸解剖局的相关组织。虽然并非全体成员都是魔术师，但至少也都知道魔术和神秘的存在。」

老师这么说道。

他特地解释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从刚刚开始，进出大楼的人就全都是穿西装打领带的商务人士。

或许是也很习惯这种地方，老师的举止落落大方，我却不禁慌张起来。就像刚来到伦敦时一样，我只能用变得冰凉的手指深深压低兜帽，猛盯著好像是大理石制的地板。

「──让你们久等了。」

不久之后，柜台小姐递给老师一张卡片。

「这是门禁感应卡吗？」

造型很接近最近车站引进的非接触式ID卡。

我们走进电梯后，老师用刚才那张门禁感应卡扫描，楼层按钮下方就出现了隐藏的面板。

老师从大量按钮中选了一个，一股惯性带来的力道落在身上。

「不在楼上吗？」

「在地下四十五楼。」

老师若无其事地说出了惊人的数字。他环抱双臂，时而屈指，时而松开。

「在深度上达到了地下几百公尺，几乎等于钟塔本身的最深处。而且，与钟塔最深处一样，那里也是灵墓阿尔比恩目前仅有四处的入口之一。」

「四处吗？」

「对。因为数量只有那么多，秘骸解剖局才能全面管理阿尔比恩的人员出入。」

接著，他的目光瞥向身旁询问：

「这样你满意了吗？」

「很满意！谢谢！连我也没有来过秘骸解剖局的经验！」

嗯呵呵呵～伊薇特高兴地扬起嘴角露出笑容。

如同在旅馆的宣言一般，她机灵地一起跟了过来。到了她这种地步，这说不定算是某种品德吧。非常怕生的我就不觉得她难以应付，这是事实。

「既然你都说了是情报费，那也无可奈何。而且对方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竟然批准你进入秘骸解剖局。」

老师也板著脸孔回应。

电梯内的浮游感持续了良久，随后，金属门扉开启。

那是个宽敞的圆形房间。

空间大小相当于具规模的旅馆大厅。

天花板中央装著巨大的水晶，散发彷佛要将人吸入其中的淡淡光芒。我直觉地领悟到──那多半不是科学的产物。话虽如此，我觉得那与源自魔术之物也有些不同。虽然应该能列入神秘范畴，但我感觉那股澄澈的光芒更加神圣而高贵。

那么──

（──这是灵墓阿尔比恩的发掘物？）

我重新将思绪转向那个地方。

能够挖掘到这种物体的迷宫到底是什么样的异界？沐浴著水晶滴落的光芒，我沉浸于静静的感慨中。

「哦，这么硕大的辉石真罕见。」

「伊薇特小姐曾经看过这种水晶吗？」

听到她的感想，我发问。

「嗯。虽是这样说，我看过的顶多只有小石头那么大。尽管如此，依照蕴含的魔力而定，小型辉石也会有各种用途。这应该是在神秘特别浓郁之处才能采掘到的贵重物品，唉，真不愧是秘骸解剖局。」

伊薇特连连点头，重新环顾四周。

她看起来很感兴趣，是源自于自称间谍的性情吗？她会硬是拜托老师也要跟来，代表秘骸解剖局这个地方对于魔术师而言也很稀奇吧。

相隔了一会儿后……

「……不对劲。」

老师低语。

「嗯？怎么了，老师？」

「没有人来迎接我们。已经通知过他们约定会面的访客马上就会出现了。」

我的目光注意到曲面墙壁上几道门扉的其中一道。

那道门咻地打开，一个体型肥胖的职员冲了出来，一脚踩空摔倒。

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转向后方。

「────！」

我闻到一股奇怪的恶臭。

巨响接著自墙壁传来，那是物体剧烈碰撞的声响。

连续五次。每一次，门扉都跟著扭曲，高达两公尺半的庞大野兽从门后强行钻出。

不过，现实中不可能有那种野兽。

狮子的头颅从正面直盯著我们。可是，其躯体两侧连接著蝙蝠与鸡的头颅，前脚更长出了螳螂的镰刀。那不可能单纯是嵌合兽【奇美拉】的组合令我瞠目结舌，其中一个头颅转向了我们。

「老师！」

我猛然上前，挥动右手。

「咿嘻嘻嘻嘻，好盛大的欢迎！」

亚德脱离固定装置，在剎那间化为大镰刀。

三头之兽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扑上。

我判断──承受这次突击会被打飞出去，往斜后方退。

轰！巨大的螳螂镰刀刮起一阵风挥落。我以亚德的刀锋挡住镰刀──明明已经打偏了轨道，那股冲击还是让我经过「强化」的双臂彻底麻痹。

（这是……什么──）

我至今曾遇见许多魔术师与他们制造的异形，这副手感却截然不同。

应该说，不属于同一个世界吗？

明明确实都是超越常理的存在，这个生物却显然诞生于不同的逻辑之中。

灵墓阿尔比恩，我的脑海再度浮现那个名称。那股异样感就像不小心踏入幻想世界的爱丽丝。我咽下令肌肤泛起鸡皮疙瘩的猛烈恐惧，咬紧牙关。

「小格蕾！」

伊薇特在这时呼喊。

我一瞬间向她望去，发现冲到我斜后方的少女用力扯开了眼罩。

伊薇特毫不犹豫地将手指插进露出的眼睛里。她嵌入左眼眼窝的新宝石是绯红的鲜艳红宝石【Ruby】。

「好了，没有异议别无他法地燃烧殆尽吧！」

炎烧魔眼。

她那能烧毁一切的加工魔眼。

伊薇特在那辆魔眼搜集列车上告诉过我，她放进眼窝里的宝石威力分别堪比高位魔眼──高贵之色。实际上，即使是三头之兽也立刻被火舌包围，发出了痛苦的啼叫。

「老师，退后！」

我警告老师不要靠近，同时猛踏地面飞奔。

为了吸引被魔眼之炎包围──却并未丧失战意的野兽注意力，我刻意发出重重的脚步声移动，在房间一角突然止步。

我朝斜后方跳跃。

我踢向墙面，对准魔兽背后挥下大镰刀。

可是野兽连头也不回，从被火焰包围的躯体内新长出了一颗虎头。

「────！」

猛虎的利牙咬住我的镰刀。

不快的嘎吱声响起。

「亚德！」

「好痛啊啊啊！」

我从侧面拔出惨叫的亚德。尽管镰刀并非先锋之枪本身，而是封印那件宝具的外部封装，这头野兽的利牙却足以损伤神秘吗？

虎头转动。

我与亚德一起被打飞出去，重重撞上墙壁──！

就在我以为会这么发生的剎那，某种比墙面更柔软的东西温柔地接住我。

「……你还好吧，格蕾？」

听起来很痛苦的声音传来。

老师接住了我。虽然他应该是用「强化」过的身体这么做，但以他的魔术实力，应该无法抵消所有冲击才对。

「很……很抱歉，老师！」

「……我没问题。你有办法让那个闭嘴吗？」

「是！」

我举起亚德。

解除第一阶段限定应用。

亚德的封装伴随光的漩涡立刻变化成长枪。这并非先锋之枪，是仅有一部分外形相仿的钩镰枪。既然不知道对手的真面目，我就需要拉开距离。

野兽准确看穿我随著冲锋单手刺出的攻击，以毫厘之差扭身闪避。不管怎么看，它都拥有智能，或是不逊于智能的战斗本能。

三度刺出的枪刃被躲避了两次，另一次则被螳螂镰刀弹开。

就在我正要继续挥枪的剎那，野兽大幅跳跃、退开。

（──它拉开了距离？）

同时，野兽的──右侧鸡首一瞬间咻地吐气，再深深吸入空气。

少量包含在吐气中的成分使得不远处的观叶植物转眼枯萎。

（──吐息【Breath】！）

我察觉它正要施放含毒的吐息，浑身一僵。

其威力无须质疑。短短一瞬间的吐息就造成观叶植物那样的惨状，如果是在口腔内浓缩过的吐息，应该会确实地溶解我的骨头。

可是，老师在我背后。

若我闪避，他必定将遭到波及。该怎么办才好？将亚德变形成大盾？盾牌挡得下所有含毒的吐息吗？或者，在伊薇特的魔眼中，有没有足以因应的种类？

我很烦恼，同时将魔力往亚德输送。

就在这个时候。

周遭的地板突然升起墙壁，从下往上打中即将发出吐息的野兽下颚。

吐息当然也被迫中断，墙立刻在倒下的野兽四周化为坚固的金属牢笼。在一阵惊慌后，野兽愤怒地挥舞尖牙、利爪与镰刀，却全被铁笼反弹回去。不过，它的每一击都让笼子大幅弯曲，发出尖锐的嘎吱声。

手上还在结印的新魔术操作者瞪视野兽。

他就是方才跌坐在地的解剖局职员。

「啊啊～可恶！我从现役退下的身体可吃不消啊。阿希拉！」

「再等一下，卡尔格。」

回答来自于野兽闯入的门扉。

「──逆流吧【Flow backward】。」

最后那一句恐怕是魔术的咏唱，一小节【One Count】的简短咒语。

随著那句咒语，野兽突然摇晃起来。

绿色的血液如气球破裂般从野兽全身喷出。即使如此，它依然顽强地攻击了笼子好一阵子，最后才大幅摇晃，倒卧在地。

然后，刚才咏唱咒语之人谨慎地靠近铁笼。

「……太好了，还活著。」

她这么低语。

那是个黑皮肤的女子。

她同样黑得惊人的眼眸笔直地盯著我们，举止乾脆俐落，让人觉得这名女子应该一直都是像那样活著的。

「没事吧，格蕾、伊薇特？」

老师设法让呼吸平稳下来，在确认我们都平安之后，他向新出现的女子发问：

「刚刚那个是流动的魔术？」

「是的，因为以前在迷宫中，我经常与这种变异嵌合兽战斗。好久没有像这样和他联手了。」

她如此回答，有礼地低头问候。

「我是材料部门的阿希拉‧密斯特拉斯。这次真是失礼了，艾梅洛阁下Ⅱ世。这是我们的疏失。」

另一名职员也掸去衣服上的尘埃，低头致意。

「这么迟才问候，恕我失礼。我是秘骸解剖局管理部门的卡尔格‧伊斯雷德。请多指教。」

＊

那是一对不可思议的组合。

双方的年纪应该都是三十来岁，穿著同样的职员制服。

不过，我觉得无论是黑人女子或是肥胖男子，在钟塔都属于不常见的类型。要用言语描述的话有些困难，这两人散发的气息比起魔术师，更接近民间的商务人士或科学家。

（阿希拉‧密斯特拉斯……）

我望著黑人女子淡漠的侧脸，想著她的名字。

（卡尔格‧伊斯雷德……）

男性职员用手帕擦汗，同时观察著我们。

但是，面对好歹身为君主的老师，他们没露出多少畏缩之色。当然，一方面大概是因为老师是徒具虚名的君主，欠缺权威的现代魔术科不足为惧。不过，跟钟塔相比，他们的反应也相当平淡。

说不定这也是秘骸解剖局的特性。

「……这两个人就是我约好要见面的哈特雷斯的弟子。」

老师小声告诉我，让我吞了口口水。

接著，老师望向被关进铁笼的怪物，一边调整呼吸一边问：

「你们刚刚该不会在捕捉幻想种吧？」

「是的。我们在观测灵墓阿尔比恩生物的生态，虽然只限于特定范围。这里的生物与至今在地上还看得到的幻想种有很大的差异对吧？」

那欢喜的表情似是已将那头生物刚才袭击过我们的事完全拋在脑后，这样的反应在某种意义上可说是非常符合魔术师的特色。就连对于刚刚那场战斗，她说不定也不过是觉得收集到了有益的资料。

老师似乎也无意进一步责怪他们。虽然按照常理，现在是该质问、追究的场面，但老师的感受性──至少在对方身为魔术师的场合，总是会配合魔术师世界做调整。伊薇特不知是抱著类似的看法，还是把交涉的指挥权交了给老师，她没有试图插嘴。

所以，我也忍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抱怨。

当我微微垂下头，将表情藏进兜帽底下，自称材料部门职员的阿希拉拋出话题。

「这边这两位是……」

「……我……我是老师的弟子，格蕾。」

「我叫伊薇特‧L‧雷曼。徵得老师的允许，担任助手同行。」

我身旁的伊薇特乾脆地回答。

这样机灵地取得助手地位实在很有她的风格。

阿希拉点点头，手伸向其中一道完整无损的门。

「请往这边走。」

＊

她带领我们进入接待室，送上与地上并无不同的红茶。

那是个简洁至极的房间。

室内只摆放著两张长沙发与一张玻璃桌。我对空气从哪里流入抱有疑惑，果然是用魔术操作的吗？

另外，虽然不清楚有什么用途，在墙上的各处有著好几盏灯。先前的门禁感应卡也是如此，秘骸解剖局似乎不忌讳引进科学技术。

「我想向两位请教一点事情。」

老师切入话题。

坐在桌子另一头的阿希拉听到之后缓缓地开口。

「关于我们老师的事吗？」

「很遗憾的是，我们从十年前起就没见过哈特雷斯老师了。」

她身旁的卡尔格边擦汗边回答。看样子他很容易出汗。

哈特雷斯博士的两名弟子。

光是这么想，我就感到心跳加速。

「说到十年前的话，就是哈特雷斯博士离开现代魔术科的时候？」

「正是如此。后来现代魔术科在学部长空缺的状态下经营了一阵子。当然，那是直到你就任君主为止。」

卡尔格扬起眼珠观察老师，这么说道。

老师未上任时的现代魔术科。

这明明是理所当然，听到别人重新提起，我却感到十分不可思议。我所知的现代魔术科的印象建立在老师和艾梅洛教室上，不过，当时两者都不属于现代魔术科。

冠位决议决定指派艾梅洛派治理现代魔术科，老师被莱涅丝塑造成君主……基于这两项事实，如今的现代魔术科才首度成立。

在那之前是什么情况呢？

「这样算来，两位是现代魔术科的学长姊呢。」

听到伊薇特的话，我彷佛被泼了一身冷水。

（……是吗？算起来是这样啊。）

我们的学长姊。

两个远比老师更早以前的现代魔术科学生。

「坦白说，我们身为迷宫生还者，不太适应钟塔的环境呢……啊，斯拉还是老样子吗？」

卡尔格微露苦笑，提起现代魔术科的市街之名。

「我想没有多少改变。」

「学生餐厅的南瓜焗饭现在也是人气最高的品项吗？」

「大约排第三名吧。目前最受好评的是虾仁杂烩浓汤。」

「唔。我看你们也太挑剔了吧。在我们那时候，因为那道菜最便宜又吃得饱，大家可是抢著点呢。」

卡尔格摸摸啤酒肚，放远眼神。

老师抓住空档发问：

「哈特雷斯博士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嗯，我们实在说不上了解那个人的一切……只是，我想想，他很照顾人。无论对我们这样的生还者或原来的学生，他都平等对待。」

「但我听说连同两位在内的五名生还者，曾作为哈特雷斯博士的弟子得到厚待。」

「哈哈，厚待说得太夸张了。我们毕竟是异类，像我刚才所说的一样，光是平等对待我们，看在旁人眼中或许就算厚待吧……啊，作为钟塔的学部长，他温柔得不可思议。」

听到卡尔格追述往事，我暗暗咬住下唇。

哈特雷斯的另一面。

这样聆听著，我有种不可思议的心情。明明作为知识能够接受他也曾有这种过往，听到别人提起那位魔术师曾像老师待我那样在斯拉市街执教，我却无法压抑自己感到心神不宁的心情。

还说他为人温柔，这让我不知如何是好。

我和老师明明都险些死在哈特雷斯手中。

「……他可是狠狠地利用过我啊。」

伊薇特低声呢喃。

那一幕发生在魔眼搜集列车上。哈特雷斯提供融资给她，作为交换条件，利用她当作掩盖真实身分的伪装。这件事当然是她自作自受，没有同情的余地，不过哈特雷斯据说对曾经是共犯关系的她也几乎没有讲过自己的真实身分及目的。

他与从前的学生此刻叙述的教师形象截然不同。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哈特雷斯？

「哈特雷斯老师在十二科中也特别致力于教育……我想想，我觉得他与其他讲师注视著不同之处。」

阿希拉的呢喃让卡尔格转向了同学。

然后，他这么说出口：

「将你的人生献给最灿烂的事物吧。」

「这是老师的口头禅。」

直到刚刚为止都不怎么流露感情的阿希拉漆黑的脸庞露出微笑。

「我们是紧紧相连的生物。既然作为魔术师一心一意奔向过去，我们必须时时面对已经与我们相连之人，意识到将与我们持续相连之人。但是，你同时仍旧是独一无二的你。那么，至少必须将自身献给自己认为灿烂的事物。」

……那番话让听得我无法动弹。

就连在身旁聆听的老师也僵住不动。啊，这也是当然。因为那种生存方式与某个人一模一样。和对于在圣杯战争邂逅的王者展现的姿态深深著迷，自那时起就决心按照那般规定活下去的某个人太过酷似。

我想起哈特雷斯以前在魔眼搜集列车留下的话。

──「越深入调查，我发现圣杯战争越有意思。」

──「好像孩提时看过的夕阳一样，我打从心底盼望，想要无止境永远地追逐下去。」

那么，圣杯战争对于哈特雷斯而言就是那样的事物吗？

或者说，他在圣杯战争中发现了灿烂的事物？

「我等应该追求的始终是根源吧？」

老师说道。

这句话，我至今听过许多次。

根源。根源之涡。亦或是作为难以名状之物的「　」。

钟塔的课堂上谈到，那是魔术师之所以应是魔术师的理由，是迟早必须抵达的梦想，是真理本身的形态。到头来，许多魔术师赌上人生打磨魔术，为了使子孙尽可能多增加一条魔术回路而拚尽全力，都是为了在未来某天让某人达到那个根源。

「当然，正是如此。就算包含我在内的许多魔术师皆沉溺于钟塔的斗争，迷失了大义也一样。」

卡尔格苦涩地笑了。

纵使他是迷宫的生还者，而且当上了秘骸解剖局的局员，或许也无法逃离钟塔的权力斗争。

「不过，那个人彷佛注视著更加不同之处……我这么觉得。」

「……原来如此。」

老师颔首。

他得到了某些收获吗？

我一无所知，老师在沙发上稍微往前坐了一点，终于切入正题。

「对了，两位可知道哈特雷斯博士的弟子──跟你们一样的生还者失踪的消息？」

沉默一瞬间笼罩空气。

然后，深深坐进椅子里的男子含糊地开口：

「……当然知道。因为最近失踪的乔雷克‧库鲁代斯不仅以前和我们同队，更是我的弟弟。」

「这样啊。恕我失礼──」

「不，这也无可厚非，他跟我的姓氏不同。我弟弟离开迷宫后，入籍了开位的库鲁代斯家。」

「原来是这么回事。生还者实力受到赏识，被没有继承人的家族收为养子这种事很常见。」

「是啊，我弟弟可是很优秀的。在阿尔比恩时，他不知道救过多少次我的命。」

「不管在其他任何队伍，都找不到像你和乔雷克一样默契十足的搭档。」

「要是这样可真教人高兴。」

卡尔格扬起的笑容显得有些寂寞。

同时，我在脑海里作笔记。

卡尔格‧伊斯雷德──秘骸解剖局管理部门职员。乔雷克的兄弟。

阿希拉‧密斯特拉斯──秘骸解剖局材料部门职员。

乔雷克‧库鲁代斯──卡尔格的弟弟。「失踪中」。

盖谢尔兹‧托尔曼──擅长制作魔术药的无所属魔术师。「失踪中」。

我依序记录这些人名以及是否失踪。

哈特雷斯的五名弟子。还剩下一个人。依照橙子的证言，我将最后记录的那个名字也分类为「失踪中」。

接著我们又谈了大约十几分钟，在差不多要结束的时候……

「艾梅洛阁下Ⅱ世。」

卡尔格呼唤老师的名字。

「我也想请教一个问题，你会介意吗？」

「当然不介意。」

老师痛快地点头同意，男子将交叠在腹部的十指开开合合两三次后询问：

「你应该是因为从那个叫圣杯战争的远东魔术仪式中生还而打响了名号。」

圣杯战争！

没料到那个词汇会突然出现，老师眨眨眼。

「这件事怎么了吗？」

「不，我只是觉得你和我们这种生还者有点像。从这个角度来想，你是钟塔的新世代中最成功的人物吧。怎么样？你对目前的地位有什么看法？当上君主取得成就，让你觉得世界变灿烂了吗？」

「…………」

老师陷入沉默半晌，认真地思索著。

然后──

「我只觉得很累。」

他耸耸肩回答。

「……是吗？事情就是这样吗？」

回答虽然简短，但好像带给了他某些触动。卡尔格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摸摸啤酒肚叹了口气。

「这或许算不上是像样的回答。」

「不，这样就够了。谢谢你，艾梅洛Ⅱ世。」

秘骸解剖局局员卡尔格‧伊斯雷德深深地向老师低头道谢。

3

谈话意外的很快就结束了。

艾梅洛Ⅱ世一行人离去后，属于秘骸解剖局的两人返回接待室。

卡尔格神情严肃地注视著地板。也许是习惯使然，他反覆交叠十指喃喃地说：

「……你认为盖谢尔兹他们会失踪是老师指使的吗，阿希拉？」

「不可能无关吧。」

阿希拉扬起嘴角。即使穿著朴素的职员制服，她比例均衡、前凸后翘的肢体看起来也十分煽情。

「那个人应该已经得知我们做了什么。他不仅相隔十年在公开舞台上现身，队伍又变成这种状况，没有任何关联才是奇迹。」

「魔术师不该轻易说出那个字眼。」

卡尔格苦涩地说完后问道：

「这样的话……」

「……没错。再见，卡尔格。」

阿希拉提起事先准备好的公事包。

卡尔格茫然地仰望著她开口：

「你要离开这里？不过，这里是伦敦最安全的地方，你应该也知道吧。」

「即使如此，我也要走。」

阿希拉像在叮嘱般说道：

踩著清脆的脚步声，她直接开门走了出去。

她一次也不曾回头。

4

──夕阳西斜。

由于日期就快进入二月，黄昏提早了许多。赤红的暮色一视同仁地渐渐笼罩水泥大楼与洋房，行人们穿著大衣的身影也不例外，拉长的影子彷佛在冲洗路面石板般交错著。

走出秘骸解剖局的大楼，我们在路上向南走了一会儿后，老师开口了。

「怎么样？」

「总之，他们没有说谎呢～」

走在身旁的伊薇特确认过周遭后，迅速向上拉开眼罩。

「啊，是感情视之魔眼。」

少女的眼窝里装著经过研磨的绿色孔雀石【Malachite】。虽然我没有发现，但跟那头嵌合兽交战之后，她似乎在前往接待室的途中替换了眼睛的宝石。

那种魔眼能够捕捉人心情感的变动。

如果伊薇特认真地要找出我们，我们是瞒不过她的。正因为如此，老师才会认命地找她帮忙。

「只是，他们好像猜得到其他弟子失踪的原因。在老师问这方面的问题时，他们散发的灵气明显地摇曳起来。」

「我想也是。」

老师点点头。

「那么一来，问题在于他们隐瞒之事的性质。事情有什么问题，为什么必须对我们隐瞒呢？」

Whydunit。

他们为何要说谎？为何不得不说谎？

在一阵子的空白过后，老师摇了摇头。

「无论如何，目前掌握的材料不足以下判断。光是能藉此窥见哈特雷斯当时的为人应该就很幸运了吧。」

「听起来……他以前好像是个爱护弟子的人。」

「因为魔术师对待弟子很温柔。只是在大多数情况下，学生不包含在这个范围内。魔术师这种生物，只针对可以继承自己魔术刻印或者术式的继承人们抱著有时超乎自身性命的执著。在那种意义上，哈特雷斯这个魔术师看来相当例外。还是说，是现代魔术科这个地方促使他那么做的？」

那老师是如何呢？我无法这么问出口。

按照常理思考，被收为寄宿弟子的我应该符合条件，但我毕竟连魔术师都不是。名叫格蕾的守墓人是由于情况变化刚好被推上这个位置。

不过，我不可能会认为艾梅洛教室对老师来说无关紧要。

虽然他把自立后的毕业生视为独当一面的魔术师看待，将干涉保留在最低限度，但至少对于在学的学生，他甚至给人一种纵容的印象。

为什么老师跟一般魔术师不同呢？

哈特雷斯又是如何？

「──对了，哈特雷斯博士小时候曾被妖精绑架过吧？」

老师忽然说道。

伊薇特听到后转过头。

「他似乎因此得到了某种异能。或许是不信任我，他不肯告诉我详情就是了！」

提到妖精会给人强烈的童话印象，但我已经至少知道世上有那样的存在了。

还有，正如伊薇特刚刚的发言，他用那种能力在魔眼搜集列车上绊住了我们，我们却不清楚那是什么样的「力量」。我做得到与虚数属性类似的事……他说过类似的话，但具体内容依然不明。

至今还是充满谜团。

尽管昔日学生们的证言突显出了他的几个形象，过去的哈特雷斯与现在的哈特雷斯依然连结不起来，就像一张被虫蛀得坑坑洞洞的填字游戏。

「得到妖精授予某种恩典的传说很多。」

老师一边走在路上，一边像平常上课般继续道：

「不过随著接近现代，妖精给予的也渐渐不再是纯粹的恩典。如半妖精的由来等等，姑且不论在英灵座上留名的古代英雄，如今人类与妖精的领域已然分离，在大多数情况下，都需要付出与恩典同等的──不，是更高的代价。甚至到了近代，在西欧许多地方都还听得到替换儿【Changeling】的传说，给人的印象反倒更接近灾厄。」

替换儿。

据说与妖精的孩子掉包，由妖精养大的孩子们。

「魔眼搜集列车……吗？」

「怎么了，老师？」

「没什么……」

老师摇摇头。

「我总觉得我们在那辆列车上好像漏掉了什么极为致命的关键……」

说到此处，老师的声音散逸在风中。

雪花开始掺杂在风中飘落。

云朵彷佛追逐著夕阳般散开，吹起刺痛肌肤的冷风。那阵风与雪让我按住兜帽，一些霓虹灯饰开始被点亮，显露出许多描绘了美丽图画的招牌。

「这里有好多剧院。」

「舞台剧等表演在这一带本来就很兴盛。不过，对方应该无意过来欣赏戏剧吧。」

老师的话触及了我们接下来的行程。

「这里就是约好碰面的地点吗？」

「对，对方说时间一到就会派人带路……」

「老师？」

伊薇特呼唤。

这也让我发现路上的行人极端的少。不，不是什么极端的少，路上根本毫无人影。好歹是在首都伦敦的大马路上，黄昏时分不可能发生这种情况。

不久之后，伊薇特转动目光，老师也跟著看了过去。

附近咖啡厅的户外座位。

开放式座位区的一个座位上，坐著一名老人。

一位留着一头白色长发，戴眼镜的男子。

他胸前挂著硕大的宝石首饰，宛如枯枝的手指戴著大量戒指，上头全是各种色彩的宝石。尽管如此，比起奢华的印象，老人更像来自阴郁的暗影世界。

那名老人举起手臂，彷佛要分开落下的雪花。

「……好久不见……艾梅洛阁下。」

「可以的话，请在称呼后加上Ⅱ世。」

「这句话我先前也听过……不过……那是你个人无聊的讲究……我配合你也没有意义……你是艾梅洛阁下……我是尤利菲斯阁下的事实不会改变……」

他沙哑的嗓音本身就宛如一种咒语。我不禁想像一条蛇缠绕上来，咻咻吐出长舌的画面。

尤利菲斯阁下。

降灵科的君主。扎根于钟塔的十二王者之一。

「──卢弗雷乌斯‧挪萨雷‧尤利菲斯。」

伊薇特带著非比寻常的紧张感呢喃。那大概是尤利菲斯阁下作为个人的名字。我后来才得知，据说降灵科的学部长代代都遴选自某个分家，他是在正式得到君主的地位之际才重新入籍为本家尤利菲斯家的养子。每个名字里都暗藏了奇特的规则，很有钟塔的特色。

与巴尔耶雷塔阁下同时寄给老师的另一封信，就是这位老人写的。

「看样子……你没有忘了约定……」

「您说笑了，虽然我没想到会约在这样的地点碰面。」

老人颤动肩膀，低声发笑。

「这样方便……请来另一个人……」

卢弗雷乌斯转动眼眸。

在街道上浮现了另一个影子。

我分不清她是这一瞬间才出现的，还是更早之前就已经出现。那种时间概念的丧失说不定也是魔术的一部分。飘落的雪花彷佛蒙骗、掩盖了一切。

划开那片雪白的银发少女。

她年纪比我们更小，却没有屈服于现场异样的沉重压力，毅然地抬起了脸庞。琥珀色的眼眸就像在宣言她绝不会转头逃避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残酷场面。

同时，她也是我与伊薇特──当然还有老师认识的人。

「好久不见，艾梅洛阁下Ⅱ世。」

「奥嘉玛丽小姐……」

看著少女行屈膝礼，老师低声呼唤那个名字。

5

──十几年前。

大魔术回路，第一层。

脚下的地板一片明亮。

（……感觉就像在梦中一样。）

少年振作起容易浮动的意识，踩著地板上的光芒前进。

那不光是这座迷宫独特的，掠过墙面及地板的巨大魔术回路【静脉】。由于迷宫第一层邻接采掘都市玛基斯菲亚，大结晶的光芒会透过满布空洞的顶罩照射过来，这也是都市的安全受到保障的原因。大多数怪物不会出现在结晶光底下，比起提防阿尔比恩的威胁，这里更偏向于供人逐步调整心情的地方。

虽然不时听得到野兽的叫声，但这点小问题就别计较了。当然，阿尔比恩的生态系统会以非常短的期间产生变化，也出现过在出乎意料的地点遭受袭击而队伍全灭的案例。不过，人类没办法一直绷紧神经，越精英的团队，越倾向于在放松时确实放松。

「终于是最后一次来这里啦！」

卡尔格之弟──乔雷克开朗地说。

这个队伍里营造气氛的好手想来就是他。他作为战斗员，与哥哥展现了出类拔萃的默契，又巧妙地填补了年轻的阿希拉与少年跟年长的盖谢尔兹之间的距离。

如果少了他，他们不是早已在阿尔比恩的哪个地方全军覆没，就是因为合不来而解散了吧。少年对乔雷克只有感谢。

转动肩膀的乔雷克与卡尔格异口同声地说：

「没想到我们所有人都成为了哈特雷斯博士的弟子。」

「虽说只是名义上的弟子，但重返地上后可以去现代魔术科上大概两年的课吧。而且还取得生还者的荣誉，毕业后的出路也随我们挑。啊，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条件了！真是干得好啊，小鬼！」

「啊哈哈……」

少年生硬地笑了。

结果，在相隔几个月后，他向所有人坦白了关于哈特雷斯的事。在与哈特雷斯多次暗中会面的过程中，对方起意，想乾脆将整个队伍都收为弟子，方才的事情就在慌乱之中谈妥了。

这就是钟塔在院长与君主之下最有权威的主要学科学部长吗？少年感到没来由的恐惧。

他连想都没想过，人生居然会迎来这样的转机。

当然，随著一次次暗中会面，哈特雷斯与少年等人之间也确立了咒体的走私路线，能够藉此获得收入来缩短任期也是一大理由。为了避免解剖局感到不自然，他们费力地进行情报工作，安排了「其实一部分队员原本就与现代魔术科有连系」、「经由哈特雷斯的斡旋获得了融资」等等名目。

回忆著这些来龙去脉的少年忽然改变了话题。

「对了，大家进入现代魔术科后，未来打算走什么出路？」

「你想得还真远。」

「嗯，在就学期间是有必要找好门路。」

卡尔格与乔雷克兄弟再度回答。

在钟塔，建立这类门路好像会使未来产生很大的变化。

少年还没什么实感，但哈特雷斯也说过这种话。他告诉他──因此，你要去思考如何学习，未来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未来。

少年在这座阿尔比恩出生成长，那个词汇至今一直与他无关。

「我的目标是加入秘骸解剖局，那样可以活用在这里的经验。」

阿希拉说道。

黑皮肤的少女淡漠的侧脸直盯著迷宫前方。

这感觉的确是个好主意。少年只知道关于灵墓阿尔比恩的事，对于今后将要挑战的什么学生生活，她的做法可以当成参考吧。少年暗暗下定决心，要在她身旁向她学习。

「哈！我可不愿事到如今还被拉进钟塔的斗争中。我会感激地去上现代魔术科的课程，但我打算回归无所属身分，做魔术药维生。」

盖谢尔兹耸耸肩。

据说他进入阿尔比恩前是无所属的魔术师，这代表他会重操旧业吧。当然，在这里取得的金钱与咒体、往后将会取得的钟塔技术，应该会替那样的生活提供很大的助力。

「那么，那边的兄弟档呢？」

「啊，我跟阿希拉一样，目标是进入秘骸解剖局。」

卡尔格搔搔头，乔雷克害羞地露出笑容。

「哥哥将邀约让给了我，我决定入籍库鲁代斯家。虽然得看在钟塔的成绩而定，但顺利的话，我或许能排上继承人的候选名单。」

这一对兄弟十分相像。

那有些发胖的体型再过十几年，说不定会进入略嫌不健康的范围。就算体型改变，少年觉得他们的可靠也不会改变。

在今后的学生生活中，他们一定也会互助合作，扮演少年的益友吧。

然后，他们拋来话头。

「我记得你在毕业以后也想留在哈特雷斯博士那里？」

「我有这个意思。」

「喂喂～这样很浪费吧！反正研究领域的利权都会被那些妄自尊大的老东西把持，卖身投靠哪个家族或组织还比较好吧！」

「不，等等，就算是像小鬼头一样的新世代，作为魔术师追求的目标也不会改变。一代一代积累下去，正是开启通往根源之路的方法吧？」

盖谢尔兹反驳后，又和兄弟档吵吵嚷嚷地争论了起来。

想到这是最后一次在阿尔比恩听到他们三人一如往常的争执，少年不由得感慨万千。

不，虽然进了现代魔术科以后，这样的场面当然还要持续一阵子。

与他并肩而立的少女悄悄对他耳语。

「──你也可以把目标放在解剖局喔。」

「啊……啊，嗯。」

听到阿希拉不知怎地像在闹别扭般的台词，他微微点头。为了掩饰面红耳赤的情况，少年擦擦脸颊。

每个人各自的梦想即将各自成形。

这多半是很美好的事。这是灿烂无比的罕见幸运，是无疑应该感到欣喜之事。

然而，为什么？

少年胸中彷佛蒙上了一丝黑色的雾气。

那恐怕是少年有生以来首度感受到的──对于未来的不安。

第八卷 冠位决议 上 第五章

1

我不可能遗忘那头在风雪中飘扬的银发。

奥嘉玛丽‧艾斯米雷特‧艾宁姆斯菲亚。

在那辆魔眼搜集列车上曾与我们同生共死的少女。而且，我应该要估算到她在这次的案件中会现身，我暗暗咬住嘴唇这么心想。

因为，她也是天体科君主之女。

再加上，我听说天体科的君主很少下山离开领地。那么，选择她当代理人参加冠位决议，岂非极为自然的发展？

「…………」

她只瞥了我一眼，什么也没提。

意思是贵族没必要向对方的仆从打招呼吧。不过，已故的亚托拉姆如果在场，很可能会讲出「哈哈哈，世上有那种会向对方的皮包打招呼的小丑吗？还是怎样，你是一看到鞋子不亲吻上去就不舒服的变态？」这种话来。

我如今认为，那与其说是傲慢的表现，不如说他正是抱持著那种价值观。

在只对获选之人开启的魔术师世界，理当必然会形成并继承下去的价值观。

「哎呀，没想到不只卢弗雷乌斯老先生，连天体科【艾宁姆斯菲亚】的大小姐也来了。」

老师深深地鞠躬。

老人仅仅皱紧眉头。

「……距离上次与现任的艾梅洛阁下交谈……有数年之久了。」

「这是我们第三次交谈，虽然吾师以前长年受到您的宠爱。」

「……唔。上一代之事……对我而言也万分遗憾……不提索拉乌，肯尼斯‧艾梅洛‧亚奇伯……是我近年来最出色的弟子。」

那番话让在一旁听著的我微微屏住呼吸。

（上一代艾梅洛阁下的……老师……？）

至今为止，我听过好几次上一代艾梅洛阁下的事情。

年纪轻轻就制作了以月灵髓液为代表的许多魔术礼装，就算在钟塔也恣意享有神童之名的色位魔术师。那位肯尼斯的老师，就是这名老人。

换言之，在老师看来，此人是老师的老师。

（……在我看来，是老师的老师的老师？）

我脑中闪过像文字游戏般的句子，我马上将这些驱逐到思绪外。

现在可没有时间悠哉地想这种东西。

其他行人全数消失的黄昏伦敦──这种异样的风景自然不用多说，老人的身躯还充斥著太过浓郁的死亡气息。

（降灵科的……君主……）

正如字面上的意思，降灵是召来亡者灵魂，视需要而定，使其听命于术者的魔术。

所有亡者皆向尤利菲斯垂首……我以前在钟塔的某堂课上听过那样的话。如果我是使亡者沉眠的守墓人，这位老人则是使役亡者，以亡者当作粮食的魔道之徒。

老人露出浅笑。

每当他弯曲一根手指，每根手指上的两枚宝石戒指就会闪烁光芒。

「……哈哈，但是太好了……我还以为，你已经被特兰贝利奥说动，不肯赴我这把老骨头的邀请……」

老人的台词令我的脉搏加速。

他正在表明，说自己当然掌握了昨天老师才刚与特兰贝利奥阁下等人进行的会谈。

「怎么可能。不只限于上一代，艾梅洛与降灵科【尤利菲斯】之间有很深的缘分。」

「嗯……要是你胆敢说出那种话，我可以当场绞死你。」

老人扭曲嘴角狞笑。

就算不愿意，我也被迫领悟到这绝非虚张声势。这名老人拥有足以做到的「力量」。作为钟塔降灵科的首领──尤利菲斯阁下应当保有就算我们群起攻之，也能轻易反过来杀死我们的「力量」。

那个姿态令我感受到一种不比苍崎橙子逊色，同时截然不同的存在方式。

老师仅仅微微地眯细眼眸。

「不过，我还以为你这次也会和以前的冠位决议一样，派布拉姆先生当代理人。」

「……呵……呵。既然特兰贝利奥的麦格达纳直接上场，那可行不通……那么……你已经从特兰贝利奥那边……听说过……想再开发灵墓阿尔比恩的戏言了吗？」

「是的。卢弗雷乌斯老先生也真坏心眼，如果事先告诉我们，我们也可以多做一点准备。」

「我无意……隐瞒……此事。」

卢弗雷乌斯的声音空洞地扫过户外座位的桌面。

「……那样说当然是骗人的。」

伊薇特嘀嘀咕咕地对我呢喃。

既然她会这么说，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这代表尤利菲斯阁下故意不将消息传给十二家中排名末尾的艾梅洛。我不知道理由是看不起艾梅洛，还是认为艾梅洛可能会背叛，不过，至少我认为他们应该有他们的道理。

钟塔的社会实在太过复杂。

掺入其中的阴谋及权谋术数不用多说，连纯粹的旧规与恶习都化为浑然一体，从外部没办法区别清楚。

此时，奥嘉玛丽就像按捺不住般插嘴道：

「卢弗雷乌斯老先生，你其实不打算冗长地上演这种闹剧吧？」

「那是当然……既然你理解情况……我要说的话很简单。」

卢弗雷乌斯说完后，这么明言：

「我……以尤利菲斯阁下之名……反对灵墓阿尔比恩再开发计画。」

果然如此，我心想。

老师以前也有说过，有人提出过相同的提议。那个提议并未通过，代表当然有反对势力存在。既然民主主义之首特兰贝利奥是再开发计画推进派，属于贵族主义的尤利菲斯必然是反对派。

老师在停顿一会儿后发问：

「我可以问理由吗？」

「……因为很危险……这个理由不够吗？」

「不，足够了。身为君主，必须考虑魔术世界的安定。若非我这种后生晚辈，那更是如此。」

老师点头赞同卢弗雷乌斯的方针，这么说道。

「要是重新开发灵墓阿尔比恩，试图强行提高采掘速度，造成资源枯竭的可能性很高。不，阿尔比恩本身就是一片危险无比的土地，谁也无法保证再开发计画会成功吧。」

「我要补充的是，天体科也有同样的看法。」

奥嘉玛丽加上一句话。

从刚刚开始，她似乎就打著只做最低限度发言的战略。这是因为相对于两位正式的君主，她的立场只不过是父亲的代理人吗？

「不过，如果能保证再开发计画成功呢？」

突然间，尤利菲斯阁下──卢弗雷乌斯说出了完全相反的话。

老师微皱眉头。

「这是什么意思？」

「特兰贝利奥的小子会拋出提议……应该有这种程度的考量……否则的话，他不会在这个局面……刻意提出计画……不只勉强提议，最后还被打回票……等于暴露自身的无能……」

我明白卢弗雷乌斯的说法。

换言之，这名老人绝对没有低估特兰贝利奥阁下。倒不如说，是将之视为很可能威胁自身地位的大敌。正因为如此，他才表示也要出席冠位决议。

老师依然眯著眼眸，也表示认同。

「是啊，最好当成他有某些对策。」

「哦哦……我当然会这么做。然后……你跟特兰贝利奥关系好像亲近到……他会特地邀请你聚会的程度……」

沙哑的声音不祥地扫过石砖。

老人直接如此继续道：

「那么……你岂非有可能……打听出特兰贝利奥的盘算……？」

光线的反射让我难以看清老人藏在镜片下的眼眸。

可是，这句话包含的可怕意义，连仅仅在旁边听到的我都为之战栗。

总之，这意思不就是要求老师「去从事间谍活动」吗？当然，连伊薇特都自称间谍，不知道谁是敌谁是友的状态在钟塔应属稀松平常。

（……可是……）

可是，这个要求不同。

就算我脑筋不好，至少也明白这跟一般的行为截然不同。

是这样没错。好歹也是君主，催促同为君主的人去当间谍，这要求的分量再怎么说都差太多了。统治钟塔的王者做过这种不法行径的消息要是曝光，艾梅洛以及现代魔术科的权威都将在瞬间一落千丈。话虽如此，如果不经考虑一口拒绝，则会变成容许尤利菲斯阁下再度掌握主导权【Initiative】的藉口。

这个局面无论接受或拒绝，都很可能造成致命伤。

老师在相隔一会儿后开口。

「有利益可得吗？」

「哦，成熟到会要求回报了？」

面对老人的问题，老师摇摇头，缓缓地说：

「不，不是指我。我指的是，贵族主义透过不重新开发阿尔比恩所获得的利益。」

剎那间，老人的表情僵住。

「……别讲那种人小鬼大的话，小伙子。」

「恕我失礼。」

老师再度低下头。

「不过，既然要我向特兰贝利奥打探，这类讯息是不可或缺的。对方也没有天真到会相信两手空空上门的对象吧？」

（……嗯，呃？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突然陷入混乱。

老师所说的话让我似懂非懂。

我知道他问的是关于贵族主义的利益，但那道反击让建议老师从事间谍行为的老人发出严肃的叹息。

「我明白了，刚才的提议就作废吧。」

「未能满足你的期待，非常抱歉。」

「……不，原来如此，我可以理解……艾梅洛并未直接从钟塔消失的理由了。」

卢弗雷乌斯露出如白骨般的牙齿笑了。

他还顺带说出了令人意外的词汇。

「回头想想……你和哈特雷斯那家伙……也有相似之处。」

「哈特雷斯博士时代的现代魔术科，属于贵族主义吗？」

「不……他并未……加入派阀。硬要说的话……应该是中立主义……但他也没有……向梅尔阿斯提亚摇尾乞怜……」

老人回答老师的问题，说出最后一句话。

「冠位决议就在三天后……好好记住……」

语毕，他举起食指，一颗宝石染上奇特的色泽。

他似乎发动了某种术式。

老人的身影在转瞬间消失。

被留在原地的奥嘉玛丽沉默了一会儿后，找我攀谈。

「你叫……格蕾，对吧？」

她呼唤道。

她好像还记得我的名字。

「啊……是……是的。」

当我迟疑地回应，奥嘉玛丽咳了两声清喉咙，心神不宁地摸了摸户外座椅的椅背后继续道：

「替我问候莱涅丝，她的表现真的好得教人傻眼。」

「……呃，我会转告她。」

「谢谢，如果能一起喝茶就好了。」

奥嘉玛丽这么说道，白皙的手指倏地一动。

这次，少女的身影也消失无踪。

不只如此，路上的大量行人也在那一刻重返。吵吵嚷嚷的喧嚣声回归，我们置身之处变回一如往常的伦敦。

也许是浑身脱了力，老师摀住半边脸庞开口：

「无论卢弗雷乌斯老先生也好，奥嘉玛丽也好，都不是实体吧。他们只是稍微偏移了这条街道的相位，制造出其他人无法看见的模拟『场域』。这样一来，在偏移『场域』中的存在就不需要是实体。姑且不提我，这种魔术对于卢弗雷乌斯老先生与奥嘉玛丽来说应该简单得等同儿戏。」

「对了，刚才的反击，是老师想出来的吗？」

伊薇特充满兴趣地歪著头发问。

虽然不知道她问这个问题是基于个人兴趣，还是基于间谍的立场，但老师就像努力想将新鲜氧气输送到肺部般，深深地吐息后回答：

「不，像你所想像的一样，是莱涅丝出的主意。她说，碰到对方突然接触我们的情况，他们有很高的机率会要求我们向特兰贝利奥打探情报，此时必定要抓住话柄，问明贵族主义或者尤利菲斯从中得到的好处。万一艾梅洛要倒戈投向民主主义，那个讯息不可或缺，而且尤利菲斯阁下听出发言中的这层意思后，应该也会做些调整。

在卢弗雷乌斯老先生眼中，应该希望立场不明确又难以处理的我乾脆加入民主主义再一并除掉，但他应该认为不值得为了这件事掀开手上持有的底牌。」

「……原来是这样吗？」

我不禁感到佩服不已。

原来如此，对手之间能互相判读出这点程度的招数，钟塔的阴谋剧才得以成立。虽然老实说来，对于刚才在那个地方的谈话，我听懂的部分还不到一半。

（……啊，那么奥嘉玛丽小姐刚刚的话也是……）

这代表她看出老师刚才的说法是出自莱涅丝的指点了吧。自魔眼搜集列车一案后，莱涅丝和奥嘉玛丽好像偶尔会有所接触，她会看穿莱涅丝的想法也不奇怪。

「哼。坦白说，我也跟不上那种交锋。姑且不论魔术，政治并非我的专长。」

老师的脸色看来有些憔悴，他的目光望向马路另一头。

「伊薇特，你就在这里打道回府吧。」

「咦咦！事情不是才谈到一半吗？不如说，接下来才是带著可爱的情妇去好玩去处的时候吧！」

「你回去吧。」

当老师这么叮嘱，伊薇特妖艳地噘起嘴。

「……我明白了。不过，老师之后要告诉我详细情况喔。」

依依不舍的伊薇特可爱地咂了咂嘴，我在她远去之后询问老师：

「老师，发生了什么事？」

「按照刚才谈到的，贵族主义的君主也存在了那个可能性。」

就连不聪明的我，也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可能性。

「也就是说，君主身为哈特雷斯的共犯这件事──」

「对。我们并未彻底查明尤利菲斯阁下──卢弗雷乌斯老先生拒绝重新开发阿尔比恩的理由。当然，方才他说到的表面上的理由很有可能就是一切，但那也无法排除中间有哈特雷斯介入的可能性。

至于奥嘉玛丽更是如此。姑且不论她本身是否与哈特雷斯接触过，她的父亲天体科现任君主马里斯比利，原本曾委托哈特雷斯调查圣杯战争。」

正如老师所言。

因为有当时的调查结果，哈特雷斯才得以成功召唤伪装者。虽然马里斯比利是出于什么意图找他调查圣杯战争依旧是个谜团，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无法排除他至今仍然与哈特雷斯有所接触的可能性。

太多的意图交缠在一起，让我一阵晕眩。

这便是钟塔的日常吗？或者说，那是位居钟塔顶点的君主之间特有的交锋？尽管我难以区别，但这无疑是莱涅丝时时被卷入其中的现象的一部分。

紧邻我身旁，却一直看不见的世界。

「他说召开日期在三天后吧。」

站在迅速开始充斥黑夜气息的伦敦街道上，我低语道：

「二月二日，将举行冠位决议……」

2

就如预想，我们在与其他成员会合后开始讨论这件事。

晚上，在新的旅馆房间内──

「教授！我一点也记不住！」

费拉特举著手，堂堂这么宣言。

那种毫不迟疑，脸上反倒浮现灿烂笑容的态度，和他在课堂上的表现毫无二致。老师每次看到都会抚摸心窝附近，太阳穴抽搐起来──嗯，这个反应也一模一样。

「虽然这一次涉及的人数的确很多……」

「那就用图表来归纳如何，兄长？」

也许是对老师的痛苦感到格外欢喜，莱涅丝绽放如野花般的笑容提议。

还有，史宾也在背后待命。或许他最近不怎么讨厌我，就算在同一个房间里也不太会威吓我，让我很高兴。既然老师那么信赖他，如果能请他偶尔陪我一起念书，我真的会很高兴，不过那样就奢求太多了吧。

唔，老师摸摸下巴。

「图解吗？这主意还不坏。史宾，可以交给你吗？」

「我明白了。」

史宾老实地点点头，撕下房间里的笔记本纸，拿起原子笔。

对了，在课堂上他也经常被指派作笔记。史宾在失踪的哈特雷斯弟子──盖谢尔兹的工坊里也画过过类似的图表，代表在这种归纳作业上，老师认为他很可靠吧。

「那么，先从冠位决议的成员开始。」

「是。」

史宾点点头，依序在笔记上写下姓名。

首先是民主主义派。

特兰贝利奥阁下。

巴尔耶雷塔阁下。

昨天透过梅尔文的介绍，与老师聚餐的两人。

接著是贵族主义派。

尤利菲斯阁下。

艾宁姆斯菲亚阁下──的代理人奥嘉玛丽。

然后是艾梅洛阁下Ⅱ世。考虑到艾梅洛的传统，老师似乎算是这个阵营的派阀。

「按照现状，中立主义与巴露忒梅萝不参加的话，十二家当中将有这五家与会。以冠位决议的出席率而言算是普通。不过，其中四家由君主本人出席则有些特殊吗？」

「这是怎么回事呢，老师？」

「就是指认真程度之高啊。」

老师回答我的问题。

「在这次的冠位决议上，特兰贝利奥是认真要通过灵墓阿尔比恩的再开发计画。正因为感受到对方有多认真，尤利菲斯阁下才会亲自出席。如果像平常一样派出代理人，会有因为地位的差距被对手轻易压倒的风险。」

实际上，特兰贝利奥阁下──麦格达纳的领导特质……应该说那种不论好坏都能海纳百川的宏大器量特别值得瞩目。卢弗雷乌斯会对此抱著戒心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然后，中立主义决定连代理人也不派，应该是不想不慎遭到波及。认真程度越高，轻率的行动越可能引发连带反应，得罪别人。如果贵族主义与民主主义相亲相爱地互相残杀那没关系，要是他们动真格地想毁灭对方，最好保持距离……中立主义大概抱著这种想法吧。」

「原来如此……」

经过老师的归纳整理，我勉强理解了情况。原来不只出席会议，连缺席也有其意义，我不禁在奇怪之处感到佩服。

「在图表加上哈特雷斯与他的五名弟子。虽然有三个人失踪中。」

史宾再度书写姓名。

先前在秘骸解剖局遇见的两名哈特雷斯的弟子。

卡尔格‧伊斯雷德。

阿希拉‧密斯特拉斯。

还有失踪中的弟子们。

盖谢尔兹‧托尔曼。

乔雷克‧库鲁代斯。

然后──

「这一位……是最后一名弟子吗？」

「没错，除了无所属以外，他的其他经历都查不出。只有名字，连姓氏都不明，经历如此未知，考虑到其他成员的情况，他是前生还者这一点应该没有错。」

库罗。

这是最后写出的名字。根据橙子的说法，他是已经失踪的哈特雷斯弟子之一。

「大致上就像这样吧。」

「真不愧是狗狗！由我来画的话，艺术早就爆炸了！」

「好了，你给我写出别人看得懂的论文吧！把变化为何会这样发生的理由确实地写出来！明明让人看不懂，夏尔单老师却每次都说其中或许隐藏了惊天动地的发现，叫我翻译你的论文，你站在我的立场想想啊！」

「既然如此，你可以当我的论文的共同作者啊！」

「绝对免谈。话说，如果换成英雄史大战的卡牌，就算有一百张你也一眼就能记住吧！」

史宾吐吐舌头跟费拉特打闹起来。老师无视他们两个，仔细看著笔记。

他以食指敲打桌面。

「问题在于哈特雷斯的弟子失踪的原因。」

「唔。连兄长也想像不到吗？这是你擅长的Whydunit领域吧？」

「判断的材料太少了。不过，如此频繁地作为关键字出现，事情应该与灵墓阿尔比恩在某种形式上有关联。」

无论冠位决议也好，哈特雷斯弟子们的背景也好，都多次触及了阿尔比恩这个名称。正如老师所言，很难认定两者为无关。

不过，凭我的脑袋一点也想像不到之间有什么样的关联。

莱涅丝注视著老师，闭起一只眼睛。

「眼下还有另一个谜团吧？哈特雷斯正在召集昔日的弟子？或者是──」

「──莱涅丝。」

老师呼唤她的名字，制止她说下去。

他的神情严肃，彷佛在说唯有这一点，他无论如何都无法认同。

老师迅速摇摇头，继续道：

「对于哈特雷斯失踪的弟子，总之有必要再收集一次相关资讯吧。莱涅丝，不好意思，可以请你回斯拉一趟，重新调查弟子们的消息吗？」

「唉，我希望我的兄长能再多考虑一下该如何叫妹妹做事。那么，兄长准备做些什么？」

「虽然被学生们发现很麻烦，我也与你同行吧。」

当老师这么说，本来在打闹的费拉特轻快地移动视线。

「哇！那可是件大事啊，教授！得趁现在想出隐身魔术才行！」

「你先去想个把嘴巴缝起来的魔术，免得自己太引人注意吧。」

「哦哦，这是个好点子！锁上大野狼的嘴巴，不让它吃掉小红帽！小精灵也会立刻面临认同危机！咦，狗狗跟小精灵意外的像耶，例如那种滑溜溜的感觉之类的。」

「绝对不像！」

史宾极力反驳。

可是，我们未能按照计画行动。

因为隔天一大早发现的案件，把老师请去了现场。

3

尽管匆忙地找我们过去，获准出入的人只有我和老师而已。

莱涅丝等人于是按照预定计画前往调查，我们两人则走进解剖局的大门，像昨天一样坐上电梯。

没错，地点在秘骸解剖局。

只是，一个熟悉的对象已经早一步在地下四十五楼的现场等著我们了。

「……咦？」

「菱里小姐。」

我眨眨眼，老师唤了对方的名字。

就算在地下四十五楼这种地方，她的姿态也依然不变。那身据说是日本民族服装的振袖和服理所当然充满光泽，宛如用夜色制成的乌黑秀发彷佛正用寂静将她周遭数公尺的空间隔离开来。

化野菱理优雅地推推眼镜，嘴角浮现浅笑。

「由于这里发生了凶杀案，我作为法政科代表会一同到场。」

试著想想，在第一次遇见她的案件中，她也处于类似的立场。这代表那正是法政科的工作吧？那是在只要稍有疏失就会轻易化为非法地带的魔术世界，承担起监视与刑事功能的机构。

当我这么理解到，老师撇了撇嘴角。

「随你高兴。」

「那么，我就照办了。」

菱理颔首。

很快就有职员带著我们进入作为案发现场的研究室。

「……嗯！」

充斥在室内的臭味令我忍不住摀住鼻子。

老师也同样摀住了嘴巴。也许是事先调查过，只有菱理的态度一如平常。

那是个宽敞的房间。

单看面积的话，这里与入口大厅大小相仿，但此处装设了各种用途不明的设备。以我肤浅的知识分不清那些是魔术器材还是科学器材，只是，那些延伸出大量电缆的装置与破裂的吊舱，给人留下像是医院设备的印象。

不过，那个念头也只存在于我环顾房间前的几秒钟。

与其说这不像现实中的一幕……倒不如说，在现实与非现实混合在一起的意义上，眼前的情景在我至今目睹的场面中也很突出。

好几头怪物倒在极具研究所特色的金属地板上。

其中有我们昨天看到的阿尔比恩嵌合兽，也有形体截然不同的怪物。有些是长著弯角的巨大甲虫，有些是全身密密麻麻，覆著钢鳞的大蜥蜴。

每一头怪物都死了。

就连喷洒在地上的体液，颜色都各不相同。蓝色与绿色还能理解，但我想像不到竟有白色的血液。后来老师谈到，科学的人工血液好像也正在摸索白色血液的制法。如果知道神秘生物已经加以实现，科学家们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

老师微弯下腰。

怪物的身躯及研究室各处都留下了许多爪痕及看似被强酸溶解的痕迹。看样子，这个地方发生过战斗。即使我和伊薇特联手，光是要对付一头都感到非常棘手了，而那种怪物在这里被击毙的数量，一眼望去就超过七头。

找我们前来的理由位在这间研究室的最深处。

泼溅回来的血液当然呈现殷红。其背后的墙壁与地板上，都以大得惊人的范围沾满血迹。

卡尔格就死在那里。

不。

称作曾经是卡尔格的物体更适合吗？

尸体损坏的状况太严重了。那不只是分尸的程度而已，简直就像让幼儿拿剪刀足足剪上一小时，随心所欲地破坏布偶一般乱七八糟。虽然勉强找得出看似头部的物体，但这样就算想缝合身体部位应该也很困难。如果接受正式的警方解剖或许另当别论，但我不认为正规的司法管得到这个解剖局。

无论骨骼、血肉、内脏、脂肪或肌肉，一切统统搅拌在一块儿。

「为什么……用这种方式杀人……」

「……我不知道。」

老师摇摇头。

我在至今的案子中目睹过各种尸体，可是，我第一次见到状态如此凄惨的尸体。

就算如此，老师依然面不改色，仅仅轻咬下唇。

相对的，一旁的菱理用在门口待命的职员听不见的音量呢喃：

「你认为是兄长下的手吗？」

「除了他没有别人了。无论多么强大的魔术师，要面对这个数量的阿尔比恩怪物都困难无比。不过，若是那个使役者──伪装者就做得到吧。」

「是呀。如果是她，不动用宝具也能办到。」

菱理的嗓音带著冷冷的紧张感。

她也曾在魔眼搜集列车上目睹伪装者战斗的样子，知道即使不动用那可怕的宝具──据说借用了伊肯达战车的魔天车轮【Hecatic Wheel】，伪装者也是令人畏惧的魔术师。

「即使魔术最终的作用本身相同，神话时代魔术师在术式与强度上也都截然不同。虽然许多阿尔比恩的怪物具备抗魔力，但若非相当高位的能力，对伪装者的魔力应该不管用。」

「因为神话时代的魔术师和我们现代魔术师不同，很接近神秘本身。」

「没错。正因为如此，他们也没必要以根源为目标。虽然对我们而言是无法触及的遥远真理，但在他们眼中，根源就近在身旁。」

老师这番话彷佛在谈论相距好几万光年的星辰。

「在她眼中，我们怀抱的冲动或许才是个谜团。」

同时，菱理感慨的发言代表属于法政科的她作为现代魔术师，也心怀追求根源的热情──或是曾经心怀热情吗？

我记得卡尔格生前也和老师讨论过那大义，这代表伪装者与现代魔术师之间，就是相隔了那么深的鸿沟吧。

「不论如何……」

菱理继续道：

「这代表哈特雷斯博士在杀害弟子吗？」

老师并未立刻回答。

不过，从他一瞬间绷紧的肩膀也能明显看出，这个推测与老师的想像相符。

「那就是……莱涅丝小姐昨晚说到一半的事情吗？」

「……对。」

老师点头承认。

「对于魔术师而言，杀害弟子是一种禁忌。」

我认为对于这个人来说更是如此。他绝非不加区别地爱著任何一个学生，与热血教师一词相距甚远。

可是──

「杀害弟子这种事在实例上并非完全绝迹，相反的，也有几件杀害老师的例子。不过相较之下，比起杀害老师，杀害弟子被视为更严重的禁忌，因为那是违背魔术师本能的行为。」

没错，以前老师曾这么说过。

魔术师会誓死守护弟子。

因为魔术师是寄望于下一代的生物。他们光靠自己这一代难以实现抵达根源的夙愿，于是将心愿托付给了子孙与弟子的世代。

啊，老师多半比任何人都更忠实于这种本能。

就算欠缺才能，他也比任何魔术师都更想好好地当个魔术师，那一定是因为他在许多学生身上看到了梦想。费拉特也好，史宾也好，露维雅与伊薇特还有其他许多学生也好，老师将梦想寄托于他们的未来。

「而且……为什么与至今不同，只用这种方式杀害卡尔格？」

其他的弟子据说失踪了。

就算哈特雷斯背地里杀了他们，也能看出他在留意不让犯行曝光。他有必要在这个地方用这么高调的方式下手杀人吗？

老师与菱理好像都没有答案。

陷入沉默一会儿后，老师观察著尸体开口：

「但是，我明白了几件事。」

他这么说。

「昨天，阿尔比恩的怪物在这里脱逃并袭击我们不是意外。」

话题突然回到我们的那场战斗，我很惊讶。

「……这是怎么回事？」

「姑且不论透过什么管道，卡尔格应该知道我们在魔眼搜集列车上与伪装者交过手。先不提战斗过程，他说不定还听说了我们成功地击退了她这个结果。」

话语扫过沾满血迹的研究室地板。

「于是他利用了那头怪物，拿它当作与伪装者战斗的判断基准。如果怪物能抗衡曾跟伪装者势均力敌的我们，那应该也能对抗伪装者。啊，难怪昨天才会乾脆地批准伊薇特进入解剖局，因为那么做可以取得更接近魔眼搜集列车时的资料……虽然实际上，这个基准似乎没发挥作用。」

……那也是当然。

因为当时我们能够击退伪装者，只不过是种种幸运重叠后的结果。觉醒宝石魔眼的代行者、奥嘉玛丽的大魔术支援等等，只要少了任何一个因素，我们应该都无法站在这里。

所以，让我们光是防御就耗尽全力的阿尔比恩的怪物，想必也被伪装者轻易地屠戮殆尽了，使役者的战斗能力与人类就是有这样的天壤之别。不过，如果是苍崎橙子或那些令人畏惧的君主，情况或许不同……

「……不过，这么说，卡尔格先生他……」

「他应该完全掌握了自己被哈特雷斯与伪装者袭击的可能性。」

我回望这么断言的老师。

那么，卡尔格应该做好了孤身迎击的准备了吧。他利用秘骸解剖局备齐怪物，打造战斗用的场地，却还是落败了吗？

老师蹲下来，对尸体调查了一会儿后起身。

「而且案发现场的异常状态也是。」

「异常状态吗？」

「对，这里形成了密室吧？」

老师述说。

我当然知道密室的定义。在以前的案件中也出现过类似的情况。那代表凶手不可能进出──即不可能实行犯罪的现场。没想到那个在大量推理小说中用过的词汇，到了这里会再度出现。

「此处是地下四十五楼，往返方法顶多只有方才的电梯。我们进来时使用的门禁感应卡证明，除了职员以外的人物要出入这里极为困难。哪怕是哈特雷斯和伪装者，也很难不被察觉地入侵这里吧。」

「既然是魔术师，那不是可以瞬间移动之类的吗？比方说穿墙什么的。」

面对我的提问，老师摇摇头。

「空间转移几乎是魔法的领域，身为神话时代魔术师的伪装者搞不好办得到。即使如此，这个地方也张设了牢固的结界，就算是她，要靠魔术入侵而不打破结界也是不可能的吧。穿墙也出于同样的理由，会打破结界。」

我隐约理解了那个道理。

神话时代的理论超乎常规，却并非完全相异。即使差异大得如同弓箭与枪枝，其目的同样都是贯穿对手的身躯杀害对手。而既然贯穿了身躯，无论箭矢或子弹都会留下痕迹。

「……那到底是怎么做的？」

「…………」

老师没有马上回答。

然后，他转过身。

「我想请教几个问题，没关系吗？」

「当然可以。」

「那么……」职员点点头，老师拋出开场白。

「为什么找我过来？」

老师询问。

「秘骸解剖局属于钟塔却又不是钟塔，就算有人死亡……不，不如说正因为发生了那么严重的状况，一般都会试图只由组织内部解决问题才对。姑且不论法政科的菱里小姐，你们没必要找身为君主的我过来。」

「这是卡尔格大人的命令。」

「……卡尔格先生？」

这不正是亡者的名字吗？

「是的。他从以前起就交代我们，如果自己遭遇不测，就找艾梅洛Ⅱ世过来。」

「等等，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交代？」

老师留意到对方奇妙的说法，挑起一边眉毛。

于是，职员平静地回答：

「大概是从两个月前开始。」

「……老师。」

「嗯，这不合理。我和他可是昨天才初次碰面。」

确实没错。

这样的话，代表卡尔格自许久以前起就开始注意老师了。当然，身为新上任的君主，老师的立场在各方面都很醒目。话虽如此，一般也不会特别交代别人，如果发生案件就要找他过来吧。

如果老师是贝克街的名侦探，那还另当别论，但事情并非这样。老师的本行始终是君主与钟塔的讲师。

老师沉默不语了一会儿，然后环顾四周。

「……阿希拉‧密斯特拉斯小姐怎么样了？」

「目前联络不上。」

「…………！」

我感到血流好像加速了几成。

「失踪的可能性呢？」

「有这种可能性。我们正在确认当中。」

我紧张的程度又再度拉高，彷佛压上了肩头。感觉在我们仓皇失措之际，对手的棋子接连走了好几步。现在的我们甚至不知道战况会因此恶化到什么地步。

老师重新审视案发现场。

他特别仔细地注视卡尔格凄惨的尸体，这次改为询问菱理：

「举行过降灵了吗？」

「当然举行过了。很遗憾的是，死后讯息遭到封锁。既然他是秘骸解剖局的重要人物，那也是当然的。否则，外人有可能从尸体取得重要的机密资讯。」

看来那是一种魔术师特有的安全防护锁。

魔术乃不可为他人所知之物，特别是一个流派的奥义，就连对其他魔术师都要竭力隐藏。因此，越高位的魔术师越会在生前就采取这一类针对魔术的防御措施，避免他人从尸体榨取蛛丝马迹，这似乎极为寻常。

话虽如此，这个情况也可说是纯粹地减少了可用的线索。

这时后，老师突然低语：

「……其他弟子并未对降灵魔术做封锁？」

「你为何这么认为呢？」

「只要没有担任某种要职，迷宫的生还者认真设下这种防卫措施的必要性本来就不高，毕竟去挑战阿尔比恩的人，很多都是魔术使而非魔术师。他们的目的是使用魔术获得成功，并非以魔术挑战根源。」

我记得所谓魔术使，是指那些仅将魔术当成手段来运用的人。

魔术师是为了迈向根源付出所有牺牲，将目标寄托于──强加于下一代的生物。老师以前说过，正因为如此，魔术师与魔术使就算都使用魔术，却被严格地加以区分。对于某种魔术师而言，魔术使这个词汇甚至是最大的侮辱。

不过，从刚才那番话来看……

「……换言之，如果尸体被发现了，有可能会泄露讯息？」

所以哈特雷斯才将至今的受害者连同尸体一并处理掉？不，他们未必已经遇害，我却怎么也阻止不了自己那样思考下去。

老师不顾弄脏衣服，伸手碰触变得稀烂的尸体。虽说我这个守墓人也是如此，但老师不可思议地对这一类尸体及状况有著免疫力。身为魔术师的人当然不会因为这一点猎奇场面就畏缩，不过我总觉得老师的情况跟这种魔术师的规范有些不同。

他好似以前曾目睹更凄惨万分的东西，所以不在意这点程度的血腥画面。

就在此时，老师的手指一瞬间顿住。

「怎么了，艾梅洛Ⅱ世？」

「不，没什么。」

他摇摇头并收回手，拿起手帕擦拭。

菱理重新注视卡尔格的尸体，语带叹息地说：

「兄长的……学生吗？」

「算是这样。之前错过询问的时机了。对于你而言，令兄──哈特雷斯是什么样的人？」

当老师发问，菱理微微皱起优美的眉宇。

「我与他的接触并不多。虽说是养兄妹，但诺里奇本来就收养了很多这样的孩子。」

以前我听老师说过此事。

建立现代魔术科的贵族──现在的诺里奇卿，具有不可思议的美德。

据说他是钟塔的长腿叔叔，他会毫不吝惜地援助看中的子弟，并将特别中意的对象收为养子。

听说菱理与哈特雷斯都是像这样被发掘，成为了养兄妹。

「不过，作为学部长，我觉得他经常与许多学生交谈。」

这跟在这里死亡的学生──卡尔格及阿希拉的证言吻合。

昔日的哈特雷斯，据说是爱护弟子的老师。

不过，那与如今像这样杀害弟子的哈特雷斯，形象实在分歧太大。到底要拼上什么样的拼图，才能填满这道鸿沟？

老师在相隔几秒后这么问：

「菱里小姐，我想问个非常愚蠢的无礼问题……哈特雷斯博士不是魔术使吧？」

「对，当然不是。魔术使没有道理被选为学部长。」

老师的问题让菱理不解地歪头。

那也是当然的。钟塔是知识学府，就算哈特雷斯是个怪人，我也不认为其中有魔术使涉入的余地。

「……原来如此……若是古老的家族，依冠位指定【Grand Order】而定则有可能，不过哈特雷斯也不符合这个方向。」

「你发现了什么吗？」

「不，我会发问只是要做个确认。如果能建立起某些假说，我再向你报告。暂且就此先退──我们走，格蕾。」

老师突然转身快步离开，我连忙向菱理与职员行了礼后跟上去。

4

在宅邸里，好几名女仆及仆从匆忙地来来往往。

因为即使对他们来说，这次的访客也很特别。巴尔耶雷塔阁下的仆从都来自自古为他们服务的魔术师家系，但既然宾客是地位相当的君主，他们难免会感到紧张。

他们的主人坐在将蓝天切割成圆形的窗边品著葡萄酒。

「还不赖吧，麦格达纳小弟弟？」

「希望你别这么称呼我，依诺莱女士。」

特兰贝利奥阁下──麦格达纳悠然地展开双臂说道。

他的动作还附带了一个夸张的眨眼，依诺莱兴趣缺缺地继续道：

「灵墓阿尔比恩的再开发计画谈得够多了，我也大概理解了你的底牌。尽管你应该还隐瞒著一两件事，这方面我也没资格评论别人。所以，作为巴尔耶雷塔，我会投票给你。」

「哈哈哈，不愧是巴尔耶雷塔阁下！感谢你的宽宏大量。」

麦格达纳快活地笑，转向客房里的另一个人。

「对我来说，我也很在意梅尔文的心情。毕竟依情况而定，将不得不对你的挚友略施惩罚。身为家族的首领，我也必须考虑到分家在这方面的心情吧。」

「韦佛当然是我的挚友。」

梅尔文断然宣言。

他坐在不远处的桌子旁，同样喝著红酒。

也许是已经理解他的吐血习惯，桌上放著几条丝质手帕。他选择喝红酒，说不定也是为了不让吐出的血太显眼。两位君主都并未触及这一点，摆出魔术师有一两个怪癖乃是理所当然的态度。

「不过，只要特兰贝利奥本家下令，就算关系到挚友的身家财产，我也必须协助。」

「哦，真的吗？」

依诺莱此时插话。

「对我来说无所谓。偶尔可以看到像你这种类型的人，也就是为了自己的兴趣，不管将多少人拖下水也毫无罪恶感的类型。你是否觉得不就是本家，有必要的话，跟自己一块儿自爆就算了？」

「不不，怎么可能。」

梅尔文笑容满面地说。他应付难关的方式与先前的麦格达纳很相似，或许这就是特兰贝利奥家的血统。

「对了，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他面对麦格达纳举起手。

「阁下真的认为再开发计画对于钟塔来说是必要的吗？」

「那是当然。」

麦格达纳粗壮的脖子上下晃动。

「我们应该把抵达根源设为第一课题。既然把此目标设为第一课题，凡是有更有利的条件就不应妥协。作为生活在现代的魔术师，增加来自灵墓阿尔比恩的咒体供应量，是绝不可或缺的条件。」

麦格达纳的声音毫无疑问带著非比寻常的热情。

其中有大义。

其中有道义。

麦格达纳具备了某种特质，足以让人感受到那不单纯是权力斗争的手段，而是身为众多魔术师的统率者，他对自身的选择抱著明确的骄傲与责任。

说不定那是历史。

是难以活到区区百岁的人类本来得不到的境界。

不过，历经漫长岁月的家系，偶尔会出现这种天生的「王者」。

麦格达纳正是「王者」之一。

「无论如何，这是个大舞台！我等也尽力享受乐趣吧！」

＊

那座堡垒俯瞰泰晤士河的河岸。

从前为了备战建造的堡垒，随后作为军械库或银行等等有了许多用途，最后化为囚禁身分高贵的贵族等人的监狱。正因为如此，在这座城堡中，也执行过王族等人的处决。民众想像他们的遗憾和悲叹，编织出各式各样的传说。

例如城堡里有古老王妃的幽灵出没，这里饲养的渡鸦其实是被魔法改变了形貌的亚瑟王等等……诸如这类传闻。

城堡名为伦敦塔。

此处成为这个城市数一数二的观光胜地，目前正以清洁环境名义封闭中。不可思议的是，城堡内却不见任何清洁工，只有一名老人正大步前进。

一头雪白长发梳理整齐，戴著眼镜的老人。

尤利菲斯阁下──卢弗雷乌斯‧挪萨雷‧尤利菲斯。

他之所以定期拜访伦敦塔，当然不是为了游览。

每当老人在封闭的城堡里踏出一步，就产生一股彷佛正在吸纳某些事物的奇特压力。若是特定的某一类魔术师，应该会感觉到老人在逐渐吸收无形的能量。

亦即，亡者的魔力。

这未必是亡者本身散发的魔力。

以亡者这个「概念」为核心，自土地的灵脉【Ley Line】渗出的大源【Mana】、大批观光客无意识外泄的精气，这些能量总括起来，在钟塔被视为亡者的魔力。

作为降灵科的君主，卢弗雷乌斯藉由自古相传的契约与政治交涉，确保了几处回收这种魔力所需的土地。

徐缓的脚步在中央的白塔一带停了下来。

「……让你久等了吗……」

「不，我很少有机会来到这样的观光胜地。」

奥嘉玛丽压住银发，一只脚向斜后方收起，行礼向老人致敬。

「事情有照你所希望的方向进展吗？」

少女观察卢弗雷乌斯的态度。

老人身上佩带了许多宝石。

他的戒指与首饰都镶著令人看了不禁双眼圆睁的硕大宝石，但丝毫没有留下粗俗的印象。不过，那些宝石有种强烈的的阴暗印象，与其说宝石装点了老人，更该称作那是亡者的陪葬品。

或许降灵科的君主就是这样的存在。

凡是研究那方面的人应该就会瞬间看出每一颗宝石都是强力无比的魔术礼装。刚刚所回收的庞大亡者魔力，也远远不及一颗宝石的力量。只靠身上的装饰品，这名老人就相当于坚不可摧的要塞。

「……这个嘛。」

老人不置可否，仅仅眯细眼眸。

他的双眼彷佛埋没在深深的皱纹中。

「到头来……这种事情和领地争夺一样……取决于……特兰贝利奥那家伙……为这场会议找了多少理论依据……做了多少事前工作……」

老人的意思是，本质上就像战争在开战前已分出胜负一般，这种会议的结果也在开始前就决定了。

「无论如何……我等必须时时维持秩序……维持这个魔术世界的秩序。」

在这名老人眼中，那是一段漫长到连去询问都感到空虚的时光，是烙印在其灵魂上的事情。为了有朝一日解开赋予尤利菲斯家的课题，必须维持魔术世界的安宁。在漫长的﹑漫长的，漫长得近乎永久的时光中，他一直受到这样的教诲。

老人露出泛著黄斑的牙齿嗤笑。

「这一代的艾梅洛阁下……对于这件事有多少了解呢……？」

5

与解剖局拉开足够的距离之后，老师将藏在大衣口袋内的东西拿给我看。

「这个藏在卡尔格的尸体里。」

「石头？不，是金属吗？」

那是一片非常薄的小小金属片。

在表面可以看到类似文字的刻痕。那一串我把脸庞凑上去才勉强能阅读的浅浅文字似乎是字母与数字。

「昨晚战斗时，卡尔格制造了金属牢笼。他大概用同样的魔术在濒死之际让自己体内产生了写著留言的金属片，因为魔术在自己的体内最容易生效。」

原来如此，若是魔术师，也有可能像这样在死前留下讯息吗？

我不太清楚，但我记得简化的魔术应该只需要一小节或一工程【Single Action】的咏唱──后者甚至不需咏唱，灌注魔力即可发动。卡尔格施展的魔术应该是这种类型之一。

「那串文字多半是留给我的。明明连降灵都做不好，却会把尸体翻来翻去的魔术师顶多就只有我吧。」

「不过，这个……」

「……对，这是地址。」

英国的地址是以约七位数字的邮递区号来表示每栋建筑物的位置，我认为老师掌心的金属片上的文字串就是邮递区号。

我吞了口口水，询问好奇之事。

「这件事不通知菱理小姐吗？」

「法政科未必能够信任。」

从至今的情况发展来思考，我深切地明白了老师这句话的意思。

既然涉及冠位决议的某个人物很可能与哈特雷斯串通，泄露情报太过危险了。

「还有，就算这是给我的留言，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意思留下的。在最糟的情况下，过去后不只是哈特雷斯，还可能碰到伪装者。既然无法忽略这种风险，就不能带费拉特和史宾同行。」

那番话让我感到有些意外。

「我还以为老师这一次对于把学生拖下水这件事，已经认命了呢。」

「怎么可能。虽然有时候不可避免地会面临死亡危机，但那始终是以结果来说。能够避免的情况，我当然会避免。」

「不过，老师会带我一起去吧。」

老师慢了半拍后，伤脑筋地皱起眉头。

他吐出叹息，局促不安地说出口：

「没有你在场，我会死。」

老师之前也说过相同的话。

为什么同一句话，现在却让我感到如此自豪？某种事物缓缓地渗入胸膛，感觉起来非常温暖，当我用指尖碰触，那化为强劲的跳动传了回来。

右肩的固定装置响起微微的笑声。

「咿嘻嘻嘻嘻，受人仰赖的感觉还不坏吧！」

「……对呀，还不坏。」

我的回答使亚德一瞬间陷入沉默，又立刻放声大笑。

「对，没错！还不坏！当然还不坏！嘻嘻嘻，你学会怎么漂亮地回嘴啦，爱哭鬼格蕾！」

＊

在弥漫霉味的书库里，我将手机凑到耳边。

「唔。果然打不通。」

我把手机从耳朵旁拿开，按下结束通话的按键。

兴趣十足地探头看了过来的费拉特不解地歪起头。

「还没联络上教授吗？」

「很遗憾。」

我对费拉特的问题耸耸肩。

「毕竟解剖局秉持秘密主义。光是昨天他们允许伊薇特进出，我就感到很意外了。那里的安全防护网也能因应电子讯号等等。追根就柢来说，在他们进入地下的期间，也不可能收到讯号。」

不过，我也猜不出电话打不通是解剖局导致，还是兄长觉得不方便接听所以将手机关机了。

现代魔术科的市街──斯拉。

这里是斯拉的书库。

不过，这边的书库里存放的不是学术用途的魔术书，而是现代魔术科杂乱无章的保存纪录。像学生与讲师的经历、咒体的购买及消费帐簿，还有教室灵脉的活性纪录等等，各种文件堆积在此处。

当然，这里一般禁止出入。不过，我是艾梅洛派的下一任继承人，当然起码会带著通行无阻的魔术钥匙。

在这个前提下，我们行动起来依然偷偷摸摸的，这是在躲避为了搜寻停课中的兄长变得特别激进的学生群。一旦不小心被发现，「老师他怎么了？」、「我看你们把他藏起来了吧？」之类的质问很可能会从四面八方涌上。

我们得将堆积的文件从头到尾处理过，在三人＋一具平淡到极点的调查中，我渐渐得出一个结论。

「……果然有缺漏。」

我抬抬下巴，比向＋一具──亦即我的水银女仆托利姆玛钨递过来的计算结果。

「可是，我们全面调查过哈特雷斯了吧？之前也一样，我和狗狗像炎之料理人般又扔又砸文件，把这座书库统统找过了一遍吧！」

「嗯，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说是料理人却要又扔又砸东西，但先不提游戏的话题，你们调查的是哈特雷斯吧？」

我无视粉丝间深奥的话题，往下说：

「不过，弟子未必查过。要不是遇见那位苍崎橙子，我们就连他们曾经是迷宫生还者的消息都不知道。」

毕竟纪录遭到大量删除，光是要查出弟子的名字都很费劲。

「得到那么多讯息后，又增加了几个调查方法。话说，在准确记录事物的现代社会，要清除人类的痕迹十分困难，就算是在魔术师的世界也一样。既然知道了弟子人数与他们后来的状况，就有种种线索可以追查。」

「他们是一支五人队伍，一人行踪不明，两人为无所属魔术师，两人进入了秘骸解剖局吗？」

「就是那个。」

听到史宾这么指出，我小声地打了个响指。毕竟被学生找到是很可怕的。

「大概在十几年前，当时的生还者队伍成为了哈特雷斯的弟子。锁定那一段时期，从现代魔术科的帐簿上可以找到一些金额的落差。我原本以为那笔钱是诺里奇卿不入帐的资金，但若是那样，那位老爷子应该会更明目张胆地到处花钱。」

「……那该不会是阿尔比恩的走私收入？」

当时，在我们与特兰贝利奥阁下的对话中出现的事项。

假使走私的开端就在现代魔术科──

（──嗯，要彻底完蛋啊！）

我真想当场转头就走，假装没看到。这就像前任社长的贪污。不管从哪个方向怎么切入，看来都只会冒出对我们不利的资料。

正因为是弱点，不调查便会造成更严重的致命伤，这也是事实。

「嗯，我希望从这个部分更进一步查明时期、咒体与金钱的流向。姑且不论详细理论的整合，费拉特你的直觉也很准吧？让我期待一下你与擅长处理数字的史宾搭档的表现吧。」

「……原来～如此！我清楚了！那么狗狗，这周就用复活节彩蛋来融合吧！」

正当费拉特摆出白费力气的胜利动作时，史宾忽然看向天窗。

「嗯？怎么了，狗狗？」

「……我总觉得刚刚外面有种怪味。」

他抽抽鼻翼。

「是我多心了吗？」

就像没逮著猎物的猎犬般，少年不高兴地皱起眉头。

＊

「──哎呀，好险。」

靠著电灯的女子小声地说。

一位一身职场女强人打扮的东方女子。

没多久后，宛如蜉蝣的形体降落到她手边。

那是只机关蜉蝣。

其身躯好像是以水晶或某种材质制作，整体呈现透明澄澈。折叠的翅膀带著微光，充满诡秘之美。在连儿童也能以掌心握实的小巧尺寸内部，细线、发条与齿轮以完美的平衡组合在一块儿。

如果得知这一切都是透过水晶片、摩擦与极少的魔力相互作用所完成，就连高位魔术师都会为之嫉妒与惊愕。这就是这么一件展现了高超技巧的礼装。

然而──

无论哪一位行人对那只水晶蜉蝣都没有反应。首先，他们看不到，那是阻碍认知魔术的效果。

「我应该彻底做到了无声无味才对。唔，这代表他闻的不是气味吧？真是的，那里的学生真难对付，真想找他们抱怨，叫他们别让我太愉快。」

苍崎橙子愉快地扬起嘴角。

在那间工坊分别后，她就暗中以使魔跟踪他们。她知道用兽性魔术的少年有多敏锐，自认已经拉开足够的距离，不过，在进入斯拉的结界内时，似乎还是令他产生了一丝异样感。

「虽然按照常规做法，这时候该暂时撤退……」

她抬起目光。

现代魔术科的市街──斯拉的街道就在前方。

「话虽如此，这里果然是开端。距离冠位决议也没多少时间了。虽然对艾梅洛Ⅱ世过意不去，但也让我多调查一会儿吧。」

女子眸中带著看不出真实想法的锋利光芒，迈步前行。

手工制作的水晶蜉蝣也沐浴著冬季魔都的阳光，毫无声响地起飞。

6

我与老师按照卡尔格金属片上的指示，搭乘计程车。

从伦敦北边的摄政公园更往北走。

我们在贝尔塞斯公园附近下车，从那里开始徒步前进。

到了这一带，环境的气氛与其说是首都的一部分，氛围更像是沉静的郊外住宅区。红砖砌成的楼房一户接一户相连，散发的风情就像循规蹈矩地排著队的俄罗斯娃娃。

冬季寂静的阳光彷佛停驻在此处。

这片景色一定长达数十年皆保持如此吧。迎春花弯曲的枝桠从周边住宅的围墙内伸展出来，用可爱的黄花染上色彩，这想必也是每年都很熟悉的景象吧。

「…………」

老师沉默不语。

他毫不犹豫地快步往前走。

砖造的房屋与围墙、弯垂枝头的花朵以及冬季的阳光。

我们在那好像永远不会改变的夹缝间沿路前进，我在不久后察觉路上行人变少了。

这与昨天尤利菲斯阁下出现时的情况不一样。人影并非不自然地从世界上消失──跟我们所在之处发生偏移的当时不同，是一个一个极为自然地减少。

「老师。」

「……这是某种结界。」

老师呢喃。

「只是，没有任何魔力在运作，是仅仅诉诸于人类心理的现代魔术结界。原来如此，不愧是上一代现代魔术科学部长。尽管与我在德鲁伊街设下的结界在本质上相同，术式却相当洗练。」

「这是怎么回事呢？」

在答覆之前，老师从雪茄盒里拿出雪茄点火。

一闻到那股菸味，我感到脑海中的某个地方倏然变得轻松起来。不，我好像事到如今才发现，原来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这么疲倦。

「我以前在课堂上也做过。总之，这是心情上的问题。」

老师叼著雪茄开口。

「这对魔术师是有效的吧。由于没使用魔力，被高位的魔术师发觉的可能性也很低。反过来说，区区普通人也有可能突破结界，但一般人首先可没有刻意去跨越这种心理结界的知识。」

换言之，这代表不是老师这种特殊人物，就无法通过吗？

然而，奇异的恐惧爬上了背脊。

那真的是哈特雷斯的疏忽吗？我不由得这么心想。明明知道老师与他为敌，他还会犯这样的错误吗？

大约几分钟后，我们在许多砖造建筑重重叠叠的小径深处找到了一间老旧的小木屋。

「这就是卡尔格留下的地址？」

打开门，门后是小屋平凡无奇的内部。

室内摆放著骯脏的沙发、桌子与衣柜，早就停刊的八卦杂志杂乱无章地丢在四周。

不过，地板上有一道醒目的楼梯通往地下。

我和老师彼此颔首，走下楼梯。

黑暗中传来浓郁的酒香。

「……看样子，这个地方是用酒窖改造的。」

如果史宾人在附近，很可能会当场醉倒。

我感到浓郁的葡萄芳香再度使脑海蒙上一层薄雾，同时谨慎地往前走。用石块铺成的楼梯不仅滑溜溜的，又处处磨损欠缺，感觉一不小心就会摔跤。

楼梯意外的长。

「我有点明白了。」

老师在半途低语。

「上次的──试图重现亚瑟王的坟墓，是对格蕾你而言的迷宫。」

他当初确实这样说过。

老师讲授迷宫的历史，谈到迷宫和迷阵是不同的云云。

「那么，这里则是对我而言的迷宫。」

老师彷佛在忍受著什么般咬牙说道。

「哈特雷斯正是另一个我。」

另一个……老师。

老师说过，迷宫里本来只有单一路线，相当于渐渐潜入自己的内在。然后，怪物──另一个自己会挡在迷宫尽头。

「老师你不会伤害学生。」

「正因为如此。」

老师低沉地说：

「我曾经想过，那么做是不是更好。」

我心里一跳。

出自老师之口，与老师相距太远的台词。然而，那一番话却让我觉得那词句确实来自于这个人的心中。

「如果想自己攀登至高处，原本没有必要锻炼学生。比起帮助那些朝向遥远高处成长的才能，为了超越那些才能而努力，才是我应该奉献一切去做的不是吗？我是否一开始就走错了路，哪怕拋弃现有的一切，也应该返回正道？

啊啊，我原本应该培育的是维尔威特家的魔术，为此我非得拿回魔术刻印不可。韦佛‧维尔威特，你若真的想抬头挺胸地当个魔术师，哪怕从现在起也该拋弃那毫无价值的教师面具，找回冷酷残忍的魔术师本质。那样的幻听，我记不清听过多少次了。」

──「你们真的很卑鄙。」

──「只因为是天才，就轻易地飞向高处，在我只能想像的天空自由地到处飞翔。」

记得是在剥离城阿德拉从老师口中听到那些话的吗？

老师嫉妒只凭一点建议就让魔术跃升好几阶的露维雅洁莉塔‧艾蒂菲尔特，吐露心声。虽然既卑微又自卑，那一刻，我却觉得自己触及了老师的核心。

而且，还有另一件事。

──「我还保管了维尔威特家的魔术刻印。」

──「那是世界上唯一与韦佛‧维尔威特对应的魔术刻印。在不让魔术师背叛的这层意思上，那是最棒的抵押品，因为那么做等于从一开始就夺走他的生存意义。」

那是梅尔文告诉我的话。

作为抵押品，他保管了老师的──韦佛‧维尔威特的魔术刻印。

魔术刻印大概就像是传承给下一代的笔记吧。因此，如今的老师处于被人夺走那本笔记的状态。没有用来记录自身魔术的刻印【笔记】而徒劳虚度的岁月，使得作为魔术师太过纯粹的老师遭受了多大的痛苦呢？

「……我不认为老师毫无价值。」

「谢谢。」

我们走完了楼梯。

我更加谨慎地再度打开门，当门板完全打开就立刻迅速钻进去，做好随时可以展开亚德的准备，观察四周。

里面空无一人。

空间内摆著一些酒桶，附近的地板上滚落著看来这几天才刚打开的酒瓶。

在酒瓶后方除了烧瓶与试管，还有奇异的器具。按照几何学扭曲连结的金属天秤、银质五芒星、依七大行星设计的合金制钟、显然不可能是现有生物的标本、毛茸茸的乾燥物……都搁在那里不管。

我直觉地领悟到那是魔术的实验用具。

「……难道说，这是哈特雷斯的工坊？」

老师这么呢喃，举起雪茄。

雪茄前端的火星转瞬间大幅窜升，映照出挂在空间深处的墙面上，由大量纸张和细绳所构成的复杂形状。

「亲和图……」

大约半个月前，在我的故乡也出现过这种东西。

在哈特雷斯同样居住过的小屋里，我们发现了这种由纸片与细绳组成的图形。结果，透过解读那个术式，老师解决了与阿特拉斯七大兵器相关的那个案件。

在亲和图旁还贴著羊皮纸的地图。

在那以斜角描绘伦敦的构图上，有一头几乎要吞食整个星球的巨龙正要潜入更深处。连我也能理解这多半是表现灵墓阿尔比恩的地图。

「……这次他是故意为之吧？」

老师低语。

「他应该有足够的时间处理掉这些，以免我们发现……这代表他特意将东西留在了这里。他在对我说：『要是你解得开，那就解解看。』」

会是这样吗？我心想。

要是你解得开，那就解解看，老师这么说。不过，我总觉得其中暗藏了更为不同的意图。

举例来说……

……哈特雷斯彷佛在说：「一旦解开你就完了。」

「等等，既然他留下那么清楚的讯息，解读起来不会太麻烦。」

老师面向亲和图，从怀中抽出笔记本与钢笔。

──我觉得。

那个举动看来就像是要融入某个人大脑中的行为，这真的是种错觉吗？

＊

「……这应该没有发现Whydunit的乐趣可言吧。」

她手持酒瓶开口。

那是个半满的两夸脱大容量酒瓶，她已经喝光了三瓶，但除了脸上微泛红晕之外没有变化，看来酒量非常惊人。与其说那是因为她是使役者，不如说这名女子的酒量大概从生前就是那么好……从她那陶醉的眼眸能够窥见这种气息。

她挥动柔软的手指，指向自己的主人。

「毕竟，对于那个阴沉的君主而言，不管怎样凶手都是你，这样可无从上演推理剧啊。」

「世界在你现界时赋予的知识中没有倒叙法吗？那是在《神探可伦坡》等作品中很著名的手法。」

「这种事情无关紧要。我连《伊利亚德》也不喜欢，我有酒就够了。」

伪装者再度仰头大灌葡萄酒，这么说道。

「不过，你很像那个啊。你就像在现代叫那什么机器的玩意儿一样。」

伪装者的话使得哈特雷斯反问：

「机器吗？」

「没有内在，没有梦想。然而，在输入应当实现的目的后，就朝著达成目的需要的最适切解答迈进。这样很难称作有人性吧？」

虽然这番评论要说过分是很过分，但哈特雷斯面不改色。

「你有个令你感到不快的主人吗？」

「不，老实说，和你相处起来很自在。」

女子歪歪嘴角，狰狞地笑了。

她含入一口红酒，濡湿的唇瓣越发妖艳。古代围绕在餐桌旁的战士们也见过她的那抹微笑吗？

「尽管吾王或许会闹别扭，我也是按照需求量身打造的人类。嗯，到了现在，应该说曾经是人类吗？」

她的苦笑因为掺了乡愁而加深。

由国王之母奥林匹亚丝量身打造的人类。为了守护注定成为霸者的伊肯达不受一切诅咒及灾厄侵袭，而安排的两个人。

一个成为将军。

一个成为魔术师。

不过，不同于当将军的兄长，身为魔术师的她原本是离英灵极遥远的存在。就连赫费斯提翁这个名字，也只是偶尔向兄长借用的幻象。

正因为如此，世界对她而言很耀眼。

征服王伊肯达不用多说，集结在他麾下的诸多英雄豪杰全都美丽得教人难以直视。

「对，他们太耀眼了。要与我当伙伴，有些太过杰出了。」

伪装者倾倒葡萄酒瓶灌酒，追述过往。

「所以，像你这种程度的幽暗刚刚好。明明早已死去，我却觉得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我可以自由了，而且酒也变得好喝多了。」

「很奇怪呢。」

「是很奇怪。」

伪装者也承认道。

「不过，像那种程度的关系，就算破裂了也不必懊悔吧。」

这么说等于承认她现在感到懊悔。

她一度宣誓效忠国王，但那位国王在死前留下「由最强的人统治帝国」这种遗言，导致继业者战争爆发。往昔的梦想与憧憬破碎，曾经信赖的将军杀害曾以性命相托的同伴，就连打造她的国王之母奥林匹亚丝也被卷入战争中，反覆的背叛不断上演，空留那悲怆的结果记录在历史上。

梦想的尽头。

过于凄惨地碎成片片的回忆。

在她身旁，主人的红发正随强风摇曳。

只有那色泽与她昔日的君王【伊肯达】相像。当然，比较临时的主人与曾献上灵魂的君王本身就很愚蠢，但她漫无边际地冒出了这种连想也是事实。

为什么呢？

这两个人明明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怎么了？」

当主人回头询问，伪装者不由得别开目光。

「没什么。你还不是抽到了奇怪的使役者。」

「怎么会。对我而言，非得是你不可。比起这个，你意外的愿意老实听从我的命令更让我惊讶。」

「那种想法也很奇怪吧。」

伪装者回应。

「我是使役者，是为遵从主人受到召唤之物，而且双方应当达成的愿望也一致。那么，我接受你的命令即理所当然。」

「在过去的圣杯战争中，情况绝非如此。」

「就算你谈起我不熟悉的战争，我也没辙啊。」

她摇摇头。

据说在远东举行过几次那个仪式。

七骑英灵和七名主人，为追求能实现任何愿望的圣杯而互相厮杀的野蛮仪式。

现在的她，是利用那个仪式创造出的临时存在。

临时的英灵。

临时的灵基。

临时的职阶【容器】。

不管怎样，都是不正规的。她觉得正因为如此，所以才适合自己。不是像其他效命于伊肯达的士兵们那样──名留历史的英雄，甚至不是反英雄，这很适合就连名字也没有的腐朽遗骸。

「在冬木的圣杯战争又召唤了新的使役者。」

「你感觉得到？」

「因为灵脉相连，我隐约感觉得到。再召唤一两骑后，冬木的第五次圣杯战争就会展开。那么一来，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

「那动作要快了，他差不多也到了解开最初的Whydunit的时候。」

然后，哈特雷斯忽然问起另一件事。

「你讨厌艾梅洛Ⅱ世吗？」

「对，我讨厌他。那种脸色惨白、光说不练的家伙最好被书本压死。自从被召唤之后，我一直对于未能在那辆列车上杀掉他感到羞愧。」

「这也无可奈何。不过，魔眼搜集列车之行很有意义。」

哈特雷斯露出微笑开口。

「拜此所赐，我理解了他。我知道了他是以什么方式来看待事物；以什么方式注视魔术；以什么方式观察人。我领悟到他钟爱什么样的概念；依赖什么样的存在方式；渴望什么样的梦想。同样，他也理解了我吧。他应该会查出一两个Whydunit，不过，如果再解读下去……他将在那里陷入困境。」

「哈，真想看他痛苦的脸色。来，到了。」

伪装者扬起下巴。

指向他们所在之处的下方。

「真令人怀念。虽然这么说，但我在前阵子潜入时才来过。不过，我从未以这种角度俯瞰过这里。」

哈特雷斯说到此处这么补充：

「我钟爱的斯拉。」

没错。

哈特雷斯与伪装者正在俯瞰钟塔第十二科──现代魔术科只由一两条街道构成的朴实大学城。

他们位于半空中。

当然，他们乘坐著她的宝具。

勇猛的战车由骨龙牵引。

每当骨龙扬蹄踩踏虚空，就有魔力的紫色电光掠过，撼动世界。已自现实中消失的魔力脉动，唯独此刻于苍穹中回荡著。

「拜托你了，伪装者。」

「包在我身上，主人。」

将酒瓶扔向脚边，伪装者欢喜地笑了。

面对新战斗的亢奋，使她的灵核【心脏】强而有力地搏动。

「有一件事，我要向你道谢。」

「嗯？什么事？」

「你给了我战场和意义。感谢你，主人。」

说到这里，她高声吶喊。

「我名叫赫费斯提翁！」

天大的谎言。

为了使用这辆战车而编造的虚假话语。

身为伪装者的她甚至连宝具解放真名时都无法说出真相。不论什么样的英灵，在展开相当于自身本质的宝具时，应该都抱著一抹自豪，她却只拥有用来守护主人的虚假。

「史上最伟大的征服王，伊肯达的第一心腹是也！」

又一个谎言。

那也是兄长的荣耀。

没有一个是真的。她并不拥有。

不过唯有此刻，为了新战斗燃起的火焰在她胸中燃烧。

配合内在的烈火，战车的魔力倍增。当伪装者握住以魔术编织的缰绳，魔力的膨胀速度变得更加猛烈。啊啊，凶猛的战车开始朝向太阳冲刺，接著描绘出一道弧线，彻底吞食漂浮在西风中的大源，如字面意思般化为彗星。

冲向眼前的魔术市街──斯拉！

「奔驰吧，魔天车轮！」

＊

经过一阵子后，老师发出沉吟。

这是他阅读大量文件，持续在笔记本上振笔疾书的结果。

「这里列出的全是封印指定的术式……」

「封印指定……？」

我记得那是一种钟塔的古老制度，据说苍崎橙子以前就遭受过指定。

有些只限一代的魔术无法透过单纯的学问和钻研修得，据说，由于珍惜那些魔术的保有者，协会会亲自发出命令书，决定永久保存他们。

遭受封印指定对魔术师而言似乎是最大的荣誉，亦是最大的灾难。

「文件角落盖著秘仪裁示局的图徽，那个设施也在灵墓阿尔比恩内部。」

老师的食指在文件上游移，停在了论文作者的名字上。

「术式的发明者是……Emiya。」

「老师？」

他不自然的态度让我发出呼唤，老师再度复诵同一个名字。

「竟然是……卫宫……？」

「你听过那个名字吗？」

「他是第四次圣杯战争的参加者之一。」

「…………！」

没想到那样的名字居然出现在了这种地方，我屏住呼吸。

「无论如何，就快解开了。主要的术式本身酷似于在你故乡的术式，多半是那个的应用版吧，解读起来难度不高。」

老师的钢笔与纸张摩擦的声响持续在工坊里响起。

之前老师在哈特雷斯的小屋解体术式时借助了托利姆玛钨的帮助，不过也许因为基底为一度解开过的术式，或是参考资料比上次来得完备，老师这次似乎不需要辅助。

但是，短短几分钟后，他发出出乎意料的声音。

「怎么会……」

「老师？」

他握著钢笔的手阵阵颤抖。

细长的手指彷佛马上就要如玻璃般破碎。

「你解开了……吗？」

他解体了哈特雷斯的术式吗？

不过，若是这样的话，老师为何露出这般绝望的神情？老师紧握住手边的文件直到指甲都刺进纸里，而他彷佛没发现这件事般，全身都在微微颤抖。

「怎么会……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他发出呻吟。

简直就像失去光明的画家。

或者是失去天父恩典的救世主。

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Eli, Eli, lama sabachthani】？

「不……唯有这一点我明白……哈特雷斯是……为了促使我解开这个术式，才故意留下资料……因为他预测这么一来，我将再也无法妨碍他……」

我无法呼吸。

某种彻底让人无计可施的事物盘踞在我的胸口。最初产生的不好预感猜个正著──那种坐立难安的感觉与更加强烈的恐惧，彷佛正慢慢地侵蚀著内脏。

「这样的话……我……该如何是好……」

「老师，到底是怎么了？」

我第一次看到这么虚弱无力的老师。

即使是他在被伪装者的宝具打成重伤昏迷时，都没有那么脆弱。无论嘴上怎么说丧气话，老师总是抱著挑战心态。面对完全不是对手的强敌，他甚至会展现挑衅的态度。

可是，唯独此刻──

「喂喂，怎样了啊！你那颗惨白的脑子终于在魔术里浸泡过头，发疯了吗！」

就连固定在右肩处的亚德都似乎感到了不安，向老师发话。

就算如此，老师也仅是茫然注视文件。

他喃喃低语：

「这是……利用召唤对象，让属意的灵基得以成立的术式。没错，运用叫伪装者的影子，在这个现实中确立真正的英灵。这并非不可能。怎么不可能为不可能。我们亲眼看过的。正因为如此，那些人才在格蕾的故乡分别模仿亚瑟王的肉体、精神与灵魂，试图重现真正的亚瑟王本身不是吗……」

正是如此。

我的身体正是证据。

某个试图再度唤回亚瑟王的家族虚幻的梦想结晶。我们已经无法否定那种术式有可能成立。

啊啊，所以。

对我来说，老师的下一句话也正是恶梦。

「哈特雷斯与伪装者……企图召唤真正的英灵……征服王伊肯达……」

第八卷 冠位决议 上 后记

──那宛如星星的密谈。

每一每一个夜晚，用人无法得知的言语交谈。

每一每一个清晨，躲进人无法看见的领域。

每一收获的果实，是我等全数化为白骨的梦想尽头吗？

让大家久等了。

《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最终章〈冠位决议〉终于开始了。

在副标题也有列出来，从本作决定系列化的阶段起，我就构思最后要以君主们的会议当主题。因为作中透过各种角色与设定谈论过，钟塔这个舞台对于魔术师们而言是钻研自身学术的象牙塔，同时也是应该用阴暗残忍来形容，充满权谋术数的宫廷。

＊

在本篇中，若说艾梅洛Ⅱ世展现了钟塔的学术层面，那么展现这种阴谋层面的角色则是莱涅丝吧。不过，如果总有一天不写出他们与围绕身旁的君主之间激烈的论战与绵密的疏通工作，就不算写出了钟塔──而且要写的话，我认为放在等各位读者充分熟悉作中角色与舞台后的最终章，是个合适的机会。

因为阴谋本身即是复杂的魔术仪式，是包含了各种Whydunit的案件。作为以魔术与推理为主题的《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的终曲，再也没有更好的题材了。

我首次选择了伦敦本身当作舞台也是出于这个理由。我认为，古都的氛围一定会把这最后一幕妆点得更加充满魅力。

除了会议，还有另一个题材。从系列初期就决定使用的舞台装置，长期以来仅略为被提及了存在的钟塔地下城──灵墓阿尔比恩，这次大幅接近了其核心。

格蕾这次的反应，蓝本来自于奈须先生透露地下城设定时我自己的反应。不，再怎么说我也想像不到会是那种东西吧！没想到跟FGO第四章出现的那个不同……

＊

新登场的君主们。

以及即使尚未现身，但存在本身就有可能化为阴谋关键的人物。

掌握案件因果的哈特雷斯与伪装者。

还有与这次案件息息相关的哈特雷斯博士的弟子们。

许多想法相互交错，环绕艾梅洛Ⅱ世与其助手展开的故事终于绕过最后一个弯道，接下来将持续加速奔向结局。他们遭遇的谜团和魔术的黑暗将以什么形式解体，给予两人什么样的结局呢？

敬请期待。

＊

当这本书出版时，漫画版《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应该也发售至第二集了（注：此指日版）。东冬老师笔下美丽无比的漫画版，让我每次看到都会大吃一惊。漫画与TYPE-MOON BOOKS不同，我想在一般书店也买得到，请大家务必买来看看。

最后，为最终章绘制了相称的华丽插画的坂本みねぢ老师、负责考证工作，同意我在最终章前坚持想到伦敦取材的请求，陪我同行的三轮清宗先生、在百忙之中协助检查原稿的奈须きのこ先生、OKGS先生等TYPE-MOON全体工作人员，我谨在此致上谢意。

最终章下集，也就是最后一集，预定于这个冬天推出（注：此指日版）。

但愿大家陪我一起走到剧终时刻。

二〇一八年六月

记于游玩《底特律：变人》时

第八卷 冠位决议 上 插图

第九卷 冠位决议 中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百度贴吧

扫图：董君

翻译：绿天晴

白昼的光，徐徐褪去。

随着冬日临近，伦敦近郊的气候变得更为不安定，一日内阴云骤雨循环往复。沥沥地降下又停歇，然后又再次沥沥地滴落。从雨滴的质量来看，与过去的大相径庭，往昔的英国几乎没有持伞步行之人，而现在近乎一半路人都撑着伞。

无论如何。

对少年而言的雨，仅是近数年的回忆。

类似的现象在那采掘都市也有过，但将那在地底落下的水称作「雨」似乎不太恰当。自阴云密布的天空，沥沥地击打屋顶与墙壁的水声。令鼻孔发痒地泥土气味。

回想起了过去，在那快要破损的电视上看过的，黑白的音乐剧电影。

曾有一次，在无意识地哼着鼻歌时，被老师指出该曲乃是『歌自雨中（Singin' InThe Rain）』，终于知晓了曲名。

因为知道了名字，当时实为欣喜。

因为觉得第一次接近了，那自以为永远无法触及之物——甚至不能想象可得触及之物。

「…………」

此般思考着，少年迈着捷足奔驰于斯莱的道路。

人流稀少的学舍旁边，无精打采的影子拉长了。

特征的赤色长发。由于那朝下的睫毛，无法判断他注视着何方。距上课时间已不足五分钟了，但他的样子令人觉得已是在这伫立了数小时。与其称之为和雨相配，倒不如说是在和雨交谈的样子，彰显于其侧颜。

分明是那般相称，但那仿佛要溶入沥沥雨声的长身，究竟缘何令人感到此般寂寞呢。

Dr.哈特雷斯。

现代魔术科（Nowich）当代的学部长。

「老师」

纵是这样问候，他也没有立刻注意到。

并没有第二次问候，而是向他撑过了伞，哈特雷斯在两次眨眼后，低下了头。

「啊啊，抱歉。一不小心就想到了崭新的术式，埋头于计算了」

那么，在计算的就不单止大脑，魔术回路也定是用上了吧。就一定水准以上的魔术师而言，思考所使用的不单止大脑。似乎需要即时地驱动魔术回路，就如何解决问题发起挑战。

就接受讲课的少年而言，乃是因过分的才能不足而无以踏足的领域。

「有什么发现吗？」

「是。和第一次找到您时一样」

安稳地微笑着，哈特雷斯还以注视。

曾为生还者（Surviver）的少年，不久时日便将到达二十岁。日逐精悍的侧颜，令人觉察到少年期的终结，但那瞳孔中寄宿着的纯粹，仍是留有深厚过往的影子。或许是由于营养状态和外部环境，他的体格与肤色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变得更佳，凸显出少年本来的健康。

确认怀表后，哈特雷斯询问道。

「话说回来，发生什么事了吗。较平时有点晚呢」

「没事。方才收到了自阿谢亚的来信，说是将他的私物丢掉也没关系」

「原来如此」

「然后就想着由这边来处理掉……对大家的分道扬镳，稍微有点呆然」

「毕竟这几年你们是一起过来的嘛」

对点着头的少年，哈特雷斯露出了微微的苦笑。

方才的名字，是哈特雷斯曾经的弟子，生还者们的一员。与少年一同探索灵墓阿尔比昂的队伍，如今已分道扬镳。与谁人共担生死的沉重，在少年的人生中恐怕不会有第二次了。

正因如此。

他们或是成为声名远扬魔术师的养子，或是进入秘骸解剖局工作，得出过去无法想象的成果，在分道扬镳的而今，仿佛是将胸口开洞般的感觉。

「……所谓魔术师，就是会背叛的」

哈特雷斯此般诉说。

赤色长发摇曳于湿冷的风中。

「毕竟本质上是我欲的堆砌。纵是有师父与弟子的羁绊，但那也不是绝对的。师傅珍视弟子乃是因为自身的思想紧系着魔术，弟子珍视师傅是因为还有能从他那吸收之物。若是互相失却了价值，无论何时将对方弃之不顾都毫不奇怪……魔术师正是此般思考的生物」

教导般的话语，流淌过濡湿的地面。

「但是，他们却认真地提出了申请，甚至在正式成为我的弟子前，就进路而寻求我的意见。令人觉得是实为少见的有诚意的对应」

「说来也是呢」

少年，仿佛闹变扭般撅起了嘴唇。

实际上，这在以前就听说过了。行走时说着这么做就会变成这样，谈论着自己的梦想。然后，因为实现了各自的梦想，如哈特雷斯所言，没有任何觉得不满的地方。

应该，是不会有的。

望着少年尚未认同的表情，哈特雷斯继续他的话语。

「首先，你们生存下来了。自那大迷宫生还了。这件事本身便显耀着美丽」

哈特雷斯言及。

「正因如此，或许你想着大家会像迷宫那时般携手同进，但这里果然还是与迷宫不同。战场若是有变，战斗方式也会随之变化。纵是如此，你们而今也身处同一片天空之下，若是想见面便总有机会见到的」

因师傅的话语，抬头仰望天空。

那迷宫不存之物。

纵是雨天阴天，那广袤的景色也令人叹为观止。知晓那是在地上任何一处都能见到的景色时，这理所当然的事实，是何般震颤了心灵。纵是此般的感激，终究也还是习惯了，这样抬头仰望之事也逐渐减少。

「就算不这样，时钟塔也不过小小的狭隘世界。就算不情愿也会见到的」

「是、这样吗」

声音中渗透着不安。

地上（世界）太过广袤。当然，与魔术有所关联者，在这地上仅有极小一部分，脑中是理解的。这个世界是由科学（现实）来运营的，信奉魔术的掉队者只能肩并肩地生存下去。

纵是如此，已是习以为常的而今，这片天空仍是如此广袤。在那般期望的天空之下，觉得自己乃孤身一人，这只能称之为任性了。

「——哦呀」

突然，哈特雷斯将头转向道路的另一侧。

沥沥的雨中，没有撑伞的她走着。

纵是上等的服饰为雨水浸湿也无动于衷的那堂堂姿态，或许正是伦敦本来的做法，又或许，当称其为新伦敦的做法。

白发老妇。

开朗地笑着，她举起那满是皱纹的手。

「你好，Dr.哈特雷斯」

「您好。君主（Lord）·巴鲁叶雷塔」

巴特雷斯弯下身躯，少年也慌慌张张地追随着他。

从老妇人满是皱纹的脸庞上，无法推断出实际年龄。对魔术师而言外表年龄不得信任，时钟塔的人都是知道的。若对方是君主，那就更是这样了。

君主时常会这样来探访。

对少年而言，那仿佛是天上的存在。统率时钟塔的，十二位王。

「没想到，您会突然来访。」

「不不，没有关系的。只是稍微来看一眼。想与许久不见的你说说话呢」

君主·巴鲁叶雷塔的表情与视线中，衡量如何对待此方的评级天秤，以微妙的平衡摇晃着。

那是虽然名义上同格，但实质上并非如此、评判对手价值的视线。

「…………」

Dr.哈特雷斯，在学部长之间，是被排挤的存在。在主要学科的学部长中唯一一位不是君主，但在名义上却被要求与其他君主对等交往——为此，他接受了多少不利的要求，少年一直以来都看在眼中。

最初离开地底时，以为哈特雷斯是王中的一员。这件事本身便是错误的。

终于，君主·巴鲁叶雷塔的视线移动了。

「嗯，那边的是你的门生吗」

「……是的。我记得以前有所介绍……」

为哈特雷斯触及背后，咽下唾沫的少年，尽可能地挺起胸膛。

「我叫做克洛」

「嚯，真是个发音奇怪的名字」

然后便失却了兴趣，无视少年的逞强，君主·巴鲁叶雷塔的目光回到同胞的学部长身上。

「既然到了这儿，就想顺便确认一件事」

她开口道。

「君主·埃尔梅罗的事情你听说了吧」

「似乎是参加了极东的，以斗争方式进行的魔术仪式吧」

（……君主·埃尔梅罗）

那个名字，少年回忆起来了。

在所有的君主中，也是位于上位的家族。兼备了权威与实力的，矿石科（Kishur）的君主。明明已经二十岁了，却时至今日仍被称作神童，正因为他自不足十岁起就不断给出了异常优异的实绩。不止步于本应继承的矿石科，在降灵上也发挥出才能，得获降灵科（Eulyphis）一级讲师之座的传言，少年也有所耳闻。

原来如此，在时钟塔，天才正是给予此般杰出人物的词语。

那个埃尔梅罗去参加了极东的魔术仪式，只是在时钟塔里一部分喜好传闻者之间成为话题的程度。差不多，那已厌倦了研究名声的埃尔梅罗，这次是想给自己镀一层武斗派的金了，这样的胡言乱语也成套地出现。此般情形，正证明了君主·埃尔梅罗这位魔术师的性能。

故而，哈特雷斯轻声低语。

「毕竟，是那常胜无败的神童，君主·埃尔梅罗。纵是万中取一，也绝不会出现在那极东的魔术仪式中败北这种事情吧」

「那才是再好不过。能不能被个伏兵给轻取呢」

老妇人用明朗的声音说着恐怖的事情。

「君主·埃尔梅罗——凯尼斯·埃尔梅罗·阿奇博尔德与降灵科（Eulyphis）的令媛结下了婚约。这样下去，贵族主义的就会更加团结一致，就我们民主主义而言实为头疼。啊啊，怎么样呢？现代魔术科要不要正式地将椅子置于民主主义呢？现在的话可是能卖个不小恩情的哦」

「我会当做没听见的」

哈特雷斯平稳地摇了摇头。

瞬间，空气变得紧张起来，

「那可真是遗憾」

君主·巴鲁叶雷塔的嘴角绽起了笑容。

「但是，若你回心转意了，请随时告诉我哦。从以前开始我对现代魔术就挺有兴趣的。要是跑到中立主义那边去，我可是会郁闷到寓居不出的呢」

「还请不要开玩笑。我可是不会管您的哦」

哈特雷斯搪塞过去。

贵族主义。

民主主义。

中立主义。

贯穿于时钟塔的三个运用方针，正如君主·巴鲁叶雷塔所说，现状下现代魔术科不隶属于任何一方。哈特雷斯被要求走钢丝也是理所当的。话虽如此，现代魔术科能秉持相当程度的存在感而运营，也正是因为它独立于三大势力，若是想归属于哪方，结果就是被抢购。作为唯一一位并非君主的学部长就更需要慎重地行动。

不，在此之上。

少年悄悄地，制止震颤。

（……莫非）

莫非，在民主主义声名远扬的这位老妇人，该不会已经看透现代魔术科（我们）的秘密了吧。

「哦呀，怎么了门生君」

「……没事」

「请勿威吓我的门生」

哈特雷斯轻轻地将手置于摇头的少年肩膀上。觉察到了震颤的休止。看着这样的少年，君主·巴鲁叶雷塔轻笑道。

「哈哈哈，真是失礼了。作为道歉，能不能请你收下这个呢」

递出的，乃是影院的票。

「君主·巴鲁叶雷塔——Miss伊诺莱经营的影院吗」

「啊啊，买取了的最新型复合影院[Cinema Complex]。有一个影厅是亲属专用的呢。拿着这张票去的话，喜欢的电影（写真）大抵都能看哦。哈哈，很久以前就想有个自己专用的剧场了」

「若在表世界采取过为明显的经济行动，君主·特兰贝利奥是会很困扰的吧？」

「玛格丹尼尔男孩的话是会谅解的。那么，再会了」

挥着手，君主·巴鲁叶雷塔踏上了归程。

与姿态一同气息也消失了，过了一会儿，哈特雷斯轻柔地笑道。

「君主·巴鲁叶雷塔喜欢崭新的东西呢。着眼于我这种凑数的，马上过来笼络，真是劳驾她了。阴湿的恶意……并非如此，只是天然的时钟塔体质呢」

「是说，明朗地策划着阴谋吗？不太能想象呢」

「有点不同。与其说阴谋，不如称之为深谋远虑，很难想象都是致他人于死地的陷阱，就她而言，也并非真的希望君主·埃尔梅罗死亡。君主·巴鲁叶雷塔只是单纯地运用包括直觉在内的手段，摸索着能令自己感到有趣、若是可能的话对自己有利的状况。啊啊，对创造科（Valuay）的她而言，这种状态的摸索才真正显耀着美丽吧。」

即是，亲近权力一事吧。

并非贪图权力，亦非被权力魅惑，那位老妇人只是单纯的习惯了。如方才一般没有任何前兆的来访，说着过去今日的话题，确认互相的立场与状况，对她而言仿佛是呼吸一般的事情吧。那是无需一一去意识的，理所当然的动作。

但是，

「老师，不会不甘心吗」

「不甘心，吗」

「因为，方才的」

一半以上，不就是在威吓吗，无法吐出下半句话。

若问有无恶意，那或许是没有的。但是，那种措辞，仿佛在确认着自己手握生杀予夺的权力。那才是方才谈话的君主·巴鲁叶雷塔最为自然的姿态，是否能为之自满就是另一个话题了。

但是，如往常一样，哈特雷斯接受了己方的无言以对，露出淡淡的苦笑。

「这种场合，身为异常分子的，是没有后盾的我呢」

这样，回答道。

「毕竟，魔术师本身即是过去的遗物。说着现代价值观的差别之类的话也不成体统。从最初开始，我们就不是平等的」

哈特雷斯的话语，就时钟塔的理论而言乃是理所当然。

魔术刻印唯有直系才可继承，魔术回路的数量与质量也是在出生的瞬间就被决定好的。既然魔术雄踞着价值观的首位，他们的存在方式就只能是过往的旧态。

「但是，现代魔术科（Nowich）是」

「是的。从总体来看，魔术师全体都在衰退。正因如此，也只能把以前唾弃为废物的新世代（NewAge）之辈，加入进组织。这种愤懑与矛盾的妥协点，正是现代魔术科，亦即这条斯莱街」

哈特雷斯地视线流向道路。

仅是一望，会将这里视作学术都市的人少之又少。

毕竟，太过狭小。只是在仅有一两条道路程度的空间中，强行塞进了一个学舍般建筑物的场所。只从资金周转面来看的话考古学科（梅亚斯提亚）也差不多，毕竟传统不同。

那边是在时钟塔中也有着屈指可数格式与历史的科目，被视作中立主义的代表格。相对的，现代魔术科（这边）是将在伦敦近郊一点点建成的工房和关系建筑物强行塞进了一个地域。滥竽充数、敷衍了事，这种乱来的印象最为显著。

即便如此，对时钟塔的新世代（New Age）而言，这里也是足以安置自己梦想的街道。

「方才，您说了魔术师就是会背叛的吧」

少年回忆起在君主·巴鲁叶雷塔来访前，哈特雷斯所述的话语。

「那么，老师又怎样呢」

「当然，我也只是个平凡的魔术师。藉自己的魔术，期盼着抵达可得到达的究极，为此会不惜采取肮脏手段（Dirty Work），只是这样的凡庸之徒罢了」

真的吗，他想到。

自最初见面已过了数年，这个人从未显露出这样的我欲。逃出灵墓阿尔比昂、入籍为时钟塔的学生、接受讲课，都不曾。

「但是，老师有妖精的——」

向着快说出嘴的少年，哈特雷斯朝自己的嘴唇竖起手指。

「那个和作为魔术师的性能没有直接关系。只是偶然之间混入我内侧的附属物般的东西。当然了，过去也有着同样藉自妖精处得到的性能，得获特别阶位的魔术师，但我没有踏上相同的道路」

这样的事，以前也有所耳闻。

例如，藉触碰妖精一事，学习到可得与万物交谈的统一言语的魔术师。

但是，少年的师傅并非藉此般异能成为了学部长。

「…………」

不知不觉的，少年回望师傅。

他不曾改变。与自己最初相会那时一样。分明少年自身也，与少年一同的队伍也那样面目全非了。

「……老师，这样就好」

故而，轻语。

数步，先行。

踏上欠损的石板地，回首。

「我啊，最喜欢斯莱街了」

不知何时，雨休止了。

正如易变的伦敦天气，方才那阴沉的天空已有一半放晴，其正下方架起了虹桥。

美艳混杂的色彩之下，少年腼腆地开口道。

「那，定是因为，老师身处这条街吧」

＊

——那是在，十年前。

极东的第四次圣杯战争，极小型魔术仪式开展之前的事情。

在被称作埃尔梅罗二世的与众不同的君主现身于现代魔术科，更早的几年前。

＊

「所以，老师就请保持这样」

那是对某位少年而言的星，尚且显耀于斯莱之时的事情了。

第九卷 冠位决议 中 第一章

1

「真正的英灵……征服王伊斯坎达尔……哈特雷斯与Faker想要召唤他……」

这话语，宛若恶魔的子弹。

自第四次圣杯战争以来，大约十年。

那么，它便是自所谓十年的时间对岸，击穿了我们的心脏。不，给予师傅的冲击在此之上。纵是额头被击穿，脑浆散落一地，也只能茫然地立于其地——那枚子弹，正是以此般凝缩的绝望与恶意构成的。

「…………」

此乃哈特雷斯地工房。

令人觉得原为酒窖般的浓密气味，也无以诱人酩酊大醉。分明，是如此想要令所有思绪变得暧昧，沉浸于酒神（Bacas）的恩惠之中。

师傅，一直注视着绸带遍布的工房墙壁。

恐怕是哈特雷斯编织的绸带。藉几多丝线与便条，成为了如同刑事剧里的那般形态。数个便条上刻着包含封印指定的术式，师傅应该一直在推理着绸带的尽头……。

（……可是，为什么）

这样想着。

召唤英灵伊斯坎达尔。

到达尽头的推理，对师傅而言过为致命了。纵是蛇（Satan）的诱惑也不会此般甘甜。等同于违背神的教诲、食下智慧果实的原罪，这份悲愿强大地、实为强大地束缚住了师傅。

「…………」

无法出声。

——『想让你，见他』

就在几个月前，这样痛切地想到。

不，而今也仍是如此。但是，相同的内容竟然能听起来如此恐怖，果然是由于与哈特雷斯的相关。梦想着的事情，绝对不会带来好梦般的结果，如此直感到。

因为确信了。

「……究竟」

但是，想要将它否定，终于，喉中挤出了声响。

询问。

「……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师傅」

伴随强烈的声音，桌子摇晃着。

那是，师傅任凭拳头随力量挥落的声音。

「我才想问呢。将术式解体后，只能这样想了……！」

咬牙切齿，漏出低声。

纵是抑制着，也有无法隐藏的何物，摇曳其中。

他究竟压抑着怎样的内心冲突、怎样的苦恼呢。过去，他所参加的第四次圣杯战争发生在十年前。那么，他所倾注心血的十年时光，就在现在，正要在眼前四分五裂。

「恐怕——不，大概不会错了，以自你故乡的所学成为了术式的基础。亦即，将亚瑟王分为精神、肉体与灵魂，想将其再现之物」

那是，方才的话题。

自己的故乡，哈特雷斯一直在观察者。想起来，自己与哈特雷斯，自己与师傅的因缘也是自此伊始的。那么，哈特雷斯的计划也是从那个故乡发起的嘛。不，还是说在更早之前……？

「但是……这个术式在那之上」

将手置于绸带侧旁，师傅仿佛委身于其般精查着术式。

「以Faker为核，将在英灵伊斯坎达尔之上的何物给……探寻着……？比如说……以英灵为触媒实行英灵连锁召唤之类……」

低吟随声音一同持续。

绸带弹出含混不清的声响。

「喂喂喂，咋啦瘦小魔术师！」

连亚德骂詈般的话语，也无法传递到现在的师傅那里。

「……可恶！」

弯曲着的指尖指甲，就那样抓挠着墙壁。

「为什么……我，无法搞明白……」

宛如向王者挑战，最终败北的拳击手一般。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将他人的术式无意识间不断解体的师傅，到了这似乎受到了报应。

不明白，自己如何是好。

成为门生以来，就以为自己一直保护着师傅。与亚德一同战斗的对手，渐渐变得比自己更强大，只是与其对面，就需要很大的精神力。纵是如此，也能与其对抗。

要怎么与这样的敌人战斗啊。

看不见，听不到，摸不着。

只存在于师傅头脑中的，名为魔术理论的内敌。

「但是这样一来，Whydunit就能解释了……」

露出仿佛会立时大哭的表情，师傅喘息道。

「缘何，Faker会那么轻易地顺从哈特雷斯」

「那是」

「Servant顺从Master乃是理所应当，你或许会这么认为，但实际上并非如此。纵是使用令咒施以绝对命令，也绝不可能强行让Servant长期顺从。令咒的效用只是暂时的」

师傅的语气中，渗透着言语层面以上的何物。

又或是，是他本身体验过的事情。

十年前。

在那第四次圣杯战争中。

「所以……她是有着自己的什么愿望，才顺从于哈特雷斯的」

「那个愿望就是……伊斯坎达尔的召唤」

确实，Whydunit很明确。

若是能让真正的主人伊斯坎达尔现界的话，Faker定会大力相助。那样的，倾倒于谁人的女性（人），除她以外我不知晓。就算是要征服世界，她也会很乐意的遵从吧。

「……那么，师傅究竟有什么不明白呢」

「绸带与贴上的术式，写着某种显而为之的诱导。正因如此，就算是我也能读取到伊斯坎达尔的召唤。同时，若要将其视作令我混乱的谎言，完成这个术式所耗费的时间与代价太过巨大了」

抓挠着墙壁的师傅的手指，伴随些微的颤抖，指向绸带。

「所谓完成的术式，就算只是理论都不是能那么轻松达成的。魔术的组合，原本便不单止相性良好，反发·暴走才是理所当然的。完成度越高、强度越高的术式，就越是无从下手，这才是基本」

突然想起了弗拉特。

每次都制作出魔术基盘，改编[Arrange]即兴魔术的异能。作为代价，纵是本人也难以使用完全一致的魔术，师傅以前这样说过。

那么，师父面前的绸带，也是花费了庞大的时间与代价，将本来无从下手的术式如弗拉特那般改编之物——会变成这样。

「有穿针引线这样的比喻。就算只到我解析出的地方，这个术式在做的事也很异常。啊啊，能看得出这是毫无疑问会被称作天才的人物，持续的精心计算。绝非有着优秀的魔术回路就足矣那种程度的东西。藉不寻常的执念执着，重复数次的想法转换，才能到达这种地步。……然后，就算做到这种程度，不，正因为做到了这种程度，才是根据时期场所，在相当程度上被限定的魔术」

「……时期与场所」

比如，星的位置。

比如，灵脉（Ley Line）。

几多要素都会影响魔术。正因如此，时钟塔的教室会被建造在精挑细选的场所。融合复数的术式，它们的要素当然也会融合。春之术式和冬之术式，定是无法平行行使的。

若想要创造新的术式，每次都得直面这样的问题。为此，有魔术师藉有用的新术式自法政科取得特许，自利用其的术者处收取著作权费用，以此为生。

「在其中央，有他在」

师傅的手指，颤抖着。

他（he）究竟感受着怎样的复杂感情呢。

「那么」

师傅继续道。

「……我，去妨碍哈特雷斯，又能怎样」

「师傅」

我的呼喊，他是否有听到呢。

不曾视线交汇，师傅的声音伏于碎裂的石地板上。

「不如说，如果哈特雷斯想要召唤伊斯坎达尔，我还应该协助他呢。时钟塔的秩序什么的，是否应该立时舍弃呢。纵是被再召唤的他，没有过去圣杯战争的记忆，我也不是他的Master，这种事情都应该作为王的部下而接受，这不过是些琐碎的小事吧」

啊啊，当然是这样。

时钟塔什么的，对师傅而言不过牵连罢了。

虽然很喜爱埃尔梅罗教室的学生们，但那也无法与献上自己人生的王相比。放弃了参加第五次圣杯战争，也绝非放弃了同王相会。而是想要看清身为王的影武者、另一人的王Faker的目的，是如此思虑的。

然后，师傅抵达了答案。

为了召唤伊斯坎达尔，这样的答案。

（……那么）

自己，是否也应该为此应援呢。

师傅的苦恼、师傅的心理冲突，作为在近旁目睹之人。是否应该推动他的背脊呢。是否应该劝导他，立于哈特雷斯的身旁，协助Faker召唤伊斯坎达尔呢。

「…………」

不明白。

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一句话就够了。明明想成为师傅的支柱，但混乱的大脑却给不出任何一句话语。如果在故乡有学过一点诗就好了。费尔南德祭司一定很乐意教的。

「……那个」

勉强地，终于想到了一个。

「哈特雷斯召唤出伊斯坎达尔，又想要做什么呢」

「不明白的，就是那里。」

师傅的脸上，歪曲出苦涩。

「使用Faker的再召唤术式的主体毫无疑问。但是，哈特雷斯在其周围，配置了复数的极为复杂的术式。其中甚至包含被封印指定的魔术师之物。方才谈到的Emiya——卫宫的魔术也是」

「所谓的封印指定，确实是之前听过的——」

为保护被判断为仅止一代、极为贵重的魔术师的时钟塔敕令。保护说起来好听，实际上是将魔术师从脑髓到魔术回路全部剥除，以此永远保存的机构。

这个指定，正是法政科的一个重大工作。

「卫宫的魔术，乃是创造与他者隔绝的时间流之物」

师傅说到。

「原本，似乎是由此抵达时间的尽头——以目睹根源为目的的。这是在我入学时钟塔以前的事情了，觉察到的当时，成为了热议的话题。啊啊，到达根源的计划虽有数个，但那是相当现实的一个。时钟塔会一跃而起封印指定也无可厚非。毫无疑问，这也是天才的工作。

我作为君主，知悉这样的术式概要。根据场合，也能导出与其他术式组合场合的解。但是，这样将复数未知的术式组合，进行先前的应用什么的……」

至此，师傅的声音堵塞了。

「……不，不对」

否定了至此为止的考察。

「如果只是单纯的复杂，那还是会有办法的。时钟塔里也有构筑过较此更为复杂的术式之人。但是，这个术式中看不到哈特雷斯培养至今的魔术。纵是组合复杂术式，其核心也应有着他的本质魔术，但是没有。纵是并非魔术师的魔术使，用惯的本质也是会自然地渗透出的。他究竟想抵达何方。怎样的思想才会肯定这种魔术？又或是，现代魔术科的学部长本来就应当如此吗？」

不由地，觉察了。

师傅的观察眼，大概会因人而异。

正如自露维娅格丽塔·爱德菲尔特的性质，看透了宝石魔术的存在方式与其未来那般。正如与制造了黄金姬与白银姬的拜隆卿对峙时，看破了双子的秘密与双貌塔的神秘那般。

魔术师无法违逆Whydunit，过去师傅这么说过。

——『就自出生前即已沉浸于魔术这个物语的魔术师而言，无论是反抗还是许容，都必然会被其侵蚀至内面。从这个意义来说，没有比魔术师更不会说谎的人种了』

正如剥离城阿德拉时所述，师傅通过看穿魔术师自身或是被验者的性质，来迫近其魔术本质。

但是，哈特雷斯所残留的足迹，却欠缺这样的气息。正因如此，对在我故乡发现的术式，师傅也大为苦恼，对其解析需要月灵髓液（Volumen Hydrargyrum）的援助。

与其说作为魔术师，不如称之为欠缺了作为人的存在方式。

宛如其名……。

「……哈特雷斯，他的目的也是根源吗？」

不知不觉地，询问。

几多魔术师追求的，魔术的出发点与终了点。时钟塔这个组织，也是为了抵达它而运营着的。

但是，师傅摇了摇头。

「恐怕，不是。如果是那样，根本不需要这么复杂的组合。卫宫的魔术，是只要将其完成就可得以根源为目标的。故而被封印指定了、在其中混入伊斯坎达尔或是其他术式是没有意义的……」

低吟中，渐渐漏出了别的感情。

自愤怒般的激动，转变为了放弃般的沉静。

「那么，我应当委身哈特雷斯，听闻其解吗？」

并非是在询问谁。只是向着自己的话语。

声音自工房断绝。

至今为止，无论是怎样的奇怪事件，师傅的立场都是明确的。

虽然大喊着不是侦探，但师傅的所为正是谜题的解明。

然而，若侦探认定该事件不应得解，事件又会怎样呢。更不用说，甚至还考虑着协助犯人——

宛如被切断丝线的人偶，失却力量的师傅的指尖，无意间稍稍动弹了。

孱弱地，两根手指按上太阳穴。

「……怎么了」

轻语道。

似乎，是某种念话。若是没有结界，魔术师之间的通信更胜现代技术，对此纵是师傅水准的手腕也是符合的。

通信，大约持续了十几秒。

与观察哈特雷斯绸带时一样，又一次，师傅的身体不自然地紧张起来了。

「师傅，怎么了？」

「——斯莱、被袭击了——」

茫然的台词，流淌过酒气满溢的工房。

2

（这、是、什么——）

无以言语，我为之硬直。

身处斯莱。

就在刚才，我——莱妮丝·埃尔梅罗·阿奇佐尔缇，同弗拉特和斯芬一起，在书库调查着资料。寻求哈特雷斯与其弟子的线索，翻阅着部分残留于现代魔术科的书类与记录。

这，在转瞬间就被倾覆了。

在开启书库门扉的我面前，蒙蒙的粉尘飞舞而上。元学舍化作的瓦砾，散落于敷地各处。瓦砾的一部分，大幅陷入了建筑物，乃是极为非现实的光景。

当然，魔术师之间的战斗数量繁多。时钟塔虽崇仰神秘的隐匿，但不仅不禁止魔术师的战斗，甚至以修炼为名目提倡着。

可是，这样公然的『攻击』，我也是首次见到。

毫无疑问，是一种大魔术。将姑且算是在斯莱周围张开的结界如薄纸般轻易破坏，甚至将建筑物破坏殆尽的威力，显现出此般威力的强大神秘。

「…………」

不对。

骗人。

我，转移了目光。

在破坏先前，看到的事实。宛如自苍穹降落的彗星般的光芒，与以前目视的宝具乃是同物，我为之直觉到了。

亦即是说——

「——等、等、等下这是啥呀莱妮丝亲！」

最先回过神来，发出声音的果然是弗拉特。

对本即未身处常识内侧的他而言，或许这超越常识的事态也是习以为常的。只是，对他的反应，我无意识地展露出了恶态。

「……真是意外。毕竟是你，哇呀好强之类的、这样的是第一次呀之类的，还以为你会兴奋地说出这些呢」

「因为啊，埃尔梅罗教室可是大惨状呀！大家说不定还受伤了，不是说那种话的时候了！」

对极为认真回答的弗拉特，

「……也是。抱歉了」

不经意地露出苦笑。

确实，他就是这样的少年。过于规格之外，根本不是普通的魔术师，正因如此会此般真是这个场所。

考虑着这些的同时，令思考回路逐渐巡回。

「弗拉特，你联络大家，让他们去避难。可能的话让我的兄长也去。斯芬，你和特里姆玛乌一起担任我的护卫」

「诶诶！不带这样的吧！我也要和路·希安君一起去嘛！」

「不，照公主大人所说的去做」

以绰号称呼我的斯芬首肯道。

「既然无法判定个人的被害状况，你是最适合号召周围人的。就魔术的应用性而言，你在埃尔梅罗教师是最好的。反之，寻找袭击者、视场合带公主大人一起逃走什么的，我能做得更快。这是适材适所的判断」

「呜呜呜！」

对着语言堵塞的弗拉特，我耸起肩膀。

「不过，如果我不亲自确认，也是无法报告的。被这样小瞧了，如果还被说现代魔术科的后继者根本没有确认事态什么的，实在是有失体面。在冠位决议（Grand Roll）之前，死也要回避这种事情」

「啊啊我明白了！僵尸电影的规矩就是从不好好听话的人开始死起嘛！让大家都去避难后，我马上会回来的！啊，这话好像是别的死旗[Flag]呀！」

举起手臂的弗拉特跑了出去。

虽然不及斯芬，但那速度也是很厉害的。

对慢慢现身于通道的其他学生道出恰当的话语，立时为其作出引导。这就是Mood Maker的强处。纵是没有完全理解状况，也能无意中传递出想诉说的话语，此乃稀有的才能。

留下来的斯芬，转向这边。

「公主大人真的不去避难吗」

「从刚才开始就是，被以那个绰号称呼真是久违了呢」

埃尔梅罗的公主之类的，也有这样称呼我的人。当然并未秉持敬意。这是揶揄在原来的本家阿奇博尔德家失坠后，被强行拥立为后继者的我的称呼。

但是，斯芬只会偶尔，为别的意图而使用。

「这种紧急事态，老师又不在的现状，现代魔术科的代表就是公主大人了」

就是说，为这种事情。

回应需要，确立组织的上下关系，立时行动。为此而改变称呼与态度，宛如野生的犬类。好好决定群体的Boss，乃是他的行动原理。

故而，我也为之首肯。

「啊啊，你的话语很有道理。顺带一提，是想通过促进我的自觉而让我去避难吧……方才说过了吧？既然那能推托麻烦事的我的兄长不在，我也只能接下这个应酬了」

「明白了。但是，请保持十足的警戒」

「那是当然。特里姆玛乌，变为自律防御态势」

「明白了。小姐」

微微首肯后，背后的特里姆玛乌溶化了。为以防万一能够立时保护我，化作银色的史莱姆状的防御态势。

我们两人，缓缓迈出步伐。

立时，斯芬的眼睛眯了起来。

是在注视着粉尘彼方，或是在嗅着吗。

「破坏中心似乎是旧学舍……说起来，根本没有使用过呢」

「埃尔梅罗被托付了现代魔术科时，那里已经是被封印了的场所。当然，有过最基本的了解，说是作为灵地的歪曲过于难着手，若是随意地使用魔术或许会大量产生恶灵之流，我和兄长也就没有想去治理它了」

我也在谈话间提起裙子，越过崩塌的墙壁。虽然称不上是什么高贵举措，但因为是非常事态也为之妥协了。

在近旁迈开步子的少年，他的身体已经被魔力覆盖了。

宛如青白色火炎的魔力，强到几多魔术师可得目视的程度。根据他的魔术，有着野兽的形状。锐利的爪牙，又带有数倍于通常『强化』的瞬发力以及感觉增幅，此乃古拉雪特家的魔术。

兽性魔术。

这时而会带来野兽狂气故被厌恶的魔术，在斯芬这代结出了果实。我并不知道兄长的教导起到了多大的帮助，但获得了在埃尔梅罗教室中最年少Class的典位，也足以证明其实力。

「有、气味」

如履平地的轻盈步伐，时而将大瓦砾单手扫开，小鼻蠢动着，少年说道。自然嗅觉也是，藉兽性魔术的发动，确保了数倍的敏锐度。在这粉尘中也毫不迷茫，在碎落的瓦砾中捷足前进着。

旧学舍内侧，是更加糟糕的状态。

就是有一个龙卷风封闭了这栋建筑，也不会显出此般惨状。窗户全部粉碎，墙壁被烧至焦黑，纵情展现出所受袭击的苛烈程度。

「彻底的……不如说，应该视作有此等破坏力吧」

因斯芬的话语，我咽下唾沫。

强行将那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上的恐怖抑制住。若非如此，脚与大脑就会停止。或许这就是本能吧。作为同样行使神秘之人，对差距过大的那个英灵，魔术师会本能地屈服。

「如果对手是哈特雷斯」

正因为有所自觉，为与之抵抗，放大声音。

「如果是斯莱街的通常范围，他变身为考列斯潜入时，想要什么都是可以物色的。如果想对现代魔术科进行复仇，在最初的一击后就沉默了也很奇怪。让弗拉特有机会号召避难行动，空开这样的间隙绝非上策，Faker的宝具也是能够进行持续破坏的。你怎么想？」

「有几个想法」

行走于旁侧，斯芬低语。

他的声音中，也寄宿着些微的魔力。兽的咆哮，无关东洋西洋，是已经完成的魔术。时而唤来邪恶，时而相反的扫除魔性。人不可及的音域与野性的声响有着这样的意义，自古以来便是被此般认为的，兄长的讲课曾有述及。

「一个是，魔力不足。使用宝具需求大量的魔力。关于圣杯战争有稍作调查，Servant的维持在一定程度上依仗着圣杯。但是额数外的她是没有这种特典的吧」

「特地侵入进来，在敌方阵地缺油？怎么说也是现代魔术科的元学部长，绝非这样的愚蠢之人。如果是那样的，那我还挺开心的呢」

「也是呢。这条线不用考虑」

原本便是这种打算吗，立时撤回自论，斯芬继续道。

「那么就是另一方了。他的目的并非斯莱，而是这个旧学舍」

「……不坏」

我认同道。

「如果是施加于旧学舍全体的封印，将其解放需要花费时间。也会想着干脆用宝具强行突破吧。但是，就算这样也太过浅薄。若是他身为学部长的时代，这里的封印是可以随心所欲的。到了现在，觉得果然还是需要所以回首了吗？」

「……我，不能像老师那样推理哦」

「那里，是我的兄长说我绝非侦探的台词的地方」

想起了那愚痴兄长的口头禅，我的嘴角泛起笑容。

「然后，埃尔梅罗教室的双壁，与兄长共有相同答案的如果是弗拉特，那与兄长共有相同计算的就是你了。弗拉特只会在漏掉中途的计算式，在考试时只写上答案，是完全得不到分的不及格类型，而你是和兄长是会写出一样式子的优等生」

「…………」

斯芬扭头，轻声细语。

「Whydunit」

「嚯」

「恐怕，老师也注意到了哈特雷斯的一个Whydunit」

哦哦，真的来了。不愧是埃尔梅罗教室现役的唯一典位优等生。

「哦。那是什么？」

「哈特雷斯想要尽可能秘密地，不被魔术世界知晓地推动这个事件，就是这一点」

「嗯？秘密地，失踪事件已经被把握住了吧？在秘骸解剖局引起杀人事件，根本没什么秘密了吧」

「不是让事件秘密。而是，让自己的手牌」

「……啊啊」

终于，能够理解了。

「亦即，弟子的失踪暴露也无妨——但把能使用对军宝具的境界记录带（Ghost Liner）置于手中一事想要隐藏起来，是这么回事呢」

「是。虽然在秘骸解剖局引起了杀人事件，但那时也没有引起过剩的破坏。之后，我们认为那是由于有着事前准备的秘骸解剖局的加尔固的抵抗。……亦是说，哈特雷斯想尽可能地，不受时钟塔注目而行动。只要能够保卫神秘的隐匿，时钟塔就会将魔术师的事件放置」

少年的话语，每一句都很明确。

比起细枝末节的魔术道理，遵从于单纯的事实这方面来看，是不是比兄长还适合当侦探呢？不，悬疑小说的侦探，应该会抽着卷烟混进些更为含蓄的理论。

「但是，哈特雷斯在这里干脆地打出了手牌。大概这在很早以前就已经决定了。这老师不在斯莱的时间点。冠位决议（Grand Roll）近在咫尺的这个时间点。」

「……原来如此」

小声首肯。

就像交涉一样。哈特雷斯的行动与时间点，恐怕有着确实的意义。

「既然他在这里出了牌，那这里就是他的终点吗？」

「至少是其中之一。顺带而言，应该有着必须在这旧学舍出牌的理由。所以公主大人也才跟过来的吧？」

「算是吧。我的兄长不在，被对面随手将军（Checkmate）后干脆地输掉，那就太蠢了」

撅起嘴唇，我回应道。

「兄长嘱咐我若是遭遇到哈特雷斯以及Faker，就要立时撤退，但对面直接攻到斯莱来的话就不能那样了。就算什么也做不到，能挣扎的还是要挣扎。……话说回来，你的那个判断力，应该稍微应用一点到日常上」

先行于旧校舍惨状的斯芬，将视线转向这边。

「您在说什么？」

「没说错吧？要是把这样的判断力放在格蕾身上，你们的关系进展得会更快的」

「公、公主大人？！」

对想着话中含义回以声响的斯芬，我轻笑着。

真是青春啊。对啜饮黑暗生存的我们而言，谈论着这样的话题这个事实，实在是愉快。因为是魔术师所以无法向那种闪亮的东西伸手，这种话只是借口，令人妄想着他因单纯的胆小而瑟瑟发抖的样子。

见到了，那样的幻想（梦）。

定是，因为那兄长。

太像魔术师了、太不像魔术师了，正因为那兼备双方的兄长。

绕过崩塌的螺旋阶梯，将『强化』过的神经紧绷，触摸着墙壁前进。

立时，抵达了那个场所。

原本乃是学舍大厅的场所。

在长期不为使用的那里，我发现了不为人知的空间。

「地下……」

大理石的地板陷没，广袤的空间被那漆黑窥视着。

「你刚才的推理，似乎Bingo了呢」

必须得在这旧校舍打出手牌的理由。

现代魔术科先代学部长哈特雷斯寻求的乃是何物——重镇与而今的现代魔术科的我都尚不知晓的，潜伏于旧校舍地下的话？

「地下、地下、总是在地下。格蕾的故乡那会也是，总感觉自己变成老鼠了。」

「对我们而言不是很熟悉的地方嘛」

「嗯，毕竟是魔术师呢」

「先走一步」

斯芬起身跃进那洞中。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宛如猫的身段般，以独特的姿势，少年向这边挥手。

看到那个，我也下定决心，『强化』脚后跳了下去。

尽可能不发出着地音，环视四周。

「斯莱，竟有这种场所？」

虽然几乎是全暗的，但只要有最低限度的光，对魔术师的两眼而言就已足够。

不敢相信。话虽如此，黑暗内侧建起的构造物是胜于一切的雄辩，诉说着自身看到的绝非幻觉。

极为巨大，但又觉得是在哪里见到过的形状。

自头上的洞口有碎片落下，那构造物将其弹开。

「……那是，什么啊？」

咽下唾沫，伸出手。分明是那般想要否定，但那触感仍是传递过来。传递过来了。虽然是那么的巨大，但那仍是孩童时期习以为常的壳质[Chitin]外壳的触感——亦即，

「……是虫的亡骸、吗」

小声说着的斯芬的声音，仿佛在哪里缺失了一些现实感。

啊啊，是这样的。

不想认同。但是，不得不认同。

在我们面前的，乃是巨大的虫之亡骸。

大概是团子虫（Pill Bug）的种类吧。但是，那也太过巨大了。明显超越了体高三米、体长十米的范畴。而且，亡骸不单止一枚，广阔的地下空间的各处遍布数枚。

「不不不！怎么说也不可能吧！」

摇着头。

「这种规模的东西。不管张开着何等细致的结界，把这种东西埋在地下，不管是我还是埃尔梅罗教室的学生们，不可能这么多年都没注意到。如果这种事情是真的，那我们是何等的愚蠢啊！」

很明显，空洞并未止步于旧校舍内部。

甚至未止步于斯莱，甚至是越到了学术都市周围布下的结界之外，此般巨大。

这样的神殿就在脚边，而我们却毫无察觉天真地在它上面接受讲课，这种事情才更不可能。

但是，纵是如此，那便更为异样。

（……简直像）

简直像，就在数分钟前，这个巨大的空洞才刚被构建出来。

「…………」

挥去妄想，我抬起视线。

姑且，就眼前巨大的壳质亡骸，得出了结论。

「这是，灵墓阿尔比昂的生物亡骸呢」

「阿尔比昂的？」

「想不到其他情况了。探寻世间，或许会有这种生物潜伏的异乡，但在伦敦近郊的地下怎么可能存在两三个这种玩意」

我吐露出正直的感想。

怎么可以存在。虽说不太像个魔术师，但还是不想接受这种荒唐无稽的事情——这样的思考动作着。

（……可恶，就算和阿尔比昂有关系，我还以为最多是走私品的程度呢）

方才，在书库中查询者记录时，我就怀疑过以前哈特雷斯率领之时的现代魔术科，是否与灵墓阿尔比昂间有着某种利益关系。原本，阿尔比昂的咒体若是不通过秘骸解剖局就几乎无法获取的，但既然哈特雷斯的弟子们被称作生还者（Surviver）的话，有可能会知道些什么漏洞。

——『在那个迷宫里，听闻传出了走私的可能性』

与君主·特兰贝利奥——玛格丹尼尔·特兰贝利奥·艾尔罗德的会谈，是兄长自己提出的。我的推测和行动，自然也是以此为基础的。

假如，在冠位决议（Grand Roll）的途中，这种事实暴露的话，那是相当致命的。如果阿尔比昂犯下了走私这样的禁则事项暴露了，被摧毁还算是好，一不小心就会在今后百年间被奴隶奉公。

（……那是、什么、这是？）

击穿旧学舍的地板，就会抵达阿尔比昂，怎么可能。

就算是最浅的层，如果不在地下前进十千米是不可能抵达的。

那么，这到底是什么？

「偶然，阿尔比昂中，异常接近地表的部分与现代魔术科的地下相连了？又或者，是这些虫豸挖掘的结果，来到了这里？实际上，哈特雷斯在地下建了个原子力发电场还比较容易接受」

发出低吟的同时，觉察到了违和感，我按住胸口。

「咳呃」

「公主大人」

眼球好热。

无需用镜面确认，现在我的瞳孔定已染成真红。视野的一端，阴影慢慢渗透过来。

「……没事的。斯芬，你也用兽性魔术彻底护住呼吸器官。会被浓郁的以太弄坏内脏的」

「——明白了」

立时，斯芬的魔力重新循环。

连空气本身，都蕴含着深厚的神秘。这是只能视作灵墓阿尔比昂的环境。

无论是何般不想接受，这只能认同的事实，侵向身体。

（……但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哈特雷斯绝对不会是特地为了让我们看到这个才袭击了斯莱。

那样的话，他的Whydunit是什么。明明就是为了应对这种事态，我的兄长到底在做什么。

凡俗的懊恼与焦虑，不单单只是让心脏激烈跳动。

观察着眼前亡骸的斯芬，小鼻蠢动后，将清澈的视线投向其背后。连我『强化』过的视觉也无法立时看穿那黑暗，少年却用鼻子嗅到了。

「在吗？」

「是的，还有一段距离」

毫不犹豫的，少年四脚伏地。

「公主大人，请上来」

「能向我约束阿斯顿马丁的乘坐体验吗？」

「如果跳马程度可以的话」

将体重放置于其背后，却仿佛我像羽毛般轻盈，少年的脚踢向地面。

踢着巨大甲虫的背部，贴到近侧的地下墙壁上。并非二足步行，而是将曲折的手指——魔力形成的半透明钩爪插入墙中的四足步行。将我背在背上，无视了重力般，斯芬的身体自墙壁向天井阔步前行。

「真是灵巧」

小声称赞道，因为斯芬使用同为魔力伪装构筑的尾巴支撑着我。不愧是优等生，细心周到。特里姆玛乌稍稍伸长隐藏气息，从后面跟了上来。

风，有些微的动向。这边似乎是下风口，所以斯芬才能嗅到味道吧。

暂时这样前进了一段路程，这次连我的视野中都发现了异常。

「那是……」

空间，摇曳着。

想称其为阳炎，但季节不对。虽说在地下没有什么季节之分，但与地上也是无尚差异的寒冷温度。

故而，那并非光的异常。

也并非黑暗。

仅是依仗着光的我们的视觉，无法认识其状态。

「——裂缝（Portal）？」

不经意地，我低语道。

联系着灵墓阿尔比昂的裂缝（Portal）。在伦敦只存在四个，就连那也需要潜入地下数十阶才能抵达的神秘入口正开启于这个场所。

斯芬转过头来。

裂缝（Portal）的近旁，巨大的战车正蹂躏着泥土。

那并非现代的军用战车。

而是古代的。

马并排站立，横扫士兵的历史兵器。只是，现在牵引着战车的并非马，而是仅由尸骨组建而成的龙。每一头都散发着大到荒谬的魔力，其铁蹄缠绕着闪电，战车整体散布着恐怖的紫电。

魔天车轮（Hecatic Wheel）。

那个名字，我记得。本来是英灵伊斯坎达尔的宝具，身为影武者的她用魔术操纵着。

指挥者（Faker）悠然地握着战车的缰绳。

「……啊啊，来了吗」

她的嘴角上扬。那是美丽而狞猛的笑容。

在同样的战车上，她的背后站立着的哈特雷斯，正按着那赤色长发。Servant与Master。两人并立的姿态极为自然，自召唤以来明明才过了大约两个月，看起来却像是过往共战的战友。没有参加过圣杯战争的我不明白，那些Servant与Master也是这样的关系吗。

「太好了。 因为我感谢过Master给予我战场了。要是不来的话，我不就显得很蠢吗？」

……不对。

她，已经战斗过了。

与方才的甲虫不同的怪物们，流淌着体液匍匐于地面。有的变异为了猿猴一般，有的像是在地上游泳的鲨鱼一般，有的变异为了蜗牛一般，千奇百怪的怪物们无一不绝命于此。

那看似极为坚硬的怪物外壳被深深斩裂的样子，不经令我胆寒。因为我推测那纵情吸收了神秘的甲壳强度，恐怕要更胜于普通的钢铁。

（那边才是，真正的怪物）

对灵墓阿尔比昂未知的怪物们不以为然的，最强使魔。

境界记录带（Ghost Liner）。

连降灵术的奥秘也无法看穿的，自英灵座召唤而出之物。

这样的她呼喊着。如果在那里的话，就快点现身。

「……抱歉，公主大人」

斯芬死心、想要从天井将手指移开的时候。

「——等等」

减小音量，我制止了他。

「好像，不是在说我们」

这次，我的瞳孔捕捉到了。

平时难以应付的感受型魔眼。捕捉到了些微的魔力，自较Faker更深的黑暗中，还以了疼痛的反应。

慢慢地，Faker身后的哈特雷斯扬起嘴角。

「啊啊，这个时间点有点太糟糕了啊。原以为是没有君主在的，没想到你居然出场了。……不，这绝非偶然」

（……难道、说）

仅是防止自己叫出声来，就已倾尽全力。

这现实究竟想填满怎样的展开啊。很久之前即已饱和的我的大脑，由于出现人物的正体而快要爆发了。

「哈哈，我只是想来要回烟草的」

新的声音响起。

黑暗之中，橙色的气息分离出来。

挂在夹克胸前口袋里的眼镜、白色衬衫的肩头——啊啊，我的魔眼感知到的就是那个使魔吧——停着水晶制成的蜉蝣。我虽没有直接见过面，但那是在两天前与格蕾、弗拉特、斯芬邂逅的魔术师。

苍崎橙子，愉快地注视着Servant与其Master。

3

该怎样认识这个事态，我不知晓。

一方是，境界记录带（Ghost Liner）。

其乃人类史的基石，记录于英灵座的一人战士。

一方是，冠位人偶师。

现代魔术师的顶点，一时间甚至列席于封印指定的女魔术师。

无论哪方都是被隔绝的神秘，其存在本身即是被述为传说的异形。两方都是能够震撼时钟塔之人，她们居然在现代魔术科的地下对峙着，究竟有谁能想到这种事态。

更何况……更何况，万一这两方争斗起来、那会变成什么情况。

「好好打招呼这还是第一次呢，Miss.苍崎」

在Faker的背后，哈特雷斯行了一礼。

颔首接受，橙子停止于一定的距离。

「学生时代就曾听闻过Dr.哈特雷斯的大名。与现代魔术科几乎没有过接触，时至今日令人觉得有点遗憾呀。……不过，还真是让我看到了些有趣的东西呢」

对着环视周围的橙子，哈特雷斯侧过头。

「你是说通向阿尔比昂的裂缝（Portal）吗？」

「别装傻了，元学部长。都特地用宝具冲进来了。裂缝最多只是一部分。这个场所究竟有着怎样的性质，比起刚来的我，你应该清楚得很吧？」

询问道，这次是橙子慢慢横着踱开步子。

似乎是想要从不同的角度观察哈特雷斯与Faker的表情。

「比如彷徨海Baldanders。比如通往异界的不归之海（Bermuda）」

其口中的名字，我也有所耳闻。

一个，是与时钟塔、阿特拉斯院并列的，最后的魔术协会。一年只会在现实现身一次，盲信神代的魔术师群。

一个，是在西欧声名远扬的怪异。吞噬一切的深渊海域。

地下，橙子发出足音。

「双方的原理不同，但结果和这次的酷似。……啊啊，就像碳酸水里，浮上的一颗泡泡。消失又显现，显现又消失。虽说我喜欢的是玻璃瓶里甘甜的苏打水，现在的日本还会往里面放玻璃弹珠吗？」

怀念般的，橙子眯起了眼。

「恐怕灵墓阿尔比昂的坐标，并未由地上的人理版图（Texture）严格地决定。它会摇曳着，不规则地移动坐标。这个坐标变动，就好似现代科学的量子移动。因为无需依存于现实，反而能够出现在任何地点。原本处于地下数十千米的灵墓阿尔比昂的一部分地形，同时也能存在于邻近地表的地方。

即是——虽然不合理至极——灵墓阿尔比昂中，这隔离空间本身在彷徨着」

（空间在，彷徨着——？）

这话语无论如何思考都极为不自然，但却有着吻合我想法的地方。

突然想象起了兄长玩的游戏。

随机出现的特别Stage。时而是BounsStage，时而是与规格外的强敌战斗的Extra Stage，虽然方案不同，但都是以非通常的顺序出现的空间。

这里，如果也是那种场所的话？

「自阿尔比昂走散的泡泡消失又显现，显现又消失。这样诞生的泡泡联系着本体的阿尔比昂，经过一段时间就会消失，所以至今为止时钟塔的魔术师和秘骸解剖局的生还者都没有注意到

但是，身为现代魔术科元学部长的你是知道的。这样的泡泡，会出现于旧学舍的地下。……如何？」

「嗯嗯，真是厉害。冠位人偶师」

哈特雷斯的微笑丝毫不变。

然后，

「……公主大人」

「……啊啊，这样的话，过去的现代魔术科的走私嫌疑就确定了」

对潜伏于黑暗中的斯芬的低语，我微微首肯。

就哈特雷斯的资金源，以前开始就有很多不明点。

魔眼搜集列车时援助伊薇特的魔眼竞拍一事，双貌塔伊泽路玛时以庞大的资金准备菩提树叶一事。哪边都不是普通富豪能拿得出的数额。但如果存在这样的空间，定期自阿尔比昂摘取咒体的话，就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了。

但是，尚留有疑问。

缘何，哈特雷斯要在现在去往灵墓阿尔比昂。

甚至用上了蹂躏斯莱的对军宝具，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点？

这样的疑问在脑中打转时，自哈特雷斯抛出了疑问。

「那么，Miss.苍崎。您又是为了什么而来到这里？」

「啊啊。稍微接了个调查委托。这种探寻者方向的委托和我不太合得来，但那里靠的就是浮世的义理了。还有你弟子的调查委托哦？」

橙子的眼瞳，射穿了哈特雷斯。

「直接问你吧。你把过去的弟子怎么样了？」

「怎么样了？」

「我没问什么难题吧。只是单纯的在问，他们究竟是谁的弟子啊，元学部长」

（……什么意思？）

连我也，无法判明橙子疑问的意义。

然后，哈特雷斯皱起了那修整过的眉毛。

「这下困扰了」

像是被优秀的学生揪住了课题漏洞般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以平静下来的口吻，他回答道。

「我对他们说了，将你的人生献给最为辉煌之物。然后，他们也为之呼应，有着辉煌之物。所以两边都尘埃落定了，就是这么回事哦」

「原来如此。其乃重叠。说是尘埃落定的话那也不坏。但是，那样的话你又缘何要前往阿尔比昂？为何放弃了当学部长，花了十年引发了这样的事件？」

「只是很无聊的理由哦」

这次，哈特雷斯的脸上浮起了淡淡的微笑。

「大概，不管问其他哪个魔术师，答案都是一样的。那是太过无聊——太过琐碎的理由。跟摘下花时被荆棘刺痛手指没什么差别」

哈特雷斯的声音，较平时毫无变化。

摘花程度的理由。以及刺痛手指程度的理由。

我感到巨大的愤怒。——只不过为了那种事情，就伤害了我的斯莱。

与之相对的，橙子提出了新的名字。

「克洛，你还记得这个名字的弟子吗」

果然，哈特雷斯的表情还是未变。

「你的其他弟子，包括失踪者，最近都追到了足迹，只有这个弟子还没被掌握到。最后的情报大约在十年前。是在你放弃当时钟塔的学部长，离开之前的事情了」

「…………」

无言。

哈特雷斯与橙子之间，交汇这不可视的刀刃。那是与之前的Power Lunch时，君主·特兰贝利奥与我们之间交汇的有着相同性质之物，但是，就两者间不知何时会开始实质厮杀这点而言，又是完全不同之物。

「话虽如此，我也没想到你会现身哦」

赤发的魔术师转移话题。

「那是，被谁委托的呢？是谁特地找了冠位人偶师？」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被要求尽到义理，在展览会的角落放置个人偶也是有过的。这次也是那样的一个无聊纠缠罢了。……啊啊，从想变成仙人的过去到现在，还真是走远了啊」

「但在这个时间点的话，是冠位决议的关联者应该不会错吧？」

「我可没有回答你的义理」

橙子轻笑道。

哈特雷斯慢慢地让出了空间。

然后，慢慢地编织出了话语。

「稍微有点困扰。根据场合，新学部长或许会摆脱这边的计策来到这里……本是这么以为的，但和你碰上真的是预料外了。你要是不回答，这边也只能亮手牌了」

「交涉决裂吗」

橙子耸起肩。

想要回步——脚又停下，转身询问。

「有放我走的想法吗」

「请别开玩笑。而且，你稍微有点太聪明了。对我而言，你一人即是与时钟塔等价值的重大危险。可以的话，还请再多交谈一点」

「啊啊，让我试试现代的魔术师吧」

Faker的眼中，燃烧着火焰。

这对哈特雷斯也是预料外的，他屏住呼吸，看向身旁。其视线的延长上，Faker咧起嘴角。

「完了。战士之魂给点着了」

橙子抬头仰望天井。

像是虽有预料到，但唯独这个还是想避开一样。似乎说着她确实在玩火，但又不想让它变成真正的火灾一样。

「那么，就没办法了」

在她摇头的同时，发出了声响。

甚至没有咏唱。正因如此，哈特雷斯跟Faker才被乘虚而入。

突然包围两人的，是几多的魔术文字——卢恩文字闪耀出光芒、其轨迹与方才橙子走过的路线一致，我的眼瞳此般诉说。

（难道说，用脚刻下了文字吗？！）

这是什么惊人技艺啊。

「应用到了以前制作的，生产卢恩的卢恩。自从回到伦敦，就多带了些上路」

卢恩魔术是一度根绝的魔术。

与魔术基盘一同衰退的术式，现代魔术师无从下手。原以为卢恩魔术只剩下极小部分的家系，会抱着过往的碎片消失殆尽。将之复兴的，正是苍崎橙子。

藉这些伟业，时钟塔将她认定为冠位。

而今，她的脚刻下的卢恩倍增着增长数量。转瞬之间便逾百逾千，冠位的卢恩魔术覆盖了一组Master与Servant。

「虽说是大量生产（Mass Production）的，还请不要见怪地收下。此乃ᚨ（ansuz）的火炎」

通常卢恩文字中，火炎会以ᚲ（kaunan）表现。

但若是使用ᚨ（ansuz），那便是崇尚神秘的场合。时而表现言语、时而表现神本身的卢恩，能够因术者认识到的神而变容为万物。

若想到雷神即为雷。想到炎神即为炎。

那么，它就不单是火炎，而是为灼烧Servant这一强大神秘而被选择的卢恩——！

猛烈的火焰暴风中，

「Faker」

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紧接着，仅仅一言。

「病风（Aello）」

一阵风吹过地底。

被这不详的风接触过后，数量膨胀到数千的卢恩发出的火炎，立时熄火了。

「藉神之名灼烧英灵这想法不错。量也很足。但是，你不觉得能以术式直接唤起神之碎片的我更有利吗？」

Faker的语言与现代魔术师不同，因为她是直接借用神之权能其碎片的神代魔术师。远离神代，几多的自然现象失却了神灵的形态，但已结下契约的神代魔术师，而今尚能行使其力量。

例如，在神代培养了魔术的Servant的话——！

相对应的，甚至没有给橙子启动新的魔术的间隙。

「雹蕨（Nereides）」

方才的名字若是希腊神话中的鹰身女妖（Harpy）——继承神血怪物的话，这次的名字，似乎是希腊神话中表示水之女神的总称。

空气中的水分立时凝固，将冠位魔术师的双手双足拘束住。

「哈哈。神代魔术师的高速神言吗！」

被束缚住的橙子笑道。

「无视神秘的强度与阶梯，所有魔术都只需一小节（One Count）！这与其说是作弊，不如视作一种Bug吧。虽然从原义来说是完全相反的」

但，纵是被束缚，她也没有停止。

鸣响了锐利的口哨。

恐怕在用卢恩卷起火焰时，她就已经完成了下一步的准备。声音响彻后，水晶蜉蝣停在了橙子肩上。不单止最初的一匹。蜉蝣接二连三地集聚过来，宛若水晶之塔般装饰着橙之魔术师。

其后，水晶之群变化了姿态。

形似炮门。

一匹匹蜉蝣化作部件集聚过来，成为数座巨大的炮门，向Faker和哈特雷斯露出爪牙。

「神代的魔术师是不会知晓的，现代变形合体的玩具可是很流行的哦。不知道英国有没有呢？」

「应该有Transformers的玩具吧？那好像是在你的国家诞生的来着」

哈特雷斯回答道，橙子闭上单眼。

「谢谢。知识又增长了一个」

魔力集中于炮门，一齐射出。

那是被精密操纵的——凄绝的魔力块。

凝集着纵是Servant也无法安然无恙的魔力。更不用说Master哈特雷斯了，就算是优秀的魔术师，也不过区区人类。若是吃下此般魔弹，殒命是无法避免的。

风低语着。

炸裂的魔弹，卷起了庞大的粉尘。

因物理发生的威力，地盘为之震颤时，我的眼瞳看到了。

粉尘的内侧，如飓风般驱驰的影子——Faker的勇姿，以及立于其背后，毫发无伤的哈特雷斯。

对这难以置信的结果，立时看穿谜底的橙子呻吟道。

「——对魔力技能！不对，是固有技能吗！」

恐怕是作为伊斯坎达尔的影武者，将所有诅咒诱导至其身的她的人生，以此具以形态的技能吧。原本锁定着哈特雷斯的魔术大幅偏移，杀向了Faker一人。

疾跑着的她的身上，护符（Talisman）碎裂。

那也是，生前的她为守护伊斯坎达尔而制作的护符。本应能够伤到Servant的魔弹，在那护符面前，化作了仅能令头发飘动的凉风。

「漂亮的魔术精度」

Servant低语。

「无论是想法、还是战斗时的觉悟，都令人感叹。从术式的精巧程度而言，远在我之上。你是足以推荐给吾王的魔术师」

就她而言，毫无疑问此乃最大的赞辞。

「——但是，太脆弱了！」

突然，地底的空气被切断了。

甚至没有留下声响，Faker艳丽的一击——在割开橙子头盖的寸前，停止了。

停止于中空的剑，缓缓颤抖着。

而后，我低语道。

「——干得好，斯芬」

「是，公主大人」

还我以简短的回答。

阻止了英灵之剑的，乃是以兽性魔术包裹身体的斯芬。

不，不单是兽性魔术。接住剑的右手，以与兽性魔术互不干涉的形式，披着银色的手甲。

亦即——将特里姆玛乌的一部分加工后形成的，月灵髓液之铠。水晶蜉蝣变化的炮门射出魔弹后，看到魔弹被Faker吸引过去的我，命令斯芬介入战斗，并操纵着月灵髓液。

「你……」

「失礼了！」

兽的咆哮，击向Faker的颜面。

这也是兽性魔术的应用。普通的魔术师，仅是一喝便足以令其昏倒。虽不足以让身为Servant的Faker气绝，但令其一瞬退却，己方重整态势已是十足。

与斯芬一同向后方跳跃的橙子，挥了挥手。

Faker的魔术拘束，在那数秒间即已解咒（Dispel）。还是老样子，令人瞠目结舌的荒唐本事。

看向这边，橙子闭起单眼。

「虽然觉得你们会来，但居然在这种时候」

「哈哈，我觉得不能错过这个时机了」

苦笑着，我挠了挠脸庞。已经是慎重隐藏了，Faker他们姑且不论，但在冠位人偶师面前还是暴露了。

相对的，橙子抬起头来，向这边提起要求。

「感谢你们。能不能顺便从那边那个眼神恐怖的战士手上，保护我呢」

「斯芬，警戒起来」

「是」

以斯芬上前的形式，站位变化了。

无论是我还是橙子，都不适合肉搏。要是被Faker近身，瞬间就会掉脑袋。而今的地底仍弥漫着紧张，因魔弹的余波爆起的焦土气息，仿佛握紧了这边的心脏。

「能协助我们吗」

「当然啦。为了以防手持的卢恩不足，已经做过准备了，但神代的魔术师果然不同凡响」

稍作停顿，橙子扬起嘴角。

「话说回来，脆弱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我是个弱女子嘛。不过——比被称作古老要好一些」

「请别说得那么开心」

「不好意思，不开心是不可能的」

橙子干脆地说道。

也是。如果是正常的魔术师，比起自己的生命，心醉于初次目睹的神代神秘才是理所当然的。

神代魔术师，就是与现代有这么大的不同。

刚才的高速神言即是一例。现代魔术师无论怎么做，都会被数个形式束缚。从仅是通过魔力的一行程[sic]（Single Action）、一小节（One Count）到十小节（Ten Count）的简易仪式，经由这样的形式能够行使的魔术其深度会被自动决定。就算是橙子的卢恩魔术，也只是事先完成了这样的准备，倒不如说更耗费工夫。

但是，神代魔术能轻而易举地飞越这种制约。

仅凭一言而显现的魔术其深度，能够到达欺骗世界的简易仪式程度。正因如此，橙子所发动的大量卢恩，Faker能仅凭一言就令其破却。既然作为魔术的深度不同，那就根本无需比较术式的精度和硬度，矛盾的现象会被直接改写。

兄长和格蕾，在那魔眼搜集列车上战斗时，也是无法发挥出作为魔术师的实力而被抑制住了——

「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弟子们吗」

自Servant的背后，哈特雷斯低语道。

「没错。请记住我是现役资格最老的斯芬·古拉雪特」

强调着资格最老，斯芬说道。

和同样是现役老资格组的弗拉特之间只有一点点差距，但这在他们俩之间似乎是很重大的。迎合他的兽性魔术，月灵髓液之铠缓缓流动变化，如银色的毛发般在他的手腕上晃动。

「——！」

突然，铠甲之手变得朦胧。

Faker的接近，我没能意识到。

然后，硬物碰撞声，发出了两次，不，是三次。漫长连续的反响音，或许是因数倍的击打而产生的。

就算是作为魔术师也『强化』到超越限界的斯芬的反射神经，迎击了近身而来的Faker之剑这样的次数。过往我的义兄——凯尼斯·埃尔梅罗·阿奇博尔德所构筑的月灵髓液之神秘，甚至足以与Servant之剑相拮抗，火花散落于地底。

斯芬的身体，跳跃了数次。

斯芬在速度上勉强地略微占了上风。我的眼睛只能追上那在地底跳跃的令人眼花缭乱的影子。感受着斯芬的节奏，向月灵髓液之铠作出即时的微调整。为了凌驾于Servant，必须把斯芬的性能引导至极限，我和斯芬都无言地理解了这一点。

（——抱歉了，我的兄长！）

他嘱咐我若是与哈特雷斯以及Faker会面的话，要立时撤退。但是这种情况下已是无法遵从了。虽然只是偶然遇上了苍崎橙子与哈特雷斯敌对的情况，但我直感到没有在此之上的好机会了。

同时，也没有在此之上的危机了。

往来的影子中心，Faker放下了剑。

只能视作她是随手放下的。

刹那间，飘扬着的刃闪，在中空造出了真红的飞沫。

诞生于地底黑暗的赤色斩线，理解到那是斯芬的侧腹被斩到的证据，我花了数秒。纵是月灵髓液之铠，那宝剑也从正面斩裂了。

「斯芬！」

「啊啊啊啊啊！」

明白了自己被捕捉到的斯芬，就那样进行了反击。

操纵神经与血管周围的肌肉，尽可能地制止失血，乱舞着水银之爪。以斩裂钢铁的威力与速度，兼备伤及灵体的神秘，乃是兽性魔术+埃尔梅罗的至上礼装。

从所有角度，以兽的野性袭来的爪，Faker的剑却将之正确且冷静地捕捉、弹开。她看起来分明没怎么用力，爪子却被弹开的斯芬心中一瞬仿佛踩到了踏板。

不仅如此，作为支援而从周围射出的水晶蜉蝣之魔弹，她或是以步法回避，或是以一句句的高速神言令其破却。

「……！」

我稍稍吸了口气。

Faker乃是神代的魔术师，又跨越了古代的战场，是一位卓越的战士，这些我都已知晓。但是，我并不知晓她还有着此般伎俩。

格外的高音鸣响。

「……那个的学生还真挺有趣的啊」

宝剑与水银之爪互相迫近，Faker说道。

通透的声音。在没有通信技术的古代战场，这对将帅而言也是必不可缺的资质吧。

「降下兽性的魔术师，在过去的东征时见过。呼姆，印度河的咒术师是挺棘手的。要是没有那时候的领路小鬼，恐怕要花更多的工夫吧。哈哈，作为土特产带过来的地方酒是相当的美味啊。拜其所赐，吾王喝到耍酒疯，结局惨不忍睹」

「…………」

调整着缠负于斯芬的月灵髓液，我回忆起某个传说。

恐怕是伊斯坎达尔东征时的故事。调查兄长之时，必然会有调查他所召唤英灵的机会，那个英灵应该有过类似的逸话。

根据不同文献，这时候的领路士兵，之后成为了开辟古印度孔雀王朝的旃陀罗笈多，也有这种传说，一一在这种历史角落散布成为世界基础的碎片，这正是伊斯坎达尔身为非凡英雄的证明。

而后，眼前的境界记录带，正是其影武者之再现。

「所以，那时候我这样做了」

女人眼瞳中寄宿魔力，乃是下一瞬间的事。超越一小节（One Count），仅是令魔力通过便得以发动的一工程（Single Action）。

强制的魔眼。

虽并未抵达宝石或黄金的Rank，但那也是本身即可称之为伟大神秘结晶的Noble Color。自然，区区我这种——尚且无法控制的卑微魔眼自是无以触及的。

我的身体，停止了行动。

斯芬也，兽性魔术和水银之铠仍保持原样，停止了。

「可惜。真是可惜」

Faker低语道。

并非讽刺，声音中渗透出发自真心的遗憾。

「至少再经历过十个二十个战场的话，应该更能挣扎的吧。若是在兄长的军队，半年时间就足以通过小型战斗成为个人物吧」

所谓兄长，是指真正的赫费斯提翁。

随后，那想要挥下剑的Faker，也静止了。

抬起视线。

斯芬的，更后方。在我的旁侧。

「——这是一个，现代的答案」

单手挠起头发的橙子，也注视着Faker。

领悟其含义，我咽下唾沫。

苍崎橙子的单眼，放出着炯炯的光芒。

「——只看作为魔眼的格，还挺厉害的啊」

Faker小声说道。

「啊啊。但是，现在的你没法想要动弹吧？」

我并非看到了橙子的眼瞳。

但是在那动着怎样的魔力，我看到了。

（那是，什么啊——）

超高精度魔眼，是否该这样称呼呢。

如果我的认识没错，那魔眼的内侧有着镜片[Lens]。还不单止一两枚。粗略估计在二十枚以上的镜片，完成着各自的工作，令魔眼的精度飞越般的提升了。作为结果，压倒了在位阶上更高的Faker的魔眼，制止了其行动。

「现代的相机或是投影仪，都是使用复数镜片的。聚焦、补正都会分配给由不同的镜片群组成的小组[Group]，将之重叠起来，成为性能更高的一个镜片。我的魔眼内侧，藉魔术伪装构筑着镜片。啊啊，在绿内障白内障的治疗中，也会在眼内放入镜片，现代科学是很Popular的哦」

但是，

「困扰了，这边也没能防下。没法好好运行魔力了」

橙子看向自己的脚。

行动被封住的，不单止Faker。Faker的魔眼也捕捉到了橙子，令其硬直了。橙子的使魔水晶蜉蝣们，也失去了力量，坠落于地面。

然后，在Faker的背后，另一人的魔术师慢悠悠地首肯着。

「……喂喂，难道说」

「魔眼的诅咒也，被Faker的技能吸引过去了呢」

甚至连魔眼，也会被她的技能吸引。

生前，这自各种诅咒中守护伊斯坎达尔的稀代异能，在现代的地底正确地发挥着机能。甚至从冠位人偶师的陷阱中庇护了Master，令我们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哈特雷斯动了动手指，触碰到Faker的背后，魔眼就被干脆地解除了。

「毕竟也被那个瘦弱魔术师用类似的欺诈破解过魔眼呢」

对吐露出这话的Faker，橙子皱起眉头。

「原来如此，这下得去抱怨埃尔梅罗二世了。原有力量就在自己之上的敌人，还好心地教会对方诈术」

切，橙子撅起嘴唇。

然后，Faker轻轻地敲打剑腹。

「那么，是想简单的被剑砍头吗？还是说被命令自杀会好一点呢？强制命令范围还挺宽的，不过要是说些复杂的话，感觉在那之间你又会设下新的陷阱」

「对我有这么高的评价还真是光荣啊。魔术师这样就很满足了，就干脆一点把我介错了吧」

「——Faker，别杀掉」

对谈话者的两人，哈特雷斯插嘴道。

「那是陷阱。苍崎橙子有藉自身的死亡来发动的王牌。要是在这里发动了，你也好我也好，而今现代魔术科的人们说不定都会死」

「姆」

Faker的剑停止了。

橙子稍稍叹息。

「切。你，在伊泽路玛已经从头到尾都看过了呢」

「能观赏冠位魔术师的本领，实则光荣。虽然消耗的咒体稍显浪费，但用于那样的魔术上也是无可厚非」

成为伊泽路玛开端的菩提树叶咒体拍卖会，已经判明是为哈特雷斯出资的。

恐怕，哈特雷斯用某种方法，监视着伊泽路玛的事件。自然，也考虑过这样战斗的场合的对策。

「你们的目的，也并非摧毁现代魔术科吧？」

以平时的口吻，橙子问道。

完全被必到逼到死路的现状下，女魔术师的态度，却读取不到一丝焦急。不如说，互相展示完魔术，打完了招呼，是时候开始论考了，渗透着这样或是傲慢、或是真挚的何物。

「如果是那样的话，只要用方才的战车蹂躏敷地即可。原本就是那么强大的宝具，只有极少数的现代魔术师能够应战那种东西。更何况是疾驰着的神代战车，能怎么办呢。但你没有这么做，而是要前往阿尔比昂，这是为什么？」

「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用疑问来回答疑问，哈特雷斯露出纯真的笑容。

那是，令人不曾想象其担任过时钟塔主要学科的学部长，与几多君主、贵族们交涉过的，毫无邪念的笑容。

与其对峙的橙子，以极为符合时钟塔的表情问道。

「方才亦是如此。如果只是觉得我们碍事，用那战车碾杀我们即可。没那么做单纯只是因为魔力不足……虽然也有这个原因，但果然不仅仅是这样吧」

稍作停顿，继续问道。

「有关你弟子的提问，还没回答我吧？」

「…………」

「我也有点说腻了，在今天秘骸解剖局就会给出尸体。你的弟子加尔固来着吧。对那具尸体，我有一个回答」

「果然，只有你是那么的恐怖。苍崎橙子」

哈特雷斯深切地说道。

「Faker，将她冻结处置」

「行吧」

不杀橙子，而决定那样用魔术来处置。这次她会唤起怎样的神之碎片呢。

就在她的嘴唇想要编织什么的。

刹那，

「——就是这里！」

「特里姆玛乌！」

呼应我的叫声，仅有缠负于斯芬的水银之铠行动了。

没有眼瞳的月灵髓液，并没有中Faker的魔眼。水银形成刀刃，斩向Faker的侧颜，一瞬间，令那Servant强制眨眼了。

因冲击而令Servant失神的，仅是一瞬间。但是，这一瞬间即已足够。坠落于地面的水晶蜉蝣们苏醒过来，飞舞而上。

那是苍崎橙子的使魔！

合体为炮台的使魔再度分裂，这次发出了奇怪的光，在地面上映出了巨大的像。

「给我看了个好东西。那么，这边也要回礼才行呢」

橙子低语。

从她的脚边，传出了异样的鸣声。

又或是，对我们的耳朵而言，仅能认识为鸣声的何物。

在双貌塔伊泽路玛，我和格蕾体验过苍崎橙子的使魔。那是操纵了自投影仪投射下的影绘之猫，自那以后数月，这位天才已经抵达了下一个魔术。

亦即，不单止依靠一个投影仪，而是藉复数投影仪型使魔，来投射出新的使魔的奇妙技艺。

仿佛从地面上剥落下来般，异形之影浮现于三次元。

「来，这次要怎么回击。神代的魔术师」

放出承载满腔自信的话语，橙子的单眉跳动着。

立时，那化作了袭击我们全员的异变，出现了。

「——在摇动着！」

地震。

不，不是单纯的地震。本来，英国就是很少发生地震的，我的眼球认识到，这个摇动不是单纯的物理现象。不及Faker的Noble Color，也不及苍崎橙子凝聚现代精粹的积重魔眼，但能勉强看穿魔力变化的我的眼瞳。

「已经，到移动之时了吗！」

哈特雷斯的表情，发生了些微的动摇。

「Faker！远离阿尔比昂的这个场所，正要回到阿尔比昂。这样下去是会被留在这里的！」

「切——！」

Servant咂舌，自黑暗中调动了战车。

跳乘至那或许是因地下的狭窄，而没有在战斗中使用的战车，向骨龙挥下缰绳。立时，战车想要向空间的裂缝（Portal）突进，但是，橙子投射的影之使魔，也以那异形的身躯疾驰着。

直到最后，也不知道那异形究竟保有怎样的能力。

但是，那影爪，切实地伤到了神代的战车。

「苍崎、橙子——！」

有什么，在地面上反弹。

反射着微光，细微的金属音在我的脚边持续着。

「……金币？」

毫无疑问是古董。

其表面上，浮雕有谁人的侧颜。但是，为什么这种东西会载在战车上。

在我思考这个疑问之前，异变进一步加速了。

地底本身摇曳着。宛如自噩梦回归般，宛如自水中浮现的瞬间般，世界明灭、收敛、跃动、崩坏、再构筑、盛燃、冻结，孕生出这一切，飞入我的眼瞳。

「啊……！」

「公主大人！」

斯芬的呼喊，听起来那么遥远。

在一骑Servant与一人Master的身体飞往裂缝（Portal）另一侧的同时，我的世界粉碎得无影无踪。

第九卷 冠位决议 中 第二章

1

我与师傅，茫然地注视着那副光景。

宛如，刚受到了轰炸般。道路上的建筑物粉碎，数块巨大的瓦砾刺进了地面。此绝非单纯的魔术导致，这点一目了然。单从破坏力来说，甚至能匹敌遍耀止境之枪（Rhongomyniad）吧。

这里是斯莱，这叫人如何相信。

虽然只是半年左右，但这也是我一直以来学习的学舍，而今已近乎废墟。仿佛被蹂躏过后的战场。与我们所熟知的斯莱的共同点，只余下这伦敦近郊的冬季湿风了吧。

「——是Faker、吗」

师傅呻吟着，他的侧颜仿佛死者，

「是Faker和哈特雷斯，干了、这个吗」

一字一顿地，说着。

注视着那踉跄的步伐，以及那仿佛想将碎裂的瓦砾一块块地粉碎般的表情，我按住胸口。

这个人，是不是由玻璃制成的，有了这种奇怪的想法。毕竟，他看上去仿佛会在下一个瞬间碎裂。

向着这样的师傅，道路的旁侧传来了声音。

「教授！」

「弗拉特！」

愉快地挥着手的弗拉特，慌忙跑到了师傅这边。

对这总是带着麻烦出现，在教室中引起骚动的少年，或许师傅是第一次露出这样的表情。各种各样的感情混杂交织，即使如此师傅也快速开口询问到。

「发生了什么！其他的学生和讲师呢！」

「那个，莱妮丝亲让我来完成学生的避难。去调查的斯芬和莱妮丝亲不清楚，其他学生和讲师大家都没事」

「莱妮丝的、指示吗……！」

正说着话时，

「……哦哦，来了吗二世」

薄薄的灰色头发，船锚式胡须。身穿皱褶的衬衫，像个和善老爷爷的人物，向师傅搭话道。

夏尔丹翁。

在师傅重整的埃尔梅罗教室中，自最初期伊始即一直担任着二级讲师的职责。

「翁，您也没事吗」

「哈哈哈。毕竟你嘱咐过要强化斯莱的防备嘛。设施内侧的人几乎没有受到伤害」

夏尔丹翁的话语，令我瞠目。

事前竟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为了对抗哈特雷斯，师傅也想尽了有用的策略吧。这次只是正好中了其中一个。

但是，即便如此，师傅的表情也没有丝毫放晴的意思。

向夏尔丹翁颔首，边再次询问弗拉特。

「那么，弗拉特。斯芬和莱妮丝去调查哪里了？」

「那两个人……追着从天上掉下来的光，前往旧学舍了」

因少年的回答，师傅用那死者般的表情，注视着旧校舍。

师傅就那样迈起踉跄步伐，我慌忙想要制止他。

「不行，师傅！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怎能不去！那可是我的义妹和我的学生！」

脸色铁青，即使如此也不会停下脚步。明明刚在那地下直面了伊斯坎达尔的召唤这种令人不想接受的事实，但师傅还是反抗着。恐惧、冲击、义务感混杂，恐怕已是什么都无法思考了，但沾染其身的生存方式仍驱动着他的身体。

对着这样的师傅，传来另一个声音。

「……呼姆，没想到你如此爱戴我，脸红得我快要喷出火来了，但遗憾的是，我并不在旧校舍」

「莱妮丝小姐！」

因为背后出现的少女，心脏差点骤停。

「你好，格蕾」

莱妮丝轻轻的挥着手。

「哈哈哈。还是挺危险的呢，斯芬保护着我，总算是逃出来了。嗯，斯芬他在接受治疗，即是说两人都没事，所以安心吧」

说完话的莱妮丝，轻声呻吟。

因为我，紧紧地抱住了她。

「等、等下格蕾」

「太好了……实在是太好了……」

分外难耐地，我将额头放到少女的肩上。这不是幻觉什么的，传递过来的她的柔软与体温都令我如此开心。泪水弄脏了她的衣服，真是很抱歉，但在那个瞬间我根本没法顾虑这些。

「那个，算了……」

稍稍，话语堵塞了。

「……抱歉」

从莱妮丝那听到这词语，似乎是第一次。拍着我后背的，大概是她的手。那是温柔的、贴近着我情绪的手掌。

「还有一位来客。是之前和兄长会过面的人」

她用下巴示意到。

我和师傅，都向那个人瞪大了眼睛。

那快要崩塌的墙边，苍崎橙子斜靠着。就算被建筑物的阴影遮盖，那赤发还是如此明显。穿着暗蓝色的夹克，缓缓地注视着这边。

好不容易压下惊愕，师傅颔首。

「看来，必须得向您道谢了」

「顺势而为罢了。没想到会遇上境界记录带呢」

深深叹息着，橙子耸起肩。

从她的样子来看，方才势必经历了一场交战。那么，就会变成单单的魔术师与那个Servant进行了五五开战斗这种情况。本即觉得她是个深不见底的女性（人），没想到竟然到了如此地步。

「只是，和你还有着伊泽路玛时的帐。来算账了。借你的那个还我吧」

「是这边这个吧」

稍作停顿，师傅从西装怀中，取出了烟草盒子。

那是双貌塔伊泽路玛事件的最后，橙子放置在师傅这里的烟草，这下我也终于意识到了。

「没想到你一直带着呀」

「只是为不知何时的会面做好了准备。……不，先前见到的姿态，果然还是例外的吧」

「真是周到」

扬起嘴角，接过烟盒的橙子取出一支叼在嘴上。

师傅递出点着的火柴，她吸入一口烟，仔细品味后吐了出来。

「……啊啊，真糟糕」

明明应该是在说味道，却感觉她在评价其他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化为废墟的斯莱升起了紫烟。师父也并未催促她。

看她抽完了一支烟，才再次询问道。

「发生了什么？」

「啊啊，在旧校舍的地下」

橙子轻轻地用靴子的前端敲打着地面。

「在那，有着灵墓阿尔比昂」

「哈……？」

「已经关闭了。说是像彷徨的空间那也确实是像。是时间点紧凑、时间不规则的类型。特定到这个时期阿尔比昂不定空间的出现，Dr.哈特雷斯果然名不虚传。本打算让他一五一十全部招出来的，他却飞一般地逃到那边去了。真是的，让我做到那种份上，还能得胜而逃，这着棋真是厉害」

橙子的话语，我甚至无法理解一半。

不过，莱妮丝似乎也遇到了同样的现象，很不情愿地点着头。这是令她如此不想接受的异变吗。

（那么，哈特雷斯是）

为了前往阿尔比昂而是用了宝具，蹂躏了斯莱……？或许是这样。考虑到哈特雷斯乃是现代魔术科的元学部长，他就算是破坏掉宛如故乡的这个场所，也想要抵达灵墓。

（……我不懂）

我实感到，自己终究无法把握魔术师的思考。

「无论如何，事已至此，要追上他只能使用那仅止四个的阿尔比昂正式入口。超出了现在的我的能力范畴」

说着，橙子从怀中取出手提箱。

戴上眼镜，同以前一样，她的话语变得轻柔起来。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向师傅抛出疑问，眯起眼镜内侧的眼睛。

「我……」

话刚开头，师傅便难以启齿。

手撑着额头，无力地摇晃着脑袋。

「……我不知道」

「师傅」

因为那声音的虚幻，我不禁插嘴道。那简直像是，在下一瞬间就会凋零的花朵般。

「自己该如何是好，我，已经不清楚了……」

以那过于轻弱的声音，告白道。

过了一会儿，看着这样的师傅，橙子宣告。

「叫人扫兴的答案呢」

不曾联想到这是戴着眼镜时她的应对，冰冷的话语。

不，或许这才为之相衬吧。

纵是藉戴上眼镜来改变对为人处世的态度，其本质也不会变。只是优先顺位稍稍变化的程度，她作为苍崎橙子所作出的结论不会动摇。亦即，对而今师傅的态度，无论哪方的苍崎橙子都会这样回答。

纵是如此，看着无言以对的师傅，橙子继续到，

「看到什么了？」

「……作为方才的回礼，应该告诉您吧」

听了师傅概略的讲述，橙子原来如此地附和道。

「稍微超出预料了。被封印指定的卫宫的术式吗。嗯，有听说过」

说是封印指定，那么应该在一时期是和橙子联名的。故而，对有着相同遭遇的魔术师的术式，大抵是知道其概要的。

「您的话，自然是知道的。那么，就您所导出的答案，便会有所欠缺。亦即，Dr.哈特雷斯召唤出伊斯坎达尔又想做什么，欠缺这个的答案」

「……是的」

点着头说道，在师傅的话语中，甚至已经感觉不到意志了。

在想去寻找莱妮丝和斯芬时勉强绞出的力气，恐怕已经用尽了吧。宛如燃尽的蜡烛般。蜡烛只需替换即可，那么人类又要如何呢。

「已经不打算去追哈特雷斯了吗？」

「…………」

师傅一言不发。

那仿佛会在下一瞬间崩塌的身躯，他竭尽全力地控制着。

折返回来，橙子望着他方说到。

「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话语未尽。

「秘骸解刨局出现的尸体，稍微再注意一点比较好。」

恐怕，她的台词中蕴含着重大的意义。我所认识的苍崎橙子是绝不会将无用之话放在嘴边的。纵是我不得理解，但师傅应该已是心知肚明。

「…………」

然而，师傅仍旧一言不发，低着脑袋。

无尚怜悯、无尚蔑视，橙子的轻语残留在被蹂躏过后的斯莱中。

「再见了，君主（Lord）」

2

——经过了整整一天。

斯莱的复兴，较想像中快得多。

魔术自不必说，普通的施工用起重机都进来了，真是符合现代魔术科这名字。这种工程会由时钟塔庇护下的公司来进行，以此来守护秘密。

但是。

师傅几乎没有出过工作室。

一一确认好学生和讲师们的平安，分别说完话后便埋头于工作室闭门不出。之后也只是最低程度地接待了为此次骚动而赶来的时钟塔事务员。

一直追随着师傅身影的学生们也，看着打招呼时师傅憔悴的样子，不得不留出了距离。无论何般崇慕，也不能轻易和这样的他人谈话。……此般何物，烙印在师傅脸上。

治疗结束的斯芬和弗拉特，忙于应对这样的学生。与讲师们一同，重整教室、再构筑授课日程、重新评估被提交的论文。斯芬姑且不论，弗拉特也意外的值得信赖，令我深感意外，大概是在无法计算的何处，他的直觉起到了作用吧。

莱妮丝也受制于事态，进入了一次师傅的工作室后，过了数十分钟便离开了。

然后，

「…………」

我甚至，无法进入自己的房间。

受袭击时的粉尘尚未扫除，我一直坐在工作室前的走廊里。幸好有几位学生和讲师向我投来安慰的话语，时而送来咖啡和巧克力，对此我只有道谢。

在哈特雷斯的工房，师傅遭遇了什么，除了莱尼丝以外都没能好好说明。

「……你说，师傅能振作起来吗」

「嘿嘿，通常来说是不行的咯」

在收于右肩的固定具（Hook）上，亚德回应道。

「那种事情，抽泣个一年才是正常的，毕竟心灵支柱以最糟糕的形式反转过来了。那家伙，已经没有处理这件事的精神力了」

亚德的话语，过为现实。

我也认为，一般来说会变成这样。

一想到这次的师傅受到了何般打击，就觉得想让他重新振作是不可能的。

——围绕灵墓阿尔比昂的再开发，召开了冠位决议一事。

——哈特雷斯想要召唤伊斯坎达尔一事。

——那样的哈特雷斯以及Faker突然袭击了斯莱一事。

——现代魔术科的地下，在特定的时间点会出现灵墓阿尔比昂的一部分，而那两人利用它，潜入了阿尔比昂一事。

无论哪个，都太过具有冲击性了。

还有哈特雷斯弟子的失踪，其中一人在秘骸解刨局遭到了密室杀人，还能继续补充。

更何况，对师傅而言。

「那个时候，君主·尤利菲斯的老爷子，说过在三天后的二月二日，冠位决议会召开。也就是，明天。没办法了。只能丢下那家伙下定决心了」

「…………」

无法回答。

心中滚动着石子。

石子进入身体内侧，伤害着柔软的部分，明明必须行动起来，但疼痛却是那么的碍事，甚至叫人无法站立。

近在咫尺的师傅房间，宛如处于数千千米的彼方。

「…………」

而且，我也不该去见他。

师傅是有闭门不出的权力的。那么得努力，那么得心碎，一切都归为虚无的人类，受到冲击闭门不出，又有谁能斥责他呢。直到他本人振作起来为止都不去管他，或许才是正确的行为吧。

我也是，坐在这走廊里又能怎样。

这只不过是依存。若是为师傅考虑，为了他重新振作之时，应该尽可能地推进事态。弗拉特、斯芬、莱妮丝都在这样做。纵是无法像他们那样工作，应该也是能帮上一点忙的。

「……但是」

话语零落于嘴边。

纵是道理如此，我也无法认同。

最后看到的师傅表情，无论是何般拒绝着他人，我也没法弃他于不顾。

「但是，我」

声音震颤。

因为久坐脚已经麻了，但是，继续坐着更为恐怖。

注视着一直在对面的门扉，慢慢地站起来。没有勇气。没有那种东西。但，没有勇气也没关系，身体希望我立刻动起来。

只是，迈进了一步。

再一步。再一步，宛如祈求般前进。

心脏好痛。

因为，这好恐怖。如果被拒绝了，那还不如死了一了百了。即使如此，手还是动了，敲了敲门。

没有回答，但也没说不准进来。

「……可以、吗」

转动了工作室门的把手。

＊

天花板，好高。

不，那基本就是天空。

覆盖目之所及的天盖，散发出几多闪耀着不可思议颜色的光芒。无论是那光、那颜色，还是那空气，都令人感到如此清新，恐怕是由于残存于这地底的神秘吧。不，正如那苍崎橙子说过的，若是在现实的坐标不定，那是否该把这称作地底也很微妙。在遥远的古代，也有过地底尚被当作冥府的时代，那么将它视作某种异界或许更易于理解。

灵墓阿尔比昂。

时钟塔的地下，再往地下。

不单止数百米，而是下潜数十千米后才能抵达的，物理而言绝无可能的世界。

（……话虽如此，地底的天空、吗）

纵是侍奉于那旁若无人的王时，也没见过这样的光景。要是把这样的记忆带回去了，能独自骄傲的事就又增加了一件。

（……和那些、背叛了王的混账们交流吗？）

心中燃起了漆黑的火炎。

开什么玩笑。

那是自己也无法控制的，数量庞大的感情。被相同的热情驱动，过往的她曾想要征服世界。而今那情报量，化作了对过往同志的憎恨。

被召唤至这个世界，知悉了那同样侍奉王的同伴们，为了成为王的后继者而残忍地互相厮杀之事。

继业者战争（Διάδοχοι）。

自然，也有着王的书记官欧迈尼斯之类，与Faker相性糟糕的人在。但是，无论是王母奥林匹亚丝还是寻常的大将军，大家以血洗血地持续斗争着，此般愚蠢究竟出于何种思想。

纵使那契机乃是源于留下「强者当统治」这种遗言的王本人。

传来声音。

「……怎么了吗，Faker」

「别在意，Master。只是稍微在想点东西」

摇摇手，Faker低下视线。

正好是在休息。说不好已经受到时钟塔的监视了，所以没有进入采掘都市，而是根据哈特雷斯的指示移动着。

打开一只手握着的便携酒瓶[Hip Flask]瓶盖，抿了一口。

用手甲擦拭嘴唇，吐出气息。

「好酒。神座于此的感觉」

「您的神，气概真是好呢」

因哈特雷斯的话语，Faker扬起嘴角。

「当然啦。无论是混乱还是混沌，都是神赐予的恩宠。因为人的理性无法到达世界的每个角落，所以只有酩酊大醉才是唯一的救赎」

「……原来如此。从身为神代魔术师的您口中听到这话，还真令人觉得奇妙啊」

「别别。只论魔术式的话，现代也不遑多让啊」

「所以，关键在此之外吧。您称那冠位人偶师，脆弱」

「那是自然」

Faker认同道。

「但，同时也令我感叹。现代魔术已经不是阶段、而是落后了一个次元啊。纵是如此仍能咬住我们，是因为在别的地方耗费了执念吧。那个苍崎，根本无法想象她还藏了多少手牌」

「……也是呢」

哈特雷斯首肯道。

她最后想要使用的那个集合投射型使魔也是，简直深不见底。突然从日本这种偏僻的地方出现，藉才能取得了冠位（Grand），取更为恐怖的神代魔术师为敌，尚且分毫不让的那份精神性。

「正因如此，还有更多想问的，在她打光隐藏着的手牌前脱离，称得上是幸运吧」

鼻中一哼，又抿了一口酒。

「接下来，只需要在期日来临之前，突破大迷宫的必要阶数就成了吧？」

「没错。但是，比预期浪费了更多魔力」

哈特雷斯低下了过意不去的视线。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Master。

那礼貌口吻之下，分明渗透着魔术师特有的傲慢，却又能从中窥视到少年般的纯真。与她所侍奉的王、或是信赖的兄长都不同。故而，此般现界的而今，誓他以一时的忠诚倒也不坏。

当然了，其魂与王同在。

但是，暂时遵从这个男人的话语也成……是能令她这样想的，引起她兴趣的合作者。过往的军势中没有的类型。

所以，向他投以极为罕见的慰劳话语。

「这方面，难受的是你吧？毕竟，我只受到了最低限度的大圣杯辅助。贮藏还够吗？」

「虽说准备的还挺多」

「那么就，重叠」

Faker微微首肯。

「自此伊始，乃是我们的战斗吧？」

说着，抬头注视眼前的那个。

互相缠绕的大树，拧成了门一般的形状。

灵墓阿尔比昂中存在数个的，大魔术回路的入口之一，便是此。啊啊，老实说，心情那是相当愉快的。

连那个王都没来过的，另一个世界尽头，而今我站在它面前。

「目标是几层来着？」

「大魔术回路一百七十五层。虽然也有几个大的近路可抄，但阿尔比昂内部时常在变化。有关那较为安定的近路也，跟以前道路相同的可能性很低」

「真棒。没有这种程度的话根本没干劲。正因如此，现代魔术师们才想来挑战的吧？」

「姑且一说，现代魔术师挑战灵墓阿尔比昂的场合，正面战斗的怪物最多占生息种类的两成。剩下的已经不能称之为对手了。因为他们是特化于探索迷宫、挖掘贵重咒体的，与怪物战斗本来就不是他们的工作。在此前提下，也会有设置活捉陷阱之类的事」

「哦哦，有好好地区别我们跟他们呢」

Faker开心地首肯道。

我们没必要像现代魔术师那样行动，她对哈特雷斯的言外之意给出了好评。

「来得正好」

Faker愉快地露出敌意。

「来吧，要侵略灵墓阿尔比昂咯，Master！」

3

门，并未锁上。

工作室里，师傅深深地陷进沙发。

简直像是突然老了几十岁般。纵是得了致死的病也不会这样。师傅仿佛被夺去了身为师傅的一切精髓（Essence）。

他依旧坐着，一动不动。

偶尔会将视线转向窗外，观察复兴工程的进度。

「……师傅」

没有回应。

也是呢。

所以，我不放弃地等候着。何曾几时也做过同样的事情。这个人若是不动、不说话，我至少也要等到那个时刻来临。纵是世界尽头降临也，纵是这样等着时世界突然消失也，我仍是等候就好。

如君主·尤利菲斯——路菲勒乌斯所言，距冠位决议开始，只剩下一天了。

如果，那个时刻就这样来临会怎么样呢。

埃尔梅罗派，恐怕会遭到解体。不，如果哈特雷斯达成了目的，时钟塔会变成怎样呢。如莱妮丝所言的话，他以无聊来形容自己的动机。但谁都不能否定微小的动机可能会成就巨大的结果。

更何况那召唤出了规格外的Servant、想去挑战灵墓阿尔比昂的过去的学部长，他会引起什么又有谁能料想呢。

心脏仿佛被轻柔地捏住。

坐立难安，但现在只有等待。

直至这个人想做些什么为止，无论多久都要等。纵是结局心脏破裂也，双脚再也无法站立也，因为从这个人身上，我正是得到过那么多。

在太阳大幅偏移的时候。

「……最初的Whydunit，在去那工房前就已经抵达了」

师傅说道。

用指尖抚摸着沙发的靠手，发出宛如损坏的录音机般抑扬顿挫的声音。

「哈特雷斯，想要让这个事件尽可能的秘密进行」

「诶？但是，说是秘密的——」

不合逻辑。说起来哈特雷斯弟子死亡的事件已经被法政科把握住了，师傅明明已经听闻过这件事了。

「即是弟子的死亡事件，以及接踵而来的斯莱袭击。虽然在魔眼搜集列车上做得很夸张，恐怕那只是例外。啊啊，那个时候或许是真的想杀了我们吧。除却那个事件，不管是其他弟子的失踪一事也好，干涉先前伊泽路玛的地下竞拍一事也好，在魔眼搜集列车上明瞭的第四次圣杯战争监视一事也好，Dr.哈特雷斯的行动都是非常安静的。本以为是秘匿神秘的魔术师本能，但纵是如此，召唤出了那种程度的Servant，之后也太过安静了」

只听内容，师傅的话语还是像平常那样仔细周到。

只是，在其内侧无法感受到原本那基于知性的洞察或是精心。全然虚脱、在此之上紧张甚至尚未消除——矛盾的要素在师傅体内纠缠停滞，就其结果，再生出了先前的演算结果。

纵是如此，我为抓紧那终于零落而出的叹词，询问道。

「……那是，怎么一回事呢？」

「他正是做出了能对魔术世界造成那么重大影响的事情。若是被知悉，时钟塔的派阀会一拥而上阻止他的。否则大抵的事情，只要让手下的Servant吹飞掉即足矣。在现代，能对抗英灵之人几乎是不存在的」

「…………」

回想起魔眼搜集列车时与她的战斗，不禁浑身发抖。能对抗英灵之人几乎不存在——我是何等清楚这话语的真实。

而且，斯芬和莱妮丝，再加上那个苍崎橙子齐上都没能阻止他们。

那么我们能做的事，究竟还剩下什么呢。

稍作思考后，询问道。

「……反之，若是时钟塔，是否能阻止Servant呢」

「那样的话胜负局面就会变动了，Lady」

师傅微微眯起双眼。

「例如，Faker乃是神代魔术师，以她的形式驾驭着伊斯坎达尔曾使用过的战车宝具。如果给她附上无限使用的条件，那么时钟塔的魔术师纵是多人齐上也很难阻止她」

「附条件的话？」

「因为无限涌出发动宝具的魔力是不可能的」

「……啊」

被指出理所当然的事实，因为自己的愚蠢而张大了嘴巴。

「更何况，若是遵从圣杯战争的规则，Servant还有Master这一弱点。要一直保护着他与时钟塔战斗是很困难的。一两次的奇袭或许会成功，但也就到此为止了。作为神代魔术师，神秘或许更胜一筹，但只要让她采取一次防御态势，接下来的做法就多了。这种场合的做法，或许该改口为人类的恶意吧」

说到此，师傅触碰自己的嘴边。

眉间的皱纹变得些显更深。仅是再生出结论已有的推理，他也想到了些什么吧。

「然而，哈特雷斯却在此时出了牌」

视线投向窗外。

这次是旧校舍的方向。

「或许是认为在现代魔术科稍微发生些事件，时钟塔也是不会行动的吧。实际上，这次的事件已经被其他科察觉到了，虽然现在还没有被窥视的样子。但如果都用上宝具了，那就有着更为重大的意义」

自莱妮丝处听到的消息，斯芬也就哈特雷斯的行动做出了相似的推理。

即是师徒共有着同一个世界吧。

因为自己的头脑总是追不上，对此只能羡慕了。

「亦即，灵墓阿尔比昂才是他们的最终地点。纵是打出王牌，吸引到时钟塔的注意也无关紧要了。只要越过那里的采掘都市，即便是时钟塔也无法触及了。」

「……」

最终地点。

他们提前潜入了目标地点。去了那侦探都追不到的场所。去了那有着他们期望答案的场所。那即是说，他们已是等同胜利了，

在我们尚不清楚情况时，事态已经进入了终局。

但，那是几时，以何种形式？

话尽，师傅再次靠上沙发。因为直至工房的结论已经说完了。能说出刚才那番话绝非师傅取回了气力，而只是将尚未吐出的异物在此吐得一干而尽罢了，我这么觉得。

虽不悲伤，但还是会余下冰冷的感情。

想去祈愿。

因为这个人，是那样一路战斗过来的。

因为是魔术师，故并不相信常人所言的神，但，还是希望发生一个奇迹。对，希望有个美好的奇迹。

正回忆着祈祷话语的我，回过首。

有人在敲门。

缓慢走向门的师傅，并未拒绝来客。

现身的，乃是表情担忧的夏尔丹翁。

「……怎么了吗，夏尔丹翁」

「哎呀，刚才从窗户里，看到了你的门生在房间里」

低下头，老人露出和蔼的笑容。

「嗯，也是呢。施工姑且还算顺利地进行着。如你所指示的，请求诺利吉卿的援助，他爽快地答应了。被破坏了的旧学舍，毕竟也一直没使用过。……有关地下，张开了避人的结界，交给能信用的人物去处理了。话虽如此，现在看到的还不过是单纯的地面」

「您的关照，实为惶恐」

颔首的师傅，在话语层面与平时相同，但毫无感情这点还是同先前一样。

纵是如此，一直在内侧紧张着的何物，还是稍稍缓和下来了。

仔细地注视着师傅的面庞

「……太好了」

如此开口的乃是夏尔丹翁。

「您在，说什么？」

「你让你的门生进房间这件事哦。若非如此，我也不能这样进来吧。……嗯，实际上我甚至觉得没有任何人能进这房间了。但只有她，你并未拒绝。我在感谢着你培养出的这种关系」

「……怎么会」

我，终究不觉得自己是这么重大的存在。

但，老讲师平稳的话语，令人十分信服。溶化得如此温柔，甚至令人想要哭泣。

因为，那一定也是源于师傅至今为止培养出的关系。

「……嗯、嗯」

首肯多次后，

「所以，这个也交给你吧」

夏尔丹翁将做工精良的杜勒斯包放上桌子。

特地以慢动作自其内侧将极薄的信封取出。

「今天早晨，寄给你的这个到了」

「信？」

跟随慢慢移动视线的师傅，我也转过头，盖下封蜡的反面写有名字。

啊，差点发出这样的惊叹。

「……阿特拉姆·加里阿斯塔」

代替师傅参加第五次圣杯战争，已然败北逝去的魔术师之名。

＊

「师傅……」

夏尔丹翁离开房间后，我被师傅催促着，打开了信封。

里面有着银色的圆盘。

我自然清楚这是记录媒体（Compact Disc）。

「好像没装电脑病毒」

使用工作室的笔记本电脑，师傅确认着其内容。那是偶然被其他学科的事务员看到会皱眉的，置于书架之物。

「……会不会是伪造名字，设下了什么陷阱呢」

不禁说出了无聊的话。

毕竟在这个时间点，出现阿特拉姆的名字着实令人意外。会怀疑那是否是遍布时钟塔的数重陷阱也无可厚非。

师傅皱着眉头回答道。

「我也不是电脑专家。刚才的病毒确认，也不过是运行杀毒软件的结果。如果有什么一定程度以上的精妙机关，我是看不出来的」

「有没有给电脑下诅咒的魔术呢？」

「一部分的现代魔术正在研究中。就我所知，距抵达完成之域还早得很。不过阿特拉姆喜欢搜集奇怪的魔术和礼装，说不定也向这方面着过手」

稍微烦恼了一会儿，横下心来点击鼠标，画面中映出了人影。

是我有印象的，褐肤青年。

「没想到是录像」

师傅低语道。

自然，那就是阿特拉姆·加里阿斯塔。

在那双貌塔伊泽路玛与师傅和弗拉特他们战斗，数日前败亡于极东之地圣杯战争中的魔术师。

没想到，会以电子画面的形式再次看到他的脸。

『喂，已经开拍了吗，这个』

画面内侧，向这边伸出手指的阿特拉姆说道。

他的声音吓了我一跳。

不禁抓住师傅衣服的袖口，用手背轻柔地抚摸起来。

最后见面并交谈，在大约一个月前。毫无变化的，画面中的阿特拉姆自嘲般地笑着，耸起肩膀。

十指交叉，他重新说道。

『呼姆。那就好。……那么，你现在看着这个，也就是说，我很遗憾地败北于第五次圣杯战争了。哈哈哈，真是难堪。分明说过不会重蹈君主·埃尔梅罗的覆辙，却还是败退了』

拍摄这个录像时，他的败北还未决定吧。然而那自嘲口吻中却存在着无法忽视的真实感。亦即，阿特拉姆对圣杯战争也有着他自己的想法吧。……比如，已经预料到自身的败北之类。

无论如何，画面中的阿特拉姆向这边定睛凝视，继续说道。

『啊啊，当然还是会倾尽全力到最后的。毕竟投资的额度不同。没错，你说过。别小看圣杯战争。我明白那句话的含义，也做好了失败的准备。从此开始，是打算准备得更加周密再行动的。……然而，状况变得困难是毫无疑问的。首先就是和那个无法信赖的Servant之间的契约……』

露出复杂的表情，轻咳一声。

『说了多余的话呢』

百无聊赖地，扬起嘴角。

『无论如何，在我败北的场合，包括这封信在内的众多通知，都会传达到必要对象手中。此乃理所应当的义务。纵是在自己死后，以防万一做好善后工作也是贵族的职责呢』

不由地明白了他的理论。

绝不是值得表扬的人格，但阿特拉姆·加里阿斯塔这个人物的精神性，作为魔术师、作为贵族是完成的。理所应当的义务这句话，绝无半分虚假。正因自心底如此思考，才准备了这份录像。对他而言，不这么做才更令人不可思议。

在此，阿特拉姆稍作停歇。

以无以言喻的表情注视着这边，继续了话语。

『在那伊泽路玛，和你的战斗还是相当愉快的。那么作为贵族，自然应当送出谢礼』

说着，视线移向近旁。

『希望你能收下。小小谢礼。别的君主暂且不谈，对作为世上最差劲君主的你而言，应该还是能派到点用场的』

画面中，侍从般的女人递出的，即是我们取出这记录媒体时的信封。

『对了对了。万一我胜利了这份信却又被送到你手上的时候就做好觉悟吧。我会拼上一切来消灭你的』

最后的逞强，着实像他。

在熄灭的影像前，我和师傅都硬直着。

并非因为阿特拉姆的台词。不，虽然也有那个原因，但主要是因为他最后映出的行动。

再一次取出信封，师傅仔细端详起来。

「『强化』的要领，只需通过魔力吗」

说着他便通过魔力，其内侧究竟有没有浮现出文字呢。

「……这是？」

「…………」

师傅没有立刻回答。

最终，宛如呻吟一般，

「是觉得在圣杯战争中派不上用场吧。确实如此。在圣杯战争中派不上用。但是……」

在此，话语突然中断。

「……但是，为什么，要给我这种东西？」

空虚声音的深处，何物在动摇着。

是直到刚才为止的师傅都失却的何物。

在要露出其正体前，房门又一次被敲响了。

「夏尔丹翁」

露出歉意，老爷爷颔首。

「诶呀。那个。虽然说了那种话，但又有来客了。理应由我来接待的，但对方说除你之外的人都不成体统……」

「有什么问题？」

银铃般的——虽说是个陈腐的比喻——但就是在说这个声音。

身缠苍蓝的礼裙，按住那如梳理过的黄金般长发的少女。

露维娅格丽塔·爱德菲尔特，以较之方才的阿特拉姆傲慢数倍的眼神，注视着这边。

＊

「……真叫人惊讶」

师傅拿起茶杯说道。

露维娅自然是让自己的仆从准备好了红茶。

乃是名为克劳的莫西干头第二仆从准备的。好久没见过他了。不愧是露维娅带来的茶叶，别格的浓郁香气，令人清醒。

我也喝着同样的红茶。

同一张沙发上，我坐在师傅旁侧。不过，看着露维娅和师傅对视的样子，叫人坐立不安。夏尔丹翁在给露维娅领完路后就匆忙离去了，救援船驶向远方。

缓缓地倾斜茶杯，喝完一口后师傅继续到。

「还想着最近都没有来旁听呢，你就突然来了」

「嗯嗯，暂住还算行，但一想到要好好地搬来这住几年，那就得做好各种准备了」

与方才的阿特拉姆，有点相似的话语。

正因身为人上人，故做好各种准备乃是理所当然。他们是这样思考的。纵是自己死后的事情，也不能有任何纰漏。

或许这是与寻常的魔术师略有不同的思考方式，但确实是深染于其内芯的信念。

自己也喝着红茶，露维娅说道。

「打算在诺利吉寮借个房间，这次是来视察的。姑且先把最上层全部借下来吧」

这跟借个房间宗旨差得是不是有点太多了，差点想要插嘴，但还是在脱口而出前忍住了。

听到她说出这种话，真是很久违了。

露维娅不禁将视线投向窗外。

「似乎很吵闹呢」

说道。

自然，在斯莱发生的事情，她在一定程度上已经调查过了吧。并未刨根究底地询问这边，只是将自己的事情一件件排齐。

比如，像这样。

「我也听闻了冠位决议的事情」

师傅的反应愣住了一瞬。

「……不愧是爱德菲尔特呢」

「是不是想用绰号来称呼了呢？地上最为优美的猎人」

「任凭想象」

或许是满足于苦笑交织的师傅，露维娅略显厌倦地，宛如吟出一节诗歌般说道。

「自然，爱德菲尔特是谁人都无法否定的名家，但跟时钟塔的贵族们几乎没有往来。虽然属于民主主义，但也不会被谁强迫。虽说不觉得魔术协会的阶位有多么重要，但那个会议毫无疑问将左右魔术世界」

她的话语在我的心中留下了强烈印象。

方才的，仿佛说着时钟塔并非唯一的魔术世界那样的话语，令我深感意外。

「只是，这一次稍稍有些惹人怀疑的点」

少女加上话。

红茶表面升起的热气，隐藏住她的长睫毛。

「可疑点？那是什么」

「毕竟，由民主主义提出冠位决议，不合乎道理。只要事关冠位决议，时钟塔的民主主义派是总会缺乏定胜负的手段的……没错吧？」

以仿佛确认当然的事情般的口吻，少女问道。

「……没错」

师傅不得已地承认道。

两人互相对视，而我则看着他们。

确实，这位少女有着女王的气质。在优秀的魔术师中也仅有很特别的稀少人群才会拥有的，支配者的资质。

可是，没想到她竟知悉了冠位决议的情况。

「……那个，那是怎么回事呢？冠位决议的话，民主主义会缺乏决胜手段？」

看着提心吊胆询问的我，露维娅的眼瞳一瞬间触动到，向着师傅优美地首肯。大概是，没关系的解释给她听吧，的意思。

看到后，师傅慢慢地编织着语言。

「作为前提，在冠位决议中，如果是贵族主义决定倾尽全力的场合，单凭民主主义是无法抗衡的」

「是、这样的吗？」

因令人意外的话语而眨眼。

毕竟，正是因为这两方相拮抗，时钟塔才会充斥着各种阴谋的吧？

「请别误解。并非民主主义远劣于贵族主义。在金融、报导等表世界的权力争夺方面，某种意义上民主主义派要优于贵族主义。然而在仅有自古以来支撑着时钟塔的十二家族才会拥有投票权的冠位决议上，就性质而言贵族主义更为有利」

性质不同。

民主主义吸收了新世代（New Age）的魔术师，甚至还想抵达更前方一事，从君主·特兰贝利奥的话语中已经知悉。

反之，既然是新兴势力，在传统的冠位决议上会落后一步。

「例如，若是贵族主义顶端[Top]的巴瑟梅罗行动的话，那么事实上已沦为他们傀儡的动物科（Chimera）盖乌斯令也不得不行动。加之，同为贵族主义的植物科（Yumina）阿切洛特亦是如此」

师傅列出这些不常耳闻的名字。

盖乌斯令，阿切洛特。

确实在伦敦的时钟塔本部曾听到过几次，但并没有留存于自己的意识之中。那是同埃尔梅罗、巴瑟梅罗一样，位列十二家族的名字。

「在此之上，再算上降灵科（Eulyphis）和天体科（Animusphere），贵族主义有五票。要是加上姑且算入贵族主义的埃尔梅罗派（我们），就有六票。实际上十二家族的一半都是贵族主义的。与之相对，明确的民主主义就只有全体基础的特兰贝利奥和创造科的巴鲁叶雷塔。你看，要是来场全面战争的话根本没输的道理吧」

「……确实如此呢」

六对二。

既然如此，至今为止的思考就令人觉得愚蠢了。

「只是」

师傅接着说道。

「只是，这个问题并没有这么简单。就算是贵族主义——应该说，正因为是有着悠久历史的贵族主义，才不会那么坚如磐石。」

拿起红茶，继续解释道。

「例如阿切洛特就是典型例子。虽是贵族主义，但媒体倾向强烈，直到前代为止甚至还染指过军用企业。即是说，越是增多参加人数，越不清楚有谁会背叛，这就是贵族主义最大的弱点」

「……是、这样的吗」

就算是民主主义，特兰贝利奥和巴鲁叶雷塔也未必会团结一致，贵族主义就更是如此了，是这个意思吧。

「此外，巴瑟梅罗除了关键时刻以外都是不会行动的。因为他们只要行动就会给时钟塔带来甚大的影响。加之，本来他们的权威就是绝对的，若要作出行动就绝不能输。若在有着此般权威的情况下还是输掉，不足为惧的末端会被立时咬住。虽然这种程度对巴瑟梅罗本家和直属的分家无关紧要，但由于那巨体，自末端而来的影响终究无法避免。

在此之上，算上会流动的中立主义派，贵族主义派虽然绝对，但也没有必胜的态势……这就是时钟塔的现状」

「虽然绝对，但非必胜……」

原来如此，这样整理一下，情景终于浮现出来了。

团结一心的贵族主义是无敌的，但是否能团结起来，就要看场合了。

「所以大部分的冠位决议，巴瑟梅罗都不期望直接介入。让下面的人去随便斗争吧，会一直保持这种态度和立场。这样一来无论谁胜谁负，巴瑟梅罗的威信都绝不会崩塌」

「正是如此」

露维娅首肯道。

我要理解这说明就已经竭尽全力了，但对这两人来说，仿佛只是前提的前提。就好比听了名人（GrandMaster）间下的象棋[Chess]的解释，但恐怕对这两人而言只是下棋方法般初步的事情。

自第二仆从克劳递过的烤制点心中取走一块，品尝过其美味后，

「所以，民主主义的特兰贝利奥提出了这次的冠位决议，叫人不禁怀疑。我本是想来问问这件事的」

露维娅抬起眼神。

与其说是导师（Tutor）与学生的关系，不如称之为对等魔术师间的交流。纵是她已决定进入埃尔梅罗教室了——不，不如说正因如此，她的做法一直都像在评判师傅的价值。

「而且，你还有另一件事吧？」

「你在说什么？」

注视皱着眉头的师傅，露维娅极慢地说出。

「圣杯战争开始后，不会花上一个月吧」

「你也、要把这种事情」

因探讨谣言而不乐意故想要斥责的师傅，沉默于她的下一句话。

「因为爱德菲尔特也参加过第三次圣杯战争」

「…………！」

没想到，会从这位少女口中听到这种话。

第三次圣杯战争。

较师傅参加的第四次圣杯战争，更早一次的战斗。那么参战的应该是她的祖母一代吧。

对师傅注视着的视线，露维娅还以优美的微笑。

「诶呀。原来您不知道吗？」

「……有关你，是做过一定程度调查的」

对这样说到的师傅，露维娅微微首肯。

「也是呢。时钟塔一侧的话或许意外地会不知晓。爱德菲尔特没能在第三次圣杯战争中获胜一事被视作有损名誉，故没有对外公开。嗯嗯，此外还有些别的小小丑闻」

若无其事的说道。

露维娅是怎样的强大魔术师，在之前的事件中深有体会。那么她的祖先也定是一样。连这样的爱德菲尔特家都没能取得胜利，令人窥探到圣杯战争恐怖的一端。

她静静地盯着师傅。

（……莫非）

莫非，我想到。

自最初与她相会时起，对师傅的态度就特别严苛。本以为这是与生俱来的脾气，莫非这是，作为过去圣杯战争败北之人的子孙，对自最新的圣杯战争中生还之人的复杂感情吗。

略显喜悦地，露维娅闭上眼。

「爱德菲尔特通过特殊的方法派出两人参加，但只有一人回来了。然而，你却一个人参加，平安无事地回来了。嗯嗯，是我的导师的话，确实应当成就我的家族过去未能做到之事呢。确实得做到这种程度才行」

「你还没放弃让我当导师一事吗」

「至今为止，我还没放弃过什么事情，所以不知道该怎么放弃」

说着不知是真是假的话语，露维娅拿过手边的包。

自其内侧，递出了小小的盒子。

那是极为潇洒的、以宝石装饰的盒子。或许有什么魔术起着功效，每一枚宝石都散发着不可思议的光辉。我只能看出这不是单纯的高级品。

「这个，请当做是讲课费用」

「现代魔术科的讲师是尽可能不收取个人讲课费的」

「这次的应当是例外。请看」

露维娅催促着，一瞬犹豫过后，师傅打开了盒子。

「…………？！」

然后，僵住了，瞪大着眼睛。

「你为什么、会有这个」

「我乃露维娅格丽塔·爱德菲尔特。这个原因就足够了吧。还请随心使用。自然，我也期待着作为导师的您哦」

露维娅飒爽地站起。

「您以前说过，爱德菲尔特的宝石魔术其本质，并非夸耀价值，而在于令价值流通一事」

在那剥离城阿德拉时，师傅的助言。

那也是她会说成为我导师吧的契机。

而今，露维娅明确地宣告到。

「正是如此。藉此讲课费，我的价值流通了。收下这价值的您的回答，我可要好好看清楚」

安静地离去。

没有回首。最开始便已决定好自己要做的事，做完之后便再无事劳烦——这正是将自己的时间献给较自己更为伟大之物的，贵族的举措。

从时钟塔的角度来看，爱德菲尔特只是外姓，但这样的她却有着更像贵族的精神性，某种意义上着实讽刺。

跟随着露维娅，仆从克劳行了一礼后退去了，只留我和师傅在房间里。

「……师傅」

「…………」

将手中的宝石盒子置于桌上，师傅仍是那么僵硬。

坐在沙发上，长久地注视着盒子，这次又取出阿特拉姆的信封。师傅暂时凝视着置于盒子旁边的信封。

终于，嘶哑的声音掠过桌子。

「我」

宛如滴落的雨珠般，一字一句地说起来。

「我，还是没法，想去阻止哈特雷斯。我的悲愿，无论如何都会和他重叠，纵是不以我所期望的形式，但我完全找不到拼死阻止他的理由」

一字一顿，仿佛在确认着，师傅编织出话语。

那才一定是哈特雷斯的目的。并非打倒敌人，而是让敌人消失。仿佛东洋孙子兵法中的一节。

毫无疑问的，这个策略捕获了师傅。

确认莱妮丝和学生们的安危后，师傅就一直闭门不出，正是因为此。

「然而，却是这样」

看着宝石盒子与信封，师傅说道。

绝非因起死回生的一手而喜悦的表情。不如说像是因刀刃尖端刺到了喉边而恐惧着死神姿态的表情。

「在过去的圣杯战争时，也是这样」

挤出嘶哑的声音。

「我只是因为幸运，因为最糟糕的幸运，才得以自那战斗中生还。明明是根本没打算生还的」

张开十指。

理所当然的，他的手中什么都没有。仿佛在过往的战斗中映入眼帘的事物，对师傅而言什么都没有留存下来般。

「——没打算、生还？」

因为我的疑问，而张开干涸的嘴唇。

「被命令了」

露出宛如下一秒就要哭出来般的表情，师傅说道。

「吾王的命令。——活下去。啊啊，所以我才这么做了！无论何般难堪、无论何般悲惨，我都拼命地活下来了！步诸世界！回到这个时钟塔！啊啊、啊啊！明知自己没有那个器量却还是买取了埃尔梅罗教室！甚至给自己套上了君主（Lord）这一超出能力范畴的锁链！」

叫喊声震颤着工作室。

并没有那么大声。但声音中蕴含着的感情，却浓厚而切实得令人此般觉得。

可称之为，恸哭。

十年间，一直折磨着师傅的矛盾漩涡。经过十年，终于捕捉到师傅这一祭品的恶魔之手。

「而今，又一次，因单纯的幸运，而被给予了选择」

「…………」

真的只是因为幸运吗。

只是因为它，师傅能走到现在吗。

「应当起身……」

宛如喘息般，师傅说道。

表情扭曲、咬紧牙关，倾尽全力地鼓舞着自己。

「因为该起身，故必须起身。啊啊，定是这样。因为至今而止都是这样过来的，所以我定当如此。因为大家都是这么期望的，因为做出了值得被期望的举动，故定是如此」

至今为止，几多魔术师评价过师傅。

根据想法不同，也称得上得天独厚。被较师傅更为优秀的魔术师，或是信赖、或是敌视，位他在魔术世界冠上了地位。

但是。

（——但是，究竟谁此般期望了呢）

这个人一次都没有期望过自己成为君主·埃尔梅罗二世。这个人一次都没有愿望过手握时钟塔的权力。确实，寻根究底，这只是赎罪。继承埃尔梅罗教室，也只是因第四次圣杯战争中犯下罪行的顺势而为。

但是，而今，师傅却不得不怀抱一切的苦恼与矛盾起身，这一定有哪里搞错了。

啪，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啊啊。

那是我——我的手，重重地触碰到师傅脸颊的声音。

「我觉得，不是因为所谓‘应该’才要去那么做」

以惊讶的表情，师傅看向我。虽然终究还是没能叩打师傅的面颊，但应该还是有一点疼痛的。可能是我迫不得已的，没能掌握好力量分寸。现在，脸和手都是那么的滚烫，不知是何种情况。

为什么呢。

虽然觉得太过任性，但不知为何我有点想哭。

「我觉得、不是……不是那样的」

要怎样，编织语言呢。

用张开的嘴，来给擅自行动的身体，附加意义，这是毫无意义的行为。但是，我有想说的话。即使那只不过是我的任性，我也有想在现在、在这里，传递给师傅的话语。

大概，正是为此，我才敲开了工作室的门吧。

「那是、那个」

师傅茫然地注视着我。

也是呢。擅自发火，对师傅动手，然而说出口的却又语不成句。

脸庞好烫。

大概，还是哭了。好悲惨。想找条地缝钻进去。对如此无可救药的自己，想立时殴打。

然而，至少要。

「虽说我不懂……啊啊，真、真是乱七八糟的……！师傅你个不明事理的人、懒虫、就会玩游戏、发生事件只会在快要死时才冲过来、就会说魔术云云、明明那么弱却总是跟别的魔术师吵架！」

「不、那个，Lady……」

师傅困惑的声音也渐行渐远。

自己的头脑本来就很笨，只是找寻词汇便已倾尽全力。只有那个，是铭记在心中的。明明想说的话有一万句那么多，却连一块碎片都不肯结晶化。

「但是……」

拼命地倾诉着。

「……但是、我……师傅仅凭幸运……单单仅凭幸运，便被给予了什么，我绝不这么认为」

啊啊，舌头为什么会打结呢。

「……不管是阿特拉姆先生还是露维娅小姐……正因为是师傅，他们才会交给你的。正因为有着至今为止的相遇……有交织过的时间，正因为是师傅和他们，正因为这些，他们才会把东西托付给您。……把它们用幸运来解释，这是，绝对不行的」

根本不是我能说的台词。

师傅和我之间的缘，尚不满一年。在那故乡相遇，在伦敦成为门生，一同经历了数个事件，仅是如此而已。

然而，却用着这种好像很懂的话语，这不是自以为是还能是什么。门生什么的，不过是为了方便时钟塔才设置的框架，分明只是我在一直撒娇罢了。

明明这样想着，却停不下来。

「我」

现在，想要话语。

想向这个人，用可得传递的话语，向他传达话语。

「我、想要师傅、笑着」

好恐怖。

啊啊，就像与那亡灵相遇时一样，自心底发出的恐惧。我好害怕听到师傅的回答。滚出这里。好怕这样的骂声，好怕好怕好怕好怕，好想消失。

「…………」

没有回应。

宛如被迎头灌了一盆冰水。自喉咙深处到手脚都是那么冰冷，视野暗薄，失去光芒。我已经没有抬起头的勇气了。明明必须为自己任性的话语负责，我却没有承受它的气概。却也没有想逃离这个场所的自暴自弃。

师傅至今为止，都是在和这样的不安战斗着吗。

「…………！」

颤抖了。

师傅的手触碰到了我的肩膀。

那么的柔弱、甚至还颤抖着，但那细细的手指中确实蕴含着力量与温暖。

「……如你所言。Lady」

「师傅？」

我呆滞的视野中，师傅小声说着什么。

像在确认着什么般。仿佛重新审视着刚刚开始的计算式般的动作。

「真是的，太不成熟了。什么都没有变」

憔悴的面庞露出了些微苦笑。

「正是如此。我忘却了。明明是那样下过决心的」

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坐回沙发，抚摸腹部。

从那里，发出了愚蠢的声响。

「……抱歉，外卖也行，能帮我准备点吃的吗。这样下去似乎站不太起来呢」

「诶，那个」

「忘记了自己整整一天什么都没吃过了」

这样说着，师傅又一次笑了。

「咿嘿嘿嘿嘿嘿！好好运转脑回路后，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吗，还是老样子的脱线啊，花瓶君主！」

「花瓶是多余的。我自己比谁都清楚」

「嘿嘿嘿！这真是失礼啦！」

自右肩的固定具发出了亚德的声音，我高兴得仿佛要哭出来。

「马上就为您做点什么！」

擦干眼泪，转过身去，小跑着去往走廊。心脏咚咚地跳着，吵闹着。先前为止的行动，太过让人害羞，连耳朵都通红了，即便如此也还是很高兴。

所以，没能听到那声音中渗透着的感情。

「……太好了呢，迟钝格蕾」

那少见的慰劳话语中，潜藏着在此之外的阴影。

4

「——兄长？！」

刚打开门，便听到了莱妮丝欣喜若狂的声音。

在斯莱，她专用的私室中。

与师傅的工作室一样，分别设置的房间，在斯莱是少见的奢侈，但在这次事件里已经管不上这些了。

注视桌上放着的大量文件，师傅说道。

「为冠位决议，做过调查了吗」

「嗯，那是自然」

以惊讶尚存的表情，莱妮丝首肯两次。

只有她听闻了在那哈特雷斯的工房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是自然。宛如晴天霹雳。跟随着师傅的我，因事态的变化而喜悦，思绪至今还无法追上。

但是，师傅嘴中塞满了刚做好的三明治，板着脸说道。

「有个想让你一起思考的问题」

「这是没关系啦……你没事吧，兄长」

眨了数次眼后，莱妮丝重新问道。

相对的，师傅一手握着三明治。

身后的我，手里拿着放茶杯的银托盘，等候着。因为师傅的空腹，我借用了学生食堂的厨房，很快地做好了烤牛肉的三明治，虽然称不上是适配君主威严的食物。

而后，师傅不开心地叹气道。

「谁知道呢。到现在也还是想马上逃出去。不过那是自从被你封为君主后就一直有的想法。」

「哎呀，好过分的寒暄呀」

扬起嘴角，莱妮丝耸肩道。

然而，那苍白侧颜渗透出的笑容，才是真实的。

「明白了。虽然我这边已是忙的不可开交，但还是优先亲爱兄长的请求吧」

着实以恩人自居，抬起寄宿着魔力的焰色眼瞳，看向师傅。

「但是，真的没关系吗？我已经考虑过你在这里退场一事，甚至根据情形要去帮助哈特雷斯一事了。你若是要在此起身，那选的应该不会是后者吧？」

少女的疑问不单单因为他们的亲人关系。

作为埃尔梅罗的后继者，她判定着师傅的行动是否是为了派阀。不由地发觉了这一想法，我微微一颤。因为在短时间内看过了太多的时钟塔阴谋剧，或许我自己都有所沾染了。

「别搞错了，我并不是在说帮助哈特雷斯是恶」

莱妮丝淡淡地说道。

「根据场合，也有屈服于哈特雷斯对埃尔梅罗才是胜利的可能性」

莱妮丝的视点，基于冰冷的计算。若非如此，她一个十几岁的少女是无法安顿好埃尔梅罗派的。不对，在师傅被封为君主前，她还不到十岁呢。

恐惧着暗杀的危险，无论谁看起来都像是对自己资产打着算盘的犯罪者，现在我有点明白这种心情了。

师傅咀嚼了一会儿口中的三明治后回答道。

「……没有这种打算」

「很好」

少女再度露出微笑。

宛如恶作剧般，将洁白的十指交叉问道。

「那么究竟有何贵干，吾之君主（My Lord）」

无视她的玩笑话，师傅说道。

「有关苍崎橙子说过的，秘骸解剖局尸体的事情」

「呼姆」

微微首肯，莱妮丝催促他继续说。

「哈特雷斯的五位弟子中，有三人失踪了」

师傅张开五根手指，弯过其中三根。

「然后，有一人如先前所说，前日死于秘骸解剖局内。最后一人艾席拉隐藏了行踪，但考虑到时间点，已经逃亡的可能性很高。虽然我们也和她在秘骸解剖局见过面，但她和死亡的加尔固·伊斯莱德一样，可能也察觉到了失踪事件的犯人正是哈特雷斯」

「确实，转念一想是这样的」

艾席拉·米斯特拉斯即是在秘骸解剖局中遭遇的黑人女性。

「告诉她哈特雷斯的弟子们失踪时，她也一言不发，同为秘骸解剖局的加尔固考虑着搜集灵墓阿尔比昂的怪物们作为对哈特雷斯的对策，那么应当把她也视作准备过什么对策的。……自然，也有被哈特雷斯占取先机，已被捉到的可能性」

哈特雷斯的弟子们。对我们而言，乃是现代魔术科前辈的生还者（Surviver）们。

名字是这样的。

加尔固·伊斯莱德——秘骸解剖局·管理部门。

艾席拉·米斯特拉斯——秘骸解剖局·资材部门。

尤雷克·库尔达斯——自由职业。加尔固的兄弟。

盖瑟尔茨·托尔曼——自由职业。优于魔术药剂。

克洛——自由职业，大概。

自斯芬以前整理过的笔记上，回想起他们的名字。

「……失礼了」

师傅将手伸入怀中。

自雪茄盒中取出一支烟，用雪茄剪切落其前端，慢慢地点着火柴。连贯的动作是那么令人熟悉，自擦拭而过的火柴，火焰转移到烟上，师傅将其含入口中。

因为那味道，而令人稍显冷静。

「有关魔术的话，我也是稍微有点知识的。然而，这是基于时钟塔里常见的阴谋的。所以要借你的智慧一用」

「呀嘞呀嘞，请不要把可爱的妹妹说得像满脑坏点子的小姑娘一样」

莱妮丝耸着肩，抬起下巴。

暗示到，继续说。

师傅也明白这动作，吐出一口烟，眼睛追着那烟的形状，继续说道。

「重要的是苍崎橙子为什么会特地强调那尸体的意义——即是加尔固·伊斯莱德为什么会死在那里」

「为何……？」

就算这么说，我也满头雾水。

不是因为哈特雷斯突然开始捕捉弟子们——这种程度我还是理解的。

可能是因为我一脸蠢样而感到悲哀，师傅展开解释刚才的话。

「他是有兄弟的吧」

「那个，是尤雷克·库尔达斯呢」

姓氏不同，是因为生还者在离开灵墓阿尔比昂后，各自成为了高名远扬的魔术家族的养子。

「没错。加尔固说过他弟弟成为了别家的养子而改了名字。然而，如果这是反着来的呢？」

「……反着？」

因为不明白这话的意思，我歪过脑袋。

「一人在秘骸解剖局，一人在成为当地魔术师的养子而换姓。会不会是因为有必要他们才分别了呢？」

「怎么回事？」

就算解释了也还是不懂。

看到我的混乱，师傅从别的方向重新编织话语。

「根据听来的话，尤雷克和加尔固是年龄外貌相仿的兄弟。如果这两人时常替换的话会怎样？」

「尤雷克，和加尔固？」

听不懂师傅在说什么。

但仿佛被浇了一盆冰水般，身体打颤。虽然不理解，但能实感到师傅正在向极为重要的部分落刀。纵是尚未抵达事件的心脏部分，也是向极为重大的患部刺入了那刀刃。

「为什么要替换？」

「解剖局的情报在别处无法得到。甚至为了不让内部人员能简单地将情报带出，设置着各种各样的安全措施。故而那对兄弟为了制造出足以让他们潜入秘骸解剖局的实绩，才去挖掘了灵墓阿尔比昂。看上去是在绕远路，但正因为秘骸解剖局管理着灵墓阿尔比昂，最容易被采用的外部人员，果然还是只有阿尔比昂的生还者」

师傅淡淡地说道。

他堆砌着对我而言只能理解表层含义的话语。

「一方的尤雷克成为养子改变名字也是为此。为了让两人的关联没有那么容易被拆穿。纵是有时钟塔的安全措施，如果由兄弟来行使相同魔术的话，要区分他们也是很困难的。而且让兄弟两人的脸变得相似程度的变身术，连新世代的新生都会使用」

「啊啊，原来如此。推理小说里常用的手法呢」

在旁听闻的莱妮丝嗯嗯地首肯着，加上话语。

「毕竟我们也看过一次类似的机关呢」

「啊……伊泽路玛的」

我小声说道。

双貌塔伊泽路玛的事件。

那时，为追求美的魔术最终替换了被害者，以此来混淆我们的视听。

自然，那种程度的变身术或是类似的魔术，通常的魔术师是无法使用的。然而，这对兄弟而言是极为简单的事情。纵是不借用魔术之力，只要稍微化下妆就足够了。

「但，做这种事是有意义的吗？」

「有无数意义。解剖局对内部不会产生背叛者一事是很严格的。毕竟走私或是贿赂的得益太过巨大了。为此遍布着监视之眼，但若是有着相当地位的局员还能准备另一人份的身体和不在场证明，那就有很多手段来突破了」

「…………」

十年前的阴谋，经师傅之手而变得明朗起来。

宛如解剖。与众多推理小说中描绘的名侦探的推理似是而非，师傅独有的做法。

「啊啊，这么一来哈特雷斯不触动任何结界就进到秘骸解剖局设施内侧一事也说得通了。如果那对兄弟能时常替换，自然会设下回避安全措施的机关。因为哈特雷斯先抓住了一方的兄弟，要利用那机关易如反掌。毕竟哈特雷斯的变身术之精妙，我们也是见过的」

在魔眼搜集列车事件中，哈特雷斯变身为了考列斯。虽说我们同在埃尔梅罗教室上课时间不长，但那也是在乘坐列车的时间内一直骗过我们的精度。

那时的考列斯——化作考列斯的哈特雷斯，不单止外貌相似，连口吻和思考都完全复写[Trace]了。

「这种场合下，只要让Servant灵体化就能跟去。自然魔术师的结界也会对这样的灵体产生反应，但能重复实体化和灵体化的、凌驾于大部分现代魔术师的危险使魔还是不会预料到的。更何况加尔固已经造好了规避途径，那就更困难了。

而且，恐怕加尔固使用灵墓阿尔比昂的怪物来抵抗过了。大概是因为弟弟的失踪而察觉到哈特雷斯在接近了吧。遗憾的是，还是敌不过身为Servant的Faker」

在此，师傅停顿了，

然后，极为厌恶地出口道。

「……或许，不是加尔固，而是尤雷克也说不准」

「是说什么？」

「在秘骸解剖局看到的那具尸体。如果他发觉了当场死亡的并非加尔固呢？」

回想起了那桩事件。

被残忍地切碎、搅拌的加尔固的尸体。自然，若是用到了Faker的魔术，要造出那样的尸体并不困难。让人类的尸体变得像被大型搅拌机搅拌过的样子，对她来说如字面意义只需要一两句话吧。

然而，做这种事的理由是什么？

Whydunit。

而今，师傅问道。

当场死亡的，如果并非加尔固的话。

「……诶，当场死亡的并非加尔固？那个，就是说，如果是弟弟尤雷克先生的话，吗？」

混乱着说出了口，师父却微微首肯。

「如果这样的事情被判明了，自然解剖局也会察觉到事件的发端在很早以前。当然了，局内发生杀人事件也是桩大事件，如果死去的还不是局员，搜查之手就会去往这个被害者是谁这个方向。如果这对哈特雷斯而言是不能放过的失误呢？」

「…………」

话语太过复杂，我渐渐无法搞清了。

师傅究竟想要解开什么。想要揭露什么。

「所以，哈特雷斯彻底破坏了尸体。为了让尸体的身份不暴露。能把尸体带走是再好不过，但因为解剖局的安全设施而没有这么做的余地吧」

「请、请等一下」

不禁发出声音。

「我明白加尔固先生和尤雷克先生有着悄悄替换可能性这件事了。还有秘骸解剖局是有这样做去潜入的价值一事。但是，究竟是自何时起考虑到这种事情的……」

「……究竟，自何时起？」

重复我的话的，并非师傅。

在旁听闻的莱妮丝，用食指按住太阳穴，眯起单眼说道。

「……啊啊，原来如此。终于明白你为什么要来问我了。是这么回事啊，我的兄长！」

「正是如此。」

这两人好像认同着什么，我却一无所知。

然后，莱妮丝向我投来实现。

「不单止加尔固跟尤雷克。哈特雷斯的五个弟子，或许从最初开始，就有着别的目的，就是这么一回事哦」

说道。

然后，重新解开其意义。

「这种场合下的最初……恐怕，比成为哈特雷斯弟子还要早得多」

「诶，比成为弟子、要早得多？」

我因违和感而皱起眉头。

看着困扰的我，莱妮丝喝下一口手边的红茶。我考虑了数秒，终于抓住了违和感的正体。

「但，这有点奇怪吧。毕竟，哈特雷斯的弟子全都是生还者吧？只是加尔固先生和尤雷克先生的话还能明白。但是，剩下的人都是在数年前就被困在灵墓阿尔比昂的。然而，全员都在此之前就有着自己的打算什么的」

没错。时间对不上。

确实，这样的话合乎条理，但也只是合乎条理。填完了一个坑，但又有别的坑扩张了。如师傅所言，加尔固和尤雷克或许自最初就是为了和秘骸解剖局产生联系才去潜入了阿尔比昂，但总不会全员都有所打算吧。

对此，莱妮丝以奇妙的表情首肯道。

「没错，正是如此。我在那之后也做过了调查，尤雷克和加尔固是四年，盖瑟尔茨则潜入了阿尔比昂九年，艾席拉和克洛根本就是出生在阿尔比昂的。而且这个队伍本身也是经过了数次人员调换才变成最后那个形式的。格蕾的疑问是再正常不过的」

这个回答令我稍稍安心。

自己的想法一定是很浅薄的，但即便如此也想要同莱妮丝和师傅共有一些想法。

「但是呢，格蕾。关于此，时钟塔已经给出了极为简便的解答。嗯，那是否是现实性的东西，兄长就是来向我确认这个的吧？纵是推论成立但若只是纸上谈兵那也毫无意义。这是不是个聪明的犯人之类的，并非因为背后有着庞大的因缘、而是因为有着对这类行为习以为常的地盘之类的，有关这种环境上的问题」

她叹息道。

「现在兄长暗示的可能性，比你想象的要低劣很多，是很恶俗的事情。迂远而糟糕。在你对时钟塔有着正确认识的同时，也会觉得你是否会为此而幻灭，虽然有点遗憾，但这终究是道理」

「这是、怎么一回事……」

「所以说，不能觉得只有加尔固和尤雷克正好考虑着那种事情。而且谁又知道潜入阿尔比昂前的加尔固跟尤雷克到底是不是真的自由职业呢？作为个人将秘骸解剖局的情报带出，能获得的东西并没什么大不了的。考虑他们是受到想要情报的其他组织命令，当上秘骸解剖局内的间谍是极为自然的

这样考虑的场合下，很难想象只有加尔固和尤雷克进行着间谍行为。毕竟他们能成为生还者靠的是相当程度的幸运。不小心死在灵墓阿尔比昂就完了，没能拿出太多成果故没被秘骸解剖局看上那也完了。这事做起来太慢，计划又太过不安定了。」

莱妮丝的声音滑过工作室的地板。

超越我思考的恐怖推理接踵而来。

「就是说。一开始就将数十人——搞不好还要更多，时钟塔的派阀将他们作为一次性的间谍送入了灵墓阿尔比昂」

「哈……？」

不禁发出愚蠢的声响。

「不是恐怕，已经几乎能确认了。是为了瞒过秘骸解剖局来调查灵墓阿尔比昂。毕竟要公然进入阿尔比昂是必定得通过秘骸解剖局的。能调查的范围和内容自然也会受限，为了绕开他们，想让串通好的间谍进入是很普通的想法吧？就算那样会耗上十年二十年，根据场合有可能要花费一生也」

很普通，就算她这么说着我也不能立刻接受。

确实，莱妮丝的话合乎条理。送入一两个间谍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的话，以几十人为单位送入即可。只要其中有谁能成功的话，结果都是一样的，用完就扔也无妨。

但是。

那是，但是——

「哈特雷斯的弟子中，加尔固和尤雷克确实是这样的——以及，或许其他弟子中也有谁是时钟塔派阀送入灵墓阿尔比昂的间谍」

我愕然地听着那话语。

感觉仿佛被粗暴地掐着喉咙。明明是那么想吸入空气，肺却只肯提供一半的机能。仿佛在幽深的水中挣扎一般。

师傅眉头皱得较平时更深，询问道。

「即是说，是有可能的吧，莱妮丝」

「很有可能。这么一说的话，确实应该有这种想法。因为在衰退之前，埃尔梅罗派很少与灵墓阿尔比昂产生瓜葛，所以没有这类情报，这是我的疏忽。啊啊好后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这样投入间谍了，想法的规模根本不同」

「请、请等一下！」

发出不可置信的声音，我插嘴道。

「大家都接受了那样的命令吗！这不单单只是危险那种程度的事了！不集齐条件是无法离开灵墓阿尔比昂的吧！那样的话是有一直回不来的可能性的啊！」

花上数年的间谍行为。

但为此就要好几年——一不小心就要耗费一生，这究竟是怎样的思考啊。怎样的权力者会下达这样粗暴的命令，又是怎样的对象会接受这样的乱来啊。

「就是会接受啊」

莱妮丝拿起茶杯，闭上单眼说道。

「毕竟是魔术师，有很方便的分家在。而且这个分家，现代的话放着不管最后是会衰退毁灭的。与三大贵族有关的家族，若是看到了美味的饵，是能很轻易地说出卖掉看不上的孩子吧这种话的。说不出这种程度的话是没法在时钟塔生存下去的。他们会很平常地说道在阿尔比昂给我潜伏个十年这样的话，根据场合甚至会命令在那扎根到孙辈。啊啊，着实是，毫不奇怪。根据魔术师分家住在远离本家的偏僻角落这种模式的话，是很有可能变成这样的」

少女的话语中蕴含着真相的重量。

又或是，自己也已是这样的一人。埃尔梅罗派中，莱妮丝应该是处于极为末端的位置的。却因为与源流刻印的适性而被拥立，成为了派阀的后继者。

并非想成为后继者，而是没有其他的选择。

那是被几多阴谋包围、经受着暗杀危险的立场，而莱妮丝却无可奈何。就结果而言，她是有这样的素质的，但绝没有期望过活用这种才能。

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时钟塔这个场所，要强求此般牺牲人生吗。又或是魔术师这种存在方式，令世界歪曲到了这种程度吗。

「那么……艾席拉小姐和克洛先生也是吗？」

「如刚才所说，很有可能。就算是出生在阿尔比昂，也不能保证他们身处时钟塔的阴谋之外」

「那是……」

话语中断了。

接下来道出的，是一个深感亲近的单词。

「……Whydunit」

听到我的轻语，师傅抽着烟首肯道。

「确实会变成这样。这下只能举手投降了！」

莱妮丝像模仿兔耳般举起双手。

「所以，苍崎橙子才会向哈特雷斯抛去，你的弟子究竟是谁的弟子，这种提问。可恶，在那个时间点我就应该理解的」

——『我没问什么难题吧。只是单纯的在问，他们究竟是谁的弟子啊，元学部长』

根据莱妮丝的说明，橙子这样询问过。

原来如此，这就是答案。不是什么猜谜，而是方才师傅和莱妮丝间议论的结论，如字面意义的话语。

「……这样一来，失踪事件的意义就完全变了」

莱妮丝继续说道。

较师傅更为活泼，宛如这场阴谋剧是仅属她一人的舞台。

「如果那不是对弟子，而是在告知弟子们背后的人呢？」

「告知？」

对皱眉的我，师傅说道。

「……恐怕直到那场杀人事件为止，哈特雷斯都是想秘密推动事件的」

这是方才师傅在他的工作室说过的话。

莱妮丝作出后悔的样子，咂着舌，两手抱胸。

「就是这么一回事吧。这样的话，为尽可能地不留下证据而施加压力，让关联人物连续失踪可是个很妙的做法。不如说这才是犯罪组织的惯常做法吧。……不对等等。这么说来，这次的袭击也是吗？」

「只是想去阿尔比昂的话，在秘骸解剖局杀死加尔固后，是能直接坐电梯去的」

师傅赞同了少女的意见，继续说道。

「自然，单纯是没法那样欺瞒安全设施的可能性也很高，引起连续事件即是因为和最初预定的想法相近吧。啊啊，从哈特雷斯来看，袭击斯莱实在是太过理想了。作为一连串失踪事件的收尾，同时达成了去往阿尔比昂以及给弟子背后的黑幕施加压力两件事」

明白道理。

考虑到哈特雷斯乃是元现代魔术科的学部长一事，对这类阴谋和荒唐事恐怕已是习以为常。但对我而言，这个道理比至今为止的事件和死斗还要恐怖。某种意义上，是比神代魔术师、阿特拉斯七大兵器更不想接受的事情。

将他人的性命、生涯、甚至是子孙未来都放在棋盘上当做旗子的做法。

那是没有憎恶愤怒在内的，纯粹的恶意。

以前莱妮丝就说过，时钟塔的黑暗就像是阴谋的坩埚一般。但我根本没法想象她那无数次重复应酬的现实是何等之物。

现在我终于也理解了其一端，故身体感到了冰冷的恐惧。

露出稍显困扰的表情，莱妮丝叹气道。

「你讨厌我了吗？」

「……不」

摇头。

数次。

「不，不。不会的。我是不会讨厌莱妮丝的。」

「那就好」

深切地说道，少女将冰冷的红茶一口喝干。洁白的手指稍稍颤抖。

然后，

「对了。忘了把这个给你了」

从桌子抽屉里，取出了一枚硬币，

浮雕有谁人的侧颜，令人不禁想到古董。

「金币？」

「在地底打斗的最后，从Faker的战车上掉下来的。兄长的话能明白这是什么吗？」

「呼姆。借我一看」

带上手套，师傅慎重地盯着那枚金币。

「斯达特金币……这是……伊斯坎达尔的」

「伊斯坎达尔的、金币？」

「古希腊近邻，有以当时的王或英雄为原型铸造货币的风习。伊斯坎达尔的人气特别高。仅是一枚都有着相当价值吧」

这种情况下都还有些炫耀的口吻，着实惹人怜爱。明确地理解到，这个人心中的指南针指向着哪里。

「毕竟是压倒性的人气，种类也很多。基本上是以过去货币刻有的赫拉克勒斯侧颜为蓝本，制成了伊斯坎达尔之物。也有说着伊斯坎达尔是阿蒙神的转生云云，给他加上角的类型，又或是给他披上象征战车的象皮的类型。发行年月横跨两百年，发行地域就当时而言也是极为广阔的。这也是那位大王被怎样广泛信仰、作为传说英雄而爱戴的实例……」

「不愧是兄长，不过」

对完全脱线的师傅，莱妮丝插嘴道。

「你能明白Faker拿着这枚金币的含义吗？当然，也有可能只是单纯的所有物，或许并没什么意义」

「……姆。那还不清楚。这个我先拿着可以吧」

「啊啊，那是自然」

「感谢」

小心地用手帕包起，放入夹克口袋中。

最后，将口中的烟放回雪茄盒，向莱妮丝颔首。

「无论如何，还是谢谢。纵是尚不清晰，也在某种程度上抓住了事件的流向」

「那真是太好了。有从这里开始倾覆的手段吗？」

对莱妮丝的提问，师傅不高兴地挠着脑袋。

「能不能倾覆还不知道，不过有了个顺势而为的调查可做。因为阿特拉姆·加里阿斯塔送来的信」

「嚯？」

向皱起眉头的莱妮丝继续说道。

「所以我要暂时离开斯莱。根据方才的确认，光是往返就要花半天以上的时间，这期间就有劳了」

「哈？」

莱妮丝的表情严重扭曲了。

「给我等下。明晚深夜可就是冠位决议了啊！发生什么的话可怎么办？」

「在那之前会回来的，要是我遭遇事故那就由你出面吧。毕竟是原本的后继者。谁都不会有意见的」

「我是会有意见的哦兄长？！」

听着莱妮丝的悲鸣，我在师傅身旁微微笑着一同折返。

途中，我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转身，说道。

「请跟过来，格蕾」

「……」

仅是这样，心中便充满了感激。用较往常更大的步幅跟了上去，不禁首肯道。

「是！师傅！」

第九卷 冠位决议 中 第三章

1

对奥尔加玛丽·亚斯密雷特·阿尼姆斯菲亚而言，伦敦有着强烈的外地（Away）印象。

她的家系——阿尼姆斯菲亚，本就不在都市而是在高地、山脉处建造地盘。虽也有时会下山，像这样与伦敦时钟塔本部进行接触，但不合时宜的感觉终究挥之不去。无论是太多的人、太过密集的建筑物，还是一整天时间的骑马乘车，对她而言都没有一丝熟悉的要素。

不过，要说对老家有没有亲近感，那也是不存在的。

现当主父亲马里斯比利几乎不会离开自己的工房，其结果，在一年中他们只会见面几次。

所以，从她的视角看，人就是孤独的生物。因为被选为了魔术师，孤高孤立自是理所应当。应当要接受这一切。父亲对自己不抱有一丝期待这件事，只要这样活下去，说不定几时也能倾覆。

啊啊，与莱妮丝·埃尔梅罗·阿奇佐尔缇的深入接触，也是因为她和自己的立场很相近，结果就让自己产生了浅薄的想法。这种单薄的共感，明知在时钟塔是完全派不上用场的，但还是无法抵抗想再说一点、再说一点话的欲求。

（……所以）

少女想到。

斯莱被袭击一事，也给予了他不小的冲击。

（……发生了什么？）

她，也曾与Dr.哈特雷斯遭遇过。

在那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上，那位魔术师召唤了Servant、启动宝具时，她也在场。若是用那个宝具，蹂躏一个学术都市是轻而易举的吧。

然而，却想不出那个魔术师在这个时间点袭击斯莱的理由。

自然，奥尔加玛丽并不清楚哈特雷斯的目的。但要使用Servant进行袭击，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可以的。然而他却在冠位决议（Grand Roll）前夕这个时间点现身，究竟有何种动机（Whydunit）。

（……父亲的话，会知道吗？）

马里斯比利曾经有过对哈特雷斯个人的委托。而且那还是调查第四次圣杯战争，这种旁人无法胜任的工作。只是作为单纯见过面的魔术师、又或是因为诞生于主要学科学部长之间的微妙关联性，两人间结下过何种特殊关系是很明确的。

又或是。

又或是——虽然不想这样考虑——直至今日仍有着联系，奥尔加玛丽也有过这种想象。像现在将自己作为君主（Lord）的代理派遣一事，会不会也是父亲和哈特雷斯的一个策略呢，这样的怀疑消之不去。

「怎么了吗？」

突然有声音传来。

以温柔的笑容看向这边。

不过，这笑容中渗透着很符合时钟塔的毒液。奥尔加玛丽并没有愚蠢到会看漏那眼镜底部轻轻隐藏着的感情。虽说看漏的话人生会比较简单。

「没什么。只是在稍稍发呆。」

「这样吗。要保重身体啊，奥尔加玛丽大人」

化野菱理，平稳地说道。

身着极东民族服装的，乃是那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上见过面的女魔术师。

方才，奥尔加玛丽从她那里，知悉了斯莱被袭击的事实。

不知究竟该说些什么，口中擅自地选出了这样的话语。

「法政科的人都像您这样吗？」

「您感兴趣吗？嗯嗯，毕竟奥尔加玛丽大人成为我后辈的可能性是很高的嘛」

涂抹着鲜艳红色的嘴唇，加深了笑容。

「很遗憾的是我也不清楚，我是作为诺利吉的养子而被推荐的，与普通的学生稍有不同。在后辈中也有靠家中积攒的钱财镀金进来的孩子，但他的性质也称不上是多数派吧。呵呵，您要是来的话，一定能成为出色的学生的」

在时钟塔也算有力家族的后继者的话，高几率都会选择一次法政科。想知悉时钟塔是以怎样想法建成的，进入法政科是最快捷的。所以想靠镀金靠钱财进去的人并不少见，但加上一句并非多数派，恐怕是为了这位后辈的个性成长吧。

伦敦的一角。

身处建立于郊外森林中的别墅。

另一人，如枯木般消瘦的老人，坐在房间里的椅子上。他正是这栋别墅的主人，在胸前、手指上都戴着几多宝石，但与其称之奢华、更像是宝石缠身的尸体般，不禁给人留下这样深刻寂寞印象的老人。

君主·尤利菲斯——路菲勒乌斯·娜泽莱·尤利菲斯。

在贵族主义中，以身为极其古老的保守派而为人所知的君主，正是这位老人。

抬起空虚的眼瞳，路菲勒乌斯说道。

「退下……法政科的狗」

「那可真是遗憾。本以为还尚未被降灵科（Eulyphis）讨厌呢」

「巴瑟梅罗乃是……吾等之王。……这虽亘古不变，但也没有喜欢法政科的理由。……境界记录带（Ghost Liner）之流……明知有这种存在、却仍缄口不言」

「作为担当，是有守密义务的」

简单地回答后，菱理取出盖着封蜡的信。

「按照吩咐，予您此信」

说完，女魔术师离开了。

过了一会，老人的视线移动，信随之慢慢浮起。此乃Poltergeist现象。比起亲自动手，让周围的灵体行动更快，这正源自于老人继承的魔术刻印。又或是几多宝石中的一枚运行着作为魔术礼装的机能，但奥尔加玛丽没法认清到那种程度。

对一瞥内容后、作出露骨咂舌动作的路菲勒乌斯，少女问道。

「Mr.路菲勒乌斯。信上写了什么？」

「藉先代巴瑟梅罗之名……阿尔比昂的再开发……阻止它……此般。哼，理所当然的事情……来确认了吗……」

老人以嘶哑的声音说道。

「所谓先代……才是关键。这次……有着无法阻止特兰贝利奥的可能性……若是先代的指示、便不会伤及巴瑟梅罗之名……。啊啊，今代是与生俱来……作为魔术师是完成的。话虽如此……在她长大前就让出君主之座的必要……分明是没有的……那家伙却早早地让与了……」

露出那不齐的牙齿，轻声嘀咕道。

「虽有预测到……会发生这种事……。莫非还有别的理由……」

巴瑟梅罗乃是贵族主义·第一位之名。

除却几乎不会现身的院长，在事实上立于时钟塔的顶端、统率着法政科的家系。果然，纵是不直接出席冠位决议（Grand Roll），也并未将之完全无视。

过了一会，

「应当阻止阿尔比昂的再开发吗」

奥尔加玛丽问道。

「没有如特兰贝利奥所主张的那样，再开发会给魔术世界带来更大恩惠的可能性吗」

「你会错意了……天体科（Animusphere）的小姑娘……。根本不需要什么理由……」

用可怕的眼神瞪着少女，老人说道。

「我们反而没有行动的必要。……根据特兰贝利奥的主张……无论会不会给魔术世界带来恩惠……可至者终将至……不可至者终不至……到最后仅是这样的事情罢了……」

能断定仅是这样的事情，正因身为贵族主义的君主。选民主义的权化。除却与生俱来的被选中者外决然无需的穷途末路。

恐怕，这正是魔术师的本质。

纵是民主主义，也只是将选别缓和化了，大同小异。蔓延于魔术世界的，终究只有那过于根深蒂固的差别对待和超人幻想，以及为大多数人类所疏远的被虐意识。恐怕，直至世界终结，这种意识都不会变。

「接下来，就要看现代魔术科的毛头小子了……」

看着老人苦涩地说道，奥尔加玛丽不禁插话。

「但是，在我们之后也还会有魔术师。为了那些未来的人们，是不是也应该考虑一下魔术世界整体的变化呢。路菲勒乌斯大人也有布拉姆大人在吧」

「呵呵……布拉姆的事吗」

路菲勒乌斯低笑道。

布拉姆乃是路菲勒乌斯的儿子，被相中成为君主·尤利菲斯后继者之人。

「我说过了……可至者终将至。布拉姆也是一样的。……仅是如此罢了。为此的堆砌，有吾等即可……若可至终将至。若不可至终不至……啊啊，比他死去的妹妹要好些吧」

「……是在说，索拉乌小姐吗」

「对那个埃尔梅罗也说过了……索拉乌怎样都行……。那终究只是个备用的后继者……儿子平安地长大，无法成为后继者的时点……索拉乌的工作就已经结束了……」

「…………」

十年前，矿石科（Kishur）的君主，先代埃尔梅罗应当会与路菲勒乌斯的女儿结婚。那正是统整并非齐心协力的贵族主义，简直是会成为齿轮的事件。虽不过是至今为止出现过数次的政略结婚，但也应当会大幅涂改现代的魔术世界。

然而，却没有事成。

奥尔加玛丽也只是知道结果。

「……凯尼斯还是很可惜的……虽说我并不知晓……他在研究怎样的秘术途中……」

「好像是位很优秀的人物呢。因为那是在懂事之前，所以我并不了解」

「作为研究者、来说的话」

路菲勒乌斯轻言的话语，亦为确切的事实吧。

现代君主·埃尔梅罗乃是一流的研究者，但绝非武斗派。所以才没能在第四次圣杯战争中赢到最后而败退了。

「但是……魔术师这样就好……。虽说时钟塔将战斗作为给予钻研的奖励……但事关魔术师的发展……无需那种不纯物。有也不是不行……但也不该给他的……」

奥尔加玛丽不禁想到，这位老人可能也有着未尽之梦吧。因为自己的能力限界，而无法触及的梦想。

他会想去托付给谁人，让他去抵达吧。

「……无论如何……就冠位决议（Grand Roll）……我已……采取了措施」

老人低语。

「…………」

奥尔加玛丽沉默了。

阴谋是时钟塔的日常。路菲勒乌斯也是对此熟知的一人。他跨越过几多寓居山上的少女无法想象的修罗场。

或许连这话语，都是老人的一招措施。

或许他是想操纵天体科君主的女儿奥尔加玛丽，而在摆弄着各种台词。

（……那也、无妨）

少女改变态度，想到。

（……我只会，做我该做的事）

不禁回忆起那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上发生的事。

恐怕若非那次事件，人生已经变化了吧。不会悲惨地痛失侍从特莉夏，但同时也不会察觉到她的真意。

——『振作一点，小笨蛋玛丽』

那句话语，如今尚存于心。

自幼时起的侍从传达给奥尔加玛丽的话语。

宛如跌倒一般，世界变化了。仅是小小的石头互相碰撞，便扩展开了波及的连锁。对仅在数个月内发生了眼花缭乱变化的世界，奥尔加玛丽第一次稍稍自发地介入了。

与莱妮丝合作，收集协调材料也是其中一件。虽并非无条件地信任她，但若是不同谁人携手，就绝不会有所变化，她是这么想的。

（他想干什么……？）

而今的奥尔加玛丽，询问自己的内心。

奥尔加玛丽想起某位魔术师的脸庞。

另一人的，应当加入贵族主义的，在那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上，给予了她坚守侍从话语的契机的，难以取悦的年青君主。

正在此时。

「……奥尔加玛丽·亚斯密雷特·阿尼姆斯菲亚」

突然被叫到名字。

「……是」

「…………」

老人从正面注视着少女。

根本无法想象感情的、如伽蓝堂般的眼瞳，但少女却迎面接下了。并非因为背负了阿尼姆斯菲亚之名，而是因若非如此就无脸去见那侍从了。

然后，经过一段时间，老人此般说道。

「信上还写了一件事……。阿尼姆斯菲亚的后继者……让吾看清她……若有必要，开示也无妨……」

「您在、说什么」

奥尔加玛丽的身躯极为紧张。

看清后开示，老人这样说道。那么答案究竟是哪方呢。因为特地说出口了所以是合格了吗，又或是会如少女的父亲般因失望而命其退下吗。

「……跟过来……即可」

老人拿起拐杖，转过身。

慌忙跟上，穿过门后，老人走向走廊。

虽然宽广，但别墅中不见一人仆从。要维持这样的别墅，至少也需要五六人的仆从，但却丝毫没有人的气息。为冠位决议（Grand Roll）而造访伦敦的奥尔加玛丽，被领到这栋别墅已有三日了，但尚未见过路菲勒乌斯之外的人影。

走下螺旋阶梯，自那有着忧郁枝形吊灯的大厅来至更窄的走廊，途中门大约开了两次。

奥尔加玛丽瞪大眼睛。

薄暗的脚边，开启了向往地下的阶梯。

（在这种地方，有阶梯？不对，到这里之前有过这样的门吗？）

或许事先便设下了伪装的魔术。那样的话就是让自己都无法察觉到任何不自然的高级魔术。

「时钟塔的地下才被称作本体……。较之灵墓阿尔比昂……只是表层的表层。近年来……就设施而言地上要多得多。……但是……纵是如此，时钟塔本来的姿态也是那地下。……那里有着数个隐藏书库……」

老人边说，边慢慢走下。

奥尔加玛丽也跟在他身后。

拐杖敲打石阶，发出声响。那声音本身就像是在这地下被吟诵的咒文。父亲也教导过，事实上确实有一部分魔术使用着这样的魔术式。

阶梯很长。

在那前方，有一扇染着红色铁锈的门。

老人以拐杖敲打地面两次，门便自动打开了。

因立时飞舞出的猛烈尘埃，奥尔加玛丽遮住嘴巴。

很强烈的霉味。估计是做过某些保存处理的，但仍是不敌这个场所经过的、无以避免的漫长时间。又或许这种味道本身便是以某种魔术构筑出来的。

经魔术而『强化』过的奥尔加玛丽的的视觉，捕捉到了其内部。

书棚。

寻常的图书馆无以比拟的，数量庞大的书棚，在那陈列着。

「这是……」

「自时钟塔的数个地下书库……特别运来的书籍……」

老人掰着手指说道。

自书棚的薄暗处，站着一个白影。若是不熟悉魔术之人，定当发出悲鸣吧。

就在方才，出现并立于老人身旁的，乃是人骨之群。

奥尔加玛丽将之视作骨骸士兵（Skeleton）。为守护这间书库，选择不眠不休的非人卫兵，自是理所当然。

同时，管理着这间书库的乃是降灵科（Eulyphis）的路菲勒乌斯，这便是最好的证据，

「这也是……贵族主义的宝贝……。原本是在成为君主之际才会开示之物……但毕竟现在是非常时期，你被允许了……」

「贵族主义的君主……。那么，埃尔梅罗二世也来过这里吗？」

想到后询问，老人一瞬仿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般叹息着。

其后，

「呵呵」

仿佛生锈的铁在吱呀作响般，嗤笑道。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那种事情……怎么可能被认同。至少也要继承埃尔梅罗的血……莱妮丝还成……那种卑贱的新世代（New Age）……纵是稍有特异之才、被拔擢至祭位（Fes）……呵呵呵……被招待到这间书库什么的……」

发露出了方才也看到过的，强烈的差别意识。

但是，奥尔加玛丽也无法将之完全否定。自己也是成长在这样的环境下的，恐怕这样的因果还会牵连到子孙辈吧。

吞下些微的苦涩，少女重新询问老人。

「在这间书库，要做什么？」

「……自然，在书库里能做的只有调查了」

老人用下巴示意，方才的骨骸士兵开始走在前方带路。

藉像是阿特拉斯院的记录媒体一样的东西，这名骨骸士兵记忆着书库的详情吧。穿过数量庞大的书棚——说起来也是理所应当——毫无犹豫地，为两人领着路。

随着步伐，青蓝的火炎在墙上点亮。

仿佛想要款待许久不见的主人。

在途中，老人开口道。

「没想到，竟会听闻到……境界记录带（Ghost Liner）这种名字……。也未想过……其灵威会在这伦敦行使……」

在此停下话语，老人只将视线转动。

「有从马里斯比利那儿……听闻过什么吗」

「自父亲大人那儿，什么都没」

严密地说，奥尔加玛丽与境界记录带（Ghost Liner）——自称Faker的Servant见过面，甚至还交战过。但她觉得没有在这里进行那种说明的必要。

「这样啊……」

「是有什么，和家父相关的线索吗」

「……不」

老人否定道。

「凯尼斯的话，或许会有见过……？」

「您在说什么」

在少女提出疑问的同时，骨骸士兵停下了。

在这称得上书棚森林的地下，这里也是尤其无法以笔墨形容的——不单纯是魔力什么的。这是某类密度浓郁的一角。收纳着的每一册都有百年以上的历史吧。每一本都非现代印刷的，能看得出是当时的人类手写的。

「……是这个」

老人抽出的书籍上，尘埃厚度比其他书籍相对较薄。

他吹出一口气，在被吹飞的尘埃下，记载着某个名字。

「……佐尔根？」

「啊啊，叫做玛奇里·佐尔根」

不认识的名字。

从发音上看，应该是北欧或者东欧的名字。少女想起了寒冷黑暗的国度。在那样严苛环境下生存的人们，能驱散恐怖的暴风雪，获得晴朗的克己心。

「这是数百年前于时钟塔调查过某个神秘的，做着梦的魔术师的记录」

君主·尤利菲斯痛切地说道。

2

乘坐电车和公交，大约有两小时的距离。

来到这里后，景色完全不同了。大的街道姑且不论，极小规模的街道已是被草原和森林挤压着的感觉了。

师傅在这小村庄的偏僻车站下了车。

在那研究了地图和看板后，步行了约十几分钟，来到了目的地。

与昏昏欲睡的前台老妇交谈后，她马上领着我们来到了门诊室。

那是阳光斜照的洁白病室。

有着消毒液的些微刺激气味。

是因为今天没有患者来访、又或是正好在休息时间离开了，看不见包括护士在内的其他人影。放着柔和的古典音乐，大概是因为主人的兴趣吧。

「哎呀，您就是来客吗」

不多时，我们等候的人便现身了。

那是一位大约快要年逾花甲的壮年医生。一半头发已变得花白，白大褂的胸前口袋上挂着老花眼镜。

「初次见面，Mr.葛洛特」

师傅起身行了一礼。

安稳的表情上浮现出笑容，握过手后，医生坐到了自己的椅子上。

「您是特地从伦敦来采访的吗」

「不，并非如此」

「嗯，那是怎么回事呢？」

对皱起眉头的医生，师傅柔和地笑着，说出了奇妙的话。

「毕竟，我和您不是很老的挚友吗。久违地，想来说说积攒的话了」

当然了，师傅和医生是初次见面。

而且，以初次见面打招呼的还是师傅这边。

然而，

「……嗯，啊啊，这样啊」

以稍稍呆滞的样子，医生首肯道。

「诶」

我不禁发出声响，师傅将食指放上嘴唇。

「嘘……方才的是我的暗示」

「师傅的、暗示」

说实话，这较医生的回答还令我吃惊。

解体他人的魔术姑且不论，师傅正经地使用这种魔术那是相当久违了。

「遗憾的是，终究不过是我的魔术。深度极为浅薄。只要稍微不合常理就会马上解开」

从表情上看出了我想说的话，师傅着实不高兴地回答道。仿佛是被指出了不擅长科目的小孩般的表情。

眼前的医生微微歪过脑袋。

「怎么了吗？」

「不，请别在意。这边是我的助手」

「哈哈哈，这样吗。你也到了那种岁数了啊」

师傅给予的暗示给了师傅一个怎样的立场呢。是作为年龄有差的挚友，发生过什么故事吗，或许稍稍在设定上乱来一点，暗示会更容易通过。虽然接受过暗示的讲课，但详细情况我尚未明瞭。

十指交叉的师傅问道。

「那么，在前台也说过了，您还记得三十年前的患者吗」

「……唔姆，自然是记得的」

医生以某种呆滞的感觉首肯。

（……这就是，阿特拉姆先生说过的……）

回忆起了在电车中师傅说过的话。

『哈特雷斯过去曾接触过妖精』

自阿特拉姆处寄来的信封背面写到的，是有关Dr.哈特雷斯的情报。

那本不是在反面写得下的情报量。需要用魔力令其浮现的理由，是因为那上面写着的文字化作了拟似魔术式，整合了阿特拉姆调查到的几多情报并再生于师傅的魔术回路。

亦即胜过光盘的、魔术形式的记录媒体。

很符合不避讳科学与魔术相融合的阿特拉姆的发想。

『虽然在伊泽路玛的地下拍卖会上被夺走了菩提树叶，但也有因此才明白的事情。啊啊，他应该是觉得派数人一起竞拍就足以隐藏自己了，但遗憾的是在吾之土地以沙尘隐藏身姿是极为常见的。是会被要求磨炼到能自干涸之风的流向找出特定些微气味程度的』

若是阿特拉姆在场，想必定能看到他那得意的表情吧。

不过，到目前为止我们也都是知道的。在哈特雷斯初次现身之时，梅尔文就说过现代魔术科的元学部长有盗走妖精心脏的传闻。我们也认为他在Servant以外发挥出的异能正是源自这个经历。

同在现代被托付了宝具的我一样。

『啊啊，这种程度是你的话应该也已经知道了吧。但是，替换儿童（Changeling）的问题毕竟是在他们归来后才产生的。听说在某个替换儿童（Changeling）回到现实时，他受到了妖精的祝福。这是魔术协会也对其尤为重视的，某个比苍崎橙子更早现身于极东之地的魔术师的事情。

哈特雷斯的场合，好像是被某个医生藏匿了。不过在详细调查前我就来到这儿了，圣杯战争前也不想插手多余的事情，就暂时终止了调查』

这是对阿特拉姆而言极为自然的考量。

实际上再继续产生瓜葛的话，是存在于圣杯战争前与哈特雷斯为敌可能性的，他的行动很正确。

『是你的话说不定能得出什么见解。医生的住址就告诉你吧。——以上，便是予君的慰乐之礼』

之后情报便结束了。

所以我们才会坐着电车公交，来到这间医院。

过了一会，医生开口道。

「是你的话，应该没关系吧」

微微首肯。

花白的睫毛数次眨过后，他讲述起了那遥远的时间。

「当时的我还是燃烧着理想的年青人。已逝的父亲经常训斥这样的我。但到最后，这样的我要接手运来的患者时，父亲说应该快点送他去别的有余裕的医院，顽固地不肯让步」

眯起眼睛，医生说道。

「然而，我最终还是让他入院了」

从那困扰的口吻中，仿佛看到了往日的医生。

执着于自己的梦想，为实现它而倾尽全力的年青人。谁都会有这样的时期。若是偶尔被给予了机会，无论谁都会想去实现它。

「刚被发现时的他浑身上下满目疮痍。活着反而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伤意外地治得很快，但出现了一个大问题」

「问题是？比如没有心脏之类的吗」

「唔」

医生沉默了。

「你那是，在哪里听说的？」

「详细的不太方便，但毕竟是他自己那样说的」

因师傅的话语，医生短暂露出烦恼的表情，开口道。

「啊啊，不可能运到别的医院去吧。有脉搏。血流着。但是呢，无论用怎样的机器，都找不到心脏。仿佛做梦着般。而且他好像还有着疼痛，时不时会痛苦地按住胸口。仿佛就在方才被谁刺到了心脏般。呵，这样的他称自己名为哈特雷斯[Heartless]，感觉有点做过了」

医生的话语流淌过门诊室。

心脏被夺走了。哈特雷斯确实说过这样的话。在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上交战时，他小声说过。

——『虽与虚数属性不同，但我也能做到类似的事情。作为这颗心脏的替代』

妖精的诅咒。

回想起阿特拉姆的话。

「这是源自替换儿童（Changeling）的现象」

师傅说道。

「替换儿童（Changeling）。或称之为神隐」

他的话语回响于门诊室的白色地板。

就讲课而言太过简短，但那是暗含着切实洞察的话语。

「极东有着浦岛太郎的故事，那就是典型的神隐。被拐走的人类会被带到时代场所都不同的何处。知晓哈特雷斯来自何方的，就只有他本人和抓走他的妖精了吧」

不知为何，我因师傅的话语而想像起了夕阳的颜色。

黄昏时分。那无法分辨谁是谁的、世界被染成一色的时间。

自遥远之地前来的何人。在没有友人的异乡之地失去了心脏——作为代价，他得到了什么呢。

「所谓的妖精是真实存在的吗」

「存在着类似所谓幻想种或是魔术师的使魔一类的。真正意义上的妖精，乃是我等尚未能够把握全貌的神秘。某种意义上或许是在神代魔术之上的谜题。毕竟给亚瑟王带去Excalibur的，也是被称作湖之妖精的存在呢」

那个名字惊动了我的内心。无论听到几次都无法遗忘——也不可能遗忘，那是铭刻于这具身体深处的命运之名。

「而且，那长达三周」

「三周？」

「……啊啊，我为什么会忘却呢。他在三周后消失了」

「消失了？怎么回事」

「嗯。」

「那是一个空气清新的冬日。他消失得无影无踪。衬衫整齐地叠放在床上。干脆得像我见到的只是幻觉一般」

「……时期是吻合的」

师傅以下巴示意，小声说道。

「哈特雷斯开始在时钟塔活动，是在数个月之后。恐怕是听闻了神隐的诺利吉卿、或是与他很亲近的谁人支援了哈特雷斯吧」

「诺利吉卿吗」

「以前应该说过的。Dr.哈特雷斯是诺利吉卿的养子。诺利吉卿在时钟塔内就像是所谓的长腿叔叔，身为他养子这个事实是能作为相当程度的身份地位发挥机能的」

确实，曾有耳闻。现代魔术科被称作诺利吉，乃是因受他一族支援而设立所导致的。

「而且，也有说过他是化野菱理义理上的兄长」

「正是如此。诺利吉卿的养子遍布包括法政科的时钟塔各个组织。但话虽如此，也几乎不存在其他没有后盾的魔术师成为主要学科学部长的例子。恐怕是在现代魔术科外绝不会发生的奇迹吧」

师傅的话语仿佛刺入我心中的钉子。

有现代魔术科被那般侮辱的原因在，也有对师傅现在的位置何时被夺走都毫不奇怪的不安原因在。

师傅再次看向医生，提问道。

「请好好回忆一下。在他入院期间有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件吗」

「奇怪的事件？」

医生表情空虚，眼神徘徊于半空。

医生说过，为什么会忘却呢。那样的话，或许是在当时受到过时钟塔的某种记忆处理。

「要是我的魔术再正经点，或许就能将被时钟塔处置过的记忆完全挖掘出来。……但现在只能赌一赌他自身的力量了」

从师傅的侧颜能看到焦躁的神色。勉强抓住的线索，是否会从指缝间滑落呢。

终于，

「……对了」

医生小声说道。

「确实，啊啊，没错。那个时候……」

医生的手指令人急不可耐地彷徨于空中。仿佛要取回许久之前忘却的什么。那手指最终抵达的不是别处，而是自己的脸。

「对了……眼睛、看不见了……」

「眼睛？哈特雷斯吗？」

「不，是我。当时我得了奇怪的病，不定期的，一切都会在我眼前消失。不是变得黑暗那种。只是单纯的，看得见这种感觉本身消失了。一想也是啊。现在的我们就算看不见背后的东西，也不会将背后认知为黑暗吧。虽然只有十几分钟，但也害怕过是不是得了什么脑病。当时刚和父亲反目忙得很呢。最后也没到别的医院去看过。

其后，他很担心地触摸了我的背后，就治好了。我吓了一跳，转过身后，看到他开心地笑着。啊啊，那好像是第一次看到他的笑容。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症状了。以前会经常和他交谈的呢。毕竟喜欢的书的类型很相近。给他推荐了老的SF小说后，他飞快地读完还跟我交流感想来着。经常给他介绍阿西莫夫的机器人三原则呀，还有海因莱因与第二位妻子结婚后的作品呢。回过神来就已经讲了一个小时的那种。啊啊，回忆起向往着宇航员的那种感觉，在当时也是几十年前了吧」

「…………」

师傅一言不发，露出仿佛在听祭司的托宣般的奇妙表情。

那之后又稍稍交谈了一会儿，医生微微叹气道。

「怎么样呢？能想起来的都想过了」

「……着实感谢。受益匪浅」

低下头，师傅轻轻地触碰医生的肩膀。

「辛苦了。非常抱歉」

「没什么大不了的。能久违地和你谈话，我很开心呢」

说完，或许是因为搜寻记忆消耗了相当大的体力，医生靠到椅背上一动不动。自窗帘穿透进来的阳光一根根地照亮着他手上的皱纹。那是过去燃烧过理想的年青医生，直至这老龄为止被刻下的年轮。

「他，过得幸福吗」

他仍旧紧靠着椅子，抬起视线。

「由忘却了这么久的我来说也有点奇怪，但他是个温柔的青年。明明他本人要更为辛酸，却一直顾虑着我。我也开过如果愿意的话要不要当我助手这种玩笑。嗯，如果他愿意的话，我的人生可能还会稍稍变化呢」

「我不能就他的人生给出评价」

师傅先说到。

「但是，他有着极其重视他话语的弟子们。——他说过，请将你的人生献予最为辉煌之物」

——『请将你的人生献予最为辉煌之物』

秘骸解剖局的设施中，加尔固这样说过。

纵是那个加尔固最初便已背叛了哈特雷斯，甚至最终被哈特雷斯杀死，也。

「真的吗」

医生扬起嘴角。

「哎呀，那是我跟他说的话。——他说自己无所事事，我便跟他说，既然如此，那你就去找找看辉煌之物吧。其后，人类应当向自己找到的辉煌之物，献上人生」

他开心地按住白大褂的胸口。

对他而言的辉煌之物，正居其处吧。或许因师傅方才的话语，他找回了那忘却的辉煌。

「这样啊，弟子吗。他有弟子啊。嗯，这可真叫人开心。哎呀，因为变老才会感到开心的事还真有呀」

医生淳朴地笑着。

我们离开门诊室前最后看到的，正是那笑容。

3

离开诊所时，夕阳的颜色已是很深了。

远离伦敦的这里，古老的建筑物与草原混杂的街景，渐渐被染为血色。远方传来钟的声音，大概来自广场的教会吧。估计这片土地的孩子们会听着那钟声回家。孩子们的家中准备好着温暖的晚餐，他们会交谈今天玩了什么、与谁玩了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替换儿童（Changeling）的他，也会现身于这种时间吗。

又是为了，回到何方？

不知为何，稍稍有点想哭。

按着胸口抑制住，询问师傅。

「有成为线索吗？」

「啊啊，有几段话是很值得参考的」

师傅首肯着，对夕阳眯起眼睛。

「但，纵是能建立起假设，也不过是基于推测的推测。终究不是能完全依赖的东西」

「师傅方便的话，请随时告诉我」

因为没想过要勉强他回答，故我这样说道。

仅是半年的交往，我即明白了师父的为人。也不是什么完美主义者，无法达至完美的推理也无妨，仅是确信着他会告诉我一些有用的情报。

「……大概，只差一点了」

师傅说道。

「感觉一直在挖掘着洞穴的墙壁。还差一点点就能向对侧开启洞口了，但却不知道那个瞬间在几时」

他紧咬嘴唇，焦躁地地揉着太阳穴。

「还差一点……虽不至于是真相，但多少是能抵达它近旁的。……但就是这点距离，太过遥远了……」

「师傅」

「……不，没事」

他摇着头，手伸入外套口袋中，又立时抽出了。

伸入那里的手，似乎碰到了什么。抽出的手指夹着一枚古朴的货币。

「斯达特金币吗」

他轻声说道。

「在斯莱也说过这枚金币的事呢。……那姑且不论，在希腊周边的文化，流行着各种各样的斯达特金币。伊斯坎达尔的是特别有人气的。货币经济方面，伊斯坎达尔可称得上是连接了东洋和西洋。那位伟大的王在他征服的地域亦乃信仰的对象」

「原来如此……信仰吗」

「正是信仰」

师傅擦拭着金币，露出了不小的羡慕表情。

正反观察了数次后，他继续话语到。

「货币乃是最为古老的、持续至现代的信仰。这份信仰的古老和厚重根本是无需授课介绍的。毕竟现代社会正是以对货币价值的信仰而成立的」

那是自不必说的。

不单止资本主义社会，人类社会在很长时间内都是以对货币的信仰而成立的。夏尔丹翁曾说过，钱才是人类最大规模的魔术。

「那么，把这种东西带到迷宫里能干什么呢」

「呼姆」

仿佛注意到了什么般眯起眼睛，立时，师傅轻声重复到我的话。

「把金币……带到迷宫……？」

不知为何，对这句话产生了反应。

他暂时迷宫迷宫地嘀咕着，又一边打着转、将手指插入长发中。紧咬嘴唇，视线固定到脚边，终于，他这样说出了口。

「没错！灵墓阿尔比昂不是迷宫吗！」

「……诶，不，那，我想也是呀」

因为他的话太过理所当然了，我只能这样回应。潜伏于时钟塔地下的大迷宫。古老的龙死于地下，其亡骸就那样化作了迷宫，成为了魔术协会基石的规格外之物。

「有跟你说过吧。原本，迷宫就是魔术本身。突破迷宫，就是某一种通过仪礼（Initiation）」

「诶，那个。是那个迷宫与迷路不同、在迷宫深处会遇到的是另一个自己那些话吗」

最初谈及阿尔比昂的事情时，师傅有做过这样的整理。

对自己（Gray）而言，在故乡的地下遭遇另一人的自己，正乃非迷宫而不可的必然。为了自己的一度死亡及再生，我不得不回到那个故乡。

——『那个故乡对你而言，正是迷宫』

那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了。谈及阿尔比昂的事情明明只是数日前，这段时间内究竟被填满着多少事情啊。

「那么，对吾王，哈特雷斯想做什么就已明确了。……啊啊，原来如此。带着王之影Faker潜入阿尔比昂这个大迷宫，那么结论除此之外绝无可能」

「怎么回事？」

没有回答。

师傅一直重复着自言自语。

「可恶，为什么至今为止都没有察觉到。哈特雷斯可是现代魔术科的学部长啊。那么，他最擅长的魔术自不言而喻。与我在完全相同的专门领域，想要召唤伊斯坎达尔的话，他的目的就必有所限定。既然是现代魔术科，能使用的术式就会极度的专门化。故为此所必要的东西，都会像卫宫的术式那样自外准备。简直是让人感到烦躁的毫无多余」

不安的阴云环绕于胸口，那姿态仿佛领悟到伊斯坎达尔召唤时那般。

与因为敏锐的知性而完全落入哈特雷斯陷阱中那时一样。

那么，这次又是怎样呢。

哈特雷斯的陷阱又会再度等候着吗。又或是师傅的推理，这次能够咬紧对手的心脏吗。那失却的心脏。

「——！」

师傅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按住双肩都无法制止，宛如吞没那瘦弱身躯的火焰般扩散开来。

「师傅？」

「……是第二个、Whydunit」

「Whydunit？」

师傅在这里拿出那个单词，是因为对这长久烦恼事件之谜，得出了一个答案吗。

「我明白、哈特雷斯的目的了」

突然的宣言，我因惊愕而瞪大了眼睛，师傅用单手按住脸。

仿佛是无意中计算的结果，令他领悟到了巨大陨石会撞向地球般。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有这种必要？不，确实作为魔术师而言那是一个正解。但是，这也太过只是单纯的正解了。如果是苍崎橙子，就只会讥笑那种正解。吾等追求的绝非那种事情。应是绝非的。纵是哈特雷斯的共犯者身处冠位决议（Grand Roll）之中,那位共犯者也真的理解着这个目的吗」

不看向任何一方，仅是继续小声快速说着。

这是师傅的思考前行太远时会发生的症状。这个人的精神宫殿会加速，抛下其他的世界。

如何。

是哪边。

这次师傅终于能追及哈特雷斯了吗。又或是，这次终于被哈特雷斯重击得再也无法起身了吗。

「师傅」

我的呼唤，终于令师傅转动了眼球。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

师傅暂时沉默着。

在就自己抵达的结论进行再演算——或是说，至今仍踌躇于是否要接受它。

「这终究只是在我现阶段的推测正确情况下的结论」

慎重地选择着措辞，师傅说道。

「哈特雷斯想要利用灵墓阿尔比昂，完全涂改现代魔术师的存在方式」

我们，在退潮的赤色中，仅是站立着。

＊

自摩天楼的餐厅看，夕阳也近乎沉落了。

看不到其他的客人。这栋宾馆最上层可得遍览伦敦全域的风景，一般而言预约会在一年前爆满，但今天却为了仅仅数人的来客而空出了。

特别是为了那，互视着的老妇人和壮汉。

亦即，君主·巴鲁叶雷塔——伊莱诺与。

君主·特兰贝利奥——玛格丹尼尔是也。

用完一碟主菜，老妇用餐巾擦拭着嘴边，简短地评价道。

「料理还挺美味的，可腰坐着不太舒服」

「您这还真是不留情面呀」

因伊莱诺的发言，玛格丹尼尔笑到。

那是足以魅惑见者的快活笑容。若是看过一次，无论谁人都会想再看一次吧。若是得以实现，更会想着由自己来让这个人露出笑容。这也是立于人上之人的一种资质。

相对的，伊莱诺却以冰冷的表情这样回答。

「这是目标的问题呦玛格丹尼尔。崭新之物时常是美妙的。现在这一瞬间接受之物才是真正的艺术。但是这太过迎合吃惯美食之人了。虽然进化由手有余钱的贵族发起乃是理所当然，但这样即便纵轴上的时间足够，横轴上体验过的人数也是不够的」

单手拿起红酒，伊莱诺慢慢说道。

以很无聊的表情，玛格丹尼尔耸肩道。

「嗯，如您所言。君主·巴鲁叶雷塔期望着为多数所接受这样简明扼要的娱乐吗」

「民主主义派就是这样的吧。自然不是同多数主义之流划等号、以迎合愚众为目标。但如果他们不是喜悦地接受那也没有意义。我们并非要去愚蠢地迎合，而是应该赢取更为理所当然的胜利。嗯，不考虑有趣获胜方法的王，又有谁会跟从呢。」

「您还真是不留情面。我觉得大众所必须的并非娱乐而是诱导呢。梅尔文君怎么考虑」

「大为满足着哦。方才，用无花果慕斯来烤扇贝的做法着实精彩」

最后一人，梅尔文·威因兹率直地称赞道。

挤在两位民主主义君主中间，连那位病弱调律师都不太敢乱说话了。

「不好意思，我要喝带来的威士忌了哦」

「当然了，还请随意。君主·巴鲁叶雷塔」

「还有，没旁人在场，像以前一样叫Mrs.伊莱诺就行了。总感觉有点恶心」

「哈哈，这可真是失礼了。那么，Mrs.伊莱诺」

爽快地笑着，玛格丹尼尔开始谈论不同的话题。

「话说回来，方才谈及了现代魔术师的存在方式，那么例如魔术师间的决斗，您意下如何呢？」

「什么都不觉得。时钟塔把它当做奖励。只能让人感到时代错误了」

倾斜着散发出泥炭（Peat）香味的威士忌酒杯。较苏格兰更西、赫布里底群岛的最南端出产的艾雷麦芽威士忌，乃是老妇人喜爱的饮品。

对之，

「我觉得，大有意义呢」

玛格丹尼尔眼瞳中的意志浓度增加了。

「包含着新世代的话就更应如此了。或许在切磋琢磨中才有着过往我等未能抵达的境地」

「所以应当互相残杀？本身就已是濒危物种的魔术师？」

伊莱诺无语地说道。

玛格丹尼尔探出那岩石般的身躯。

「听说Dr.哈特雷斯袭击了斯莱」

她也已经听闻了那情报。

「那个，说得明白点就是个告知吧。为了在冠位决议近在咫尺的这个时候，给予过往追逼自己的对手以压力」

时间与场所相隔甚远，但老妇还是说出了同埃尔梅罗二世一致的推理。

哈特雷斯行动的目的。至今为止一直秘密行动的魔术师，作出袭击学术都市斯莱这样大胆行为的理由。

「是有谁在追逼着哈特雷斯吧。确实，他在大约十年前突然辞退了学部长的位置，退居到魔术世界舞台背后。这样行动的理由很遗憾我并不知晓，呼姆，要是在被谁追逼的话那倒是没什么不可思议的了」

仿佛在说着大为遗憾般，玛格丹尼尔首肯道。

「巴鲁叶雷塔没什么头绪吗」

「谁知道呢」

老妇无趣地回应。

「但是你也明白的吧？哈特雷斯使用斯莱地下的裂缝（Portal），移动至了灵墓阿尔比昂」

然后，她这样继续到。

「冠位决议可是会在灵墓阿尔比昂地下深处——远古心脏处进行的」

「呼姆」

玛格丹尼尔摸着下巴。

正是如此。

冠位决议并非单纯的时钟塔运营会议。不，现在可能已经堕落至那种地步了，但在过往可是集聚十二名家的当主，在无限接近星之内海的灵墓阿尔比昂极深处展开的大魔术仪式。

「玛格丹尼尔男孩。你说过阿尔比昂的再开发是很有意义的。而民主主义派应当赞同你」

以前在与埃尔梅罗二世会谈时，玛格丹尼尔这样宣告过。

为此他才提案了冠位决议。

「既然如此，也是时候让我们看看足以支撑那主张的资料了吧」

「原来如此，非常合理」

特兰贝利奥首肯道。

「这个如何呢」

他转了转手指，置于餐厅窗边的天使人偶张开翅膀飞了起来。

在半空划了大约两次弧线的人偶慢慢降落到桌子上，砰地冒出烟雾，变为了一捆书籍。

虽是精心准备的演出，但伊莱诺毫不在意地将之接过，不感兴趣地哗哗翻阅着书籍——立时，她的表情僵硬了。

「玛格丹尼尔男孩」

声音中也混杂着不寻常的重量。

「这是秘骸解剖局的书籍吧」

「哈哈哈，太过露骨的部分已经去掉了，但您还是能看出来吗」

「别给我装傻。这是从哪拿到的？纵是使用特兰贝利奥表世界的权力，这也不是能那么轻易拿到的」

秘骸解剖局在时钟塔中被保证了能几乎独自活动的权利。纵是民主主义的顶点、三大贵族一角的特兰贝利奥，也是不可能轻易窥探到其内部情报的。

「先别管入手方式，但这能佐证我方才的话语吧」

「……啊啊，地上的时钟塔无法知晓的、有关挖掘现场的细节都记述在了这份报告中。例如，采掘都市近边的挖掘量虽是大幅减少了，但在大魔术回路中层的话几乎同以前没有变化。亦即，若是藉灵墓阿尔比昂的再开发确立大魔术回路的挖掘路线的话，能期待同十九世纪一样的挖掘量，此般写着」

精查着书籍上的数字，伊莱诺说道。

这类检查[Check]只要习惯了，就能藉魔术回路解读情报。这也是在近代，几多魔术师嘲笑科学技术进步的理由之一。自不必说，其精度和应用性会因与生俱来的魔术回路以及本人的才能而被大幅左右。

「但是，这种不知自何处得到资料，要怎么叫人信服？要我这边去进行再调查吗？那是赶不上冠位决议的吧」

以严肃的表情苦笑着，玛格丹尼尔退下身去

或许是因为他察觉到了，若不这么做，就会被伊莱诺发出的魔力漩涡给束缚住。

「方才您不是说过魔术师之间的决斗不该流行起来的吗」

「不必要而没有意义，我是这么说的。玛格丹尼尔男孩」

老妇人的声音甚至温柔起来了。

同特兰贝利奥一样，创造科的君主亦为三大贵族一角。

万一这两人以己身掌握的魔术进行战斗，那就会演变为时钟塔顶点之间赌上自己派阀的斗争。

伊莱诺的手边旋转起了沙尘。

那是创造科（Valuay）的君主所掌握的，恐怖魔术的预兆。

4

「哈特雷斯想要将现代魔术师的存在方式完全涂改」

师傅的声音回响于仿佛会在下一秒消逝的薄暮中，我为之瞠目。

「——哈？」

不明白师傅究竟在说什么。

自从成为了师傅的门生，我就遭遇过了各种难以置信的事情。令我认为故乡时间在逆行的——阿特拉斯七大兵器创造的假想空间即是一个典型例子。

然而，这次的性质不同。

并未止步于那有所限定的剥离城阿德拉或是双貌塔伊泽路玛。故乡的事件在最糟糕的情况下可能会扩张至威尔士地区全域，但甚至与那都不同。

现代魔术师的存在方式。

在这种意义上，这是首次大规模的事情。

「我们以根源为目标」

至今为止数次劳费口舌讲述过的主题，师傅再度说起。那正是现代魔术师的最终目的。胜过任何牺牲与代价的，品味了两千年的执着之尽头。

虽并不知晓根源乃是何般之物，但师傅说过，那是一切的伊始。

正因为它是那样的东西，时钟塔才会不惜倾尽一切资源，甚至是再开发灵墓阿尔比昂，也想要将希望托付于次世代。

「但，若是失去了这么做的必要呢？」

「哈？」

我又一次发出了相同的蠢声。

「那个，师傅。您在说什么呀。那可是两千年的悲愿呀。神代终结，移至现代的而今，吾等不得不以根源为目标，我听您这样说过好几次。失去这么做的必要，是不可能的吧」

「…………」

师傅没有立时回答。

因为见到了过于超越想象之物，他正踌躇于怎样道出慎重的话语。

「是怎么回事呢？」

「……再说一次，虽然有一定程度的自信，但终究没有离开假说领域。没问题吧？」

「自然」

「好。……首先，神代魔术师并不会以根源为目标。因为没有必要。究其缘由，对他们而言，根源是极其亲近的」

这是至今听过好几次的说明。

现代魔术师追逐着根源。但是神代魔术师并非如此。

「例如，Faker就是那样的」

我们也知悉的，超越遥远的时间现身的Servant。

「我们的魔术终究不过是驱动魔术式，在极短时间内骗过世界之物，但他们的魔术，是通过接续着根源本身的神灵——不对、当时就是神本身，自其直接引出魔术之物」

「啊…………」

是这样的吗，我想到。

至今为止被暗示过数次的事实，其之发展。

神代魔术师与现代魔术师在根本上的不同。

「我们不过是限定地欺骗着世界，而他们则是以理所当然的权利改写着世界。神灵的权能正是如此。当然，那不过是权能的碎片，但差距仍是绝大的。同我们藉十小节（Ten Count）以上的魔术仪式暂时欺瞒世界规则有点相似，但其本质是全然不同的。不只是阶段，能称得上相差了一个次元。他们仅凭一言，藉念出神之名，就能改变世界」

规则变更。

以前在授课时也听过一样的话，达至十小节（Ten Count）深度的魔术虽有限定，但也能影响世界的法则。例如，「在这个场所重力会逆向运作」或是「这数分钟内光会比蜗牛更慢」这样的，这种深度很高的魔术会向根本的规则出手。

其他的，也有禁咒固有结界等，有着类似效果。

「……嗯、嗯嗯嗯，那个，稍、稍等一下」

我的脑中响起了焦躁的声音。

迷宫和魔眼还容易想象，故易于理解。要用我的脑袋把握时钟塔的魔术，那就过于概念性了。

「神代魔术与现代魔术有所不同，嗯嗯，这个我明白。虽然很模糊，但姑且是感觉明白的。神代魔术因为亲近于根源，故没有探寻根源的必要，不由地感觉能懂。但那同哈特雷斯想做的事究竟有什么关系呢？」

「就是那里。Lady」

首肯一次，师傅的眉间露出深深的皱纹。

咽下踌躇，他重新说道。

「恐怕——不，毫无疑问了，哈特雷斯想创造为魔术师而存在的神」

我不得不沉默。

师傅说的，听起来太过荒唐无稽了。

抑制住师傅陷入哈特雷斯的计谋、思考变得奇怪起来的担忧，我小心地询问道。

「……那种事情，可能吗」

「没什么不可能的，伊斯坎达尔本来就有继承着宙斯之血的传说。历史事实中，甚至有将伊斯坎达尔加入奥林匹斯十二神的举措。本来在神话中，就有不少英雄被提拔为新神或是星座。伟大的伊斯坎达尔怎么可能不符合呢，就是这样简单的事情。以前也说过，他在埃及被传为阿蒙神的转世」

师傅的口吻中渗透着相等的夸耀与苦恼。

「啊啊，再加上，自上位存在引出神秘这类的魔术本身，在现在的极东等地域仍被行使着。之后就只需对应地调整术式了」

「…………」

这个，作为皮肤感觉而能够理解。

大概，是因为在数个事件中都有见过类似的事例。向更为巨大之物讲述，以此改写世界……正如阿特拉斯七大兵器那般。

「但是，让英灵成为神……那种方法是」

「Lady。是你告诉我的，灵墓阿尔比昂乃是迷宫」

迷宫。

也就是方才与师傅谈论的内容。魔术意义上的迷宫。

「死与再生的通过仪礼（Initiation）……」

「正是」

师傅首肯道。

「Faker乃是影之伊斯坎达尔。令其使用作为魔术的迷宫，使死与再生的通过仪礼（Initiation）适用于英灵。Faker乃是影武者的职阶，而她自身乃是伊斯坎达尔的影子，那么结果自然，会直结于座内的真伊斯坎达尔」

这怎么可能，想这样破口大骂。

然而，逻辑却是吻合的。哈特雷斯想要召唤真伊斯坎达尔，这是我们最先确认的事实，亦为师傅推理的核心。若是这样的术式不得成立，那师傅根本没有绝望的必要。

「然后，将Faker作为真伊斯坎达尔拥有的延长，需要更为剥出本质的灵基。也能称之为灵基再临吧」

「灵基的、再临」

「自然。通常来说这终究会收纳于英灵的范畴。纵是能接近作为英灵的原初之力，但也无法抵达神灵的领域。无论怎样重复再临，都只是接近作为英灵的限度。原本，被封入Faker、Saber这种框架的Servant，就不过是英灵整体的一个侧面。所以至今为止，纵是考虑到他要召唤伊斯坎达尔，也没想过会让他神灵化」

师傅的话语有着不寻常的重量。

恐怕他已是考虑过所有可能性了。纵是此般仍有盲点。因为绝无可能而在最初便被排除的假说。

「创造神灵所必须之物有着数个。……亚德，你是明白的吧」

「咿嘿嘿嘿！老师会询问我还真是很少见呢！」

从我右肩的固定具（Hook）出发出了高亢的声音。

「我觉得实为贴切。你的封印就是那么一回事吧？」

「嘿嘿！啊啊，Rhongomyniad不是单纯的宝具。因为它过于接近星之源流了。若是不给这种东西好好加上封印还一直挥舞的话，那么使用者说不定会渐渐接近神灵呢」

作为封印礼装的亚德的意义。

确实，守墓的先祖们说过，亚德这个封印对Rhongomyniad而言是必要的。本以为是单纯因为在现代Rhongomyniad的神秘会变薄，但还有这样的意义在吗。

「但是啊，那是连亚瑟王都没实现的。区区十年二十年，不不，在人类寿命范围内挥舞Rhongomyniad，也只不过会让精神构造些微偏向神灵，就此而止啦」

「没错。时间不足」

师傅接过亚德的话。

「为了调整为神灵，需要有接受信仰或是神气的时间。与信仰在人类间传播需要时间相同，要将灵基调整为那种形态，无论如何都需要极为庞大的时间」

「时间……」

感觉有听过什么相关的话。

立时，我的脑内闪过某个极东之国的名字。

「……啊，那是，卫宫的」

「没错，被封印指定的卫宫的魔术」

在哈特雷斯工房内找到的，封印指定的魔术。

确实，那是创造与他者隔绝的时间流来着——

（……啊，这也是）

影响世界规则的，最高位的魔术。

仿佛听到了拼图的碎块嵌入的声音。带有某种小小良好感觉的同时，也蕴含着因蚂蚁一穴而导致巨大的城塞崩落的不吉预感。

吹来了冬季的湿风。

师傅取出烟。夹着烟，想要点火的手指微微颤抖。但最终还是勉强成功，将烟含至嘴中。紫烟流向彼方。

「时间的问题用卫宫的封印术式来解决。啊啊，原本，那是为了达至遥远的时间尽头、见证根源的封印指定术式。更何况英灵不会长岁数。为抵达神灵的领域，能够承受近乎无限的时间负荷。同这颗星球终将毁灭的五十亿年比较起来，区区数千年的时间压缩等同于儿戏。

而且，还有一个。冠位决议（Grand Roll）每次都会在特殊场所召开。即是在灵墓阿尔比昂的中枢」

瞠目。

这个，至今为止都没听说过。

「为此，在冠位决议（Grand Roll）期间，平时封印着的堰堤会被开启。冠位决议（Grand Roll）本身即是某种魔术仪礼，会在已逝之龙的心脏进行」

只有那个名字，在以前斯芬画的图中见过。

远古心脏。

灵墓阿尔比昂的中枢部。

「藉此，远古心脏会沉浸于绝无仅有的魔力之中。恐怕，哈特雷斯会在为冠位决议（Grand Roll）而开启魔力堰堤的同时，于灵墓阿尔比昂进行伊斯坎达尔的再召唤。眺望地上之星的地底观测所。接受着星之内海与地上两方的神秘波动，失却的龙之魔力会盈满，这是将一个英灵变换为神灵最为相称的场所」

师傅的话语宛如一连串的咒文。

本以为绝不会发生的事情，一个个地，因旁证与推理的叠加而附上了具体性（形状）。这，已经是魔术了。是操纵神秘，引导出无法想象结果的魔术师的手腕。

「然后，待他成为了神灵，就要用上方才的货币」

师傅举起了古朴的斯达特金币。快要消逝于地平线的阳光照到它有伤痕的表面上，反射出了缥缈的辉煌。

「藉货币产生的经济，即是最为强大的信仰之一。那么，以金币为触媒，就能构筑形式极为单纯的信仰形态。真是符合现代魔术的诈术。特别是生前即存在的、由来于伊斯坎达尔的硬币的话，要同成为神灵的伊斯坎达尔联结经路（Pass）是很简单的。更何况是那个哈特雷斯的话」

信仰，与神灵。

即是说，并非藉信仰创造出神的原本形态，而是藉信仰自神处抽取力量的亵渎逆转。

「令伊斯坎达尔化作神灵的话，这枚斯达特金币就会成为连接那位神与魔术师的伟大魔术礼装。啊啊，新时代的魔术师们会轻而易举地陷落吧。虽然大概需要同现代相异的技术或是训练，但作为现代魔术师毫无未来的他们，会突然成为神代魔术师。当然，与神代不同，既然真以太不足，出力就会有所限制，但毫无疑问能超越而今血统与家系所导致的限界」

「…………」

我不知道该露出怎样的表情。

「那、是」

那是不行的吗。

那是不对的吗。

超越血统与家系导致的限界，作为魔术师而大成。那在某种意义上，是不是在同伊斯坎达尔的再会之上的，师傅所祈愿之物呢。与师傅同样祈愿之人，是不是数不胜数呢。

师傅的表情会苦恼也是理所当然的。

他在重重推理之后，反而被哈特雷斯逼入了绝境。原来如此，所以无法寻求师傅的协助，因为这个目的在某种意义上，太过与师傅重叠了。

「……必须、去追他」

师傅挤出话语。

「但是，要怎么做呢。啊，如果一样要在灵墓阿尔比昂进行的话，能不能从冠位决议（Grand Roll）的会议场所前往呢」

「不，冠位决议（Grand Roll）是在终了前谁都无法打扰、谁都无法离开的——那样的场所。移动也需要使用自采掘都市直通的裂缝（Portal）。总不能每次举行会议都要君主攻略一遍迷宫吧？」

或许是开玩笑的意思，但我笑不出来

师傅的步伐加快了。

向着我们来村庄时的车站方向。

「我们回斯莱。必须和莱妮丝协商。视场合，甚至需要借用其他君主的力量」

但是，那些君主之中有谁，或许是哈特雷斯的共犯者。

我在薄暗中追逐着师傅，咽下唾沫。仿佛与师傅一同，被那太过巧妙、过长的巨人之手紧握着。

＊

玛格丹尼尔盯着旋转于桌上的沙尘。

他很清楚老妇人的魔术。

属性乃是地水风之三重。不过这种程度的稀少性，对真正经历过年月的家系而言只是添头般的要素。君主·巴鲁叶雷塔真正恐怖的地方，在于她是玛格丹尼尔认识的人中，集约着最像魔术师的魔术师一事。

亦即——在时钟塔耗费数十年堆砌起来的策略，在最后的最后都会消逝于她的一念之中。作为魔术师的生存方式，若是信念中产生了不合理之处，伊莱诺·巴鲁叶雷塔·阿托洛霍姆会极度轻易地向其抛去俗世的果实。

故而，时钟塔中最为正统的创造科（Valuay）会联名于民主主义，这样的异常事态一直持续着。

沙尘缓缓卷起。

若其变作魔术，一握之沙会导致何等致命的结果呢。

数秒后，壮汉作出了决断。

「投降了。向您坦白吧！」

堂堂地宣言道。

「诶呀肩膀真酸。梅尔文君，能拜托你调律一下吗」

「自然」

首肯后，梅尔文起身。

看着他拿起手边的小提琴，玛格丹尼尔笑逐颜开。

「哈哈哈，久违的能向Mrs.伊莱诺炫耀了。学生时代因报告的格式不对还常被您指导来着呢。」

「急于求成的坏毛病到现在都没改正呢」

伊莱诺边指谪，边将视线转向身旁。

小提琴的音色流淌过餐厅。

这间餐厅虽时常会在夜晚找来有名的音乐家，宛如舞会般奏响优美的乐曲，但能演奏出此般梦幻音色也是极为稀少的吧。梅尔文的『调律』并非单纯的让魔术刻印和魔术回路运作，也满足着作为纯粹音乐的基准。

「……嗯，真美妙」

手指打着节拍，玛格丹尼尔深切地说道。

「原来如此，蕴含魔力的曲调会赋予这边的魔术回路以活性。沉浸于此说的就是这个。若是没有体质上的问题，我甚至会考虑找你当我的后继吧」

「哎呦，请别奉承得叫人那么毛骨悚然呀，本家的当主大人。感觉会不小心吐出口老血来」

对毫不凌乱继续拉着小提琴并回答到的梅尔文，玛格丹尼尔扬起嘴角。

「有一件事想问问。如果让你在友情和血统中选一个，你会怎么做？」

小提琴并未停下。

受玛格丹尼尔委托而实行着『调律』的梅尔文，边完美地达成着委托，边眯起眼睛。

「就本家而言还真是直截了当的质问啊，应当把这看作君主的命令吗」

「不是那么认真的问题。轻松地回答就行了」

「就算您这么说，我要是随便回答的话妈妈可是会困扰的啊」

「诶呦呦，惹威因兹的BigMom困扰可不是我的本意呀」

无视仿佛说着在开玩笑呦的玛格丹尼尔的眨眼，

（……这是）

调律中的梅尔文察觉到了异样的感觉。

仿佛在不知不觉中，水浸到了喉咙处。

（……房间整体……都被特兰贝利奥吞没了……！）

餐厅内的一切都沉浸于庞大的魔力。仿佛突然发现自己正身处泳池之中般。

是在方才，差点与伊莱诺一战时。

与伊莱诺想要行使得意的砂魔术同样，特兰贝利奥也令此般魔力横溢着。一般而言，在行使一定程度以上的魔术之际，会吸收大气中的大源（Mana），藉魔术师体内的精气（Od）为点火源来令其成立。

然而，自玛格丹尼尔体内盈溢出的魔力量，已经抵达可藉一人之力令大魔术成立的领域了。

Sheep　　will　　　　　burn　　quietly

「吾等　　热爱沉默，因其较火焰更为明亮」

在窗外。

本应在地上百数米的高层建筑。

突然，看到了不合时宜的烟火。壮绝的炎球，产生于窗玻璃外侧，转瞬便消失了。

「嗯，梅尔文君也注意到了吗？」

玛格丹尼尔笑道。

正是如此，梅尔文也视认了。因火炎的出现，被那火炎燃尽的何物残骸，正向地表落下。

「无聊。用使魔偷窥这种不识风趣的做法。大概是本决定不出席冠位决议（Grand Roll）的中立主义吧，这么在意的话，出席会议不就好了」

「…………」

恐怕，若是利用了大源（Mana），使魔们也会很快发现并逃走吧。然而，他却仅凭体内的精气（Od）使魔术成立，还令其到极限为止都不被察觉，屠光了所有使魔。

这是君主·特兰贝利奥——玛格丹尼尔·特兰贝利奥·艾尔罗德拥有的个人特性。极为单纯的巨大出力。

既然是现代魔术，最初为发动魔术的小节（Count）就是必要的，然而只需一度发动，之后就能连发任意次数的压倒性魔术。近乎暴力的魔术回路之效率。

（他能立于特兰贝利奥的顶点，也是理所当然）

令人不禁这么思考的绝大资质。

作为一个魔术师，君主·特兰贝利奥是极为突出的。纵是至今为止作为调律师看过几多魔术师的梅尔文，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个人横溢至此的魔力，也是初次事态。

膝盖微微颤抖着。原本以为这是自己那挚友更容易犯的生理现象。

（……抱歉，韦伯）

自觉到了心的屈服。

至少在数个月内无法反抗这位君主了。他作为魔术师给梅尔文刻下了此般恐惧。梅尔文·威因兹不得不在此退场了。若是不小心地继续产生瓜葛，恐怕会在致命的地方失手。

恐怕。

伊莱诺和玛格丹尼尔都是有这个意图才上演了方才的戏码。

不，就算如此，那也绝非单纯的戏码。若是走错一步，就会真的当场进行决斗吧。所以说时钟塔的君主恐怖。那是仅因心血来潮就能在卖出世界的契约书上签字的，王的存在方式。

「调律已经结束了吗？」

玛格丹尼尔稍稍遗憾的向结束曲目的梅尔文问道。

「姑且算是。若是期望在此之上的认真调律，还请造访我的工房」

「原来如此，这可真叫人期待。那么，就继续谈话吧」

玛格丹尼尔拿起手边的银铃。

金属的高贵声响响彻，不久时，入口的门就打开了。

那对侧，伫立着一个长身的人影。

黑肤女子。自然，出现于这个场所这个时刻，就不可能是单纯的黑人。盯着伊莱诺和梅尔文的眼神绝非常人所有，泛着杰出的强烈意志。

「那么，同向Mrs.伊莱诺宣言过的，我来坦白情报来源吧。所以先介绍一下」

玛格丹尼尔开口道。

「这是Dr.哈特雷斯的弟子——恐怕是接受直传的最后一人，秘骸解剖局资材部门的Miss.艾席拉」

梅尔文对那个名字有所印象。

他时常会与莱妮丝交换情报。自然也受立场所制，并不会什么都说，但对艾席拉这个名字有所记忆，正如玛格丹尼尔方才所言，乃是哈特雷斯弟子的一人，同埃尔梅罗二世在解剖局的设施会见过一次，之后便隐去行踪的对象

但是，令人惊愕的，乃是女性之后的回答。

「请别这样，父亲」

「…………」

梅尔文因那称呼而瞠目。

「啊啊，正如方才所说」

落落大方地首肯着，玛格丹尼尔继续话语。

「她是我第十二位女儿」

「怎么回事，玛格丹尼尔」

伊莱诺也继续问道

「需要说明吗」

「当然要吧？我知道你被数人的妻子包围，生出了数倍的女儿。这无关紧要。毕竟是君主，这种程度的任性是能被允许的。但要是当上了秘骸解剖局的局员那就另当别论了

「没办法了。就跟您说吧」

玛格丹尼尔轻巧地说道。

「以前在同秘骸解剖局的共同调查时，稍稍潜入过灵墓阿尔比昂呢。那时在采掘都市与她相遇，然后便一见钟情了呢。外表自不必说，在那种残酷的环境下，仍能直率地看待事物，那种心态实为美妙。本以为在特别拜托后能把她带回地上，但艾席拉这边却拒绝了」

「那样的话，我就无法为父亲派上用场了」

「…………」

梅尔文自然也知晓玛格丹尼尔奇怪的性癖。爱有很多，应该这么形容吧。算上妻子女儿的话，似乎能集齐两支棒球队。虽然并非全员知晓，但仍让人感到政略结婚在华丽的魔术世界也是极为有效的战略。

但是，没想到。

没想到，哈特雷斯的一名弟子，竟是玛格丹尼尔的女儿——

伊莱诺以极为冰冷的表情注视着她。被枝形吊灯照亮的褶皱之手，握着对外部保密的秘骸解剖局的书籍。

「但是，Dr.哈特雷斯或许会对过往的弟子下手……那就没法放着不管了。毕竟是我重要的女儿啊。所以像这样把她叫回来了。或许会被嘲笑为笨蛋父亲吧」

玛格丹尼尔快活地笑着，起身挽过女儿的肩膀。

仅是如此，就令人感受到了无关人种的、有着坚固羁绊的家族。至少从他人眼光来看是这样的。

（……不妙了，韦伯……）

梅尔文咬紧牙关抑制住恐惧。

（君主们还藏有数枚手牌）

为了明日的冠位决议（Grand Roll），或是收集着一张张手牌，或是将其开示来动摇周围。在此打出艾席拉这张手牌，是为了令民主主义的团结更为凝固——不如说，是为了防止背叛。暗示着，取有这么多手牌的自己为敌可不是好主意。

其后若是有必要，他还会打出更多的牌来威胁周围。叫来分家梅尔文的理由一直成谜，现在看来就是个简单易懂的样本。对特兰贝利奥本家有一般般的反抗，作为有一般般看头的情报发信源，梅尔文用起来是最为方便的。

正因为是这样的梅尔文，他的评价足以让周围信服，故被选中了。

直至那个时间点，都放着中立主义派的使魔不管，自然是计算过的。手握秘骸解剖局的资料，玛格丹尼尔本就打算让到那里为止的情报流出。

时钟塔里怪物应有尽有。

但是就能这样自由操纵情报卡片一点来看，超越特兰贝利奥的人少之又少。特兰贝利奥道破着民主主义不就是对大众的诱导吗，他也正采取着相符的行动。

新时代之王。

看着那微笑，仅想起了一件事。

（……啊啊，最后的挣扎，有传达到你那就好了）

5

抵达铁路车站时，已是完全的夜晚了。

枯萎的树木垂在混凝土已然老化的站台上，我抬头仰望那冬之星座。或许是由于街上的灯光稀少，虽不及故乡，但星星也很清晰地闪耀着。

这次的事件，正在那光辉无法传达到的地底蠢蠢欲动着。

仿佛想逃过繁星的眼瞳般。

「可恶，打不通」

一时举起手机的师傅，以复杂的表情按下电源按钮。

「怎么了」

「在乘上公交前，大致的事情都跟莱妮丝说了。刚想谈论下今后的方针她就挂掉了，无论重新打过去几次都不接。……只发来了一句短信，说你的话我理解了。正有个不像话的垂死挣扎向你那边进发，判断就交给你了」

「垂死挣扎？」

确实像是莱妮丝的口吻，但却不能明白这话的意思。

所以，察觉到车站的异变，稍稍迟了些。

（没有其他的客人……？）

自然，因为是乡间，根据时间点是可能没有人的。但是刚到晚上七点左右的时间，无论是车站内还是外面的道路上，所有气息全部断绝这种事真的会发生吗。

这是魔术师之流张开结界的场合才会发生的现象。

「师傅」

「……啊啊」

师傅已然进入了临战态势，向四肢实行了『强化』。或许是因为较他人更为胆小，现在这样的师傅给人感觉很值得依赖。

慢慢的，浓雾包裹了世界。

明显不是自然之物的魔性之雾。比它慢一点，传来了本应早已废止的蒸汽音。

「师傅，这是」

在蒸汽音后，钝色的机关割开了迷雾。

将雾与黑暗一同切开的金属车体。如乐团指挥棒般优美地驱动着的，车轮的边杆[Side Rod]摩擦着轨道的声音，听起来都蕴含着未止步于乡愁的美丽。

「……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

在古旧车站的站台，那列车为其增添了一份冬季的幻美。

因事发突然，我和师傅都无法动弹。回想起在这列车上发生过的事件，那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自开启的列车门扉中，缓缓地出现了人影。

瘦弱的男子。

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的车长，名字确实是罗丹来着。他端正地弯下身，低声说道。

「久违了。君主·埃尔梅罗二世」

「缘何，您会」

「梅尔文·威因兹氏的某种直觉还真是准呢」

车长答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名字。

「梅尔文先生他……？！」

看着不禁插嘴的我，车长首肯道。

「听闻Dr.哈特雷斯藉裂缝（Portal）突入了灵墓阿尔比昂，梅尔文殿下考虑到您是否会有追赶他的必要。然后作为手段，他与我们进行了接触。……嗯嗯，毕竟我们同Dr.哈特雷斯也有一笔不小的账要算呢」

听似冰冷的声音底部，蕴含着令人惊异的热忱。

「不仅让我们终止了声名远扬的魔眼竞拍，还让我们因无益的交战遭受浪费魔眼的下场。加之，因那次战斗的消耗，本列车的支配人代理至今仍沉睡着。此般的目无王法、此般的耻辱，怎可能放置不管」

确实如此。

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因哈特雷斯以及Faker而伤亡惨重。无论是作为荣誉感深重的死徒眷属，还是作为生存于神秘世界的一族，都不可能对这份屈辱弃之不管。所以梅尔文才瞄准着出牌的那个瞬间吧。

亦即，为了将哈特雷斯逼入绝境，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不惜伸出援手的时间点。

「然后，也同莱妮丝大人交谈过了。理解了您要前往灵墓阿尔比昂的动机」

所以莱妮丝才会说，垂死挣扎正向你进发着。

岂能有这样胡来的垂死挣扎，纵是不是师傅，大概也会想这样口出恶语吧。

「若是吾等的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自能将您带往灵墓阿尔比昂的采掘都市。您若是想独自追逐哈特雷斯，这应当是最为妥善的手段」

他这样提出。

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运行于现世与异界之间。我们也在以前的事件中遇到过数次这样的场面。若灵墓阿尔比昂不存在于通常的坐标，或许藉这辆列车移动能抵达更为适当的场所。

但是，轻易地接受真的合适吗。

「师傅」

「……既然莱妮丝给了你这种程度的情报，那她就已是做好自己接手冠位决议（Grand Roll）那边的觉悟了。原来如此。所以才不接我的电话。比起随便说明被问倒，把我丢到漩涡中心更能叫她开心」

微微咂舌。

短暂沉默过后，师傅向车长说道。

「但是，只有我和格蕾做不了什么。就时间差来看，哈特雷斯早已潜入至了迷宫的大魔术回路。能成为战力的只有格蕾根本是无法考虑的。况且我也不能允许继续将我的学生卷入了」

「这已是知悉的。已经让他们先坐上列车了」

「先坐上列车？」

在提出疑问的同一瞬间，回答给出了。

「哟」

在同车长现身的相异车辆门扉里，那个魔术师诙谐地挥着手。

健硕的体格，日晒的肤色。任其生长的胡须，包着肮脏的头巾。夜雾之中，令人想起了闪亮的太阳。我遭遇过的大部分魔术师都身缠黑暗的气息，但这个男人无论被怎样的污垢尘埃染黑，都会令人想起爽快的沙漠之风。

「发啥呆呢。难道你完全忘了我啦。嘿，试着用舌头发发看弗利乌的音，能想起来不？」

集聚于那剥离城阿德拉的一名成员。

飘飘然的占星师——弗利乌加站在那里。

「为何、弗利乌先生会」

「呵呵呵，明讲的话，在挺久前就接下了你义妹的委托啦。加入了这样那样的调查之中。她这次叫我前往灵墓阿尔比昂，所以我才乘上了这趟列车。真是会使唤人呀」

「莱妮丝小姐的」

恐怕是在师傅振作起来、离开斯莱后不久，她就与梅尔文取得了联系吧。其后在梅尔文准备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时，莱妮丝也募集着突入灵墓阿尔比昂的成员。考虑到时间问题，可能在师傅看透哈特雷斯目的以前，她就考虑到了这种可能性吧。

不，不止是弗利乌。

在占星师背后，还有一个人影敬而远之地站着。

「久违了。埃尔梅罗二世，格蕾小姐」

那位青年注视着这边。

他缺了右腕。不，难以忘怀。那只手腕，是由于我的Rhongomyniad而失却的。

以黑色的眼带覆盖右目，额头上戴着被称作头襟的小帽。这种风格，是被称作修验道的日本独特信仰由来之物，我回忆起了在那剥离城阿德拉师傅教导过的事情。

师傅的口中漏出了其名。

「时任次郎坊清玄。不，你是……那个，叫清玄可以吗」

说起来轻巧，但在那剥离城阿德拉，清玄正是犯人——取缔了修复完成魔术刻印的人格，实行了犯罪。

即是，藉魔术刻印行使的人格侵食。

所以，师傅曾说过，清玄这个人格是否已是消失了呢。

「……清玄即可」

修验者唾弃般回答道。

那是混杂着极为苦涩之物的声音。

「现在还能这么叫。那个剥离城的令郎，跟我的记忆混在一起了。一不小心就没法分辨自己到底是时任次郎坊清玄还是古拉尼德·阿修伯恩了。即便如此我也是清玄。能那样称呼我会很开心的」

抵达这种地步，究竟需要多少时间呢。

连己身的人格与记忆到何处为止是自己之物都不明白。这种状态只是想象就令人胆寒。那具身躯不再是自己之物的时刻，他经受过何等的恐惧，至今都是无法忘却的吧。

「……明白了」

师傅首肯道。

然后，清玄以混杂着忧郁的表情询问道。

「海涅·伊斯塔利的妹妹——罗萨琳德，你还记得吗」

「自然」

海涅乃是牺牲于剥离城阿德拉的修道士之名。又名骑士（The Knight）。他是与那别称相称的高洁守礼的好青年。

为修复因妹妹罗萨琳德的体质而恶性化的伊斯塔利家魔术刻印，那位圣骑士来到了剥离城阿德拉。然后在那里为人格被取缔的清玄=古拉尼德·阿修伯恩所杀害。

回想着这样的背景，清玄难为情地苦笑着。

「您的义妹，绝对是个恶魔吧。说是藉埃尔梅罗之名照料着罗萨琳德，令其不至于悲惨地被卷入家系后继者骚动中而倾尽着全力。所以也想请你来帮个小忙，说着就给我提了一堆乱来的要求」

确实，那样的话清玄是无法拒绝的。

就结果而言，被他人操纵的清玄杀死了海涅，但那之前都和大家构筑着友好关系。甚至连那海涅都将妹妹罗萨琳德拜托他保护。

「十分抱歉。我也觉着她确实是个恶魔」

师傅谢罪到，我也不得不认同。

之后或许应该给莱妮丝至少一句的忠告。不过她自己也一定是十分清楚的，我的考虑大概只是多余的吧。

「然后呢，要进攻灵墓阿尔比昂就通例而言至少需要五人。所以还有一人在等候着哦」

清玄催促着，转向背后。

随后，列车中就响起了极为不满的声音。

「啊啊真是的，分明方才已经说过后日再会了！」

那是在大约半日前听到的声音。

本以为这位少女不适合夜晚，事实却正好相反。黄金般的纵卷起伏于迷雾中的车站，装饰着那端正的侧颜，较任何饰品都更显美丽。每当那苍青礼裙的裙摆摆动，就令人误以为身处舞会其境。

自然，其乃露维娅格丽塔·爱德菲尔特。

「连你都」

「被那边的占星师抓来的」

因露维娅的睥睨，弗利乌隔着头巾挠着脑袋想糊弄过去。

「啊啊，稍微占了个星，您猜怎么着，在我所知的人中最厉害的小姐居然就在这伦敦。那肯定是要去邀请一下的吧？」

「虽是极度的不愉快，但我对事态也稍微有了点兴趣。嗯嗯，乘坐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的机会本来就很少见，居然还是开往灵墓阿尔比昂的」

回忆起露维娅格丽塔曾在阿德拉雇佣过弗利乌。

那时，没错，她是想杀了师傅的。而且，还绝不是使用暴力这种无聊的方式——

——『那位大小姐，说是要证明你的无能而让你在业界等同死亡』

——『正攻法做过头了简直引人发笑呀』

弗利乌曾这样笑着告白过。

大概，我对露维娅抱持好感，正是在那时刻。

尚且未对师傅敞开心扉的时候。离开故乡，刚来到伦敦，觉得魔术师无论谁都是奇妙至极的怪人，又或是沉浸于千年以上毫无着落执念的人，这样的偏见凝固着的时代。

那剥离城阿德拉的黑暗是尤为深刻的。

但是，我也知晓了有想从正面将那黑暗打破的魔术师在。……啊啊，大概，那时是我第一次，对魔术师开始抱有些许好感。

露维娅缓缓地踏着站台上的混凝土，走向师傅。

「我深知你想尽可能地不让学生被卷入」

她指着师傅胸口说道。

「但是，我还只是个旁听生。并非您正式的学生。既然如此，把我带去攻略灵墓阿尔比昂就不算是违反原则吧」

「明明求着我当导师，真是糟糕的诡辩……」

被指着的师傅单手遮住面庞。

他这次终于发出了长长的叹息，露维娅微微笑道。

「啊啦，您认同当我导师一事了吗？」

「没有。所以，就让我这样请求吧」

放下遮住脸的手。

然后，师傅一人一人地，看向魔术师们。

「拜托了，露维娅格丽塔·爱德菲尔特。占星术师弗利乌加。时任次郎坊清玄。能请你们将力量借于解决我的个人危机吗。时间仅是大约二十四小时。这会是个直至明日深夜的冠位决议（Grand Roll）为止，要攻略那大迷宫·灵墓阿尔比昂，还要将哈特雷斯以及同他签订契约的境界记录带（Ghost Liner）逼入绝境，这样前所未闻的任务」

「事到如今还要说是个人危机吗。不过我也是个佣兵啦。接下了雇佣就不会对雇主说三道四」

「我也是身处没得选的处境呢」

弗利乌与清玄都略有含蓄得欣然接受了。

「我很清楚事态紧急。在现在丢下你一事更无法叫人认同」

露维娅也终于大为满足地闭上单眼。

然后，

「这是，最初事件的成员呢」

我小声说道。

自然，严密地说，对我而言的最初事件发生在故乡。

但是先不提那个，剥离城阿德拉作为最初事件的印象十分强烈。那是我首次见识到师傅的推理与魔术的解体。要是我做个像是事件簿一样的记录的话，最初一章的事情一定会分给那座城中发生的故事。

或许是这样的思考传递到了，师傅首肯一次，朝向了车长。

「那么，能拜托您吗」

「嗯嗯，赌上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之名，将您带往灵墓阿尔比昂」

行过一礼后，车长罗丹指示着列车门扉。

仿佛与之迎合般，汽笛鸣响了，如此的崇高，如此的勇猛。

〈中卷·了〉

第九卷 冠位决议 中 后记

——其乃时钟塔隐藏着的最大谜团。

沉浸于自地上绝无可能的神秘之中，

侵犯着绝不可许容的禁忌。

其名乃是，灵墓阿尔比昂。

汝当知晓已逝之龙的伟大。

非常抱歉……！

要说我在为什么而道歉，大家看了副标题就能明白，即是『冠位决议·中卷』。若是要责怪我称不是说过这会是最终卷吗，那我也只能请求您的谅解了。

实际上在上卷结构的执笔阶段就预感到了「这大概要变成三册了」，找奈须先生谈了一下，要是在后记里写上「还不知道下次的会是中卷还是最终卷」，等候的大家或许会很难受……犹豫过后，就变成了现在的事态。真的对不起……。

＊

同时，这作为系列中首次的三卷构成，我觉得是个讲述着不曾有过的浓度和复杂的关联性的故事。上卷所披露过的，袭向埃尔梅罗二世的最大课题。事件中夹杂着与之对峙的哈特雷斯的思绪与过去。隐藏于灵墓阿尔比昂的因缘。冠位魔术师·苍崎橙子的干涉。君主们各自展开的数重阴谋。

啊啊，自时钟塔与灵墓阿尔比昂伊始，借来的道具着实太过大规模而具有魅力了，由于我的不成熟，不禁多了一册出来……大概这才是正解。

这数年来，有关他一连串事件的终局，在脑中何处一直有着。对能进笔这一场面，在极大的欢喜中也夹杂着些许的寂寞。

在借用着TYPE-MOON丰润世界观的几多故事中，以阴郁的君主与守墓的女孩为主体在事件中大放异彩，能持续到今日，毫无疑问是由于有您应援至今。

还请一直陪伴到他们所追寻的谜题暴露于光天化日下为止。

＊

东冬老师的漫画版『君主·埃尔梅罗二世事件簿』也以想像之上的绝佳状态进行着。以那惊异的美丽笔致勾勒出的事件簿世界，恐怕无需细细说明了吧。

开年后，三卷在二零一九年一月预定发售，还请务必购阅观览。

此外，我作为故事担当的原创漫画，伦敦幻兽谭『Bestia』也会自KADOKAWA在同日发售（！），若是可得一同确认，那着实叫人开心（『正解的卡多』角色设计有坂赤穗老师的作画也是非常美妙的哦）。

最后，予不单止插画还做了几多设计的坂本みねぢ老师、如寻常一般给出细致考证的三轮清宗先生、检查了弗拉特台词等的成田良悟先生、将这个世界与角色托付给我的奈须先生、以及编辑担当的OKSG先生等TYPE-MOON诸位以感谢。

然后，自然，也要给读到这里的您以感谢。

若是同平时一般，次卷本会在八月的夏COMI发售，但要让您从现在开始等八个月着实叫人心痛，所以有早一点出的打算。

大概会在春季完结的初夏时分。

决定下来的话会简明扼要地告知大家，还请关注我以及TYPE-MOON的推特，以此确认。漫画与其他的告知也会在那边进行。

那么，下次就在最终卷再会吧。

二零一八年十一月

组装着『Warhammer：Blackstone Fortress』写到

第九卷 冠位决议 中 插图

第十卷 冠位决议 下 第一章

网译版

翻译：魔法使TAPE、伊尔索德、Khaela Mensha Khaine、月照鱼素paradis-x、羽翼之结界、西娅莉姆、卡瓦蒂卡、棉花喵。

图源：西娅莉姆

1

这已经是我第二次搭乘这辆列车了，但是奇怪的感觉依旧没有改变。

能听得到排气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也有舒适的振动。然而，感觉就像坐在漂浮着的飞毯上。这与现实完全相反的印象，在这辆列车上似乎是理所当然地并存着。

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

这是一辆拥有着可怕而又美丽的名字，被地下世界所熟知的列车。

“…….内部装饰是不是变了？”

“我们时不时会换样式。”

上车之后，我不知不觉地说出了感想。车长罗丹这样回答道。

我依然看不出他的表情，他那消瘦的脸庞不知怎么的有些像恶魔，不过和这辆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列车很是相配。

“话虽如此，很少有客人能够注意到这一点。即使是有以使魔形式前来的常客，可实际会（亲自）乘坐两次以上的人也是很少的。”

“….是这样的吗？”

从他的话语中，感受到他那隐约的亲密感，是否是因为作为车掌的服务精神呢？

无论如何，和这辆列车本身一样，他也与平凡的人类相差甚远。

死徒。

据说他是，名为死徒之人的眷属

这些涉身神秘的人与英灵和魔术师们不同。亦不同于我曾经被教过的死灵或者亡灵，所以（对我而言）并不可怕，但是还是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这或许暗示了Dr.哈特雷斯所掀起的波澜是是多么巨大吧。

（……神灵伊斯坎达尔的创造）

根据几次推断的结果，师父如此断定了哈特雷斯的目的。

为此，夺走师父的圣遗物，盗用了魔眼蒐集列车（Rail Zeppelin），召唤了Faker。长久以来，在多起案件背后暗中活动，为实现自己的野心而准备着。

神灵伊斯坎达尔。

通过创造魔术师之神，取回与古代同样形式的魔术。这样的话，现代的魔术师们也会失去朝着根源前进的理由了。

（….所以，他才潜入了灵墓阿尔比昂）

理论我倒是明白了。

可是，那个规模超出了我的想象。老实说，直到现在还不能说我完全理解了其意义。

回顾至今为止遇到的众多魔术师们，这（哈特雷斯的作为）似乎有着可以推翻他们两千余年的执念的沉重分量……

我如此思考着。

这次，为了阻止哈特雷斯而聚集起来的意想不到的人们，这既是师父旅行一路走来的结果，又是哈特雷斯的行为引发的反作用。

我抱着这样的想法。

当然，无论是哪个旅途都很漫长。

以违背本人意愿的形式被推上君主（君主）的位置，遭遇了许多的事件的师父；从现代魔术科学部长之位离职已经十年，不对，搞不好是已经把更长的时间花费在了这项计划之上的哈特雷斯。

二人与其说是单纯的镜像，不如说是给人留下了，带有比那更扭曲的，宛如莫比乌斯环的印象。无论是作为一个魔术师的本事也好，抑或是细致周密的计划也罢。本来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两人，可一旦实地去解开什么谜题，他们又总会从同样的某个关键之处着手——我总也无法甩开这种妄想。

（…如果）

如果就这样追逐哈特雷斯的话，师父也会被推入他所在的炼狱吧。这样的恐惧攫住了我的心脏。

忽然，我那因恐惧而僵硬的肩膀上，有某种温柔的触感。

“没问题的。”

那是坐在旁边的师父的手。

那只手虽然微微颤动着，但正因为如此，心中才有了真切的温暖。

之后，

“…窗外什么都看不见啊。”

正在小声抱怨的，是只有一只手臂的，带着眼罩的僧侣。

時任次郎坊清玄，他是从远东国家而来的，被称之为修验者的宗教信徒。在师父的授课中，我曾经学过——山岳信仰和佛法是以错综复杂的形式结合在一起的宗教形式，但是现在我并不记得具体细节。

“看不见不是更好嘛？这辆列车就没有在正经的空间行驶过吧。这回更是，都跑来灵墓阿尔比恩了啊。”

一边挥动着小刀，一边说着的是占卜师弗利乌。

他是一个壮汉，头上缠着脏布，用几层布包裹着晒黑的健壮身躯。即使是在列车内测，也让人联想到沙漠中干燥的风沙。

“万一摄入了超过我们能够感知的信息量的话，只需一下，我们的大脑就会崩溃的，因此没有必要特意冒险吧。况且从现在开始，我们将会进入世界顶级的危险区域。”

“哎呀，这种混沌（混乱）的情报不正是我们魔术师所追求的嘛？如果想要抵达根源，就没有必要吝惜以身犯这种程度的险境。”

接上对话的，金色卷发的少女。

光是清玄和弗利乌，他们的世界观就太过不同，难免会给人留下这支队伍是拼凑出来的印象。不过，这个少女是特别的，一眼看去就知道是高级物品的蓝色礼裙，无论从哪个角度都毫无破绽的优美动作，让人怀疑是不是曾由天上的雕刻师细细打磨的端正脸型。即使对一般人道明说她实际上是魔术师，但只要有如此多的与众不同，也能被一般人轻易地接受吧。

露维雅瑟琳塔·艾德费尔特。

三个人都是师父和我在最初的事件——剥离城阿德拉遇到的人物。

而今，为了挑战灵墓阿尔比昂，他们也加入了魔眼蒐集列车（Rail Zeppelin）的队伍。

“哈哈，纯粹的精英大小姐和作为雇佣兵的魔术使不能互相理解，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这个暂且不论，你打算如何编排这支攻击阿尔比昂的队伍呢？”

“毫无疑问我将会作为警备人员。”

师父如此说到。

“不如说，让我担任别的角色也派不上用场。很遗憾，在我们这些人中论处理神秘的本事，我是最差劲的一个。”

“恩。如果是纯粹的魔术理论，那就另当别论了。假如要处理神秘的话，你的内弟子是特别的。”

弗利乌带着肯定的表情点了点头。

据说挑战灵墓阿尔比昂的队伍一般由五个人组成。

从阿尔比昂开采各类资源的发掘人员。

最先发现迷宫勃发的危机，提醒团队注意的警备人员。

还有，对抗巢居灵墓的可怕怪物，提供人身防护的战斗人员。

“这次只需要突破，所以不需要发掘人员。相对的，则需要设置引路人员，之后再由警备人员和战斗人员分别确定各自负责的范围。我嘛，就自动地成为引路人员了，而大小姐则是战斗人员没错吧。这个队伍中有着灵墓阿尔比昂生存经验的人大概只有我吧。”

“我都不知道你竟还是灵墓的生还者（Survivor）。”

对于弗利乌的话，师父插了一句。

那也是我在意的部分。因为，从以前剥离城事件中了解到的经历看，完全没有那种迹象。

“大概是因为没有在电视上做广告吧。”

“别开玩笑了。如果在灵墓阿尔比昂的生还者（Survivor）这一点上大做宣传，那么作为佣兵你就会名声大噪。没道理不利用其来推销自己吧。”

师父这样一说，弗利乌暂时沉默了。

然后，

“你知道我的绰号吧？”

他如是说到。

接着，那个答案从自己的嘴里滑了出来。

“弑师者。”

不知详情为何，但是，这个魔术师被以这样的异名称呼。我在剥离城事件中也曾听说过。

“就是这样，直到风头过去，我一直呆在灵墓阿尔比昂中。以生还者（Survivor）之名推销自己的话，会被追究责任的，好不容易消停的风声就白费了。这就是为什么我保持沉默咯。”

“….原来如此。”

应该是理解了，师父也微微点了点头。

对于魔术师来说，师徒关系是极其重要的。如果有血缘关系，就可以移植魔术刻印。即使没有，只要继承了那个流派的神秘，关系就会变得极其密切，这是经过迄今的事件后连我也非常清楚的事。

（….啊啊）

突然，想到了一件奇妙的事情。

所谓的魔术师，就是连绵不断的时间。

正因如此，无论是弑师或者弑徒，都会以阴郁的色调格外突出地浮现出来。因为这是切断被认为是悠久时间之河的行为。不管是杀掉过去（师父），还是夺走未来（弟子）的生命，那种存在方式和魔术师都是矛盾的。

当然，因为魔术师为了抵达根源可以不择手段，某些魔术师可能会认为这（弑师）是琐碎的小事。可即便如此，那些我遇到过的人身上，还是有足以让人联想到刚刚提及的东西。

或者，现在聚集在这趟列车上的魔术师们也一样。

过了一会，列车减速了。

（在列车）考虑乘客体验（而进行）的平稳减速的同时，蓝光从之前被漆黑封住的车窗射进来。与地面上的阳光不同，是不可思议的光芒。是令人怀念的，心潮澎湃的光芒。

“……那么，列车到站了。”

车长严肃地宣告道。

这简直就像启示一般。

“灵墓阿尔比昂，我们正位于其最顶层。很遗憾，即使拥有本辆列车，能够安全抵达的地方也就到此为止了。”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是能听出那声音中透着遗憾，也许只是自己的错觉吧。

列车的门缓缓开启，缓了一拍之后，他深深地行了一礼。

“请允许我僭越地多嘴一句，祝诸位武运昌隆。”

＊

这里是相当于山麓的位置。

我们集合之后，魔眼蒐集列车（Rail Zeppelin）开始跑起来，消失在了朦胧的雾后。也许这雾气也是列车带来的吧，过了几分钟后，雾气也消失了，阿尔比恩的景色映入我们的眼帘。

“……那个，不是天空吧。”

最先从我嘴中说出的，就是这个。

因为那向遥远的高处延伸的，是发着淡淡微光的穹顶。

其半径到底是几公里，哦不，是几十公里呢？当然，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如此巨大而宽敞的穹顶。也许，除了灵墓阿尔比昂之外，其他地方都没有这种景色。

与天空相反，环顾大地，是几座山川相连，河水流淌，形状奇特的街道连接在一起。

（那个就是……采掘城市？）

我在坐火车时，从弗利乌那里听到了关于它的些许情况。

那是魔术师们在灵墓阿尔比昂之中建立的桥头堡。这片为了挑战更深的阶层而由人类创造出的城市，眺望着它的远景，虽然微弱但却让人心头一热。

啊，有谁会相信，这是伦敦地下好几公里的地方呢。

“真是久违了的地下世界啊。”

有些厌烦的样子，弗利乌喀咔作响地晃了晃脖子。

他缓缓地环视着穹顶和地表的植被，继续说道。

“啊，没错是这儿。……到底是魔眼蒐集列车（Rail Zeppelin）呢，果然按照我的指示抵达了这里呢。”

“是你指定的地方啊，弗利乌先生？”

“啊啊，是的，不愧是魔眼蒐集列车（Rail Zeppelin）。虽然不能直接行驶到城市中心，可现在时间又很宝贵，所以又不能在太远的地方下车。在登上魔眼蒐集列车（Rail Zeppelin）之前，我姑且把之前一直使用的装备都带过来了。”

黑色皮肤的魔术师指了指自己的背包，摸着自己的下巴。

他环顾四周，似乎嫌麻烦一样地说到。

“趁现在先确认一下，留给我们前往目标阶层的剩余时间是二十二小时五十分钟左右。最低限度的休整应该已经在魔眼蒐集列车（Rail Zeppelin）内完成了，不过，你们全员都不需要再去睡眠和排泄了吗？”

“那是山岳修行中必修的项目，三天三夜不吃不喝是基本要求。”

清玄第一个回答。

接着，露维雅轻轻地皱起眉头。

“虽然我连说出口都不想，但这是理所当然的吧。只不过是初级的【强化】而已。”

“……没，没关系，我可以的。”

一边感到耳朵变红，自己一边也回答道。

严格来说我不是魔术师，但是像这样的身体机能的调整，也包含在作为布拉克莫亚守墓人的训练中。回想起来，圣堂教会的代行者他们好像也使用了这种技术。对身缠神秘的人来说，这是基本的能力吧。

“……不好意思，很难说不需要睡眠。”

最后，师父面带苦色地说到。

“直到今天我都还一直在强撑用脑的疲劳，。虽然使用某种兴奋剂的话，可以毫无障碍地行动，但是很难保持正常的精神状态。”

“OK，这真是过于实诚的表达呢，不像是时钟塔的君主（君主）之流。”

弗利乌闭上了一只眼睛举起双手。

“反正，在阿尔比昂的探索中，完全没有休息的话，那才是比较危险的。那么，以可能为前提，大概二十四小时之内，两次到三次，各以二十分钟左右的休息时间为基准。这样的话没问题了吧？”

“没关系。通过冥想型医疗魔术可以增幅休息效果。虽然有副作用，但在接受的范围内吧。”

面对着皱眉头说的师父，露维雅扑哧一声并捂住了嘴。

“哎呀，真是不得了。如果这种程度就会产生副作用，平时您怕不是要深受睡眠不足之苦？”

“确实是这样，但是女士（Lady）（还请你）不要太欺负我了。这让我想起了我的义妹。”

“呵呵，就当作是对以前的回礼了。”

露维雅用指腹抵住呈新月形的可爱嘴唇。

“真是没有想到，会和你成为队友啊。”

说实话，我也是这样想的。从那个剥离城阿德拉，一直到现在，我们来到了多么遥远的地方啊。搭乘着魔眼蒐集列车（Rail Zeppelin）来到了地底的灵墓阿尔比昂，追逐的对象是古代魔术师Faker和作为其御主的现代魔术科的原学部长。

只是整理一下以上的状况，就让人头晕目眩也情有可原吧。

然后，

“那么，所有人都给我披上这个吧。”

弗利乌将背包放下来，从里面扯出布匹分发给队伍成员。

“什么啊！这块脏兮兮的布料！”

“哎呀，饶了我吧。再怎么说也不能以大小姐的装扮进入采掘都市吧。当然，还有君主（君主）阁下。践行修验道的人反而不会引人注意吧，不过你们的确太过显眼了。”

听了弗利乌的话，露维雅沉默了一会。她勉为其难地用那块布把美丽的头发和纤细的肩膀遮了起来。

在这方面，她是那种只要能够理解其意义，即便不是自己的作风也能痛快地接受的大小姐。当然嘛，如果只是高傲的大小姐，不论是能够使用多么强大的魔术，在魔术师世界中也是走不通的吧。

师父和清玄也听话披上了布匹，我有些忐忑地问道。

“…那个，我这样没有关系吧？”

“嗯，因为格蕾平时也带着兜帽，应该没有问题的。”

“是这样的嘛…”

“嘻嘻嘻嘻！和大家待在一起挺好的嘛！很吃惊自己能独当一面了吧！”

“才，才不是那样的！”

对我的摇头，亚德发出来咯吱咯吱的笑声。

这时是清玄，

这位独臂，戴着眼罩的修验者咳嗽了一下，并揉了揉下巴。

“嘿，能为我们带路嘛？弗利乌？”

“哦，那么，各位跟我来吧。”

弗利乌轻快地迈出步伐，快步走着。

当然全员都是以【强化】过的步伐前进，虽然师父几次落在队伍后面还险些摔倒——实际上在他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是由我背着他前进——但是我们还是以惊人的速度，从山麓出发横跨了平原。

结果就是，在大约不到二十分钟内，我们到达了所看到的街道的尖端。

“这是…”

清玄低声说到。

从远处看的时候给人一种中东的沙漠街道一般的印象。然而像这样走近一看，又是不同的景色。

硬要说的话，大概是与蜂群或者蚂蚁的巢穴相似吧。

建筑物之间的隔离体并非是现代的混凝土，而是一堵看似自然升起的土墙。这些看上去甚至有些原始感的建筑，构成了极其立体的街道。

许多人走在中央大街上。

正如地表上的伦敦一般——在某种意义上说，与社会阶级分明的时钟塔来说，这里往来的人种更为丰富。如果要说共同点的话，老年人似乎不多，大部分人穿的衣服和弗利乌递给我们的衣服相似。

而且，代替汽车往来的是奇特的生物。

和地上的骑马的警官一样，或是类似犀牛的有角生物，或是像乌龟一样背着甲壳的巨兽，悠然自得地在马路上阔步行走。说到底，他们究竟是带有神秘的幻想种，还是在地底经历了完全崭新的进化的生物，这一点不得而知。不过，的确是地表上看不到的动物没错。

“…这就是采掘都市吗？那样的动物，在这里居然是理所当然的？”

“每个区域的区划都不一样。如果是去中心区域，即便是稍微变装，君主（君主）阁下和大小姐说不定也会引起注意。不过，在这一带的话总会有办法的吧。”

奇特的野兽和往来的行人旁边，排列着几个摊子。

这也能算是国际色彩丰富吧，不仅是烤肉和鱼，还充满了独特的调味品和烧焦的调味汁等各种气味。混杂着刚才那种野兽的臭味和其他我感知不出的独特香甜味。

（草药的香味？）

这样的话，应该是我不知道的种类吧。

摆放在摊位上的草药，应该有很多在地面上无法想象的药效吧。也许类似精灵根这种我只能在课堂上学到的咒体也混杂在其中吧。

“…………唔”

接着，从稍微远一点的摊子那边传来了吵闹声。

好像，是发生了什么争执。一瞬间，我感受到魔力的律动，哪边是——或者说双方都是使用了【强化】的魔术吧。沙尘四起，一瞬间如同紫色电光的东西散落一地。不过，连这种场面对于这里的人们来说都好像如同家常便饭一般，人们毫不在意地走了过去。

“还是不要太东张西望比较好哦。”

露维雅在旁边小声地劝告我。

“我们被看作新来的外行，不多管闲事是理所应当的哦。而且从刚才开始，我就感受到三种左右的视线。”

“哈哈，大小姐果然已经习惯了嘛。”

“哪怕比不上阿尔比昂，我到访外国的机会也很多。无论在哪片土地上，厄德菲尔特都必须与其荣耀相衬。”

“嗯，此乃正解。要是只用钱就能解决倒是好了，但是这里的小偷更喜欢鲜血和内脏啊。”

弗利乌的话语中有一种不仅仅是威胁的感觉。

“魔术师的血液无论在哪里都能大卖，但是居然连内脏都能卖得出去……”

清玄相当惊讶地说道。

实际上，被弗利乌这么一说，好像确实在那些摊位的后面，有着被人为移除的肾脏和肝脏。当然，就如同魔眼蒐集列车（Rail Zeppelin）以魔眼移植进行交易，在阿尔比昂的内脏买卖也和那些精通此道的专家们有关系吧。

然后，我无意中注意到。

“难道说，这里的建筑看着都像是用土块建造，也是因为…”

“哦，你注意到了嘛？对了，说起来你对咒术的感知度很高呢。那么，我就给大家举一个浅显易懂的例子吧。”

弗利乌用一只手碰了碰旁边的墙壁，并且闭上了一只眼睛。

他的拳头敲击着墙壁。

只见那只手立刻翻到他自己的腰间，从那里掏出平时占卜用的小刀，突然咯吱一声地将小刀扎入了墙壁。

但是，令人惊奇的并不是弗利乌的怪异行为。

小刀穿过墙面留下的洞口，在我们的眼前很快闭合了。

“欸……！”

“真是了不起啊，就如同中国神话里面的视肉（翻译者：视肉就是肉灵芝，也称太岁）一样。些许轻伤立刻就会愈合上。

对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的我，弗利乌耸耸肩膀。

“虽然说是极其表层的地方，但这里是灵墓阿尔比昂——已经死去的巨大龙种的尾部。就算是土块，也因带有古老的龙之属性而变质了，这个现象在这个区域尤其显著。大部分的建筑物都是通过魔术控制泥土的特性而建成的。”

弗利乌的解说并不能缓和对我的冲击。

因为，这个实在，与直到现在我听闻的魔术和神秘的存在方式太过不同。

“我记得好像是说，魔术不适合大量生产…”

“这是地上的原理。”

师父进行了补充说明。

“这个地下世界有所不同。当然，当然，这房子牺牲了很多包括像强度啊之类的东西，但总不能从地上将起重机带下来吧。相反，正如弗利乌所言，这里的大源（Mana）浓到过剩。即使没有如同神代那样与现在差了一个次元的魔术精度，也能够轻松地施展大魔术…当然，魔术师的数量和相应的施术技巧也是必要的。”

说到最后，他眉间的皱纹加深了。即使是在这种场合，师父还是师父呢。

“在这里（阿尔比昂）优秀魔术师暂且不谈，但是优秀的魔术使应该比地上的时钟塔还多吧。”

“总而言之，这里也有只有阿尔比昂才有的复合工房这种商品呢。另外，采掘都市的中心区域姑且不提，这里的周边环境经常发生变化。因此，为了能够马上重建，这里使用了元素转换（Formal Craft）工艺和人造魔偶等工具，建造出了这样一个临时街道。”

弗利乌的话，我有些茫然地接受了。

地上的时钟塔，如果是富有的第一学科（密斯提尔）的话，也有将格拉姆（翻译者注解：Golem（魔像，假人，石人）希伯莱传说中用粘土、石头或青铜制成的无生命的巨人，注入魔力后可行动，但无思考能力。）当作仆人使役。但是，就算是这样，也不能轻易实现建造住房的规模。

啊，这里真的是另外一个世界。

尽管自己好歹算是时钟塔的人，在故乡和至今为止的事件中，也目睹了相当数量和规模的神秘，却依旧不得不感到惊愕的异境。

（这么说来…）

漏句了：从莱妮丝收集的数据来看，恐怕哈特雷斯的弟子也有出身阿尔比昂在这里长大的呢。比如，在秘骸解剖局遇到的爱茜拉小姐他们，就应该是出生在阿尔比昂的。

在这个异境长大的人，他们可能不会感受到地上还有另一个世界吧。

就像被召唤到现代的神代魔术师一样。

就像那个，Faker一样。

“无论如何，不管是哪个区域的经济圈，都是由阿尔比昂这个大迷宫——不知名的已逝之龙构成的。这是一座撕咬着腐烂的尸体，夺走其血肉和毛发，靠着吞吃涌出的蛆虫而存活的城市。”

“哎呀哎呀，听上去很讨喜啊。”

露维雅对弗利乌所言微笑着。这么说来，厄德菲尔特的外号是【地面上最优美的鬣狗】。如果是她的话，搜索尸体是贵族的嗜好这种话，自然会堂堂正正地说出来。

“那么弗利乌，在潜入阿尔比昂之前，你打算去哪里呢？”

被清玄这么一问，壮汉一下子皱起了眉头。

然后，

“去我师父那里。”

弗利乌——那个被称作弑师者的魔术师如此说到。

＊

弗利乌引着我们前往的是如同蚁穴一样的，偏离城市的地方。

穿过人烟稀少的街道，登上复杂曲折的楼梯，仿佛这座城市就是迷宫的一部分。一边接收着这样的错觉，一边追赶占卜师坚毅的背影。

“可你不是说，你杀了师父吗？”

“嘘………”

把食指放在嘴唇上，弗利乌制止了露维雅的发言。

小心翼翼地将手指伸向腰带。那把锋利发光的小刀别在要带上，黑色皮肤的手指轻轻夹住那把刀，将其向空中抛出。

“Lead me（请指引我）”

一小节（One Count）的咏唱。

占星师弗利乌的小刀，在这地下也能正常运作嘛？

在虚空中画出弧线的刀刃，在空中一瞬间不自然地静止了——正当我这么以为，刀尖对着旁边的墙壁加速刺去。

本以为会和刚才墙壁再生的时候一样，然而却出现了不同的结果。

原以为会直立在墙壁上的小刀，就这样穿过去了，深深地扎在另一边的地面上。

本应该是墙壁的地方，却变成了幻影。

取而代之的，是突然拓宽出现的另一条道路。

“啊，我的师父还是那么麻烦，还用幻术欺骗我啊。”

“你本该已经杀掉的，师父？”

这次，当露维雅打算询问的时候。

“——啊啊，被这个混蛋弟子杀害了！”

不熟悉的嘶哑声音，似乎有些快活地回应道。

弗利乌摆出一副厌恶的表情后，转过新出现的通道拐角。

他用单手把垂下的布单掀起，拐角内侧变成了一个小空间。墙壁上和壁橱上挂着类似中东的装饰物，数个星象图，还有跟弗利乌所用很像的刀子。

并且，那位声音嘶哑的主人就在其中央。

他是一个盘腿坐立在铺开的地毯上的，身材矮小的老人。

因为他的皮肤和肌肉很有张力，所以很难判断他的年龄，不过，恐怕是超过七十的吧。没有一根头发，黄色的牙齿也不整齐。尽管如此，他身上却没有污垢的气味，反而散发着类似于香水的甜味。

旁边放着水烟壶，老人单手拿着从水烟壶里伸出的管子。大概，现在是他一个人享受水烟的时候吧。老人身上那不可思议的香气就是因为这个水烟吧。

“哦呀。还以为是谁过来了呢。原来是好久没见面的笨徒弟啊，居然还带了其他客人来。”

清玄瞪大双眼对那个笑着说“笨蛋”的老人问道。

“你….”

“叫我杰拉夫吧。除了这个名字以外，其他的东西我很早就已经舍弃掉了。”

听了这句话，清玄眨了眨眼，然后问道。

“果然，弗利乌没有杀掉你吗？”

“哈哈哈，作为魔术师的我已经完美地被杀害了。魔术回路现在成了破烂，我现在能够使用的魔力连长子（Count）的小子都不如啊。”

“…还是那么不注意保养啊。”

不高兴地看着老人抽水烟的弗利乌小声抱怨道。

“哦呀，难道你对老朽这小小的兴趣都有意见吗？真不愧是弑师者说的话呀。”

“正如我师父所说，他在招人怨恨这方面可是比一般人更起劲。如果现在变得这么弱了，那么最后关头就让我来杀掉他，那些想要报复他的人就得和等待游乐园招牌项目的人一样排长队了。”

用大手盖住了脸，弗利乌告状道。

就在他面前，本应该被弟子杀害的老魔术师又叼起水烟嘴吸气。看着快活到嘴角扭曲的老人，弗利乌叹了口气。

“所以我’杀掉’了他。准确地说，是把他当作是被‘杀掉’了。我在接受了他的工房和遗产之后，带着他叩响了进入阿尔比昂的大门。”

“哈哈哈，不管怎么说，离开灵墓阿尔比昂的安保许可很严格，但是进入的时候比较松。即使不是这样，早期的阿尔比昂也有来此锻炼的生还者（Survivor），所以还是比较自由的。”

因为从各地募集了大量用以挖掘灵墓的魔术师，所以进入灵墓的安检放宽松也是理所应当的吧。所以时钟塔的派阀才能够把一次性间谍送入阿尔比昂，也就是跟师父的推理联系上了。

“但是，那样的话弗利乌先生….”

“所以如同在列车上所说的，为了不被怀疑，我在阿尔比昂躲过了风头。”

像是厌倦了一般，弗利乌缩了缩肩膀。

“哈哈哈，尽管感谢我吧。本以为凋零的大树重新闪亮登场了。”

“埋怨我竟敢抢先一步杀掉你的人可是很多的哦。”

“能让这份嫉恨转变成新的魔术机缘的，才叫魔术使啦……那么，这样的你，把这支新队伍带来的目的是什么呢？现在来看，阿尔比昂的发掘似乎不再是什么赚钱的活计了吧。不是吗？厄德菲尔特的公主，还有埃尔梅罗的年轻君主（君主）阁下。”

一瞬间目光锐利，老魔术师瞪着露维雅和师父。

过了一会，师父开口了。

“…即使是身处地下，您似乎也知道地上的动向。”

“哈哈哈，既然魔术回路成了摆设，不多做点额外的努力的话，不在其他地方下功夫的话，可就做不成魔术使了。收集情报就是其中之一。……但是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特意来我这里，而且还是和笨弟子一起来访。虽然记恨我的人相当多，但那边的厄德菲尔特的鬣狗，你总不可能是在寻找像我这样的老人的隐蔽财产吧？”

“我的老师啊。”

弗利乌再次说道。

“23个小时——还剩下22个小时，我想要到达灵墓阿尔比昂的古心脏。”

“…啊？”

老魔术师那如同枯萎的橡树一般的皱纹加深了，他张开了嘴唇。

然后，将食指放在太阳穴附近转了转。（这个肢体动作的意思是：你脑子有问题吧。）

“什么呀。在地上干了这么久的苦力活，终于变成真正的笨蛋了嘛？如果是脑髓被施加了诅咒，那么看在师徒的情面上，我为你介绍诅咒科（Zigmarie）的老相识吧。”

“只是下潜的话就有办法….您以前说过的吧？”

弗利乌百折不挠地说。

“如果想以普通的队伍采掘的话，超过百层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因为没有可以回去的方法。但是，如果只是下潜的话，总归还是有几手办法的……你说过的吧。”

“欸，你也别当真啊。那种东西，大概是酒后的无聊玩笑吧。你如果真的有志自杀的话，还是有很多很好的方法哦。”

老人把水烟壶拉过来，又吸了一口之后吐出烟来。

老人用手指轻轻地搅动着房间里飘动着的烟气，好像完全不在乎弟子的请求一样。

他的视线从天花板上慢慢降下来。

师父他，走到了老人面前。

“明天，在远古心脏中，将会举行冠位决议（Grand Roll）。”

“…嗯。大概是那些连根源的边都没摸到，自以为已经探求到了极致神秘的家伙们的班委会吧。就让他们尽情地为所欲为，随心所欲地堕落，搅拌世界吧。不管你的现代魔术科怎么样，都与我无关。总的来说，我之所以能接受了在阿尔比昂度过余生这件事，也是因为从心底感到厌烦这种无聊的吵闹。”

“…如此一来，那就好说了，这个我想你会满意的！”

这次是，一直沉默的露维雅，她从师父的旁边傲然地走了出来。

少女朝着老人面前用力一放的，是一条项链，装饰着看上去很高级的宝石。或许是认为在阿尔比昂也需要这种东西，所以她就一直随身携带了吧。

老人轻轻地拿起项链，看了几口水烟的功夫，他又放了回去。

“好吧……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这种东西能在地下换到钱嘛？总想着使用魔术的触媒，厄德菲尔特的毛病也太严重了吧。”

“嘁。”

“那个，老爷子…”

正在一脸困惑的弗利乌打算插嘴的时候，

“师父？”

我不由得也一同插嘴道。

师父正直着背部弯腰鞠躬，

长长的头发如同浸湿的鸟羽一样从耳旁垂下，挡住了他的侧脸。

“……你这是，干什么？”

“没有能够报答您的东西。”

师父低着头说道。

“我有无论如何都无法用金钱交换的东西，您当然也一样有。然而，我们突然来到这里，想要破坏您的准则（扭曲您的尊严），只能说是傲慢了吧。所以，我只能这么做了。”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君主是不能轻易低头的？”

“确实被说教了好几次。被责骂的记忆数不胜数，被尊敬的人指责身世不干净。是吧，说到底，我怎么也不配登上君主（君主）之位。都到了这个份上，我这个笨蛋也只能想出这种办法。”

“与其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对老朽低头鞠躬，即使是自杀行为，还不如早点闯进迷宫为好吧？”

“弗利乌，将我带到了这里。”

师父低着头说到了占星师的名字。

“和他的缘分虽然时间不长，了解却足够深厚。如果他判断，为了穿越迷宫，需要您的协助，我也会完全信赖他的判断。”

“……….”

老人沉默了一会。他将手从水烟的吸嘴上放开，注视着师父。

“…你真有眼光。”

“眼光？”

老人无视了这边鹦鹉学舌一般的询问。

“这就是君主（君主）阁下。原来如此，君主（君主）阁下居然要向我低头嘛？时钟塔的君主（君主）阁下。”

不知为何，老人的声音漂浮向上的烟雾相反，盘蜷落向了地面。

然后，

“喂，徒弟。”

老人对弗利乌叫道。

“的确，如果只是在大魔术回路一味下潜的话，是有办法的。但是能够活着下潜下去…我可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哦。你真的有这种觉悟吗？”

“就是这样的委托，也是没有办法的吧。”

弗利乌像回嘴一样的回答让老人皱了皱眉，摩挲着下巴说道。

“委托……嘿嘿，是委托啊。我的弟子可真是把这条命便宜卖了啊。”

“不好意思，我没有时间回答问题了。我们在这里的每分每秒都在削减宝贵的时限。”

“哈，明明是你们先突然闯进人家里、畅所欲言的。那么，所有人都准备好探索装备了嘛？”

连我也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反应迟了数秒，师父露出意外的表情问道。

“…这样就行吗？杰拉夫先生。”

“得了，快来确认下吧，你既然来找我，应该就一直带着的吧，笨蛋弟子。”

“如果是我下潜时候带着的那个东西的话….”

“拿给我。”

老人看着弗利乌递出的那个袋子里的东西，一顿摸索过后。

“真是旧啊。”

他断言到。

于是他慢慢站起来，跟弟子悉悉索索地像啧舌一般地交代一番后他吩咐道：

“在这里等三十分钟左右。”

“三十分钟！弗利乌都说了，现在只剩下二十三小时了！”

清玄难以忍受地叫了起来。

但是，

“等三十分钟的话，你们就能节约整整半天的时间。到时再让你们感谢的眼泪沾湿地面吧。”

随着回应清玄的这句话，自称是杰拉夫的老魔术师揭开玄关上的织布，悠然地消去了身影。

2

恐怕明天会是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最为漫长的一天。

对我而言——莱妮丝·埃尔梅罗·阿奇佐尔缇深信这一点。不仅仅是因为面临着冠位决议，也不仅仅是因为追逐哈特雷斯，兄长潜入了阿尔比昂。

而是我突然意识到，我正在摆弄着棋子。

将世界置换为棋盘这种妄想，虽然也确实是太小孩子气了。不过，从结果上来说，魔术师就是那样的存在吧。因为一般人在童年时期就已经结束了这种超人般的幻想，而魔术师们却是一群因为不经意间指尖抓到了，所以更不愿它脱手的可怜人。

无可救药的是，包括这份悲哀在内我都乐在其中。

反正，无论是谁的人生都是同样愚蠢的。

那样的话，就算只是指尖上也好，还是抓住超人才更有趣。用无聊的阴谋诡计让别人中计，要么自己中别人的诡计，毫无意义地追逐根源，因耻辱而痛苦得满地打滚——还是这些更有趣。事到如今，我才不愿意过上正经而健全的人生。与其被强加上那种东西，还不如快点把这颗心脏摘掉。

我之所以沉浸在这种思考之中，也许是因为很久没有人在我身边的原因吧。

虽然经常说什么要亲临现场工作所以经常走到伦敦之外出差，可是【兄长可能回不来了】——这种我还真的从没认真想过。作为抵押，他的魔术刻印早就被我拿走了，何况我也深知他对那玩意的徒劳的责任感有多强。

但是，无论如何都觉得这次可能是例外。

至今为止，虽然我也经历过了各种各样的事件，但就是无法拭去灵墓阿尔比昂那种破格感。因为它某种意义上和我们魔术师相当亲近——毕竟，它也是物理性地埋藏在我们的脚下——我无比明白，它有多恐怖。

究竟有多少魔术师下潜到了那里，却永远无法回到地面，这已经由不得我不去思考了。虽然真的已经没有其他能够追上哈特雷斯的办法了，但潜入灵墓阿尔比昂也确实是一种暴行，甚至令人听了就只会哑口无言、接着就会把我骂得狗血喷头。

（…我自己，也已经丢失了大半的手牌。）

这就是明明已经是深夜我却还是盯着大量的文件的原因。

看来，冠位决议只能在没有兄长出席的情况下参加了。即使有某种联络方式，会议上没有兄长的身影还是让我有些头疼。兄长他自己应该没有自知之明吧，【对于新世代具有重大影响力的埃尔梅罗二世】这样的招牌，已经具有了相当多的意义。

本来手牌就寥寥无几的现代魔术科，在这场游戏之前就已经丢光了一半的手牌。如果站在对局者的角度上看，应该会大笑不止吧。不过，这次冠位决议的关键问题在于，席上何人才是敌人，尚且没有判明。

（从现在开始，还能去投靠民主主义吗？….）

我居然很想认真地考虑了一下，但是问题是位居贵族主义首席的巴瑟梅罗，在这个时候转换阵营，将会大大损害那个时钟塔首席派系的颜面。没错，大概埃尔梅罗派会毁灭吧（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损了时钟塔首席派阀的颜面，毫无疑问埃尔梅罗派就死定了）。一个弄不好，恐怕将会遭遇【从时钟塔历史中完全抹去】级别的大毁灭。

话虽如此，如果光是说着【这就是人生（C’est La Vie）】，不采取任何对策，在会议上表现出无能之态的话，那可就是自取其辱了，恐怕很快就会被某个派系逼到绝境吧。对于在重大会议上无法展现出一定存在感的对手，还能放任它稳定地占据一席之地——时钟塔的权力抗争可没那么天真。

“….哎呀哎呀。”

时隔许久，我感受到了被兄长强加的胃疼。

正当我将后背靠在斯拉办公室内的椅子上的时候，

“——情况怎么样了！教授他们，是不是已经抵达阿尔比昂了呢！”

弗拉特觉得再也等不下去了，于是从沙发上探出身子。

话虽如此，这个少年昨晚就说过同样的话，到现在已经是第十七次了。希望各位能够理解我差不多也都该听腻了的这份无奈。

“好像已经抵达了。”

回答了他的问题后，我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我已经尽可能地附魔了强力的通讯魔术，但还是中途断线了，如果他们已经下潜到深层的话，情况就不得而知了。”

“啊啊真是的！我也想乘坐魔眼蒐集列车（Rail Zeppelin）啊！虽然这次没有拍卖，但是魔眼什么的真想一口气都买下来啊！要是早知道的话，明明在斐姆（翻译者：摩纳哥的死徒，二十七祖之一，金融界的魔王）的船宴上再举行一次就好了嘛。”

“下次干脆把你的声带典当掉。一定能够卖个高价吧。”

“哦哦！这个主意真不错！可是不能说话可是会很困扰的，干脆趁现在就着手准备新的声带吧！啊，对了，如果要做新的，没有必要执着于喉咙吧！干脆用右手怎么样！能够说话和变形的右手难道不帅气吗，不，难道那不是最棒的吗！！！（翻译者注解：寄生兽梗）”

“嗯，随你喜欢吧。”

我从这个摆弄右手的天才傻瓜身上移开视线。平常这家伙是要推给兄长解决的，所以才说啊，玩具不在可真是让人无聊。

为了集中精神（让模糊的视野变清晰），我用手指按住眉间。

当然，如果用魔力进行【强化】未尝不可，但反正会在会议上因为过度的压力和紧张而快要死掉，我还是想尽可能保留着魔力。

顺便一提，我正拿着冰镇的红茶。

“——公主殿下。这边请。”

斯芬为我递上新的茶杯。

真是的，不愧是优等生，真是庆幸。

“你们那边怎么样呢？”

“关于埃尔梅罗教师的学生，他们虽然有些动摇，但还是继续助力斯拉的重建工作。尤其是被夏尔丹翁的献身所鼓舞，远远围观的其他讲师也提心吊胆地回来了。”

斯芬一边整理着我读完的文件，一边回答道。

当然，弗拉特也在为协助这件事四处奔走吧。

埃尔梅罗教师的双璧，意外地深受人们的欢迎。斯芬自不用说，就算是弗拉特，身上也会有种不知不觉让人想要伸手援助的感觉吧。这对我来说是个束手无策的领域（翻译者：指交朋友），所以也不是一点都不羡慕（翻译者：好面子的莱妮）

然后，我被这样问道。

“冠位决议是公主殿下您一个人参加吗？”

“我只带特里姆玛乌去，哎毕竟现状就是这样。那个薄情的兄长。”

我有些怨念地歪曲了嘴唇。

话虽如此，梅尔文准备的魔眼蒐集列车（Rail Zeppelin）自不必说，但召集了突破阿尔比昂队伍的人可是我啊。如果我这儿有一个能做好所有收尾工作的人的话，那我一开始根本也不用选兄长了。

“我会跟随护卫您的！”

“你以为我会允许你跟着我吗！”

对于弗拉特的发言，我不知不觉，反射性地发出了怒吼。

少年无精打采地戳了戳手指，我喝了一口温暖的红茶，再一次做了说明。

“….唔姆。如果去了冠位决议，倒不如说安全问题不需要考虑。如果在那里还能遇袭，时钟塔的地位可就不保了。而，夏尔丹翁也说了同样的话。在我参加会议期间，地上的事务就交给你们了。”

“哦！交给我吧！就当是已经坐上了泰坦尼克号！冰山什么的都要啪嚓啪嚓地破坏哟!”

“哪个世界的泰坦尼克号啊那是！”

一边这样吐槽着，我一边思考着另一个不安定因素。

（….梅尔文那家伙在干什么？）

在准备好魔眼蒐集列车（Rail Zeppelin）之后，我知道他与特兰贝里奥派接触了，不过，在那之后就失联了。

（是被民主主义拉拢了嘛？）

当然，这一点作为可能性很高。原本梅尔文就是民主主义的核心特兰贝里奥的分家成员。他为姑且还属于贵族主义的埃尔梅罗给予各种方式的帮助本就是不符合道理的。

虽然是这么说的，可那是梅尔文。

考虑到这家伙比起生命更注重追求愉悦的性质，不太可能单纯地对权力摇尾臣服。

（况且，别看他那样，好歹也是威因兹家的门面。应该不会轻易被杀吧。也就是说…）

特兰贝里奥的老大，或者说他的壮汉形象在我脑海中闪过。

果然，如果真的是君主（君主）特兰贝里奥——麦克达内尔有所行动的话，果然梅尔文也只能被关起来了

（原本，君主（君主）尤利菲斯也到了该采取对策的时候了。）

莱妮斯想起了那个老魔术师的脸。

君主（君主）尤利菲斯——卢弗雷乌斯·娜泽莱·尤利菲斯。在这个仿佛一人肩负时钟塔旧习的老人看来，埃尔梅罗派虽说姑且还算是贵族主义的伙伴，但如果可能的话，更像是想要消除的污点一类的东西吧。

另外一个君主（君主）代理人，关于奥尔加玛丽，我也不太期待天体科的远水来救近火，并且我和她的联系实在微弱，总而言之是不能过于期盼的对象。

（…真是的，现在四面楚歌之类的词语我都开始觉得可爱了。）

我一边回忆着东方的典故，一边忍耐着嘴唇不自觉地松弛。

不过，让人困扰的是，老实说我还是有点愉快的。如果站在更能有效发挥我这种特质的地方，我想自己可能已经变成相当令人困扰的暴君了。哦呀，你们可饶了我吧，千万别吐槽说什么【你已经是这样的暴君了】。

就在这时，

“….大小姐。”

是特里姆玛乌呼唤我的声音。

看来，她从学术楼的接待处，接收到了某种讯息。不留空隙地，水银的嘴唇，说出了我不太想听到的词语。

“秘骸解剖局的豪华轿车已经到位了。”

“从解剖局发来的？”

“是的。因为是冠位决议前一天，所以现在就要移动到灵墓阿尔比昂。”

不知不觉，眉间的皱纹更深了。为将来计，在和兄长一样皱纹固定在脸上之前，我也许应该预先准备对应的魔术或者秘药吧。

“哎呀哎呀，在开幕前夜就蠢蠢欲动是魔术师的常态，但是对待君主（君主）之流也不客气这一点，的确是解剖局的作风。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多给我一点布几个闲局的时间呢？”

我咬住嘴唇轻声说道，

与独自乘坐魔眼蒐集列车（Rail Zeppelin）进入阿尔比昂的兄长不同，乘坐这个迎接车辆，大体上我所有的行动都会被拘束吧。或者，或许是民主主义中的某人不想节外生枝，而采取了手段。——可恶，这样看，就连会议本身也有可能提前啊。

“公主殿下？”

“没事吧，莱妮斯？”

斯芬和弗拉特，都以各自不同的关切声音地问我。

的确，只要是到了关键时刻，这两个人无愧于埃尔梅罗教室双璧之称。虽然有点惹人嫌，但也无法否认其可爱之处。

“自然是堂堂正正出征。哎，你们至少要以更加庄严的表情目送我吧。”

我这样说着，将剩下的红茶一饮而尽。

十几分钟后，特里姆玛乌陪着我一起坐上了在黑夜中等待的轿车。

＊

自称是杰拉夫的老魔术师回来的时候，正好过了三十分钟，也正是焦急的清玄和露维雅提出是不是应该出发的时候。

“哦，没有逃走而是留下来了嘛？”

“你啊！”

没有理会大叫的清玄，杰拉夫轻飘飘地耸了耸肩膀。就这种时候我才感觉他和他弟子弗利乌很像。不过，大家发现，老人并出去瞎逛一圈，证据就是他背上还背着编筐。

“好了好了，跟我来吧。”

老人转身走了出去。

这次，和我们来的时候一样，由于使用了【强化】魔术的步伐。在外人看来，我们几乎是乘风而行吧。

就这样，老人带我们来到了街道外面的一个小山丘的山脚。

这里是荒野。

与作为魔眼蒐集列车（Rail Zeppelin）下车地点的山岳，距离明明几乎没多远，可是这里几乎没有植被生长。取而代之的，是如同龙的鳞片一样的，充满龟裂的山丘表面。也许仅仅是我的错觉吧，这里是已逝之龙的尾部…既然已经听说过这个事实，而今我再也没法把脚下踩着的地面只当成是普通的土壤了。

干燥的风虽然不像地表的冬风那样寒冷，但是孕育着微弱的魔力，如针刺一般刺激我的魔术回路。加上穹顶上散落的不可思议的光芒，我自然而然地咽下了唾沫。

即便是普通的土地，在阿尔比昂中也是如此异常。

如此地抗拒现代的人类。

“从平时的地方开始进入吧。这边应该就行。”

自说自话地点了点头，杰拉夫终于回头看了看我们这边。

在旁边的石头上放下编筐，他以三白眼（瞳仁很靠上或者很靠下）看着我们。

“我说，那边的修验者。”

他点名道。

“你朝着那个山丘的顶端，用几步能飞到呢？”

“哈？”

被询问的修验者，看着老人下巴所指着的那个山丘。

到山顶大概有二十米以上吧。在半空中向外伸出的山顶，简直就像一头巨大的原始大象。

“大概两步吧。”

修验者露出不满的神情，略微弯曲了膝盖。

他张开双臂，仿佛长出了巨大的鸟羽一般的翅膀。既然说是两步，恐怕时（是）在中途又在某处借力了吧，但我的眼睛看不清他的体术。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清玄的身体已经轻快地飞上了山顶。

对着从山顶跳下返回的清玄，杰拉夫低声说道。

“….挺不错的嘛。这是天狗的绝技？”

“然也。只有这个连我父亲都赞不绝口呢。”

“那就方便了。在探索阿尔比昂的时候，尽可能取得制高点的位置。原本修验道的修行，就是适合探索阿尔比昂的训练。无论是短暂断食，呼吸控制，亦或是隐居山林，对于探索阿尔比昂都是必须的。以前和修验者组过一次队，他们的功夫的确不错。”

对于杰拉夫的话，清玄眨了几次眼。

“修验者？有修验者潜藏在阿尔比昂吗？”

“某种意义上说，这里聚集了比地上的时钟塔还要多的魔术师和魔术使。…你失去了一条手臂，那是作为施展魔术的代价吗？”

“差不多吧。”

让我不由得移开了目光。虽然我知道我不应该这么做。

因为，他的手臂可是被我的圣枪夺走的啊。

“像是最近失去的呢。刚才的跳跃也有几分保持不住平衡。原本应该用你那个印形控制魔术不是吗？”

“也没办法啊，细数失去的东西也没意义嘛。”

清玄的苦笑让悲伤的色彩更加浓厚。

“这种事，我已经放弃了。”

为了追求失去的东西，清玄前往了剥离城。带着本应成为真正继承人却死去的哥哥、所留下的一并受损的魔术刻印。而后，作为修复魔术刻印的代价，他被剥离城的主人夺取了原本的人格。

其结果就是——与我战斗之后，失去了他的右臂。

所以，清玄不打算说明事情的经过，只是告诉对方【我已经放弃了】，他似乎是在照顾我的感受，却让我反而低下了头。

于是，杰拉夫命令清玄。

“露出来吧。”

“啊？”

“好啦，把你的袖子卷起来，露出你的手臂。”

面对死缠烂打的杰拉夫，清玄不情愿地将垂下的袖子卷起。

直到现在依然感到疼痛（翻译者：亚哈是你！）的手臂，杰拉夫一边紧盯着因肌肉组织增殖而隆起的断面，一边将其紧紧握住。

“疼额额额额！你在干什么啊！老头子！”

“虽然很痛，你忍耐一下吧。”

杰拉夫简短的话语之后，手臂扭动了一下，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就已经把手掌紧紧按在了清玄手臂的——偏偏是断面上。

清玄发出了凄惨的悲鸣。

“清玄先生！”

从一旁伸出的手制止了想要冲上前的我。

“别过去。”

“师父，可是…”

打算辩驳的我，注意到师父的视线有些略微的偏离。既不是看着老人，也不是看着修验者，而是不久前老人手掌紧贴的手臂断面——从那里，发着淡淡绿光的树枝一样的东西以猛烈的气势延展开来。

“精灵根…居然有那样的使用方法…！”

“啊啊啊啊啊啊！”

就像是被悲鸣催促着一样，树枝从断面一下子延展了。

树叶在蜿蜒生长的树枝上茂盛生长，然后在一瞬间枯萎，凋零。这光景，仿佛仅仅几秒便凝缩了树木的一生。

不仅如此，剩下的树干和树枝，就这样变成了清玄手臂的形状。

虽然表面的树皮没有变化，不过看样子清玄已经能如意挥动了。他一边用一只手按着新的手臂，一边僵硬地展开和收缩手指。

“原本，（翻译者：剑阶周巡本的守护者）给石像上栽植精灵根的话它就能保持原样地动起来，变成魔术人偶之类的东西。选择相性较好的家伙，将其与魔术回路巧妙结合，就能完成这样的把戏。”

“……哎….哈….这东西….从何处来的…”

不知是否因为疼痛还没消褪，清玄跪着断断续续地说道。

“虽然在地上是很少见的咒体，但是阿尔比昂的话总会有办法搞到。和你的修验道很投缘吧。虽然不能和前臂完全相同，但也有其使用方法，之后你边用边习惯就行了。”

杰拉夫好像是给了将一件破损的家具交给清玄一样地说完转过头来。

“厄德菲尔特。”

“能否请你不要总是叫我的家名?”

虽然露维雅语气不善，但应该还是对刚才的情景有所感想吧，她的声音中并没有带着蔑视对方的意思。”使用宝石进行自动索敌的魔术，你大概也掌握了几个吧。”

“…啊啊，当然。既然做魔术师，那么自然会招致许多的怨恨吧。”

地上最高贵的鬣狗——一个与猎人相称的名号。理所当然地，对她恨之入骨的那种对手的损失，怕是双倍奉还也无法清偿吧，所以才要【命】啊。

“那正好。它虽然在阿尔比昂中也很管用，但是你最好不要在大魔术回路中过分集中魔力。毕竟，所有的地方魔力都无不在溢出着啊，它一直报警也就失去意义了嘛。虽然精度多少会有些下降，但限定出反应对象是最为基本的。”

“你是说反应对象？”

大概是被老人的话引起了兴趣吧，露维雅反问道。

“例如，限定属性再使用的话，就没问题了。这种情况下，只要让对象的属性每秒都在变化就准备万全了。”

话音刚落，老人突然举起一只手。

“唰”地一声，把紧握的什么统统扔到周围的荒野上。看来像是从阿尔比昂开采出的矿石……我后来才意识到这一点，后来我才知道老人从手心或者手腕的弯曲处有窍门，可以从被认为是笔直举起的手掌中，将矿石四散丢去。

“来说说总共有多少个、又分别散落到哪里了？”

“…啊啊，是要这样考我嘛。”

露维雅一边从礼服内侧拿出蓝色的宝石，一边用可爱的嘴唇低声咏唱道：

“Call 觉醒吧。”

仅凭露维雅的一个咒语，宝石就改变了其光辉的色泽深度。

几秒钟后，颜色从蓝色变为红色，从红色变为黄色，从黄色变为绿色，美丽的少女若无其事地如此回答道。

“七个。….不对，是藏在背后呢，在你背后还有一个呢。位置在这些地方。”

露维雅用食指一弹宝石，宝石射出来的光就飞向了老人丢出的矿石，使它们从地面上升起来。

他皱起眉头，频频咂着嘴。

“好讨厌啊，别说十五分钟了，就连几句话的功夫都不到，二十秒之内就结束了，我的弟子们要是都有这样的才能就好了。”

“讨厌的老爷子。”

弗利乌咬牙小声抱怨道，师父歪了歪头。

他上前一步，似乎是有什么疑问一样地询问道。

“您除了弗利乌，还有其他的弟子吗？”

“哦是啊，我是个魔术使嘛。没有必要和正统的魔术师一样拘泥于一子相传吧。”

杰拉夫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然后他拍了一下自己的秃顶。

“不过，除了那边那个笨蛋弟子之外，其他的人原本也都死掉了。”

“….死了吗？”

“都是些无聊的旧事啦，你们应该没有时间浪费在那种废话上才是吧。然后，给你这个就可以了。”

他随手递来一张纸。

这是一张看起来很便宜的复印纸。虽然大体上施行了保护用的魔术，但称不上什么魔术的触媒，也不能看作是刻入了术式的礼装。纸张在荒野的风中摇曳的样子，看上去真的不可靠。

但是，因为其内容的原因，拿到这张纸的师父惊叹不已。

“这是——！”

“这是最新的阿尔比昂地图。我顺便问了一下熟悉地下的朋友，检查了最近几个月内目击到怪物的路线。以弗利乌的水平来看，应该可以在低层将遭遇危险的可能性降到最低限度，并下潜下去吧。”

听到这句话的，在一旁的弗利乌脸色一变。

“喂，老爷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居住在采掘都市的角落之中，连魔术都不能很好地使用的老朽。这种程度的东西，总是要准备上的吧。如果使用地图上的路线，和盘踞在大魔术回路中的幻想种们的战斗应该也能控制在最低限度内，聊胜于无的程度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

对于老人的解释，作为其弟子的占星师大声说道。

“无论是刚刚的精灵根，还是这张地图，应该都不是一下子就能搞到的。换作是以前我潜藏的时候，这可不比工作一年的积蓄少。”

我咽了咽口水。

事实上，那是因为我理解了其意义。弗利乌说明了这个地方是由大迷宫构成的。那么，会出现什么样的怪物，抑或是它们在何处徘徊的情报，应该能抵上相当多的黄金了。

我也不由得发出了声音。

“为什么，要这样呢…”

“正如笨徒弟说的那样，我早就死去了。”

于是，杰拉夫以无聊的口吻说了下去。

“死人不需要财产。既然我不是魔术师而是魔术使，就没有能够将财富继承下去的对象吧。本来就想在什么地方撒手的，现在只是趁着这个机会撒手罢了….喂，那边的君主（君主）阁下。”

“什么事?”

被老人叫道的师父将视线转向了老人。

即便如此，师父的表情还是十分僵硬。因为他十分清楚老人递出的东西所具有的价值。

“你刚刚的举动值回票价了。时钟塔的君主（君主）阁下居然向我，这个在魔术师世界中一直被鄙视的家伙低下了头。要是把这事告诉以前的熟人，大概谁都不会相信吧。不，原本新世代魔术师能成为君主这种事本来就比梦话更让人难以置信吧。”

哈哈哈，老人的喉咙似乎在愉快地发出声音。

对于这份突如其来的礼物，旁边的魔术师们也一样无言以对。大概可以说是陷入混乱了吧。当然，谁能想到老人会毫不吝惜地拿出这么多东西呢？

师父低着头，发出了低沉的声音。

“….承您谬赞了。但是在此基础上您可以容忍我再任性，拜托您帮忙留个言吗？”

“哈哈，看心情好的话吧。”

老人收下便条的同时，抬起了一边的眉毛。

（….为什么呢？）

我不由得产生了疑问。

这实在是，非常，不可思议的关系。

老人与师父相遇明明还不到一个小时。但是，老人——如果弗利乌的话确凿不假——不惜倾家荡产地为我们提供帮助，是因为想去回应师父的这份期待。

在这极为短促的交流中，应该是有什么打动人心的要素吧，虽然我也大体算是同席，却没感受那么深。

“——喂，弗利乌，给你用这个。”

老人从编筐中拿出背包并且将其递给了弗利乌。

“我把最近流行使用的探索工具适当地检修了一下。如果是你的话，应该不用我作说明就可以使用的吧。而且，这个也拿上吧。以前没来得及给你的。这是我当年使用的小刀。”

“……这样真的好吗，老爷子，。以前不管说了多少次你都不肯给我的。”

“你知道的吧。我已是无用之身。只是因为太过留恋，而留下来而已。”

弗利乌扛着背包，短暂地检视着小刀，然后将其藏在怀里。

“知道了，这份恩情我领了。”

“不用领情也可以。哎呀，时间不早了。你们赶紧上路吧。”

老人一脸厌烦地挥手。

这简直可以说是终于赶走了麻烦事的动作，但眼下却并不能把它理解成那样单纯的厌烦感。

过了一会，弗利乌嘟囔了一句。

“老爷子，别死的太快啊。”

“事到如今你还在说些什么？关于我的事情，你在地面上早都遗忘了吧。”

老人露出牙齿，咯吱咯吱地笑了。

那是和亚德相似的笑声，绝对称不上文雅，但那的确是为我们着想之人的态度。我感觉到右肩的固定器里收纳的匣子，似乎咔哧咔哧地动了一下。

我转过身来，弗利乌扳过师父的肩膀，催促着他前进。

“走吧，二世阁下。”

“…真的没有问题吗？”

“啊啊。”

弗利乌只是点了点头，快步朝前走去。

露维雅和清玄也只是对老人点了一次头表示致意后，也跟了上去。

“弗利乌！埃尔梅罗二世！”

已经隔了很远的时候，老人的声音在我们背后响起。

“一定要回来啊！不来给我看你们那愁眉苦脸也没关系！但是一定要从阿尔比昂活着回来！”

虽然没有回头，可占星师还是举了举他强健的胳膊。

３

我们跟着弗利乌，前面是丘陵地带。

依旧没有树木等植被生长，不过这里倒是有几根裂痕斑斑的圆柱连结成阵。看上去像是巨石阵，但似乎不是人工修建的，而是因为风化等一系列自然作用形成的形状。

老人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这边。

就像是荒野上残留的石像。

当那个身影终于被四周林立着的石柱遮挡到看不见之后，弗利乌轻轻地说道。

“….那个老爷子作为魔术师的确死掉了，虽然一半是他自作自受，但是剩下一半是我的问题。”

“到底怎么回事？”

露维雅一边走在石柱中间，一边询问道。

“刚才，他不是说除了我以外的徒弟都死了吗？”

杰拉夫的徒弟。

也就是说，是那些作为弗利乌同辈的魔术师——魔术使们吧。

“那不是谎话，但也不准确。除了我之外的弟子，都被杀害了。”

“被杀了吗？这是怎么回事！”

听到这句话，一边张开握紧新生手部（手臂？）的清玄惊讶道。

被这句话所冲击，我不由得也竖起耳朵。

“本来，老爷子就是阿尔比昂的生还者（Survivor）。”

最初见面时，老人在房间里也说过这样的话。

“作为魔术师的研学地点，地上的时钟塔时（是）最好的。但是作为魔术使的实战地点，恐怕没有比这阿尔比昂更好的地方。作为生还者（Survivor）而来到地面上的老爷子，以精明强干的行事作风闯出了名声。别看他那样，其实他是个好管闲事的人。他经常收留那些不幸的经历总是相似的，没有可以信赖的依靠对象的没落魔术师（拥有着相似不幸经历的、没有可以信赖的依靠对象的没落魔术师）。……我也是其中一员。”

弗利乌的话，能令人想象出往日老人的身影。

那大概是在中东地区吧。

在耀眼的阳光下，那个老人一定被几个年轻的魔术师所簇拥着。或许，和师父经营的埃尔梅罗教室很相似吧。以弗利乌为首的各位魔术师朝气十足，同时又经常参与黑手党和各个部族的居中调停。

“那应该是触及了时钟塔的逆鳞吧。”

弗利乌的声音被赤茶色的地面吸入。

“神秘理应隐匿。老爷子所在的业界说到底不过是见不得光的，也绝对没达到【会坏了时钟塔规矩】的程度，只是有点做得随心所欲显眼过头了。本来他那个调性就树敌众多。他说话又容易得罪人，手段也有点坏。结果就是，和当时的我也有些疏远了。我说过让他在引起注意之前把首尾收拾干净金盆洗手，可他就是不听。”

据弗利乌所言，那是杰拉夫受到委托，暗中潜入国外的时候。

他的工房突然遭到了袭击。

因为是身处内战频发的地区，好像是被卷进去了吧。虽然这么说，哪怕就算是段位不高的魔术使们也远超常人，面对手持枪械的一般人，也不可能轻易地被杀害。再说本来很多工房都铺设了结界，哪能脆弱到被单纯的物理手段攻破呢。

所以，这里面还有那些对杰拉夫感到厌恶的魔术师的指使。

当杰拉夫回来的时候，工房已经变成了废墟。先不提长期收集的触媒和咒体被一个不剩地掠走，连受命看家的弟子也全部被残忍地杀害。他们的尸体上还残留着的被严刑拷问的凄惨痕迹，能看出他们直到死前都还在受苦。

“老爷子在徒弟被杀害之后，变成了复仇的恶鬼。”

弗利乌的话语中渗透着难以掩饰的悔恨。

是因为自己没有身处那惨剧的现场？还是说，惨剧过后没有阻止老人呢？

“行凶的军人，甚至仅仅当时在场的军人，还有教唆他们的人都被老爷子一个一个地干掉了。他可是教我占卜的老师啊，在他面前一切都无所遁形。在那之后的两年之内，老爷子简直就像恶魔一样令人恐惧。”

“……”

我突然想起来影子。

无论是谁的人生，都有鬼迷心窍的时候。老人的人生遭遇的阴影太幽深，太巨大，以至于老人和影子合为了一体。因为，只要变成了恐惧的那个东西本身，就没有必要再怕了。

“…啊啊，那也实在是太过分了。出来混总是要还的。老爷子的复仇也不例外，那天晚上，命运所指定的那个对象是最恶的杀手。”

“…杀手？”

师父一边冒着少许的汗水，一边追赶着快步前进的弗利乌。

“那是在地下世界，曾经赫赫有名的魔术使杀手。是个使用独特魔术的东洋人。被他的子弹击中后，不知道是术式还是什么原理，师父的魔术回路和魔术刻印彻底成了废品。”

“——！”

一瞬间，师父身体僵硬了。

或许是想到了什么往事。又或者是，弗利乌说这些话，是在试探师父。

不管是哪种， 我也（都）是不知道的。

与此同时，我觉得现在不明白应该也没有关系。如果有必要的话，这个人应该会告诉我才对，我们之间有这样的信赖关系。

“您好像对那个杀手很了解的样子。”

“那是当然，我和他曾经组成临时搭档。”

不仅是师父，清玄也注意到了弗利乌咧着嘴说的话。

“那么，你是说那个老爷子被身为弟子的你逼到绝境了！”

“所以说，有一半是我的错。毕竟他当时疏远了我啊。我一直认为我恨老爷子呢。事实上，就当时而言，也并没有错。哈哈，你也知道我的绰号是【弑师者】吧。”

一边上着坡，弗利乌发出了自嘲的声音。

“刚刚提到的杀手，真的是一个令人胆战心惊的能手。不是指单纯魔术上的力量，而是他像疯子一样擅长制造出魔术师和魔术使的盲点。虽然老爷子也不是省油的灯，但就连本该进行的魔术战都没有展开，就被对方的子弹干脆利落地击穿，一切结束。我假意给予师父最后一击后，如果不是暂且藏身于这阿尔比昂，恐怕还是瞒不过他的。……不，说实在的，他或许其实也知道呢。只是作为魔术师的老爷子已经被杀掉了，所以他也就放过了我们罢了。”

“…….”

师父的沉默甚至到了不自然的地步。

弗利乌没有在意师父的反应，继续说道。

“据说委托杀手的是时钟塔中的某名贵族。因为是二次委托（译者注：被雇佣者也是受雇于被雇佣者），中间经手的人太多，所以我们实际上也不知道是哪位贵族。”

“嗯，如果是那种地位的人，按理说也不会自己亲自委托吧。”

走在师父后面的露维雅接着说道。

在她看来，那种才是习以为常的世界吧。魔术使杀手，正统血统的贵族。本来，这两种人是一辈子不可能见面的，结果他们却在这件事上有了短暂的交集。

弗利乌用手触摸着附近的石柱，点了点头，他的视线在地面上徘徊。

“老爷子很久以前就说过。无论是神秘还是魔术，时钟塔那些选民们都想要肮脏地独占，这是不可饶恕的。原本老爷子潜入阿尔比昂，成为生还者（Survivor），也是为了回敬给那些家伙看的吧。他回到地面上后，行事变得史无前例地过激，也正是因为无法抑制同样的想法吧。在阿尔比昂成功闯出名堂，哪管时钟塔的混蛋说什么去呢！他就这样一直无视他们。”

“被这种想法所报复，疼爱的弟子和精心制作的工房，自傲的魔术回路和魔术刻印——真的，老爷子失去了全部，被夺去了全部。说实话，就算是回到了阿尔比昂，我也没有把握说老爷子能够活下来。虽然没有求生能力的问题，但是他已经是被剥夺了所有生存价值的人。如果没有活着的理由，不管是什么人都会很快死去吧。”

“……”

我稍微懂得了一点。

虽然我没有像那位老人一样蛮勇地努力过。也从未燃烧热情地憋着劲儿要去回敬谁。但是，如果一直珍视着的愿望实现了，那个愿望本身也可能会束缚自己的手脚吧。

因为，愿望的重量就是灵魂的重量吧。下定决心要如此生活下去，才能活出这样的结果吧。那么，花费了大半人生实现的愿望，已不仅仅是梦想，而是那个人的生存方式吧。

而且，如果因为如此重要的愿望，将自己重要的人们都卷入了毁灭，那又该如何打发人生剩余的时间（生命）才好呢？

“对着这样的老爷子，时钟塔的君主（君主）阁下低下了头。”

弗利乌微微苦笑道。

“啊啊，想要做出一番事业给时钟塔看的魔术师和魔术使想必很多吧。老爷子他也不过是其中一个而已。但是，老爷子曾经一度实现了那个梦想，却遭受了命运的玩弄，最终被夺走了一切。你的行为，似乎让他又一次实现了那个陈旧的梦想。呐，埃尔梅罗二世阁下。你就是因为猜到了老爷子是这种人吧？所以你率先低下了头，是吗？”

“…啊。”

我小声地叫了出来。

我终于明白了弗利乌所言的意思。

“你认为我是恶人吗？觉得我是个，利用别人重要的愿望，来达到自己目的的罪人？”

师父的声音中包含着忧郁。

实际上，也有人会这样谴责他吧。恐怕，师父能够进入时钟塔的理由之一就在于此。他并非擅长阴谋诡计，也不擅长处理微妙的人际关系。即便如此，他却能够将魔术师内心的Whydunit识破。

只要是有志于魔术的深渊，师父的鉴识眼就能够深入洞察至对方的根干。

——【真有眼光啊】

老人的话是针对师父的这个性质所而说出的吗？

然后，弗利乌淡淡地笑了。那是与刚才自嘲不同性质的表情。

“不，老爷子也明白的。他明明知道，却还向低下头的你表示感谢，想必是觉得自己的人生终于得到了回报吧。也许我也应该感谢你。”

他说完，回头看了一下。

虽然已经看不到老人的身影了，但好像还残留着他的气息。老人似乎还在那个山丘的山麓等待着我们，我不由得这样觉得。

有些不能承受之重的东西，涌上了心头。

据说魔术师们是一群摒弃人性，将一切献给神秘的生物。的确如此，就连我自己也曾亲身经历过好几次了啊。可是，为什么偶尔会觉得他们也挺有人情味的呢？

从这之后，谁也没怎么说过话。

过了一会，弗利乌停住了脚步。

“啊….哈。”

我屏住了呼吸。

进入丘陵地带后，有好几座林立的石柱，这里有很多奇形怪状的岩石。有的是球体，有的是三角锥，还有的是带有星形突起的，被立体堆放着的岩石，它们保持着极其危险的平衡。

这些岩石与其说是艺术家所为，不如说简直就像巨人的孩子任由奔放的想象力驱使，用粘土揉制出来的一样。

而且，其内部的平衡方式也很奇怪，甚至还有明显违反重力的组合。上部像肉瘤一样隆起，还有着倾斜严重的石塔等，但却不可能崩塌，这些都是动摇我们的均衡感的怪异。这样的风景，也是那业已死去的龙种的魔力所缔造的业吗？

我仿佛迷失于这超现实主义的绘画之中。

就在此时，弗利乌再次开口了。

“就是那里。”

“那里？”

“灵墓阿尔比昂迷宫的主体部分。总之大魔术回路——静脉走廊（Odvena，欧德维纳），有很多不规则结构的入口。我所熟悉的团队中大概有一成左右的人都拥有自己专用的入口。老爷子给的地图所标识的附近，都是非常好的捷径。”

“你所熟知的团队中的一成嘛。”

露维雅以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问道。

“你也算是其中的一成吧，真是可靠呢。”

“这只是碰巧了。你知道我对这种占卜很拿手吧。”

弗利乌不情愿地挥了挥手，将手伸向了腰上的小刀。

正要拿出小刀时，他却中途停下，从怀里取出了另外一把。那把是刚才老人交给他的。

“Lead me 请引导我”

被抛出的小刀，在虚空中划出一条弧线。它在一瞬间不自然地停住了——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它突然锐不可当地突刺向那个物体之一。

多半是施加了幻术的术式吧。这种术式，估计也是从那位老人那里学来的。

“……好了，这条路还能通行。”

“我记得阿尔比昂的内侧形状经常发生变动吧。”

师父在弗利乌后面说道。

“这个入口有没有可能半路就变成死胡同了？”

“那就要靠运气了。不管怎么说，如果是正经的路线，是不可能在不到二十四小时内到达目标地点的。”

“也的确。”

师父也承认了。

“小心别撞到头了。”

弗利乌弯下身子，潜入了进去。

接着是清玄，第三个是师父，接着依次是露维雅和我。我们进入了洞穴的内测。

“那么，向着大魔术回路下潜吧。”

弗利乌的声音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回响着。

4

光在黑暗中盘旋着。

如萤火虫群舞般闪耀，似纸捻花跳跃般闪烁。

不过，发光的原理和爆炸的原理比较相似。那是许多条通道集中于一处，存在着略微差异的魔力流入的结果，它们相互排斥着发着光。

这里是阿尔比昂大魔术回路·中层的几个魔力交汇点之一。

那里宛如大海一般。

因为珊瑚密密麻麻地几乎要填满整个阶层。

不，当然不是普通的珊瑚。那是本应生活在清净的大海之中的，既不是矿物也不是动物的形体，如今却呼吸在阿尔比昂浓厚的魔力之中，绽放着五彩缤纷的颜色。

这些都是寄生于已逝之龙中的生命。

在前往妖精乡的缝隙中死去的龙之残骸。它怀揣着太多的东西，化作了迷宫。

比如，不管是身为龙种具有的魔力，还是这处于现实和妖精乡之间更为狭小的稀有的相位，都是纯正的、本已失落的神代大气（Texture）。因此，集中了所有，自成一体的阿尔比昂完成了与任何灵地都截然不同的独立进化。

所以本来应该是无形的魔力光爆等怪象也只有在这里才能出现。

即使说其是与阿特拉斯院，彷徨海并称为三大魔术协会的时钟塔引以为傲的最大资源，也毫不为过。

因此，在这个迷宫中不存在完全稳定的场所。

现在，异样的分子混入了那个结点中。

狮子在吼叫。

准确地说，是和狮子非常相像的幻想种。

狮子的双头加上秃鹫的翅膀，巨大的爪子滴着粘性的毒液，不存在于地面上的任何传说中——这样的魔兽应该也只栖息于灵墓阿尔比昂吧。

当然，异样的分子并不是狮子。

与其对峙的，还有一个身影。

狮子的咆哮中混杂着魔力，再一次激起了那个身影的注意。自古以来野兽的咆哮，在各个地区被认为是神秘的表现。即使是在阿尔比昂寄生的生物，受到这种程度的咆哮，恐怕多半会停止精神活动（失去意识），成为双头狮子的食物吧。

“啊啊，真是野兽的悲哀之处。对于不能施展自己强项的对手，真是一筹莫展呢。”

人影轻声嘟囔着，慢慢地褪去了剑鞘。

不，之所以看起来很缓慢，是因为其动作是符合理性的。以从容不迫的速度，却描绘出最短的弧线，刀刃撕裂了黑暗。

“——锻铁 Hephaistos（赫菲斯托斯，古希腊的锻造与火焰之神）”

不知狮子是否同时听到了那低声的神代咏唱。举持着的锻造之神的咒文，应该具有将刀刃锋利程度提升一个数量级的效果。

果不其然，只是一两个呼吸间，狮子的双头落地。

“真是一块令人愉悦的土地啊。如果让卡利斯提尼斯(360-?328,B.C.,希腊哲学家及历史家)看到这附近的话，他一定会喜极而泣的吧。”

Faker将很久以前锻造于马其顿的剑收起，回头张望。

“差不多要搞出点动静了吧，现代的魔术师。”

“….不行哦。现在还不是时候。”

漏句：在她背后，哈特雷斯露出笑脸。

虽说如此，魔术师的脸庞看上去完全是不同的人。那是因为消耗了非同寻常的精气（Od）。他在潜入阿尔比昂之前，就一直持续为身为从者的Faker提供魔力。

到目前为止已经使用对军宝具进行了多次遭遇战。虽说Faker是身经百战的勇士，并且大体上只使用必要的最低限度的魔力处理着每一次战斗，毕竟其职介是Extra（例外，规格以外），所以几乎得不到圣杯支援。哈特雷斯一人提供的魔力量，对一般魔术师来说哪怕干枯五次都不奇怪。

与之前在魔眼蒐集列车（Rail Zeppelin）上的情况不同，在不得不持续作战的环境下，Dr.哈特雷斯也在强打精神对付这非一般的疲惫。当然，即便也有其他装置，但如果不是能一定程度上转换阿尔比昂中那浓密的魔力，想必早就已经倒下了吧。

话虽如此，Faker却佩服地扬起一边的眉毛。

“居然有一种我已经习惯了感觉。我原以为我们会因为前进速度分配的错误而中途失败。”

“虽然说我已经辞职好久了，但是时钟塔的学部长终究不是一件轻松的差事。”

魔术师露出微微苦笑的同时，喝下了之前挂在腰间的灵药。

这灵药是贵重物品，而且大量服用的话会产生相当大的依赖性，不过，只有这次是迫不得已。其实，如果只是强迫身体运作的话，以现代科学技术制成的营养饮料是更为安全和高效的。但是，如果需要活化身体中的魔力的话，前者终究还是比不上由魔术制成的灵药。

Faker耸耸肩膀，冷静地观察着。

“距离目的地还有一半左右的路程吧。”

“明明没有数过阶层数，却依然能够做出判断。你我的估计大体上是一致的呢。”

“这种直觉不灵的家伙，是无法追随吾王征服的脚步的。毕竟也不知道他到底打算征服多少地方。在征服的过程中幸存下来的人们自然而然地磨练出了这种直觉。”

“原来如此，如果是那种程度的直觉的话，简直都可以说能预测未来了呢。”

在如同海样之中一样潮湿的空气中，哈特雷斯在深呼吸。

盯着大魔术回路中的黑暗，Faker静静地迈出脚步。

有些突然地，她又开口说道。

“…也就是说，再过半天，我就要被你杀死了。”

“你说的没错呢。”

哈特雷斯坦然地回答道，Faker也点了点头。

“嗯。毕竟是想要以我为媒介，完成作为神灵的吾王伊斯坎达尔的再临呢。召唤之时现在的我应该就会消失吧……啊，在这种情况下，应该说是实现了我自己的愿望吧。”

“愿望，是吗？”

“我想要为王而死。你，能够实现这个愿望嘛？”

就在Faker如此提问时，哈特雷斯皱起了细细的眉毛。

“……我很抱歉。”

“你不需要道歉的。”

咔咔咔，Faker爽朗的大笑着。

这应该是这个女人被召唤以来，第一次这样笑着。

她不自觉地将腰间的扁平小酒瓶拿到嘴边。

扑鼻而来的自然是酒的香气。虽然能带到阿尔比昂的行李十分有限，但是她毫不让步地坚持要带上最好的酒。

“你是魔术师吧？即使与现代的常识背道而驰，也要怀揣着如此的理想和洁癖，以骄傲而勇猛的姿态杀死我。以古老而又崭新的神代之光，引导现代的魔术师们前进吧。”

说到这里，Faker突然话锋一转。

“…不，你根本不是出于这样的动机吧。”

一瞬间，不，甚至根本不到一瞬间，哈特雷斯屏住了呼吸。

那一定是，如果对方不是从者就无法传达到的，极其微小的变化。

“原来你是明白的吗？”

“我说，我们在一起已经两个多月了。不过我再怎么疏于了解人心的微妙之处，也能大概明白你是怎么样一个人。以现代魔术师的观点来看，你不太适合那边的世界。虽说你对阴谋和策略的拿捏超乎常人，但却不是喜欢玩手段的人，实际操作起来也无法像呼吸一样熟练。如果放任不管的话，既不会变成毒药，也不会变成良药，只是那种眼睁睁地看着云彩度过的家伙吧。啊啊，总之就是连吾王的呼声都无法回应的那种，活得稀里糊涂的家伙吧。”

“这还是我第一次被这么评价说呢。”

“那就说明你周围也都是些没眼光的家伙。”

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后，Faker如此断言到。

顿了一个呼吸，她从正面观察着哈特雷斯，忽闪忽闪眨着眼。

“喂喂，原来你也有那样的表情吗？是吃错东西了吗？还是吃灵药把脑子吃坏了呢？”

“哈哈哈。谁知道呢。不过，我说，就算是我，觉得好笑的话也是会笑的啦。”

他的声音中混杂着些许怀旧的味道。

“啊啊，不过我从弟子们那里听过很多关于这阿尔比昂的故事，所以可能是让我想起了许久以前的往事了。”

过去的哈特雷斯。

那是，他还在担任现代魔术科学部长的时候。

“身为生还者（Survivor）的弟子们？”

“加尔固·伊斯莱德，艾席拉·米斯特拉斯，尤雷克·库尔达斯，盖瑟尔茨·托尔曼，克洛。”

从哈特雷斯口中说出的名字，就像是被遗忘的国度的咒语。

“喜欢听阿尔比昂时期故事的是克洛。据说加尔固和尤雷克两兄弟担负着与幻想种作战的职责。对于无论如何都无法匹敌的对手，那两个人在用香囊和笛声掩护的时候，盖瑟尔茨和克洛就尽可能地挖掘埋藏在魔术回路中的矿石等资源。据说判断敌情，还是制作了地图，并时刻启动着警戒术式的艾席拉负责，不过想必她在制作这个迷宫的过程中也遇到过很大的困难吧。”

“虽然他们大部分是时钟塔事先派遣到阿尔比昂的间谍。”

Faker惊讶的话语也情有可原。

在她的时代理所当然地有阴谋，也有间谍吧。但是花了几十年的时间，跨越了数个世代，让陷害其他派系的计谋发挥作用……这样的大谋划，怎么说也实在太超纲了。

“盖瑟尔茨暂且不谈，倒是加尔固和尤雷克的身份替换令人伤脑筋。”

身份替换。

正如埃尔梅罗二世所推断的那样，两个弟子互换了身份。大概的目的，也正如推测的那样，是为了盗取秘骸解剖局的情报吧。

“托这互换的福，虽然连盖瑟尔茨都能够悄无声息地秘密地运送（绑架），但是潜藏在秘骸解剖局的加尔固——尤雷克已经竭尽全力，最终只好杀掉。我的干预完全暴露了。虽然已经处理了尸体，但是那位冠位魔术师还是很轻易地看穿了这其中的含义。”

苍崎橙子问哈特雷斯，他们到底是谁的弟子啊？

哈特雷斯弟子们的失踪事件，她最早察觉了那个真相。也就是说，失踪的弟子们在成为哈特雷斯的弟子之前，就隶属于别的派系。他们是为了总有一天能够帮上所属的派系而潜伏在阿尔比昂的间谍们。

“克洛已经死了吧？只有艾席拉提前隐匿了行踪。”

“不过也没关系，既然有着无法从阿尔比昂返回的可能性，我只是想终结这份牵挂。”

“牵挂吗？”

哈特雷斯手里拿着一个大的银色外皮的箱子。

看上去与迷宫探索这个词语完全不相称，Faker凝视了它几秒之后，

“御主哦。”

Faker如此轻声叫道。

“你是我的御主吧。那么你可以无视我的愿望，就此收手。如果是我的话，即使是现在也可以把你从阿尔比昂带回去，带你到喜欢的地方去。无论是以前照顾过你的医生那里也好，抑或是没有任何人认识你的世界的尽头也罢。虽然能够使用的魔力有些不足，但是我会一直陪你到圣杯战争结束，直到我无法显现为止。”

“……”

哈特雷斯的回答来的稍迟一些。

“…如果是你，你会想过那样的生活吗？”

“不要胡说八道！”

大喝一声之后，仿佛连自己都大吃一惊似的，Faker陷入了犹豫。

虽然思考的时间只有几秒，但话语却有着数年的——或者说两千年的沉甸甸的分量。

“….不，也许的确如此吧。”

如此喃喃自语着，穿过了形如珊瑚的大魔术回路。

“生前除了幼时以外，从没在某个地方待过很久。吾王以前经常东奔西走，王的母亲奥林匹亚为了把我培养成迪奥涅索斯的巫女，一直反复地在神殿里举行仪式，那叫软禁，而称不上是生活吧？所以，对我来说可以称之为故乡的也许只有那个学舍。”

“是米耶萨的学舍吗？”

那是伊斯坎达尔幼年时，与后来守护他的近卫和将军们一起学习过的地方。可以说是历史上最著名的教育设施之一。老师是伟大的哲学家亚里士多德。伊斯坎达尔他们毫不吝惜地享受着当时几乎涵盖当时所有学问的，堪称神之恩宠的思维课堂。

同一时期，Faker也是在同一个学舍里学习的吧。

“你见过云朵吗？”

“见过的哦。虽然只有一点点，我也曾透过窗户瞥见过的光景。”

Faker很温柔地微笑了。

“虽然想要看得再久点。但是，要学的东西太多了。我虽说是影武者，但因为是魔术性的影武者，并不是经常和王在一起。在亚里士多德老师的教导下，我所接受的知识只是其他人一半左右吧，而且对欧迈尼斯和克雷托斯这两个鄙夷魔术的人来说，也都是被冷待的知识吧。”

接着哈特雷斯的话，甚至可能因情而异杀人于无形，就像给打倒的狮子补了砍头的最后一击。

“所以，你不能允许后继者（希腊语：Διάδοχοι）战争这种背叛吗？”

“……谁知道呢。”

Faker喃喃地说道。

伊斯坎达尔死后，以其【由最强者统治】的遗言为契机，王的母亲和忠臣们展开了用血洗血的不断扩大争端的大战争。这不正是她没有响应她的王——伊斯坎达尔（王之军势）的号召，这次下定决心侍奉哈特雷斯的原动力吗？

“被召唤后我很快就意识到了。即使是现在，只是想一想，心中就会涌起无比的憎恨。从体内冒出无可救药的火焰……但是，如果我和哥哥还活着的话，也许会成为争斗一派的同路人。倒不如说，我们也许会成为最热心于标榜自己是后继者的可能性很高吧。”

“是啊。我觉得你很适合浑身是血的样子。”

“你倒是先否认啊。”

像是闹别扭似的，Faker撅起了她那有着完美线条的嘴。

对着耸着纤细肩膀的哈特雷斯，这次轮到Faker发问了。

“被自己的弟子背叛，你当时是什么感觉？”

“……如果明白这一点，嗯，我大概现在就不在这里了吧。”

他的话像落叶一样落到地上。

“如果能稀里糊涂着把事做完，那么同样，我现在依然不会站在这里。恐怕，对于一般人来说，这才是常态吧。压抑自己的心情，忍耐着活下去才是魔术师的基本。但是，我一定做不到。所以我召唤了你，并且一起来到这里。”

就像是受到哈特雷斯话语的影响，照在Faker脸上的大魔术回路的光线摇曳变换了起来。

时而泛着苍白，时而又呈现出赤黑之色，仿佛就像是在她的心中不断转移变换的情感。

“是啊。我也受不了。就算自己处于同样的立场，也许也会做出同样的事情，但是不能原谅他们……这是我的自私，绝不能放弃让吾王再一次显现的机会。”

为什么，从者的微笑会和天真无邪的女孩一样呢？

“在无法忍受这一点上，我们是同伴啊。”

“是啊。”

哈特雷斯点了点头的脸，在下一个瞬间，突然大大地后仰了一下。

Faker摁着他的额头，用食指很用力地弹了一下。

“你的状态混乱了。从这里开始，不许你露出那样软弱的表情。”

她对着被摁住额头的哈特雷斯大声说道。

“但是，我不讨厌你那个表情。要是能开个酒宴的话，希望你能再给我看看呢……”

“我可没有你那么好的酒量哦。”

“当然没有那样的必要。啊啊，就连我的王也是，唯有酒量不如身为迪奥涅索斯的巫女的我啊。”

紧紧抿其嘴角，Faker又喝了一口小瓶里的酒。

“话虽如此，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去喝酒了吧？”

“不是哦。”

从Faker手里夺过酒瓶，哈特雷斯一口灌了下去。

咕噜咕噜，纤细的喉咙在蠕动着，来自遥远的马其顿的从者看上去似乎很满意地地凝视着他。

然后，她又问了一个问题。

“……马上就是冠位决议了吧？你认为会议会按照你所想的那样发展吗？”

“不知道呢。反正，我们要做的事情是不会改变的。”

“是啊。”

Faker将视线转到迷宫的前方。

如同海中珊瑚般的通道，在前方还会改变姿态吧。时而美丽，时而渗人，迷宫迷惑着入侵者，不知道有多少的怪物在其中等待着。

但是，哈特雷斯的声音中并没有胆怯。

“我们走吧，我会好好杀了你的。”

“啊啊，我的御主哦。……我在等着呢，这一刻我已经等了两千多年了。”

两人并肩走在光明和黑暗交织的大迷宫的道路上，仿佛是走在铺着婚礼地毯的通往死刑台的楼梯上一般。

第十卷 冠位决议 下 第二章

1

喀嚓喀嚓，那是移动时摩擦叶片的声音。

眼前则是——大概只在电视里见过——接近南洋丛林的光景。

蕨类植物铺满地面，参天巨树般的植物占据着七成左右的视野。冉冉草势充满眼帘，地面上明明还是严严寒冬，而如今，胸口都被淋漓汗水浸透。

时时有奇怪的生物穿梭其间，偶尔也有看起来比较危险的个体接近，这个时候露维亚会提前发出警告。

“八点钟的方向有两个水属性和一个风属性的反应。躲开他们，朝向五点钟的方向继续前进吧。”

弗利乌和露维亚的互动已经数度变更了队伍的移动方向。

现在，露维亚的周围漂浮着五颗宝石。

这五颗宝石分别对应着五个属性。

杰拉夫说过的警戒法在阿尔比昂这个地方确确实实是最适合的。在遭遇战前，我们不管怎么说都能回避掉。不，就算是变成了接触战斗的情况，自己能否正确的使用出合适的术式，据师父他们的说法，大概也就是这么一回事。在阿尔比昂潜行了半个多小时，那个老人所教授的已经多次庇护了我们。

（杰拉夫先生…教授的知识）

以那张地图结合弗利乌长期的经验，才能这样平安无事吧。

在进入阿尔比昂这么短短的一段时间里，光景就发生了数次变化。虽然让我们吃惊，但还是发现了两个共通点。

一，这里有着只是呼吸就能让肺麻痹的浓密魔力。

二，地面上有奇怪的光在快速游动。

那是，光之带。

庄严的流体一个接一个地涌出，或者徐徐前进，或者急促脉动，流向自己的对面。在感觉这景色极其宏伟的同时，又觉得这种自在的状态非常的亲近。……就好像与在所有魔术师体内不停循环着的魔术回路非常酷似。

终于，自己低声脱口而出。

“这个是….大魔术回路。”

“龙虽然死了，但是龙的魔术回路就这样还活着。神代时期的神秘深藏其中。正因如此，大魔术回路，又名静脉回廊（Odvena，欧德维纳）。”

我虽然在不知名地点的上空听着弗利乌的说明，马上就听到露维亚大声说话的声音。

“这就是……难道说，神代时期的真以太，仍然回转在这个魔术回路的内侧？”

“那么，说不定，不存在能伤害这个魔术回路的魔术师呢。”

正如弗利乌所说，稍微变化了一下亚德的形态，试着砍了一下，但是光带丝毫没有受到损伤。

“异样的生态系统，也是由于魔术回路的影响？”

“那是当然，也有这方面的因素吧，但还是不要过于深入的好。阿尔比昂这个地方，每个结节点跳跃点简直变化多端，时期有所变动但是却能稳定的转移。精密的因果关系什么的，已经谁也不清楚了吧”

像是回应着弗利乌的话语一样，光带变成了红色、绿色。

在那当中，

“那里！”

蕨类植物的下方，突破了索敌魔术的影子突然冒了出来，到刚才为止应该只有二次元（平面）形状的影子，眼睁睁地变成了三次元（立体）长细的动物。

显现出了一条蛇

当然，这不是一条普通的蛇。

从二次元的影子实体化出的蛇，朝向这边一跃而起，在空中放出了紫电。

“啧”

“露维亚小姐！”

比清玄的叫声更早，异变发生了。

露维亚周围浮现的宝石吸收了紫电。为了应对任何可能遭受的攻击，在操作索敌魔术的同时，似乎张开了防御魔术。

弗利乌放出的小刀，在她被咬到之前，就将蛇头贯穿。

“小心点。”

弗利乌一边收回小刀，一边警告道

“刚才的影子蛇也是这样，大魔术回路里长久栖息着接近神代的幻想种。他们拥有与无限制魔术等质的天生领域。”

“意思是这和魔术相近吗？”

“幻想种有着数个含义，现代地面上的幻想种几乎都是经过了独自的进化，作为自然的生物而成立。与此相对，神代或者阿尔比昂里的幻想种，有着现实中不可能存在的形质。生得领域是与它们相关联超自然的规则。”

“原来如此，真是开了眼界呢。”

掸去礼服上的灰尘，露维亚接着走了一会，又重新开了口。

“目标地点，是古老心脏那里，对吧？”

“对。”

师父这样肯定道

“届时，附近马上就会召开冠位决议（Grand·Roll）吧。”

真可谓是大胆无畏。

哈特雷斯想要举行的仪式地点，与时钟塔最至高无上的会议冠位决议（Grand·Roll）的舞台极为靠近。当然，这肯定不是偶然。同一时期探求魔术真意的结论就位于伦敦这最神秘的灵墓阿尔比昂的最重要部分之中。

“哈特雷斯术式的目的，是让神灵伊斯坎达尔再临之后，让神代的魔术复活…什么的？就算再怎么被称之为魔术师，这也太难以置信了。”

此为清玄所言。

“神代魔术的话，就能直接联通神灵的权能。神灵与根源有着极强的联系，那么就用不着达到根源了……吗？”

“您也想步其后尘吗？”

“不，但是吧，感觉像是梦这种话题。魔术师两千年的悲愿无法遂行，取而代之的是不用实现也可以这种逃避式的解决办法。这不是用梦来麻醉现实痛楚的升级版吗？”

清玄的耳语之中，绝对不是什么玩笑话，应该还有什么弦外之音。

他指着刚装好的手（精灵根），用一只眼睛睥睨着师父。

曾经的犯人和曾经的侦探，相互凝视。

“那种为了破坏他人的梦想，而置身危险之中的人吗，啊啊，那确实是像你才能说出的话呀，埃尔梅罗二世。”

“我也是这样想的哦。”

师父对着清玄那多多少少有些讽刺的话语，真挚的点了点头。

说起来，大概除了真挚以外，也没什么能回话的了吧

虽然和杰拉夫的时候一样，师父对世间所有的事情好像都过于直面了。正如他本人主张自己是个恶人一样，这点他心里大概也有数，但是这份真挚不知何时会击垮他呢，心中总有些不安。

“还有一件…想要确认的事情。”

露维亚这样插嘴道

“这个时候举行冠位决议（Grand·Roll）不是偶然的吧。毕竟，从者不在这次第五次圣杯战争这样的一个时机下，是召唤不出来的。并且，您说过从Faker被术式召唤出来，再到神灵伊斯坎达尔的召唤仪式，又考虑到冠位决议（Grand·Roll），这个时间点上不利用古老心脏的堤坝是不可能实现的。”

“是这个意思。”

“那么，哈特雷斯几乎就没什么过失了，本身不是君主（君主）却与君主（君主）相近，跟别的什么君主相互勾连，是这样吧？”

这是，以前师父曾经说过的事情。

参加冠位决议（Grand·Roll）某位，和哈特雷斯是共犯。

“啊啊，现在，我的义妹莱妮斯正在冠位决议（Grand·Roll）中面对这件事情。”

“还真是相互信赖呐。倘若应对不当，君主（君主），不，虽然不清楚是贵族主义派的还是民主主义派的，作为共犯者的君主（君主）及其所属的派别不就完全变成了敌人了吗。啊呀，这还真是有趣的想法。”

踩着郁郁苍苍茂密蕨类植物的师父回头看了看一直说个不停的少女。

“那么，你的家族艾德费尔特也有可能卷入其中，一直走到这里到现在说这种话，虽然我也明白（你在帮我），为什么你会帮助我呢？”

“为何这会成为我退却的理由呢？”

令人不可思议的是，露维亚这样问了回来

“我是魔术师，作为现代生活的魔术师，几乎没有机会见识像这样的神秘对吧。那么，不过是和时钟塔一派为敌的程度，为什么会是我踌躇不前的理由呢？”

“原来如此….”

这个少女还真是干脆。

以前，在申请师父作为指导教师的时候也是这样，在作为魔术师之前，这种存在方式早已作为贵族而成立。甚至在掠夺别人的东西时，也能傲慢的说出‘这既是我，此乃无可奈何’这种话的吧。

这种女性，非常美丽，我是这样觉得的。

“那么，我想听听有经验的人的意见，确实一下，最初所说的捷径就是这附近对吧。”

“看起来已经很接近了。”

弗利乌如此说道。

没经过十几分钟，植物一起消失了，异样的臭味笼罩着四周。

（异臭的）发生源就在我们的面前横躺着

是河。

虽然降落到地底后，多次遇见令人震惊的景象，但这个河流实在是太宽广了。

从这里到对面，粗算就有百米以上，虽说会点浮游或者滑空的魔术也能过去，但并不仅仅是到那边的距离这么简单。从河水底部有龙的魔术回路的光在向上浮动，看起来倒是相当好看。

同时，我们也找到了浮出恶臭的理由。那就是河岸那边滚下去的人头大小的石头，在沉没之前就立即冒出泡沫溶解了。

“是酸的……河！”

只是想一想就情不自禁的呻吟起来。

溶解的速度相当可怕。石头在沉下去前就溶解了，如果是人的身体，恐怕最多几秒钟的功夫，骨头就连一点残渣不剩了吧。这条酸河没有侵蚀到这里的原因，和其底部一样，是受到了已逝之龙魔术回路的阻挡。

不，恐怕河这么宽就是周围被溶解掉的结果。只有百毒不侵的龙的魔术回路，才能承受的了这出人意料的地底之酸。

弗利乌揉了自己的太阳穴两三次。

“这里就是最初说的捷径，是比较轻松的那种。”

这样说着的他，瞪着河看了看。

“怎么能这样。”

“嘛，稍微等一下，因为刚才撒了香囊的缘故，应该很快就来了。”

“香囊？”

对着皱着眉头清玄的回答，不是用话语，而是实际的行动

伴随着嘈杂的羽音，强烈的风被切断了，弗利乌找来的东西们出现在眼前。

“哈？？”

清玄的声音中带有困惑也是理所应当的，穿越迷宫的黑暗之物，比单纯的怪物更加有亲密感，这还真是出人意料。

那是，一群巨大的甲虫，每一只似乎都是一个人的大小。

“还好来了。”

使劲按住大腿的同时，弗利乌露出了牙齿

“喂喂……弗利乌先生，该不会是….”

清玄的吐槽，也是理所当然的。

说实话，我自己虽然也想像过，但是不是弄错了什么的话语却说不出来。

“嗯，就是那个该不会。”

弗利乌轻松的把头点了点

“踩着那群虫子的背部！”

“您还真是胡闹！”

清玄的叫喊也是徒劳，弗利乌双脚蹬地

已经经过“强化”的身体，跳跃了数米的距离，踩在了甲虫的背上

虽然一瞬间没有把握住平衡，也许是根据经验，马上重整姿势，接连不断的跳过别的甲虫的背上。观看着弗利乌的我们的胃紧紧缩成一团，真是可怕的光景。

“啊啊，真是的，真是胡来！”

一边抱怨着的露维亚，也立刻开始了行动。

就算遇见破天荒般的事情也绝对不逊色的少女，穿着蓝色的裙子，宛如踩着玻璃阶梯一般优雅，穿过令人毛骨悚然的甲虫群。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就像是闯入了什么恶趣味的睡前小故事里的场景。

“…….”

虽然难以置信，但按照魔术师的运动能力，这种事情也并非做不到。只是，就算是考虑捷径的可能性，碰上利用寄生生物的这种想法，还是让人目瞪口呆。阿尔比昂的采掘者们，肯定在这迷宫中进行了多次的试错吧。

旁边传来了一种不适的咳嗽声。

“虽然很抱歉，格蕾，但是我踩空的时候拜托了。”

“这是当然。”

我对着师父的话点点头，自己也下定决心

或是伴随着恐惧，或是伴随着勇气。包含我在内的所有探索者们都从河的对岸出发了。

2

穿过带着裂缝的大门，我一瞬间感到头晕目眩。

由于相位的偏移，精神受到了冲击。或者说，在灵魂追上自己的身体之前，有那么就像是被捉弄般的瞬间。

不管怎么说吧，从地上的时钟塔出发的几小时后，我被邀请到了这个遥远的地底。

但是，在这个场所接触到的情报还是超出了想象

经过秘骸解剖局的检查，在裂缝大门的后面，我们从高处俯视着那个景色。

带有裂缝的门同高台直接相连，或者说说它是个仪式塔大概更加贴切一些。在某种魔术中，存在着只有那个高度才能起有效作用的情况。远离地面，靠近天空。正因为超脱世俗，隔绝起来的神秘才能熠熠生辉。因此，裂缝大门的一边被这样的高台所占据，想来也是自然。

不对。

我想说的，并不是这种事情。

我似乎稍微失去了冷静。

虽然听到淡淡发着光的穹顶什么的，但是现在占据着我意识的是，咚咚咚…….这样从眼下的都市到处都能听到的低沉声音，宛如沉睡着的巨大怪物的呻吟。

实际上，这个比喻就算不当也差的不远。

这个都市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生命体。

一望无际、鳞次栉比的建筑物，就好像是现代建筑与蚁巢相融合一般。恐怕，这里也施加了某些魔术手段吧。

无论哪一栋建筑上都散发着同时钟塔的学术大楼相同的魔力。和学术都市在某种意义上作为一种魔术式而成立一样，采掘都市想必也被某种魔术所包围吧。

（…啊，啊，也就是说，这里也有一个学术都市吗）

如果要举例的话，现代魔术科的斯拉就是这样。

除了在伦敦扎根的第一学科（密斯提尔）以外，是一个学科各自支配着这样那样的卫星学术都市。被称为灵墓阿尔比昂的采掘都市，难道不会单纯地就是个桥头堡或采掘据点，其实也是个魔术都市吗？

现如今，我得到了仅仅依靠数据的话什么也弄不清楚的实感。

“说起来… 还是第一次来采掘都市吧。”

拄着拐杖的老人，目不转睛的看向这里。

胸口的三层项链不停摇晃。干枯的手指上，分别戴着的两枚宝石，无疑都是上好的成色，却没有刻意显摆的感觉。

仅仅只是因为，宝石本身就绚烂闪眼。

非要说明的话，大概就是穿着一身宝石的尸体的那种感觉。

虽然这个老人精气尽失的话，很容易被看成是大英博物馆里法老木乃伊在行走，但那种闪着金光的难缠感却无法隐藏。

君主·尤里菲斯——卢弗雷乌斯·娜泽莱·尤利菲斯

降灵科中的执牛耳者（翻译者注：执牛耳者本意为中国春秋战国时代结盟的盟主，代指一个势力的领导者），和我的兄长不同，正统的贵族主义的君主（君主·）。

我微微点头。

“说起来，到灵墓阿尔比昂附近来处理事情什么的机会本来就少。不过话说回来，我也不是不知道这里才是时钟塔原本的模样这件事。”

“某种意义上说…这里的时间已经停止了……如果把魔术师看成是面向过去的矢量的话….有些人觉得这个地底才是正道…这也难怪…. ”

这样说着的老人，走了出去。

虽然拄着拐杖，但是步速却快的惊人。

围绕着高台内侧的旋转楼梯，转眼间就到了被连接着的其他建筑物。

在这个和体育馆一般大小的范围里，有很多人在工作。全员都是魔术师。不，不仅仅是人类，还夹杂着数量众多的格拉姆（翻译者注解：Golem（魔像，假人，石人）希伯莱传说中用粘土、石头或青铜制成的无生命的巨人，注入魔力后可行动，但无思考能力。）。和第一学科相比，数量和质量都要显得出类拔萃。这大概也说明阿尔比昂这个地方的特殊性和繁荣。

最吸引我眼球的是——

“这个是，复合工房吗？”

终于，不知不觉中，声音漏了出来

如果对魔术的事情有所了解，这个单词或许能让人皱起眉头。

通常，如果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魔术师不会把自己的工房让别人了解。当然了，弟子之类的另当别论，虽然在相互学习的时候，打开个小口让别人看一看的事情也有，但是邀请别人看自己深奥的东西，这种情况绝不可能。非要问个为什么的话，因为那里可是一直都在研究的魔术的精髓。

（这还真是，如果带上我的兄长，真是不知道什么将会被暴露出来呢）

不知不觉的想到接下来的事情。

用兄长那个表里不一的见识眼仔细地分析这个世代珍重保护着的旧魔术的工房的话，想必，一定能听见不错的悲鸣不停地回响。不对，尽管站在时钟塔的立场上来说，也许会因此获得更大的发展，不过我的兴趣仅仅是悲愤而已。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一个对自己的无能感到绝望的兄长在世界各地散布着同样的痛苦，这是十分意味深长、令人值得品味的。

然后呢，

与那个例外——完全相反的存在，就是这个复合工房。

“啊啊…复合工房奎格拉斯。”

嘶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与其名字相称的光景，在眼前展开。

使用像重机一样的器具倾斜着比我高一倍的烧瓶。半透明的烧瓶中溶液咕嘟咕嘟的沸腾着。一车皮的液体沿着轨道流下。前面还有复数的蒸馏机，分别用不同的方法向溶液里加着催化剂，促成反应。

这种设备还不是一座两座。

像这样的巨大设备，仅仅是可见的范围内，就排列着十几座。

正如怪物的呻吟一般，低沉声音的正体就是这个

不久，经过就算身为魔术师的我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的复杂奇妙的工程，最开始的那一车皮的溶液，变成了小指尖一般的金块。

看起来只是徒劳的情景，但是在不知不觉中打动了我

（…….这个才是）

于是乎这样想到，

这个才是魔术！

虽然等价交换是魔术的原则，但是像这样的荡尽也是魔术的真理。并非一对一的交换，而是无限稀释直至消无。在这无尽稀释的前方，奇迹的碎片就会降临…魔术师们总是这样相信着

简直就是一群无可救药的笨蛋一样啊，越想越觉得我们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这是基于凝灵矿衍生出来的炼金术？”

“能采集到这种如此高纯度的凝灵矿的只有阿尔比昂……虽然如此，如果换成以前……（这种金块）能留下拳头这么大。”

“所以，君主·特兰贝利奥——麦克达内尔的提案就是从这里来的吗。”

灵墓阿尔比昂的再开发

时钟塔民主主义派的领袖们说出这些话还真是理所当然。每年即使不是这种水平，阿尔比昂的开采量也明显在减少。在现在，魔术师不管怎么说都是濒临灭绝的物种，如果阿尔比昂的供给就这样中断了的话，究竟会陷入怎样的困地呢。

虽说如此，赞成与否还要另加考虑。

原来如此，回报真是相当丰厚。但是，为此所花费的成本又是如何呢？以现在阿尔比昂的采掘规模来看，成本的花费巨大这是显而易见的。如果再开发失败的话，别说是穷途末路了，东山再起的资本也会漂亮的消失掉吧。

归根到底，这是选择哪个都不合适的双重拘束。魔术师这种生物为什么会这么脆弱呢，想到这里就不由得愉悦了起来。

“…那么，第一次看到复合工房的感想如何呢…埃尔梅罗的公主。”

“不用这么看的起我。我也非常感动哟。嗯，特定条件下，我们魔术师之间也能像这样相互协力什么的。”

“对魔术师的生态感到讨厌的话…你看起来还真是开心。”

“还真不是那样哦。”

“但是老实说，我放心了……如果像那样的话，就能镇住场子了。”

手握拐杖的卢福雷乌斯如此说道。

他那浑浊的瞳孔中，映照着直到现今也仍在持续驱动的复合工房的设备。

“在阿尔比昂，每个人都在拼死生存。而且，正因为在这个场所里的人们都明白魔术的道理，所以也不会触犯隐秘的第一原则。所以，这样的复合工房是可以以这种形式成立的。”

就是这样。

魔术师所谓的自尊心或是秘密，但是在这个地底是不被优先的。不得不隐藏魔术的因素，在这个工房里是不适用的。正因为如此，众多的魔术师集结知识，毫不吝啬的投入刚发掘出来的咒体。

如果是地上的魔术师的话，大概有的人会感到反胃吧。有的人会由于过分的嫉妒而愤死。

这里就是作为最古老的据点而存在的桥头堡。

正因为这里是魔术师的最前线，灵墓阿尔比昂——采掘都市。

“那么，您应该不单单是来做观光导游的吧。”

“那是当然…论及那边也是……”

老人咯噔一声撅起了下巴。

在那个延长线上，巨大设备的狭缝中伫立着某个人影

是在我们之前先穿过了裂缝之门呢，还是穿过了别的门呢。

一个少女焦急的挽起手臂，睥睨我们。罕见的是，这个少女比我还年轻

“太慢了！”

她尖着嘴唇说道。

银色的头发，琥珀色的眼瞳。

十一二岁年幼的侧脸，却留下了与年龄并不相符的影子。这是已经深深踏入魔术师世界的证明。作为人不幸的色泽越深，作为魔术师的色泽就越鲜艳。

我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

我最害怕的被卷入阴谋，多次暗杀未遂是在比这个少女更加年轻的时候。越是软弱，就越是弱小，越想抓住机会的敌人就会增多。这种事情在时钟塔已经习以为常了。相反，越是击退这种人，作为魔术师的精神性就越能得到完成——直到彻底完成。

直到到达这个场所，我才无可奈何的真切感受到这个女孩身心所受到的伤以及流下的血

“呀~奥尔加玛丽。”

奥尔加玛丽·亚斯密雷特·阿尼姆斯菲亚 。

支配天体科的君主之女。

也就是说，应该已经到达了的参加冠位决议的另外一个君主代理。

只是，只有这回的组合令人感到奇怪，于是不由得笑了出来。

“两名贵族主义君主的代理，两名连接近成人的意义都算不上的少女，非常对不住，给您添了负担呢。”

哎呀，不好。

连对待长辈的时候都不知不觉的带上了坏心眼。当然，我也不是想让这个老人对我抱有好感，但是在这里被人讨厌的话，也不是好事。

“不必介意…”

卢福雷乌斯从黄色的齿间散发出令人恶心的气息，嘴角微微抬起

“你们啊….不要多嘴，只要在座位上坐着就行了…”

不用说，这种台词绝对不是从心底里亲切的说出来的。那个尤里菲斯那句老爷气十足的话语，不可能被无意义的告知出来。

只要有票数，自己就会赢。

老人就是像这样说话的。大概这就是放在时钟塔里也屈指可数的名家，尤里菲斯的骄傲吧。

有一种寒冷的东西从喉咙里划过。就像是被认真打磨的刀刃击中的气氛一般。正因如此，时钟塔的上层才显得无懈可击。如果因为些许的实绩就得意忘形的话，下一个瞬间，可能就会人头落地。

“虽说如此…总归不是君主由于身体原因之类的就逃跑了吧…”

哦呀，马上就把矛头指向了兄长呢。

“不不，我觉得这次是让给我的，总有一天我要成为埃尔梅罗君主的缘故，现在让我多经历经历也是非常重要的吧？”

“嗯…”

姑且先拥护一下兄长，至于他能在多大程度上相信我的话，我想可能性几乎是零。先不管是不是知道正在进行的攻略阿尔比昂的事情，做一些幕后的活动之前的事情也早就应该看穿了。

尽管如此，也没有做什么过渡牵制我们的事情。

实际上，和兄长相比，我这边还算是好的。

与作为魔术师只不过是新时代的哥哥相比，就算是分家的末端，我也还是埃尔梅罗家的血统，对于认为血统才是魔术师的本质的卢福雷乌斯翁来说，我还勉强算是人类的范畴，兄长大概就是令人看不下去的蛆虫吧。

（嘛…这种想法我也不是不清楚）

虽然在兄长的面前，我还能尽量的控制着，不过就算是我也好好具备着魔术师的道德和伦理观念。

原本从最优先项来说，他人的苦恼才正是我的快乐….啊，我明白的。性格什么的不断歪曲。假如像这样格蕾和埃尔梅罗教室的大家都不在的话，还请原谅我露出本性。人类啊，即使掩盖了外表，内心也不会这么简单的就会改变。

不知不觉，老人的视线转动了。

“Miss·阿尼姆斯菲亚 ….你跟着我来吧。”

哦呀，miss都出来了

如果是作为正当的阿尼姆斯菲亚家后继者的她，应该是有着相应的价值的吧。如此明显的被歧视，我反而是生不起来气。唔姆，作为后继者相互争斗的结果，偶然混迹到末席这件事情还真是令人抱歉啊。

“知道了。”

奥尔加玛丽点了点头说道。

顺便，老人将拐杖拄在地板上，朝这里搭话

“莱妮丝。”

好的好的，这边就直呼其名呢。反正估计也是这么一回事

“向古老心脏开拔已经有半日之久了。为了让你们不在冠位决议期间昏倒，请尽情休息吧。”

“承蒙关照，不过难得的好机会，我还想再多参观参观这个采掘都市。”

我尽可能礼貌地行了一节礼之后，先向前进了一步。

尽管时间并不充裕，但是至少先要收集一下有限的情报。阿尔比昂的新参者（菜鸟）能做什么之类的这点我还是知道的，但，可以说是一筹莫展的我正在疑惑着也是人之常情啊。

“那么，在古老心脏（再会吧）。”

奥尔加玛丽点点头说道。

当我走过她身旁的时候，淡淡的香水味扑鼻而来。再过十年，想必一定会出落一位美人吧，大批男性将会为其前呼后拥。在那个时候，我至少会祈祷在她的生活中会出现一个得体的选择（翻译者注解：找到适合她的那一位）。

出了复合工房之后，我因为炫目的光而眯起眼睛。在数十米之外的地方停了下来。

然后，

“…这个也是，女校风格的做派呢。”

我小声嘟哝着。

不管怎么说，在不清楚被谁用魔术的方式如何感知的情况下，这样做才是安全的，这也是事实吧。

在慢慢张开的手中的是，被握得起皱的便条。

我小心地打开之后，

在便条的边缘上，有着奥尔加玛丽的署名。

3

世界，一片灰沉。

发觉自己被好几块并列的石碑所包围。

虽然进行了细致的清扫，但几经风霜的石碑们已经变得虚幻。如果被风吹过的话，死者的姓名肯定会变成灰尘而消失。

啊，我明白的，这里是梦境。

布拉克莫亚的墓地

面对如此景色，我总会想起干巴巴的声音

——“你应该毁灭的，就是那个！那个！那个！只有那个！”

不知多少次，从前辈那里学来的话语。

贝鲁萨克·布拉克莫亚

教给自己身心很多守墓秘法的人。

现在想来，这大概是想赋给无论是作为亚瑟王的容器而被选中的自己，或是选择其他可能性人生的自己，尽可能的“力量”。然而，那个笨手笨脚的人，绝对不会说出那样的话语。

“我….”

摇摇晃晃的走在周围。

从浓雾弥漫自己的墓地，看不到外面本来的景色

明明是令人怀念的故乡，却感觉好像永远不能离开这里。或者说，如果一直不从这里出去的话，就不会遭遇致命性的灾难，也有种最终在这里死去的感觉。

“喂喂，这里不是考虑愚蠢事情的场合。现在情势紧急，不要懒洋洋的睡下，也不要有太多的心理负担，快点醒过来。”

讽刺的语气，敲打着我的鼓膜。

“亚德。”

不，不对。

自己的身旁，出现了朦胧的影子

从这个距离明明看不出来的身影却似曾相识。但是，那个声音久久回响，有确实的记忆

明明是个骑士，但和这个称呼完全不相称。

在故乡的那个事件，保护了自己，应该消失了的过去的残像。

亚德的基础人格模型，圆桌的骑士。

“难道说，凯爵士？”

“不能靠近妖精，会引发不可能出现的混线（串线）。尤其在梦中，这种情况会更加的恶劣。毕竟，这可是那个宫廷魔术师梅林的领域。”

虽然看不见脸，但还是觉得感觉他那冷笑着的嘴唇在扭曲着。

原本以为不会再次相见的对象，自己的内心一片混乱。就像是突然被扔进暴风雨里的遇难船一般，什么样的话语都说不出来。

“那….那个。”

但是，就仿佛对那样的想法毫不在意一般，人影继续说

“时间和空间在这里好像都比较模糊…你之所以被卷入，啊，是因为那家伙离这里比较近的缘故吗，这里会被选做舞台，也是必然的吧。”

“那家伙…？”

像这样问回去，人影却摇了摇头

“就是这样，妹妹什么的这可不行啊”

凯爵士的妹妹。

那位是，想想也只有一个人。自己身体的起源，伟大的王。但是，所谓接近那位，是什么意思呢。

墓地好像开始摇晃起来了。

梦境即将就要解开的感觉。

这个也像是对如今影子的话语起了反应一般。

“好了，你应该回去的是那边，而不是在这里彷徨的活着。”

影子的手指微微摇动。

在那个延长线上，在雾的另一侧产生了光辉。

“那个…是…”

意识被摇晃的光辉压到。

星辰一般的光，不断的增加着它的压力。

已经没有再在这里的立足之地了。无法忍受意识的分解，就在我互抱双肩之时，却听见骑士的低语。

“至少要把觉悟亮出来（坚定信念）。虽然即将迎来尾声，但是命运对于你来说可能太过严苛。”

就在听到那个忠言的同时，自己的意识浮出了梦境。

＊

“格蕾、格蕾──？”

那是担心我的声音与搭上肩膀的手。

那是透过皮手套，非常温柔的，像是触摸破碎物般的力度。这么说来，在到达阿尔比昂之前，师父换了手套。夹杂着雪茄和皮革的气味，慢慢地动摇着我的意识。

在天花板上的，龙的魔术回路散发着白光。我模糊地想起了是由弗利乌建议进行了露营的事。休息了二十分钟左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疲劳，好像是一下子就彻底睡着了。

“师父……”

我清醒过来的同时，意识终于赶上了现状。

由于出汗，头发粘到了额头上。想必一定睡相很差吧。一想就觉得羞耻，脸都热起来了。

“对、对不起。感觉做了个不可思议的梦。”

“梦？”

“没、没什么。”

再怎么说，梦见了凯伊骑士这种话都是说不出口的。我赶紧地擦去从颈部到下巴的汗，微微地低下了头。师父温柔地笑着。

“不，是我总是在强求你啊。亚德，真没问题吗？”

“嘿嘿嘿！真是个爱操心的师父啊！啊啊，关于格蕾的身体状况就交给我吧 ”

身旁放置的鸟笼的内侧，盒子骨碌骨碌地变换着表情。我虽对这种说法多少有些不满，但是却问不出口。难道亚德他也在做了同样的梦？

取而代之的，是师父的提问。

“有没有问题这句话也是在问你啊，亚德。”

“……啊，没问题的。”

很少见，亚德没有开多余的玩笑，闭上了雕琢于匣子上的一只眼睛。

虽然相互之间没有用语言表达，但其意义已经十分明了。

伦哥米尼亚德已经不可以再用了。

发生在故乡的那次事件中，阿特拉斯院的院长就已经说过。在魔眼收集列车的战斗中，由于解放了十三拘束，作为封印礼装的亚德就已经开始崩毁了。虽然以自动修复机能勉强解除了休眠状态，不过，已然无法承受住下次解放。

这件事，明明我既没告诉过师父也没告诉亚德，却哪边都已然明了。自己是到底有多藏不住事呢。

所以，只有这句话我必须要说。

“即便如此，师父也必须要去不是吗？”

“呣。”

师父微微皱紧了眉毛。

“即使让我，即使拜托别人胡来一些，师父应该也是不得不去的。因为啊，伊斯堪达尔先生可是师父的……”

之后的话没能说出口。

即将被塑造为神灵的王与师父之间的关系，一定是其他任何人都不能轻易命名的东西。所以，只要悄悄地藏在心中就好。只要能让我守望这个人的前路，就够了。

师父微微叹了一口气，很头疼地挠着头发。

“这次出行，总觉得总被你责备呢。”

“明明平时一直是被师父责备啊。”

真奇怪啊，自己也笑了出来。

然后，

“但是，师父你的脸色……”

“没事，这反而并不是什么大事。”

他那浅笑着的侧脸，绝不仅仅是因为被龙的魔术回路的光照着而显得如此苍白。

但是那却已然无法成为制止他的理由。既然已经如此深入了迷宫，无论怎样将受损控制在最低程度也是有极限的。即使回避了直接战斗和陷阱，也会有高浓密的魔力进入体内不停翻滚。在我们之中，从魔术回路的抵抗力最低的师父开始影响出现反应也是当然的。

于是，弗利乌来询问状况。

“埃尔梅罗二世，说实话，你还走得动么？”

“……说实话，虽然呼吸开始变得困难了。但走是没问题的。”

“拿着。”

弗利乌扔来了药包。

“这就像是魔力引起的高原反应一样的东西。虽说是只要魔术回路够是强壮就不会得的东西，但对于你来说这个是必要的吧。”

“……多谢。”

带着感谢和苦恼融为一体的脸色，师父吞下了煎药。然后露出了较之前三倍程度的苦涩表情。

然后，弗利乌回收了露营用的魔术礼装。

那是魔术礼装与避兽的香囊组合而成的结界。尽管如此，据说对一部分怪物依然是没有用的。好在我们幸免了那种不幸的命运。

已经潜入迷宫将近半天，我们结束了第二次休息。

使用了数个弗利乌所指示的近道，每到一个结点，大魔术回路便惊人地改变着它的形态。见到了郁郁葱葱的丛林和猛烈的雪雾弥漫的冰原，熔岩流动的大地，以及电闪雷鸣的山丘。尽管如此，根据弗利乌的话来说，算是如此「你们还是连阿尔比昂的1％都不了解」。

之所以能避免大规模战斗，毫无疑问是杰拉夫的地图，露维亚和清玄的索敌复合达成的功绩。由于是犯人侧的缘故，在剥离城阿德拉没有发挥出来，但是对于作为修验者在好几个山岳修行的清玄来说，野兽的呼吸和环境的变化是极为敏感的。事前回避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现在的阶层在，第二十七层……左右……。

不如说，本来就不是一层一层的下的。最初，从弗利乌使用的暗道后，打一开始就是第四层。

“大魔术回路到第十层大体上都被采掘一空了。如今，从第三十层左右则是开采重点。第六十层左右是作为有能力的队伍冒着危险发掘出高珍贵的咒体的极限……然后，这次目标是从150层开始的，古老心脏区。”

“这么一看……完全来不及啊。”

对于不知不觉说出来的感想，弗利乌并没有生气，而是悠然地点了点头。

“那是当然。本来在接近百层的附近开采的时候，复数的熟练者队伍会相互协力，然后各自在协助下进行长时间挑战。有时还会在阿尔比昂的内部设立中续地点，形成一个月到一年左右的街道。无论怎么耍小聪明和抄近道，半天就能走完的路程也就到这儿了。”

原本的，在灵墓阿尔比昂的采掘。

在迷宫的途中，建造一个临时的街道这种事是完全想象不到的。但是像现在这样，即使只是潜入过了其中一部分，就会感觉这样的事情也许也会发生……它能够让人这样想。在个场所的体验，就是那么的浓厚。

“……所以，剩下的半天以古老心脏为目标的话，就需要完全不同的方法。需要的是那种从一开始就没有考虑过开采所以才能走的路。”

随着这句话，我们离开了露营地。

然后。

这次是在步行三十分钟左右的地方，弗利乌收起了展开的地图。

面对自己眼前这种规模的空白，所有人一时间都只能无言以对。

“所谓的三十层入口端，意外的是个没有被探索干净的领域。如果想要一定程度以上的咒体的话，直接路过三十层就好，如果是不敢深入的新人，在浅层反复地潜入的做法最佳。”

弗利乌说的话有些进不到脑袋里去。

迷宫中，只有嗡嗡的声音。

终于，清玄勉强地先张开了口。

“……这就是杰拉夫说的那个？

“老爷子叫它虚无之穴（naru pitto）。”

我们所伫立的地方，是巨大的坑穴边缘。

吞噬视线的圆，已经等同于实体化的黑暗。

扔下一颗小石头，等了几分钟也都没听到撞击声。当然，听觉是『强化』过的。那恐怕就是连强化过的耳朵也依然听不到的高度吧。

“……如果按照粗略估算的结果，古老心脏位于距开采城市依然也有数十公里地底。假设其符合现实数值的话，也就是说能到达地幔的深度。听不到石头的撞击声是理所当然的。”

“阿尔比昂并不在现实的坐标位置的上吧？”

当我提出疑问时，师父点了点头。

“就现实理论而言，我们早就该缺氧了。虽说魔术会扭曲物理法则，但从无中生出有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如今我们还能好好的站在这里，正是因为迷宫存在于现实与那边的狭缝中……但是，这样的性质对我们来说也存在负面影响。”

师父盯着大洞朝旁边看了看。

“虚无之穴，真是起了个恰当的名字。这个洞确实是连接着古老心脏，仅仅以几十公里就能够到达的么？”

“没人能保证。毕竟没人从那洞里活着回来过。只是，我的老师是如你所见是占卜师。据说是在发现这个洞穴的时候，感知到了通往龙的心脏的流向（通路）。我觉得是值得一赌的那一类的。”

“不不不不不！不是问题不在这儿吧！”

交替着看着两人，清玄下定决心吐槽道。

“因为是魔术师，所以如果是高楼或者大厦什么的高度的话，多少都能处理一下。但数十公里你是要怎么办啊！再说，这个孔很奇怪啊！光是从这儿看，就能发现大源（mana）到处也有空洞（缺乏）。要是因为场地原因把想行使的魔术漂亮地搞砸了（失手），然后直接撞到地面上的话，就真的玩完了啊！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以前，进入腑海林之子的时候──那是一种死徒，进入阻碍魔眼收集列车的那个移动森林的时候，也有类似的状况。如果没有梅尔文的调律给精气（od）赋予活性的话，恐怕就连强化都没法正常使出来，最终在那片森林里失去性命吧。

然后，这个比那个还严重。

“当然要降绳下去的话，不管有多长绳子都不会够用。穿滑翔用的礼装吧。这家伙话只用少量的精气就能驱动。”

弗利乌新拿出来的是，像是好几块布折叠而成的礼装。

小型滑翔机……不，这种形状更接近鸟的翅膀了吧。

“是伊卡洛斯礼装呢。真是拿了个稀罕的东西出来了啊。”

露维亚评价说。

“是了。虽然说不上能飞，但只是这个大洞里滑空的话滑还是够用的吧？”

“毕竟又不是去接近太阳呢。”

虽然露维亚一副半愚弄的语气，但并非是完全的惊讶。虽说如此，但要说能不能放心，恐怕完全做不到。

颤抖着摇头，清玄叹了口气。

“真是豪赌啊……”

“不，硬要说的话其实除了用命去赌以外，其他方面其实也过分的很。毕竟那个古老心脏，也就是目前时钟塔能走到的最下层的那个地方，从那里开始，往下，就是妖精域。是人类至今都未能踏足之地。”

师父的话让我想起了斯芬教给我的灵墓阿尔比昂结构图。

依次是采掘都市、大魔术回路、古老心脏、妖精域。最底部写着的，是妖精域。但那个却也不是阿尔比昂的尽头。那下面是，对人类来说，彻底的未知领域。

我咽下一口唾沫。

一边将礼装交给每个人的同时，弗利乌继续进行着说明。

“从这里开始是未知数。假设，即使这个孔直接连结着古老心脏，但并不意味着到了就结束了。目的应该是在同一区域追捕哈特雷斯吧？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尽可能地，途中在崖边之类的地方稍微休息一下。”

“在这个洞的中途露营？未免太毛骨悚然了吧。”

师父苦笑着穿上了礼装。

自己也照猫画虎地穿上了礼装。基本上来说，只要驱动魔术回路就可以了。

“如果可以的话，在跳下去之前我想尽可能先练习一下。”

师父抚摸着穿着礼装的肩膀说道。

但是，这次清玄把手贴在耳边，低声说道。

“不，还是早点跳比较好。我还以为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洞呢，现在算是明白了。”

“什么？”

弗利乌皱起眉头，露维亚马上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在她周围浮游的宝石之一，淡淡地反复闪烁着。

他们身后有几十米左右。地面突然急剧隆起，露出了藏在内侧的东西的原形。

“……蚯蚓?!”

毕竟，不是用那样的言词能想起的大小。

是大小能与魔眼收集列车匹敌的巨大影子。那是如同起伏的巨大的暴风雨，乌云一般，俯视这边的怪物。而且不是一只。

“快点！”

在弗利乌的指示下，全员都跳进了虚无之穴里。

但是，巨大的蚯蚓们从身后开始逼近，好像容不得地盘的侵入者。它们扭过悬崖，以猛烈的气势追击着我们。

“为什么追的上啊！明明这边已经几乎是在自由落下了啊！”

“就是说并不是像外表看起来那么笨重吧！这是阿尔比昂常有的事儿！”

“啊，真是的！”

在露维亚的背上，展开了翅膀。

伊卡洛斯礼装。

早早的就已经能熟练地使用那个礼装的少女，像地底的天使一般地飘动着，她伸出强而有力的手指。

“Call！觉醒吧”

与一小节的咒文一起，诅咒的魔弹将黑暗撕裂。

＊

在采掘城市中也存在饮食设施。

貌似大多的文化是从地上的伦敦带入的。话虽如此，但考虑到伦敦原本是世界上稀有的多国籍都市这一点，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吧。这个采掘都市有各种各样的地区的魔术师和魔术使，或者说，将其称之为伦敦的集合体（微缩版）更加相称吧。

虽说如此，笔记上记载的咖啡厅，却给人一种很俗气的感觉。

该说是有股西部剧的味道吗？

几张木制的桌子，客人稀稀拉拉地分开坐着。粗乱地写着菜单的黑板，内容好象有一段时间都没有被更换过了，沾着不少灰尘。

在那样的环境中，戴着斗篷的少女的身姿意外地融的进去。

顺便说一下，多数市民都戴着斗篷，好像是为了在阿尔比昂频繁的天气变化里不吸进沙子。有个万一的话吸入了混进了沙子里的孢子的话，肺上还会长出寄生植物什么的，这种让人心跳不已的事。实在令人心生触动。

“──这到底是什么事呢，奥尔加玛丽。”

“你来了呢，莱妮丝。我还以为你会放我鸽子呢。”

阿尼姆斯菲亚的少女微笑着。

从斗篷中显露出的银色头发，再加上暗淡的照明，显得愈发朦胧。现在正是花蕾绽放的时候。别说十年了，还不到五年，周围的男人都不会放任不管了吧。当然，前提是如果真有魔术师长有那种正经脑子的话。

我故意闭上一只眼睛，耸了耸肩膀。

“不管怎么说，我收到那样的便条，是在先代死后，被当成君主的继任者之前的事情吧。这种像是女校里才经常出现的那种信一样的东西，让我根本没法无视啊，不是吗？”

“女校是那样的地方吗？”

奥尔加玛丽歪起她的小脑袋。

“我没去过什么学校。一直以来，都是在阿尼姆斯菲亚的本家。只被父亲带来的家庭教师教过。”

“想必那些一定都是优秀的家庭教师吧。”

“……是啊。特别是特莉夏，对于我来说太可惜了。”

哎呀，对着低着眼的奥尔加玛丽的侧脸，我稍微留意了一下。

的确，那是因魔眼收集列车事件而被杀害的奥尔加玛丽侍从的名字。现在也能这样成为话题出现，可见对于奥尔加玛丽来说，她的存在是多么的重要。

然后她抛开那份忧郁，用琥珀色的瞳孔朝向了这边。

“我有事要问你。”

她用讲述秘密般的声音表明了这次的主题。

“我把话挑明了。埃尔梅罗反对阿尔比昂的再开发吗？”

“哦呀，这可真是突然。”

我像是被逗乐一般地抬起了一只手。但她的眼神越发变得严厉。嗯，看来这可不是能用玩笑话糊弄过去的情况了。

“因为，对你来说，这不正是上位的机会吗？”

奥尔加玛丽的提问，的确直达核心。

没想到，不是冠位决议里，而是在这种的地方被提出那个问题，虽然一瞬就察觉到了被周围人听到的危险，但并没有人关注这里……刚刚，似乎是张开了个极小规模的结界。

我故意停顿了几秒。然后说到。

“在那之前被拔除了的话就没有意义了。像我们这样的弱小派系，如果违背了所在的贵族主义上头的大人物，恐怕眨眼间就要人头落地吧。”

“但是，阿尔比昂的再开发本身，并不是贵族主义和民主主义的目的吧。”

真是尖锐的指摘呢。

如果作为民主主义的首位的特兰贝里奥，提出了以再开发阿尔比昂为目的的议题，此次的冠位决议成为那样的流向（走向）吧。

但是，这和贵族主义派和民主主义派本身的目标无关。

顺便一提，奥尔加玛丽加了这么一句。

“巴瑟梅罗特意送来了从先代那里寄过来的一封信，说应该阻止阿尔比昂的再开发。”

“从上一代开始，也就是说……””

是啊。也就是说，即使能无视信件，也不能违抗现在的巴瑟梅罗的意思。

唔哇，你这个姑娘，在想着什么可怕的事情啊！

当然，从前代那里送来的意思就是，巴瑟梅罗也考虑了有谁可能会反抗的可能性。万一出现反抗巴瑟梅罗的对象时，也不会失去颜面。

那琥珀色的瞳孔，蕴含着强烈的意志。然后她宣告到。

“这样的话，只要在冠位决议上宣言【这已经不单单是贵族主义和民主主义的问题了】就可以了。以天体科阿尼姆斯菲亚的规格，不会亚于降灵科尤里菲斯。如果以得票数来竞争的话，我们两个人也能推翻这次的冠位决议。”

再怎么说，能够回敬的台词说出口也太晚了。

现在是中场休息。奥尔加玛丽移开了视线，密谈用的结界也断了，服务员拿来了上菜的碟子。

虽然没什么食欲，但还是咬了口脆生生的三明治。嗯，这是为了掩饰味道么，肉的调味料使用的太过度了。怎么说呢，我搞的也不知道是什么肉啊，有点刺激！

不管怎么说，我回味了一遍刚才的对话。

“……原来如此，你成长了不少呢。”

“希望你能明白这是向某人学的。”

她的顶嘴，老实说很可爱。

虽说如此，她这么直接其实也是恶习。居然有这种，明明不知道对方的态度，也没抓住对方的弱点，就把内心全部倾吐出来的笨蛋吗？不过，如果能听到如此赤裸裸地感想的话，也就不用我多跑路了，对我的脚也有好处所以就保持沉默好了。

“……什么嘛？我和你组队有什么不足的吗？”

对于这种像闹别扭一般的话语，我不由得苦笑起来。

“不，就【被学习了】这件事，让我想起了自己以前的事罢了。和你们家的家庭教师不同，我们的管家实在是个不三不四的人。”

哎呀，那个品德败坏的管家在很久以前就出走了。总有一天要让他来承担起把我变成这个性格的责任才行。

（……但是）

但是，这才正是巴瑟梅罗所上心的问题吧。

贵族主义固然强大，但绝不是一块磐石。倒不如说，正因各自有各自的骄傲，理念，所以会瓦解的时候就会一下子就瓦解的干干净净。这样的话，以法政科和巴瑟梅罗王者的作为招牌就太大了。

过于显眼强烈的尊严（脸面）只要失去过一次，就很难再重建。

正因为非常清楚这一点，作为贵族主义最高层的巴瑟梅罗的动作才会如此迟钝吧。正因那是不止十年二十年，就连跨越几代人的计划也坦然实行的，巴瑟梅罗所特有的感觉。

（……话虽如此，我家埃尔梅罗也不是那种坚固能坐的磐石啊。）

不如说，那个失败一路下跌的结果，正是埃尔梅罗派的现状，真是让人笑不出来。失去了先代君主·埃尔梅罗的负面影响，至今仍深深地侵蚀着我们的派系，复活之日已是遥远的彼方。

想到这里，我又叹了一口气。

“我不能在这里现在就回答你。但是，我就对你说的这些留个心吧。”

“这就够了。”

奥尔加玛丽点头。

她扔下炸弹，然后露出一副很清爽的表情。

原来如此，她确实是有作为继位君主的器量。但明明在这种地方，不用给我显示你的那个素养也好啊。

我喝干了来路不明的茶，离开了座位。

——那么那么，真是头疼啊。

问题在于，我现在并不能确信你不是Dr哈特雷斯的共犯啊，奥尔加玛丽？

我走到外面，被来自穹顶的光线照得眯起了眼睛。

剩下的，只有半天时间。

不，连这个都让人觉得可疑。

更何况，既然来到了采掘都市之后，能做的小动作也是有限的。之后就只剩下，一边祝我哥哥平安无事地到达古老心脏，一边度过美好的时光吧。

“再怎么说我也没有在采掘都市里收集情报的诀窍什么的啊。”

就在感到疲劳，自言自语的同时。

正好是那个时候。

“莱妮丝·埃尔梅罗·阿奇佐尔缇，没错吧。”

从背后传来了声音。

这一瞬之前，都没有任何迹象的气息出现了。

（糟糕——！）

如果是暗杀，那么现在就是受死之时了。

连把不远处待机的特里姆玛乌叫回来的空隙都没有，完全的突然袭击。久违地做好了死的觉悟。就像弗拉特说的那样，把护卫工作拜托给他就好了，这种无聊的思考居然就是我最后的──

“放心吧。我不是敌人。”

嘶哑的声音敲打着耳朵。

这边的警戒感传了过去。

无论是刚才的气息屏蔽也好，读取人的思考的也好，都露骨般的展示出了他习惯了这类手法。毫无疑问，是经验丰富之人。非常遗憾的是，我是也被习惯了那些的那种人。

我被诱导着，进了小巷。

在那里咽了咽口水，慢慢地回头。

“……你是？”

“杰拉夫。只是一个连魔术使都不算的老匹夫罢了。”

身材矮小的老人，歪曲着脸上的皱纹，微笑着。

4

急速落下。

即使是在这个不可思议的地下，重力也还好好地工作着。我们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坠落中。

尽管如此，我们跟从背后追赶的巨大的蚯蚓们的距离一点也没有发生变化。露维亚放出的魔弹，弗利乌的刀都无法命中，库鲁库鲁地靠近过来。

“甩不掉──！”

自己还没有完全适应背后的伊卡洛斯礼装。虽然勉强地通着魔力，但目前还是只能进行坠落。包括师父在内，其他的魔术师们已经转移到滑空状态，只有自己还在空中挣扎着。

追来的巨大的蚯蚓有三只。

聚集在一起的压力几乎等于拥有实体的暴风雨。可怕的速度自不必说。简直就是会动的小山。

但是，下一个瞬间，自己却因为别的理由而绝句了。

有什么在追着我们的蚯蚓的头部，打开了。

那是蚯蚓本不可能拥有的神秘的结晶。

（──眼睛？！）

不，不是普通的眼睛。

那个眼球打开了的瞬间，感知到有魔力在流动。那是迄今为止有过几次近距离感受过的那个神秘。

那个魔力波动，让我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停跳了。

“什、么！”

“竟然是拥有魔眼的怪物！”

随着师父的叫喊，降落的自己的身体，一瞬间就僵硬地凝固了。

那正是只有灵墓阿尔比昂才有的异形。本来，应该不存在眼球的蚯蚓，是怎样获得那样的形态，根本是连想像都无法想象。

作为魔眼的格段，仅仅只是低级的【暗示】。但是，对于没想到蚯蚓居然会行使魔术的我们来说，已经足够了。全员以被击中的滑稽姿态了停止了滑空。

不，只有一个是例外。

“看这边啊！”

扇动着礼装的翅膀，反转过来的清玄将手伸长。

这不是比喻，而是真的延长了数米。被杰拉夫给予的精灵根手臂，改变形状，变成钩爪一样刺向了地最初追踪了的蚯蚓的头。

“啊，虽然有点恶心，但是很方便啊！”

说着，他用了另一只手，清玄把眼罩推了起来。

瞬间，凝聚的魔力所产生的结果，再一次令自己惊愕。

睁开魔眼的蚯蚓们，从那只眼睛里燃起火焰，被惊吓。

“——格蕾！”

“——！”

听到那个喝声，礼服的翅膀终于能动了。

驱动魔力回路，注入尽可能的魔力，反转轨道。

“亚德！”

“哦！”

与号令声一起，展开死神之镰。

与加速度一起，白刃一闪。从蚯蚓的巨大程度来看，这是根本无法成为致命伤程度的伤，尽管如此还是足以让受伤的蚯蚓害怕。

于是我就这样，从坠落向滑翔移行。

由于跟蚯蚓们拉开了距离，暗示的魔力也断掉了。不久其他的魔术师们也取回了身体的自由。

“清玄，刚才的那个是……”

清玄对呻吟的师父有点得意地歪曲了嘴唇。

他再一次用眼罩遮住露出的眼睛，

“我正想着要到哪里搭乘那趟列车呢。”

他这样说道。

“在魔眼收集列车与你们汇合的时候，稍微做了【炎烧】的魔眼手术。哼，虽然在魔术世界里没什么名头，但是只谈钱的话，阿修伯恩那边就有一笔。”

“……遗产，啊。”

师父小声地自言自语着。

我也再次想起了当时的事情。剥离城阿德拉事件。

“这么说来，阿德拉事件本来也是如此宣传的。”

“抓住到天使的人，能作为遗产的继承人，什么的。”

清玄怀念地说道。

掌管那个遗产的继承的，是那个法政科的化野菱理。

如此原来，关于阿修伯恩的遗产，法政科算是作了正确的事吧。

虽然与当时的遗嘱内容有些分歧，但考虑到确实只有儿子格兰尼特·阿修伯恩——时任次郎坊清玄才有继承遗产的资格。

（……把抓住天使的人作为遗产的继承人。）

就这样，阿德拉事件的遗书上写着。

被问到天使名时，回答的人是师父。

那么，该说清玄是抓住了天使了吗，还是说被天使抓住了吗。

师父像是要切开无法捉摸的联想一般，触及到了肩膀的礼服。

“要下降了！”

伊卡洛斯礼装的翅膀扇动着。

随着师父的声音，我们五个人向着地底的那更加黑暗的地方潜行。

向着那古老心脏延续的，在无底之暗进发──

第十卷 冠位决议 下 第三章

１

──滚滚的魔力被汲取上来。

即使是在灵墓阿尔比昂，那种魔力也是非同寻常的。

在量上就不用说了，在质上也和别的区域完全不同。

在现代，最接近真以太──也许有人会这么说。也有人会说，过去的真以太和现代的以太完全不同。

也不知道哪个是真实的。

然而，这个地方的名字却铭刻在所有与阿尔比昂有关的人的脑海里。

古老心脏。

在那个地方，青白色的光芒呈螺旋状地盘旋着。

那是离开大魔术回路，踏入新部位的证明。

仅以单纯的面积而言，与百层以上层叠在一起的大魔术回路相比小了许多。但是，从刚才的魔力中也可以看出，神秘的浓度似乎也被凝聚到了一起。

大厅之中。

在遥远的过去就应该停止了的龙之心，在那个地方现在好像还在跳动着。仿佛是在强调整个大厅不过是其细胞之一般蠢蠢欲动着。

然后，

“……现在，我的计划就结束了。”

男子这样说道

他的语气从心底透露出疲惫。实际上，他刚刚行使过那样的大魔术。

但是还没有结束。

将视线投到他的腋下，那是一个随身携带着的银色行李箱。

哈特雷斯抚摸着其表面，取下魔术锁，然后他慢慢地轻声说道。

“当然我也需要您的帮助。”

行李箱被打开了。

哈特雷斯将手从缝隙间伸入，取出里面所装之物。

“原本的卫宫家的家传魔术，是在体内或者固有结界之内等不受到世界干涉的地方，将时间加速到极致的术式。尽管固有结界这种东西不能被他人所效仿（复制），所幸的是与外界所隔绝的灵墓阿尔比昂原本就是世界干涉力低下的地方。所以我认为您的术式可以得到充分的施展。”

一个装满粘稠液体的大瓶子被拿出。

在其内侧的是，一个神经受损的大脑，并且还有一对眼球附在上面。

把封印指定的魔术师以这种方式保存……也就是说，即使是魔术师，知道（这种保存方式）的人也是寥寥无几的。首先是抽出大脑与神经，魔术回路，再浸入保存液之中。剩余的附属物根据当时的情况而定，这个瓶子本身作为曾经的肉体，或者现在的外骨骼而发挥作用。

本来，为了引出本来应该在封印指定执行局的那个魔术师，哈特雷斯可以说是花费了这十年来最大的成本。

“……那么。”

他把停下的怀表放在附近。

那是一个与术式联动了的钟表。安装了万年历的精密钟表以数百年为单位来进行计时。这也是本次术式中不可或缺的道具之一。

“你说过，我会被杀死吧。”

哈特雷斯对眼前的人回答道。

“但是，不知道那个目标能否实现。到了这里我毫无防备，你也毫无防备。你觉得到了最后来一场赌博太过分了吗？”

“真是的…”

Faker并没有发出声音。

但是哈特雷斯读懂了Faker抖动了的嘴唇。

她已经完成了她在这里的任务。对于哈特雷斯的计划来说，这同样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哈特雷斯露出困惑的笑容，对她点了点头 。

“在这之后，是否还来得及。”

他抚摸着胸口。

那是他心脏的上部位置。

“你的愿望，实现与否。”

如歌唱般，又犹如祝福般，哈特雷斯如此低语道。

“我的愿望，实现与否。”

他的轻声细语摇曳于这房间之中。

在他视线的前方，Faker被光柱吞入其中。在与已逝之龙的魔术回路相连的光芒中，穿越过无数次残酷战场的马其顿女战士，看上去温和地陷入了小憩。

“晚安，Faker。””晚安，哈特雷斯。”

那可爱的嘴唇如此回答道。

那是只传达给哈特雷斯的话语。

然后，直到她成为神灵之时方止的时钟开始转动。

＊

极其漫长的下落。

虚空与虚空连锁，只是一味地将无意义的时间连结在一起。

除了陡峭的墙壁，视野总体上漆黑一片。

除了滑过肌肤的寒风与那风发出撕裂之声之外，一切都消失了——不，连这也早已变得模糊不清了。尽管如此只有持续落下的感觉被清楚地刻入肉体之中，持续的恐惧被不断被唤起。如果是常人，不到几分钟，就会失去理智吧。

当然，这很奇怪。

尽管阿尔比昂没有现实中的坐标，大魔术回路也是向下蔓延几十公里的深层地带，但是会持续这么长时间的下落吗？从肉体的感觉来看，已经下降了数小时。

为了不撞上地面，在这期间我一直对视觉进行持续的『强化』，虽然伊卡洛斯礼装能够将速度控制在在其我们够着陆的范围之内，但是也不可能持续下落这么长时间。

“…………”

自己勉强能忍受是因为曾接受过作为守墓人的训练以及在时钟塔时的短暂锻炼。

当然，露维亚，清玄，弗利乌似乎也没有问题。即使是老师，如果是这样的项目，也与魔术技巧并无直接关系，单纯只是在失去自由的黑暗中持续坠落。

大部分时候都是在向下坠落着。

但是，虚无之穴（Naru pitto）却无数次地突然弯曲，有时又突然变窄，妨碍着我们前进的道路。这种情况下与其说是前进的道路，不如说是下落的道路吧。每次空中滑行礼装都需要精细的控制，这毫不留情地挑动着我们的神经。

我疲惫的侧脸遭到了责备。

“不要浪费体力。”

师父给了我几条建议。

“不要使用大脑，根据状况将神经自动化。将那方面的计算工作托付给魔术回路是最快捷的，但你并不是那么地熟悉魔术吧。所以，不要紧张，直接托付给亚德和直觉会更快。”

“亚德，可以吗？”

“嘿嘿嘿嘿！我可没有疲惫这类的功能啊！”

在我右肩的亚德吵吵嚷嚷地说道。

但是，只有这次我会坦率地接受这句话。现在为止，一直在阿尔比昂行进的疲劳确实侵蚀着自己的身体。虽然一直沉默着，但露维亚，清玄，弗利乌他们也一样吧。

即使通过魔术回路可以自动控制滑翔，这种冷气也会毫不留情地夺走体力。因为一直持续暴露在灵墓阿尔比昂所特有的异样魔力之中，所以更是如此。当然，通过魔术可以保持体温，但大家都选择将魔力消耗控制在最低限度。

“……说起来，这里的时间是否真的在流逝呢，这点很奇怪。”

听了师父的话，我突然想起了凯伊爵士在梦里说过的话。时间和空间在这里都变得模糊不清。

但是，即便如此，现在自己也必须赶上冠位决议。

这是，声音突然中断了。

“师父？”

“……啊，不对。”

在空中滑翔的师父摇了摇头。

“我想，或许…”

“是什么呢？”

“我感觉之前我一直未能寻见的一块碎片现在被补上了。”

这话的意义，我无法理解。

不过我想，这样也不错。自己不一定能和这个人一同分享真相。只是我想，对那个促成结果的目的（的推理），自己稍微能起到帮助的作用就好了。

Dr.哈特雷斯。

他的弟子所讲述的过去，以及他的来历，总给人以师父的印象。

不只是因为他是现代魔术科的前学部长，而是在于更根本的地方——比如，我觉得那与作为魔术师来说并不太适合的心性 。但是从行动来看他却时不时地展现出异样的魔术师气质，无论如何都无法将两人联系在一起。

师父能够阻止这样的哈特雷斯吗。

不，即使无法阻挡，也希望能够通过与哈特雷斯的见面，来解决师父心中的苦恼和纠葛。这个灵墓阿尔比昂的冒险，也是一定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存在的。

又下降了一段时间之后，

“……空气，发生了改变。”

露维亚这样说道。

她将手伸向跟随着她的五颗宝石。

“宝石告诉我，从这里开始，就是灵墓阿尔比昂新的区域。”

她一边以猛烈的势头下落，一边将美丽的瞳孔投向黑暗深处。

“那么，马上就要到达古老心脏了──”

那就是我们的目标地点。

哈特雷斯进行仪式的，灵墓阿尔比昂的最深处。

这时，师父低声呻吟道。

“……没能赶得上吗”

对于这渗透着苦恼的声音，弗利乌看了过来。

“怎么了？”

“现在，与莱妮丝的通路连上了。可恶，比预定要早几个小时。情况糟糕透了。 ”

那句话说完，一瞬间，魔术师们都愕然地僵住了。

露维亚开口了。

“时钟塔与古老心脏间的封印被打开了。”

“那是──”

一边说着，自己也注意到了。

从师父那里听说过，这个灵墓阿尔比昂，来自外部的魔术无法通过。特别是深层的古老心脏被坚固地封锁着，拒绝来自外部的一切干涉。但是有一个例外，只有为了召开那座时钟塔的会议的时，古老心脏的堤坝（封印）才将被打开。

也就是说──

“──冠位決议即将开始。”

师父用沉重的声音嘟囔道。

２

从采掘城市再次穿过裂缝，我的心脏大声地跳动着。

当然，只是迎来了会议，并不是因为什么勇敢的理由。

（……这个城市简直糟透了，不过它又是特别的。）

不仅皮肤会麻痹，骨头也像被轧过一般。

是由于空气的缘故。

更准确地说，是因为空气中包含的奇怪的“压力”。

无论拥有何种科学的检测仪器，都无法分析出其“压力”的真面目吧。但是，一旦人实际进入，就会像坑道里的金丝雀一样，立即衰弱，出现异常。

即使是我，如果稍不注意就会被压垮。对这代人来说，神代的魔力——真以太可以说是毒，而这里的魔力无限接近。我的魔眼因对魔力反应过度，早就不断地散发出剧烈的疼痛。

然而，并不仅仅是古老。

这里是几乎不受人理版图影响，神代一直得以延续的另一个历史。如果人类不与神断绝的话，或许也会出现这样的形态，这也是另一种可能性。

在三大魔术协会中，时钟塔引以为豪的伟大资产。

灵墓阿尔比昂。

这里是作为其核心的，古老心脏。

（心脏吗？）

实际上，不知道这个区域是否有那样的形状。

古代的龙在大地中死去，在不久后变成这个灵墓阿尔比昂的时候，其体积一定远比原本的身躯更为巨大。仅仅是作为极少一部分的这个区域，到底有多大呢？

而周围的材质，如今也依然不明。

只是黑色。那是一种无法分辨出是金属还是有机物的光滑质感。墙壁和地板都是用这样的东西做成的。

事已至此，确认之时已至。

我的魔术回路，传来了细微的刺激。

（──莱妮丝。）

（──啊兄长，难道真的赶上了吗？）

我细心注意着，不让思考浮现在脸上。

老实说，七成的人认为到这里是不可能的，所以就放弃了。

刚才，为了打开这个通往古老心脏的裂缝，时钟塔打开了堤坝（解开封印）。

但是，对于几乎隔绝了来自外部的干涉的古老心脏来说，即使打开了堤坝，也会受到魔术通信距离的限制。魔术水平二流以下的兄长的想法能传达的如此清晰，无非是因为他抵达了离此距离极近的地方。

（──很遗憾，没能赶得上。但好歹是到达了古老心脏）

（──哎呀，白高兴一场。我想你已经知道了，会议要提前四小时左右哦。）

（──已经预想到了，我会尽最大努力的）

兄长的思虑中，渗透着苦恼与焦虑。

的确如此。我也是，如果得到允许的话，现在就想回家窝着。然而据说在这种情况下，如果真的允许自己这样做，就就必须接受日后被有毒的绢布所绞杀的困境。

在时钟塔，如果谁站在下风向的话，那么将难以想象地变为众矢之的目标。具体来说，自肯尼斯死后，一直到埃尔梅罗派安定下来为止——也就是将那个兄长封为埃尔梅罗二世的一年前，我一直亲身体会着这种困境。

（──你见到了杰拉夫？）

（──啊，我确实从那个老魔术师那里收到了留言。）

那位老人，是来传达兄长的话的。

想要让他在场的想法是如此的鲜明，实际上我也劝说了他几句，可惜他没有接受我的邀请。

（──莱妮丝，在这之后）

（──好了，好了。在阻止哈特雷斯前尽量在冠位决议上争取到更多时间是吧？那我就试试看吧。）

我暂时先将念话打断，在裂缝中沿着一条通道一直走，只有影子陪我一同前进。

能够投下影子，当然是因为有光。

（已逝之龙的魔术回路……）

据说在大魔术回路中更接近人体，像血管一样遍布着光的通路，但是在这里，光呈螺旋状地缠绕着。

不久，空间就打开了。

是一个很宽敞的房间。

圆盖状的天花板上，聚集着刚才的光芒。

光的连绵如此美丽，一定因为有了这种的光芒，我们才可以确信这就是被选定的地点。光的流动并不均匀，因此其流经每个地方都闪耀出更大的光辉。在遥远地底的黑暗中，这点点灯火的光辉，宛若新世界的星空一般。

中央摆放着圆桌，但其材质也不清楚。当然，这并不是从地上运来的。自从时钟塔开设以来，究竟有多少次会议，被这圆桌和天盖上的星空见证过呢？根据那个会议的结果，又到底有多少魔术师发出悲叹，或者举起了胜利的酒杯？

与会者已经到齐了。

左边方向的是民主主义的君主。

也就是说。

伊诺莱·巴鲁叶雷塔·阿托洛霍姆。

麦克达内尔·特兰贝里奥·埃尔洛特。

右边方向的是贵族主义派的君主和君主的代理者。

奥尔加玛丽·亚斯密雷特·阿尼姆斯菲亚。

卢弗雷乌斯·娜泽莱·尤利菲斯。

应该坐在自己面前的中立主义派这次缺席 。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种空白也很可怕。在冠位决议中，缺席并不是漠不关心，那也只不过是表明了一种态度而已。所谓的中立主义夺得先机，是因为他们会先按兵不动，而后瞅准时机加入优势方痛打落水狗。（原句：中立主義がごっそり抜けたということは、彼らはこの戦いにおいて勝ち馬に乗る気まんまんなわけだ。）这是中立主义特有的不采取政治上的优先地位，而以研究优先的方针牵制住其他派系的选择吧。

当然，我要向右边靠拢。

即使没接到过奥尔加玛丽的邀请，我们是贵族主义派别的这一事实也不会改变。不，如果要转变立场的话，有多少条命也不够用吧？

“似乎准备就绪了。”

麦克达内尔最先面带微笑地说到。

民主主义派的领导人，特兰贝利奥派的君主即使到了这里，似乎也并没打算放开主导权。

紧接着，伊诺莱说。

“之前总是一些无可替代的老成员，这次有新面孔出现也挺好。虽然是魔术师，但还是要有新陈代谢比较好……不过，按照这种逻辑来说，我和卢弗雷乌斯将会是最先被淘汰的吧。”

明明没有被淘汰的意思，她只是在开着玩笑。

女中豪杰的称呼，没有人比她更适合了。

君主·巴鲁叶雷塔。或者说，冠位魔术师·苍崎橙子的老师。不管哪个头衔，都不是普通的魔术师。

“真是无趣……”

进行回绝的，是他们之中这个皱纹最深的老人。

每个人都知道，比起刻在他脸上的每道皱纹，刻在他灵魂上的宿业要更深。从降灵科（尤里菲斯）的君主这一角度来看，即使是连实际的灵魂上都刻着什么术式，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吧。

伊诺莱和卢弗雷乌斯。

或者，从创造科（巴鲁叶）和降灵科（尤里菲斯）的家格上来看，他们都是不相上下的家主。

然后，

“──父亲把天体科（阿尼姆斯菲亚）的投票权交给我了。如有冒犯，请各位海涵。”

奥尔加玛丽周到的行了个礼。

可恶，她恐怕比起更为年长的我吃得开一些。或者说，由于被夺走了最年轻的立场，我感觉这对自己变得不利了。

君主们的视线，一齐转向这边。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喜欢被留到最后的原因。即便是恰当的，任何的行为和言语都显得太过显眼。

我深吸了一口气。

“请允许未成熟之人加入末席。请多关照。”

简短地进行了总结，竭力地让嘴角扬起微笑，我也坐下了。

啊，胃好痛。这种东西我只想送给兄长，然而世事却不尽人意。血液冰冷，神经像被锉刀割了一样。胸口的疼痛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被谁下了诅咒。

只能将恐惧与唾液一起咽下。

通过魔术回路强行使大脑活性化。

“那么，冠位决议开始吧。”

麦克达内尔正式宣布道。

老实说，我的战略在这点上糟糕透顶了。其原因很简单，关于扩大阿尔比昂采掘规模的数据很有可能是由特兰贝里奥放出的，其准确性之高可想而知。我能做到的只有尽可能地拖延他的行动。

一次又一次一味地拖欠，一次又一次地去索赔。只要有一点能够坚持下去的地方，不管会有多难看也要坚持到底。一旦就此坐下（倒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但是，

“啊，其实，在那之前我想介绍一个人。”

麦克达内尔活动了一下他那粗壮的脖子说道。

一个褐色皮肤的女人融入了房间的黑暗中。虽然知道有人在阴影里，但并不能认清她的脸。

然后，走到光线下的，是一个陌生女性的身姿。

“我是秘骸解剖局·资材部的艾席拉·米斯特拉斯”

凛然行了一礼，女性自报姓名了。

我不得不小声呻吟。

哈特雷斯的，最后的弟子。

在解剖局，加尔固·伊斯莱德──亦或是其兄弟尤雷克·库尔达斯──被杀害之后，与下落不明的对方（指艾席拉），在冠位决议中再会了。

“这次的议题，是灵墓阿尔比昂的再开发与否，大家已经知道了吧？”

麦克达内尔将粗壮的手指合拢并说道。

“因为秘骸解剖局的意见是不可或缺的，所以我就叫她作为证人了。啊，对了，为了之后不要招来误会，我现在就告诉你们，她是我的养女。”

“什……！”

奥尔加玛丽抑制住了声音。

对我来说，这也是第一次听说的情报。在秘骸解剖局的重要部门，有麦克达内尔的养女？

（──啊，兄长，这是怎么回事？）

（──啊。简直就是说变就变。我听说麦克达内尔有十个以上的女儿。）

与兄长的念话进行交换，彼此间的焦躁也互相渗透了。

“哈哈。虽说如此，解剖局也不可能只为我提供有利的数据，但事后再说只会变得复杂吧？”

尽管麦克达内尔笑得很开心，但我已经完全跟不上节奏了。

（……被人耍了）

根本谈不上去争取主导权。

麦克达尔内应该是打算以这种方式结束第一次进攻吧。既然奥尔加玛丽和贵族主义的依附关系并不牢固，只要突破了这一点，就可以轻易地结束这次会议（赢得胜利）。

倒不如说，为了能够生存，在这里献媚才是更好的办法？

我窥视着坐在那边的卢弗雷乌斯的样子。

老人的手指如同枯木一般，紧紧地握着椅子的扶手。这可麻烦了。要是我背叛所属派系的话，他可能会当场爆发，无视会议的一切将我击杀。我可不相信麦克达内尔他们会拼上性命来守护我。

何况，如果麦克达内尔是哈特雷斯的共犯的话又会怎样呢？……

“议题果真如我听闻的那样，是灵墓阿尔比昂的再开发……”

奥尔加玛丽抬起了头。

她大概是察觉到了危机感吧。即使是和我刚所想那样背叛卢弗雷乌斯同意再开发的计划，也不能从一开始就对麦克达内尔不理不睬。

特兰贝利奥微笑着说。

“当然了。可以了吗？艾席拉。”

“嗯，父亲。──不，君主·特兰贝利奥”

被催促的艾席拉将几张纸放在我们面前。虽说是来自秘骸解剖局的证人，但这种处理简直就像秘书一样。当然，这是为了展示他们就是这种关系吧。自她叫了父亲以后，又突然改口好像也是故意为之。

“君主伊诺莱·巴鲁叶雷塔，应您的要求我将提供灵墓阿尔比昂的详细资料。您准备好了吗？”

“啊，辛苦了。麦克达内尔。”

伊诺莱单手拿起资料，并闭上了一只眼睛。

然后，在我们读完资料前的这段时间里，麦克达内尔慢慢地看向了这边。注视着卢弗雷乌斯的时间稍长，注视着奥尔加玛丽和我的时间稍短。考虑到年龄差别，以这个时间差作为敬意的比重非常合适。可恶，连行为动作都是无可挑剔的。

“虽然这是现代的复印纸，但这的确是秘骸解剖局的风格，还请各位多多谅解。”

麦克达内尔说出了开场白。

“如资料所示，从阿尔比昂能开采的咒体最近趋于减少。如果要维持时钟塔的话，那么就应该在这里做出决断。这样下去的话，随着神秘的衰减，我们达成魔术师目的的可能性也会下降吧。”

我们作为魔术使的目的，存在的证明。

不断向过去奔跑的我们，总有一天会到达的终极——根源之涡。

但是，麦克达内尔说。

“也就是说，这样下去，我们的存在意义将会失去。”

这句话太沉重了。

只要是时钟塔的重要人物——君主特兰贝利奥开口所说的，那就绝不是危言耸听。

要与之抗衡的话……果然除了君主尤利菲斯·卢弗雷乌斯外，没有其他人了吧。

本来，反对再开发的核心人物就是这位老人。

那壮汉的身姿在他那如乌黑玻璃般的瞳孔中被映照了出来。

“维持时钟塔……这种话……”

沙哑的声音，吸引了麦克达内尔。

“我说……你们要维持时钟塔的什么……”

“自然是魔术师的未来。”

“……哈……真是愚蠢……”

对麦克达内尔的回答，卢弗雷乌斯毫不掩饰失望的说道。

“时钟塔是……是我们的事情啊……”

他将指节叩在胸前的宝石上，露出了泛黄的牙齿。

虽然很傲慢，但并不觉得他傲慢，好像那就是极其理所当然的，像是讲述从前流传下来的习俗似的口吻 。

“如果说咒体不足的话……削减新世代就行了。……如果还不够的话……就削减无聊的分家……。进一步说根本没有将人力和物力……投入阿尔比昂再开发的必要……接近神秘……只有我们就足够了……啊，不知不觉……这种无聊的大量消费的理由……把时钟塔也被卷入其中……多么愚蠢的东西……我们的时钟塔什么的……可不能够被如此称呼……”

他认为这很庸俗。

这就是贵族主义的理论。

就像对待备用品一样，过于轻易地对待别人的人生。

但是，那并不是错的。

即使是民主主义，在选拔人才这方面也是没有改变的。魔术师也只不过是在现代极其稀少的突变种。民主主义拥入新世代只是因为劳动力不足而对其标准进行了妥协。

既然如此，那就应该贯彻这一做法，老人说道。

“如果说…………魔术师的未来……”

然而，当老人打算继续说下去时。

“……嗯？”

这时，他的视线移开了。

从瞳孔中，看不到惊愕和动摇之类的感情。但即便如此，这种事态也是君主·特兰贝利奥或是君主·尤里菲斯都无法预料到吧。

“这是……怎么回事……？”

麦克达内尔向入口处发出嘶哑的声音。

没过多久，异变就出现了

“真是失礼了。”

出现了新的人影。

那个一边按着华丽的振袖，一边迅速调整了一下眼镜位置的女人，当然是我们认识的人。再加上长长的黑发，她给人的印象果然很像一条美丽的蛇，以冰冷的瞳孔无声无息地监视着时钟塔的蛇。

“化野菱理吗？”

令人意外的是，叫出那个名字的是伊诺莱。

“好久不见，伊诺莱大人。”

“没想到法政科的人员会出场，难道是君主·巴瑟梅罗的代表吗？”

“我这次是作为向导。”

“向导？”

老妇人皱了皱眉紧接着露出了苦笑。

“原来如此，变成这样了吗？”

在菱理的背后又看到了什么。

另一个人影，伫立在那里。在时计塔君主们聚集的这个地方，似乎非常不合适，但从冠位决议这个名字来看，这种事情似乎从一开始就已经决定了。

“老师您也来了吗？——看来，现在才刚刚开始 。”

被菱理带领的东洋女人微微点了点头。

３

“哎呀！本以为刚刚开始，难道不是吗。”

当那位女子再一次发言时，传来了咬牙的声音。

像是生锈的铁相互摩擦的声音。

“……苍崎……橙子”

卢弗雷乌斯带着憎恨的语气念到。

也许是因为过去做过惹人仇恨的事。这个冠位魔术师对于引起别人的愤怒和嫉妒方面也值得称赞。

“……你这样的庸俗之辈……这里不是你该进入的场所……”

“哈哈哈，这就是你的寒暄吗。降灵科（尤里菲斯）的老家伙。”

橙子闭着一只眼睛开心的笑着。

“但是，这次我有正式参加的资格。对老年人来说，一定会感到不舒服吧，但这也是遵循传统的结果，请您原谅。”

“……资格……你在开什么玩笑……”

这时，老人的话停止了。

橙子轻捏着一张古旧的羊皮纸。那上面写着的名字，老人有没有一眼就看明白呢？

“好像您已经明白了。也就是说，我是君主的代理。”

“此物为真，我以法政科的名义保证。”

菱理进行了保证。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沉默。

不是单纯的惊愕，而是更加沉重的沉默。并不是因其不可能，而正是因其可能性。正因为有这种可能才显得可怕。如果是这个冠位人偶师的话，那大家都承认了这种可能性。

“还是老样子，你总是接受奇怪的委托啊。”

伊诺莱皱了皱眉。

“都是因为受到老师良好的熏陶嘛。”

橙子也接受了。

这两个人，确实是从学生时代开始的师徒关系。但是，当橙子的名字遭到封印指定时，伊诺莱是最先同意的，就是这样的魔术师般的师徒关系。

卢弗雷乌斯发出了如同煮沸的锅一般的呻吟。

“……是………哪家……的…？”

“诅咒科（吉吉马列）……与其这么说，不如说是中立主义的代表吧。”

橙子微微点头说。

“这个冠位决议，我也是带着正式的投票权参加的。啊，希望你放心。我没有其余中立主义家系的投票权。即使我有，你们也不会认可的吧。”

橙子悠然自得坐到了附近的椅子上。

本来是为了十二家系的君主而建造的圆桌之椅，冠位魔术师就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坐了上去。

在得知了这样的情况之后

（……Lady，不会吧？）

兄长用念话偷偷问道。

（当然是这样。）

冷静了下来，我回复道。

不管怎么说，要让Dr·哈特雷斯的帮凶显露出来，我们当然需要一个与哈特雷斯毫无合作可能性的不确定要素吧？

在告别斯拉之前，与其说橙子是受人之托——，倒不如说是橙子背地里教唆着委托自己的中立主义派阀。

当然，在斯拉的地下存在着哈特雷斯等人突入灵墓所使用的裂缝。尽管中立主义一度选择在一旁观望，但是考虑到一旦发生意想不到的事件，就很难完全无视。正因如此，平时尽力避免卷入政治斗争风波的中立主义的那些大人们，也不得不接受她的挑衅。

不过，我也没怎么想过他们真的会让苍崎橙子成为冠位决议的代理人。

面对兄长的思虑，我暂时屏息并再次回复到。

（……那么，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委托苍崎女士搜索哈特雷斯弟子的是中立主义的呢？）

（有一半是通过直觉）

老实说，我承认了。

即便是想摆架子，也不适合这个场合。简单来说，他的思路一开始就排除了贵族主义。例如，虽然法政科有可能以不进行封印指定的代价再次委托她，但从目前为止橙子的性质来看，她恐怕不是那种唯唯诺诺之人。顺便一提，对于民主主义来说。如果委托橙子的话，无论是麦克丹内尔还是伊诺莱，都或多或少地隐蔽一些。他们应该尽力避免在与我们的接触中因疏忽而泄露信息的可能性。对橙子放任自由，未免和我们的利害关系过于密切了。

因此，用排除法来看也就只有中立主义了。

即便是不想与冠位决议直接扯上关系，他们还是想得到情报的。当然，因为橙子已经和哈特雷斯在双貌塔伊泽路玛有过了接触，所以她成为中立主义当仁不让的人选也在情理之中。

（……原来如此）

我思考着。

（没想到化野菱理也会被一起带过来）

法政科的女魔术师在橙子身后，静静地微笑着。

然后，她就站在了君主特兰贝利奥后面，与Dr·哈特雷斯最后的弟子──艾席拉相似的位置。平时不露在表面，但是隐藏着必杀的一击，就是这样的位置。

“…………”

我仿佛听到了低沉的声响。

然而实际上全场鸦雀无声。

在权力上来说，苍崎橙子在时钟塔中等同于尘埃。本来就是四处漂泊的自由职业者。在错综复杂的时钟塔的权力斗争中，橙子没有正经的后盾，以此来看她根本不值一提。

但同时，作为纯粹的魔术师来说，即使是在时钟塔，她也是令人惊叹的对手。毕竟是冠位。连在这里的大部分的君主们，在单纯的位阶上也只是达到了差一级的色位而已。

灵墓阿尔比昂的再开发，无论是贵族主义，还是民主主义，都是为了确保魔术师更接近神秘，因此很难完全无视她的意见。

（……破坏大前提的家伙。）

这是政治争论的基础。但是在冠位决议中，可不能这样简单地嵌套上去。

那么，迎接她的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呢?。

就在这样我这样想着的时候，麦克达内尔催促道。

“……那么，卢弗雷乌斯翁。继续刚才的话吧。”

“啊啊，啊啊。那样的困倦已经足够了吧（我快睡着了）！”

挥着白色的手，突然橙子制止了他的发言。

“你说什么！”

对着瞪着自己的奥尔加玛丽，橙子耸了耸肩膀。

“反正还是往常的贵族主义和民主主义的争斗吧？是把包括新世代在内的所有人看作时钟塔这个整体进而维系的扩大路线呢，还是干脆缩小时钟塔本身的规模，以延长存在寿命为目标呢？那样可以说真是无趣（最后的趣味）啊，因此我想听听另一种观点呢。──啊，好不容易到这里来了。差不多该准备好了吧，埃尔梅罗？”

话到最后，她突然将水流引了过来。

当她忍俊不禁的时候，

“你在说什么？”

我反问道，橙子还是没有忍住，扑哧一声地笑了出来……

从已逝之龙的魔术回路中溢出的光芒，将那嘴唇染上淡淡的色彩。

“别装糊涂了！因为这是事件啊。既然已经身处此处，并带着令人醒目的意志。也就是说你们已经看到了一个真相了吧。”

（──喂，兄长！）

（──知道了。）

对于我的思虑，兄长不由得焦急地回应道。

（──那位女士是这么说的，在这冠位决议上，推理秀就交给我了。）

这是多么傲慢啊。

她是在暗示我们，即便是决定时钟塔命运的冠位决议，也要服从于自己的愉悦。

同时，也令人深信不疑。

对政治剧之类的东西，苍崎橙子没有一点兴趣。

甚至连总括两千年的魔术世界的发展趋势，都无法引起她的注意。

她来到这里，并不是因为中立主义委托其出任君主代理人的原因，而是为了弄清与自己有关事件的结局。

（──而且你也注意到了吧，她说的是我们。）

（那么我和兄长的进行魔术念话连线的事情，她自然也是知道的。）

虽然并不是想隐瞒到底，但只是瞥了一眼就理所当然地被识破了，真让人不舒服。

不愧是苍崎橙子。

玩笑总要有个限度。但她绝不是那种可以简单应付的人。或者说，如果就这样让卢弗雷乌斯翁爆发的话，即便同是贵族主义，对他来说也无妨，很有可能会被全力摧毁掉吧。

（──那么，就和以前一样，用特里姆玛乌的一部分来变成兄长的身体吧）

为了不引人注目，我将特里姆玛乌装进了带来的皮箱里。作为侦探的兄长，只有让他陈述推理的内容了。

我这样想到，

（──不行）

兄长否定道。

（──这样的话，就无法保证说服力。姑且是冠位决议，只要没有亲自出席这个场合，不管摆出什么样的推理，别的君主怎么能信服呢？）

的确，此话有理。

原本，冠位决议就是要在这块土地底下举行，也是为了其能够具有保证全体人员都能接受的权威性，才在投票之前经历如此漫长的过程。

曾经在这个地方，举行过几次大魔术仪式，即使不是实际使用魔术，对于反复进行的大规模行为，其本身也包含着诅咒的意味。打个比方，在选举教皇的教皇选举大会上，直到下一任教皇人选决定之前，候选人们都会被困（禁足）在西斯廷大教堂中。一想到红衣主教（枢机卿）中有许多体力不支的老人，这也是一种在冒着生命危险举行的选举。

所谓权威和传统，其本身就是束缚人的术式。

（──啊，那你说，该怎么办。）

（──由你来完成吧。）

兄长的话，让我的思考一瞬间僵住了。

“…………哈？”

一瞬间，我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大声叫出来。喂喂，在这种场合，你在说什么呢，我的兄长。

（由你来完成，莱妮丝。）

兄长的念话再一次重复道。

（──你没在开玩笑吧，兄长？）

（当然没有。）

“怎么了？埃尔梅罗？”

橙子看起来一脸愉悦的样子，再次呼吁到。

可恶，就在刚才我们被强加了一个不得了的提案，想必你已经看透了吧。

“不，没什么。我在苦恼着该如何开口（开场）。”

我勉强着自己挺起胸膛，凝视前方。

当然，这是百分之百的虚张声势。虚张声势地在钢丝上行走这种事，我小时候就已经毕业了。（小时候就已经是十分熟悉了。）

兄长的念话又继续传来了。

（──我会将推理按顺序传达给你。你一边整理一边用自己的话说出来。）

（──搞什么啊，我的兄长?!）

我现在真想抱着头大声叫喊。如果不是现在这种，周围的人舔着舌头跃跃欲试的场合，恐怕我真的会这样做吧。

大体上，不可能全场的人都老老实实地听侦探进行推理。为了使推理结果对各自有利，应该会经常进行持续干涉。虽然哈特雷斯弟子的失踪事件与冠位决议有关，但冠位决议并不是追查犯人的场所。

也就是说，不能说全体成员，但是也要至少能持续勾起半数以上在场者的兴趣 。

要根据兄长的推理来维持追逼犯人的逻辑构造。这就好像，要一边为了让地上的观众高兴而做着杂技飞行，一边把敌人的战斗机逼到最后进行击落。

我一边忍耐叹息着，一边回复到。

（──兄长，你那边赶上哈特雷斯了吗？）

（──我会尽快的。）

（──虽然我不想求你但还是求你了。就算我这边最大限度的把哈特雷斯的共犯逼了出来，但如果最关键的哈特雷斯那边无法赶上的话，这一切也毫无意义。）

将共犯逼出来的后果，有可能导致会议重开，甚至会陷入整个时钟塔都支援哈特雷斯的地步。归根到底，如果不能制止哈特雷斯，这一切都无从谈起了。

对我们来说，这个冠位决议是无法逃脱的『过程』，阻止哈特雷斯才是『目的』。

两度握紧又张开拳头后，我下定了决心。

“嗯，大概从这里说比较好吧。”

我尽可能慢的开头了。

一边用视线巡视着每一个人，一边继续说道。

“诸位，你们知道现代魔术科（诺利吉）的前学部长Dr.哈特雷斯吗？”

“…………很遗憾，我只知道他的名字。当我懂事的时候，他就已经离开钟塔了。”

奥尔加玛丽微微皱起眉头。

其实我并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名字出现在这里。好吧，其实我也不知道奥尔加玛丽的表情是演技还是真实。

我根据兄长传来的念话，慎重的挑选词句。

“这几个月里，那个前学部长哈特雷斯的弟子一个接一个地失踪了。是的，当然艾席拉女士是知道的吧。你的其中一个同事——加尔固·伊斯莱德，在秘骸解剖局内遭到杀害。关于杀人现场，那边的化野菱理女士可以作证。”

菱理做出了肯定。

这位美丽女性的目的也不明确。据说与哈特雷斯同为诺利吉（Nowich）养子的她，是否会因为这份情谊而追随呢？

总之，我在全体人员尚在咀嚼刚才发言的时候，继续说了下去。

“我认为，其犯人就是Dr·哈特雷斯。”

“哎呀，那家伙…….”

发出抱怨的是那个老妇人伊诺莱。

“什么？”

“不，只是感觉有些意外。因为觉得他和他的弟子们很亲密。”

伊诺莱耸了耸肩追述起了往事。

这又是一个麻烦的证言。我几乎不知道十年前作为学部长的哈特雷斯。毕竟，当时的我做梦也没想到会成为埃尔梅罗的继任者。

“这么说来，你与以前的现代魔术科有过亲密的交往？”

麦克达内尔对另一个君主问到。

“卢弗雷乌斯你觉得呢？”

“……连君主都不是的学部长……花费时间有什么意义……”

老人的回答非常干脆。岂止是十年，从一百年前开始，那顽固的一面就从未变过。

当时的现代魔术科不算是贵族主义，卢弗雷乌斯完全没有接触的意义吧。

“啊……什么都做不到的新世代的师徒间的互相残杀……我怎么会知道。这种无关的事情……你是想夺走这里的时间吗，埃尔梅罗……”

“不，老前辈，这是有关系的。”

见鬼，我现在才痛感兄长的心情，真想把这家伙喂给狗吃。这种只是想站在践踏别人心情的一侧，并不是想要产生共鸣的家伙。

来吧。

就这样开始吧。

“因为这个冠位决议中，有哈特雷斯的共犯。”

我拼命维持着艰难的笑容断言道。

＊

“喂，冠位決议进行的怎么样了？”

一边在虚无之穴中下落，弗利乌一边问。

师父没有余裕回答。

会议进行得如何尚不清楚，但从眉间的皱纹越来越深这一情况来看，显然不是一帆风顺了。

于是，同样在滑空的清玄拉近距离问道。

“埃尔梅罗二世。可以连接你的魔术回路吗？”

“没关系。”

师父点了点头，清玄挥动着食指。

然后，他的指尖上浮现出了和翅膀相似的形状。接着夹在师父和清玄之间的松软羽毛的表面，闪耀着和魔术回路相似的光辉。

就在这时，会议的状况一下子渗透到了我的脑海里。

“──啊，现在的是？”

“阿什伯恩的情报共享魔术。剥离城阿德拉的天使魔术……在这种情况下，这是关于如何运用魔力的方法，但是阿什伯恩的魔术特性到头来将会以共有告终。”

我觉得自己明白了。

剥离城阿德拉的魔术师，通过克服魔术刻印的免疫问题的方法，实现了融合复数魔术刻印的技术。从清玄的人格被魔术刻印篡夺这件事来看，我对这个技术有着侵蚀和侵略的印象,而这个魔术的本质，应该就是他现在所说的『共有』吧。

“那个魔术，还在我的体内存活着。”

清玄的声音看上去很寂寞，但是当事人和自己都被师父所共享的信息量压倒了。

“……没想到冠位决议居然来了苍崎橙子和化野菱理。”

弗利乌呻吟着。

我也吃了一惊。

虽然冠位决议并不能用普通的方式进行，但从参加者来看，完全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件。

自己知道的与孤高之名极其相称的苍崎橙子，出现在了决定时钟塔运营的冠位决议上。这种不协调感和无法让人理解的组合，让人感到恐怖得直起鸡皮疙瘩。

“诸位。”

露维亚这样呼唤道。

她的表情充满了一种别样的紧张感。

莫非，在这群人之中只有她在预想着这次的事件发展。或者，在冠位决议这种极端状况下，她已经切身体会到，某些预想可能会被轻而易举地推翻。

我稍迟一点才注意到，围绕着她的五个宝石有了反应。

“也许到关键时刻了。”

刹那，弗利乌动了。

“Lead me！去吧”

被扔出去的刀，绝不是为了穿敌人的。

大概，作为占星术师的弗利乌，占卜了最安全的未来。所有人理解了其意图，向着刀所指示的方向迅速错开轨道，正因为如此，才避免了致命伤。

惊人的冲击力撞击着我们的身体。

简直就是黑色的闪电。

本应细心周密的防御魔术比纸更容易破碎，空气从虚无之穴的底部向上空逆向沸腾。而身上缠绕着的紫电烧掉了黑暗，仅凭其余波就我们吹飞。

用右手的精灵根捂住脸的同时，清玄呼喊道。

“弗利乌先生！”

“没问题的……！”

弗利乌紧握着被烧焦的右手呻吟着。

与右手相比，礼服受害较少的原因应该就是那样吧——如果在这种场合丧失了滑空用的礼装的话，只能凄惨地坠落而死。

仰望着洞的上空，露维亚叫喊道。

“龙！”

那是只用骨头做成的龙。

不。

不仅仅是龙。

师父的眼睛盯着那由两头骨龙所率领的战车。

简直就像是在说自己曾经也乘坐过那辆战车一样 。

“神威之车轮（Gordias wheel）……不，魔天之车轮（Hekatic wheel）……”

那是在魔眼收集列车（Rail Zeppelin）与其对峙过的Faker所操纵的宝具。

Faker的王伊斯坎达尔所使用的，时常会交付给她的战车。作为从者，与其真名一起被骄傲地提起的，珍贵的幻想。

弗利乌咂嘴到。

“啊啊，是这样嘛。是不是完全相通的路径姑且不论，这个虚无之穴的存在，原来早已被哈特雷斯所知晓并使用了….！”

这一点或许值得考虑。

哈特雷斯没有使用被设置在时钟塔中的裂缝，便有可能在前往古老心脏的途中和我们采用同样的捷径。而且，他如果预测到我们的追击，自然也有可能设下一些陷阱。

哈特雷斯的陷阱在这里准确发动了。

但是。

自己也注意到了另一个事实。

不是骨龙而是战车。从刚才那个宝具的定义来看，那里发生了不可能的欠缺。

“没有任何人乘坐……”

本应操纵两头龙的骑手，并没骑乘在战车上。

“Faker的，魔术”

师父懊恼的抱怨道。

尽管与那战车对峙至今，我却仍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宝具的，自动制御（驾驶）”

＊

“堤坝打开了……”

哈特雷斯低声嘟囔道。

遮住一只眼睛的手的表面闪耀着令咒的光芒，那是根据与Faker契约所产生的令咒。

那是对从者的，仅仅只有三次的绝对命令权。

在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的事件中，已经有一画被消费掉了。

“他也来了。啊，果真变成这样了。要是不是我预测的这样就好了。——不，他要是理解我的话，就没有比这更安心的了。”

他没有松开遮住眼睛的手，而是用一只眼睛注视着。

在光之柱的内侧，从者的灵基再临正在进行。

被压缩的时间已经过了一百年。还不够。还不够。如果要让一个英灵达到神灵，那么需要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时间。

灵基虚影再临。

他将其这样称呼。

那是对守墓人土地（布拉克莫亚）上的人们仿造亚瑟王的精神、肉体、灵魂试图再现过去的亚瑟王本人的术式的实际运用。而使用了掌握着死与再生概念的迷宫通过仪礼（Initiation）的正是哈特雷斯的独特术式。

这个术式不是单纯地引出英灵的极限，而是引出其不可能的虚影，并为缔造神灵提供器皿。

如果能够将其确定为魔术师的神灵，那么现在的时钟塔的魔术师也可以使用和神代相同形式的魔术。当然，如果其他条件不能全部具备，神代就无法延续下去，但无限接近它（神代魔术）的魔术应该会复活。

同时也有不能容许那个（神代魔术再现）的人存在。

所以，哈特雷斯也下定了决心。

“一决胜负吧。埃尔梅罗二世。”

然后，

“Faker”

他再一次凝视光内侧的女人。

为了被杀死而前来的女人。为了让自己的王作为神灵再临，在听过了哈特雷斯的说明之后，就选择了奉献自我的女人。

和自己多么相似的女人。

“为了你，我也要遵守约定。”

他用一只眼睛看着那联动着的时钟。

在自己与对方相互隔绝的这段时间中，他早已驰念不已。

然后，

“以令咒之名命令，”

高举闪烁的令咒，哈特雷斯简短的说道。

“──为了我，请忍耐两千年，Faker。”

第十卷 冠位决议 下 第四章

1

“库咔……咔咔咔….库咔咔咔…”

君主.尤利菲斯——统领降灵科的卢费雷乌斯的笑声犹如从冥界吹来的风一般。

某种意义上而言，它与这灵墓阿尔比昂十分相称。

“…居然说….犯人…哦喔哦喔。现代魔术科的小姑娘啊……你说了句相当逞能的话出来啊….但如今反悔还想把话咽回去的话，已经晚了……”

“那是当然。”

我如此肯定道。

只要看起来自信满满就好。当然了，毕竟这可是拼了命的演技。不管实际上到底有没有下文(内容)，不先让他们把注意力集中到这边所说的话上的话，可就无论什么都没得展开了。

“…….”

尤利菲斯凝视了这边数秒。

“……不……根本不值一听……”

宛如准备回归主题一般地，老人把他那严厉的视线转回了圆桌对面的君主身上。

“麦克达内尔……继续进行会议吧……这里可不是给无聊的侦探模仿秀进行推理陈述的地方…”

(话语权封杀么)

我咬着嘴唇。

无论卢弗雷乌斯与哈特雷斯是否是共犯关系，发展成这样都是有可能的展开。

在推理小说里这确实是令人喷饭的情节。但在时钟塔的运营会议上，并不存在必须要专门去听侦探进行推理的法律。无论兄长构筑出了怎样的名推理，说不出来的话就会变得毫无意义。就这层意义上讲，确实是干净有效的一步棋。

“区区解刨局局员的死…我等并不关心。哈特雷斯的弟子也是同样……怎能在冠位决议为这等事上浪费时间……”

但是。

“这是有意义的。”

端庄严肃的声音与此降临。

它来自于圆桌中唯一没有落座，伫立在苍崎橙子身后的那名女性。

卢弗雷乌斯咬着他那发黄的牙齿，面向那里。

“化野菱理……”

“我以法政科之名，对关于‘哈特雷斯弟子们之事件’会对会议造成之事向冠位会议进言。”

“汝….！想要做什么……”

“完成职务。”

菱理如此说到。

她用白皙的手指轻推眼镜。身着振袖的美人用那宛如冰般的眼瞳扫视着众君主与君主代理们。

“只要是事关时钟塔的秩序，我等就有着进以最大努力的权利与义务。即使是在冠位会议的场合。”

确实如此。

也是正因如此，法政科才被允许与其他十二学科不同，以并不对神秘倾尽全部的方针运营。毕竟只有时钟塔的秩序与运营，才是法政科的存在意义之所在。

“那，你想说它有什么意义呢？”

这是，麦克达内尔所提出的问题。

“自然是，会对投票结果产生影响。”

菱野答道。

至今为止她的语言也好态度也好都未显出任何一丝惧色。即使是法政科。在众君主面前还能一直维持着此等惊人胆量，实属稀有。

“以及，这场冠位会议正是将哈特雷斯本人排除，能够搜集全部证言之地。”

“…证言啊。”

而不停的控诉着“这是多么愚蠢”的卢弗雷乌斯在被问到下一个问题的瞬间，表情由不得的发生了一丝动摇。

菱理如此问道：

“卢弗雷乌斯大人，玛奇里.佐尔根(间桐脏砚)这个名字，您知道么？”

“是那个……爱做……梦的魔术师……的名字。”

“时钟塔应该还留有他所撰写的，关于境界记录带的论文才对。”

“汝…并不只是为了替巴瑟梅罗带话……而是为了把这个论文找出来……才造访我处的么…”

菱理造访了卢费雷乌斯的暂住所我也是头一次听说。而她的那个行动，应该就是为即将来临的冠位会议而进行的布石（准备）。

“哈特雷斯召唤了名为Faker的境界记录带。问题在于，其需要的术式与情报，他到底是怎么搜集到的。玛奇里.佐尔根的论文应该就是其中一个有力证据吧。”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麦克达内尔点着他的大脑袋。

“斯拉被宝具袭击了的事情我也略有耳闻。并不是像降灵科之类只进行部分链接/访问的做法，而是以其能够使用宝具的完全形态召唤境界记录带。在整个时钟塔的历史中都是少有的吧。务必还请听听卢费雷乌斯翁见解。”

上钩了啊，民主主义的top。

这是当然的，毕竟菱理就是如此诱导的。

连关于境界记录带的具体论文也牵扯其中的话，话题就大到卢费雷乌斯想封杀也做不到了。

至少，在场的人会对这个话题感兴趣。

从穹顶而来的，已逝之龙的魔术回路之光稀疏落下。

卢费雷乌斯摸着手背上的皱纹，开口道。

“在秘匿书库里，确实有那篇旧论文……。召唤七骑的英灵……胜利者获得圣杯……听起来像童话故事一样的论文……。吾虽不认得哈特雷斯之辈……也许，上一代的君主·埃尔梅罗被那些童话打动了也说不定……”

不触及宝具和境界记录带是否实际存在，彻底只以论文来进行套话么。

确实，这的确是最优解。

同时，我不得不忍住自己那快要叫出声了的情绪。

（──也就是说义兄肯尼斯也读过那篇论文吗？）

总之，这是把嫌疑从卢费雷乌斯本人，转移给这边的一手。将“泄露这个情报的难道不该是上代埃尔梅洛派么？”这样的论断直接抛了过来。可恶，这个老头子。相当不择手段啊！

（——喂，兄长）

我进行了呼叫。

把“从这里开始应该讨论下之后的战术了，快给我情报啊”的念话发送了过去。

但是，

（──这边正在战斗中！）

回应着兄长的悲鸣，我咽下了差点叫出口的呐喊。

现状到底前进了多少呢？

以前，在谈判和调查同时进行的状况，也曾考虑过，但是把冠位决议和灵墓阿尔比昂的战斗同时进行，我作梦也不会想到。不，说实话，我的头脑里预想时并不是没闪过这种可能性，但我还是想把这样的想象废弃掉。

然而不管有多么难以接受，但这就是现实。

现在阻挡在我们面前的，是名为无可奈何的障碍。

会议、战斗、寻找犯人——这一切都在并排进行，宛如旋转木马般令人眼花缭乱的状况。

然后。

卢费雷乌斯浑浊的眼睛，捕捉到了这边。

“那个卑鄙的人偶师也说过……无聊的交涉已经够了……如果，你不惜停止冠位决议也要说那个的话……那就给个结论出来……那个叫哈特雷斯什么的共犯……到底是什么意思……”

“……”

必须做好舍弃手牌的觉悟。

根据情况的不同，也要做好可能与这场会议里的一半人变成一生的敌人的觉悟。

那么，应该如何舍弃呢？舍弃的时候应该以什么为目标呢？

“是的，我们已经得出答案了。”

一边编织言词，一边窥视出席者们的反应。

“在重新开发灵墓阿尔比昂的时候，哈特雷斯也在其中——在这个古老的心脏一角，开始了某个仪式。”

得知这个情况的橙子愉悦地抿起嘴唇，菱理则冷眼地看着这边。

麦克达内尔和伊诺莱看起来深感兴趣。

卢弗雷乌斯看起来很郁闷。

奥尔加玛丽表情的很是僵硬。

各式各样，无论如何都至少有所反应。如果说哈特雷斯的共犯夹杂其中的话，那可以说那是出相当精彩的表演吧。

但是，

“他想在这个灵墓阿尔比昂里，为魔术师创造神灵。”

艾席拉因我这一句话而屏气的那个轻微的呼吸音，我可没听漏。

＊

“没事吧，师父。”

“……啊啊，有一瞬间意识被带到了会议那边去了。”

受到了这句话的影响，胡乱摇晃着的师父的眼神，恢复了理智。

像为了忍耐住头痛一样地按住了太阳穴，仰视着从空中这边睥睨的战车。

“别说是远程操作宝具了，而且还是自动控制！可恶，Fuck！简直就是把那家伙（指大帝）倒过来也做不到程度的灵巧！”

师父的声音中流露出着无法掩饰的恐怖。

“既然启动了使英灵成为神灵的术式，Faker就不能直接战斗。因此，如果能成功到达哈特雷斯的地方，即使只有我们也能阻止他的吧，但是居然还有这样的杀手锏。”

“对龙种进行长时间控制，还能与宝具一起自动操作，不愧是神代魔术之名。原来如此，竟然达到如此地步啊。那个时代的魔术。”

露维亚的话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宝具自不必说，在幻想种中龙种也是特别的存在。

像这样，作为只是作为阻止我们的陷阱用完即弃，是连想都不可能想的。

“但是！”

少女一边将滑空平行地重新站立着，一边吼叫着。

“虽说是神代的神秘，但也由现代的魔术所召唤出来的吧！”

露维亚的周围并非五个，而是无数的宝石漂浮着。

为了攻略这个灵墓阿尔比昂，她就带入了如此多的触媒（催化剂）吧。

在魔术回路中奔跑的强烈魔力，与无数的宝石相呼应。从总量来说，甚至凌驾了刚才那辆战车的冲锋蓄力的，魔力量。

“Lead me！请引导我。”

为了显示出更好的未来，弗利乌的刀发出光芒。

向那个方向，露维亚咏唱了一小节（One Count）的咒文。

“Call！觉醒吧。”

露维亚操纵的宝石们，宛如万华镜一样闪烁着无数光芒，化为彩虹之剑迸发出来。

同时，黑色的闪电也在飞驰于虚空中。

那是，来自于魔天车轮的蹂躏。

彩虹色的宝石和漆黑的战车，在黑暗中相撞，放出了魔性的光芒。

“亚德！”

被从固定器取下的亚德，转瞬间变形。

成为了大盾的亚德，将向这边扩散了的冲击防住。本应是余波，但即便如此，还是有足以使滑空状态我们的轨道发生巨大摇晃的威力。

但是，确实防住了。

露维亚的宝石魔术虽然没有达到伤害战车的程度，但是成功地使战车疾驰偏移，将自己的受害控制在最小限度。

“……”

我突然想到。

神代和现代的差异。

曾经如永恒般循环着的神代和一切荡净的现代。在魔术意义上讲，刚刚露维亚所消耗掉的宝石们，以及，挖掘作为神代遗留的灵墓阿尔比昂的我们。不就正是现代的象征吗？

“嘛，既然有Servant什么的需要使用Master的魔力的这个大前提，就不能无限地重复使用刚刚那一招吧……”

就像是无论如何都不想像这件事似的，弗利乌嘟哝着。

姑且，自己也根据印象试着描述了一下。

“……比起在魔眼收集列车战斗的时候，我认为它的威力下降了。”

既然无法解放真名，那么那就只不过是作为战车的通常攻击而已。

与此相对，我们这边不得不竭尽全力才能防御的住……却不是绝对无法防御。

不是绝对无法防御。这是个何等不可靠的，无论如何实现不了般的【破绽】啊。

然后与之相隔一口气左右时间后，

“……呐，埃尔梅罗二世。”

露维亚开了口。

“你觉得为什么我会乘坐魔眼收集列车来到这里？”

“尽管我并不清楚为什么，但是我很感激你的帮助。”

“那就承蒙您的好意。由于这里很吵所以也请装作没听到吧？”

微笑之后，少女说了极其简单的一句话。

“因为我很火大啊。”

那是不怎么了解她的人甚至会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唤醒神代的魔术形式，不仅对新一代，对很多魔术师来说也是一种救赎吧。到达根源，甚至都不会再是梦话。不如说，从与根源连接的神灵那里获得神秘的效率更高更可靠。”

那是哈特雷斯想做的事。

在现代，创造出为魔术师而存在的神灵，复活神代的魔术形式，听起来荒诞无稽般的计划。但那确实，对于很多魔术师来说是救济，师父也说过同样的话。

“即便如此，我还是会这么说。——让他见鬼去吧。”

少女如此宣告到。

就像是把来自于平民区投来的骂声，当作宛如比什么都值得骄傲的旗帜一般。

“那是背叛我们【与众神的时代告别，选择现代魔术】的历史的行为。是将即使远不及过去般荣华的，孜孜经营延续两千年间的进步抛弃的行为。”

曾几何时，从在师父的课上学到过。

现代魔术，是从神代结束时开始的。成为了一种学问的魔术，改变了过去的目的，期盼着达到根源。将几十代人的命运与血液传承相重叠，耗费了令人昏迷般，不可估量的才能和资源，在心中描绘着那个梦想的尽头。

也许那是，从神代的魔术师来看，意义不明的愚蠢行为。

如今，还从莱妮丝那里听说了甚至连那个苍崎橙子也在名为Faker的神代魔术师面前被称之为【脆弱】。

但是却正因为这种变质，她才挺起胸膛的。

“即使我的这个选择，会被将来的子孙们憎恨、诅咒，我也无论多少次都会去选择它。即使魔术师们之间刻下的影之历史将我作为战犯来审判，也无法消除我这份愤怒。”

被宝石包围的，露维亚的瞳孔中寄宿着强烈的光芒。

比那些无论哪一个都带有强大魔力的宝石们，哪一个都强烈的光。

“要问为何，这份愤怒就是我的证明。”

不知不觉，师父说。

这个少女的存在方式何等的清廉。

虽然身为魔术师，但其做人方式不仅是在魔术师身上，而是在任何地方都是通用的正攻法。绝不仅仅是黑暗的深处，即使是在灿烂的光辉中，她的【正确】也不会丧失。

然后，如今我想了起来。

那是，多么美丽的愤怒者啊。

少女那勇敢的微笑，即便在这虚无之穴中都显得如此美丽。

“所以，你们就先去吧。”

“先？”

“我说过吧。这种程度的话，我们也能承受的住。但是时间不多了。冠位决议已经开始了，一秒也不能浪费，也不应该浪费。”

露维亚明确地，清楚的描述了现状。

“嗯，这个时候自动控制也挺方便的。由于根据束缚魔术的原因，好像并不能发挥出本来的知性。虽然我也不知道那种骨龙有没有知性就是了。”

“也就是说，你要……”

对打算反问的师父，露维亚理所当然地笑了。

“我以厄德菲尔特之名，誓必达成目的。是了，所以这里由我们接收了。你们追捕目标吧！”

“嘛，没办法了。”

“都到这里了，还什么成果都没有什么的我可受不了啊。”

弗利乌和清玄继续说道。

向我们小小的挥了挥手。

“──交给你了！”

一瞬，师父便做出了判断。

他朝着洞的深处，操纵滑空用的礼装，加速了。

“那我也去了！”

自己也在追逐着那个背影。

宝石的暴风雨向着想要追击的战车倾泻而下。

忍受着冲击和轰鸣声，我们潜入了虚无之穴。

正好，洞变窄了，变成了战车那样的大小。

刚才那辆战车大概就是从这里通过的。那么，从这里出去的话，它就无法马上追的上来了吧。

穿过狭隘的空间，又一次，华丽的爆炸声在背后炸响。

恐怕，是露维亚使用手头的宝石，施展了强大的魔术。

在那里展开了怎样宏大的战斗呢？但是弗利乌和清玄也在的话，我想绝对不会逊色于只是被自动控制的宝具，但也无法因此而安心。

我们向着时不时会被龙的魔术回路照亮的虚无之穴，再次开始坠落。

全身承受着风的压力，

“──听得到吗，莱妮丝。”

发出声音，师父向冠位决议进行了呼叫。

２

（──太慢了，兄长！）

对于呼叫，我鼓足气势进行了回应。

相对的，

（──恐怕，马上就能和哈特雷斯进行接触了。）

兄长的回答，终于传达了正经的成果。

一个一个地，但是事态慢慢地，连锁性地，开始急速推进。简直就像感染流行大爆发一样。现在的话还能勉强对应，但是有一旦哪里出了差错，就马上会变得无从应对了的预感。

一旦这颗石头（事态）开始从坡道上滚下来，我们就无计可施了。

在事态加速到来前，必须先把我们这边的计划布完。

稍微深吸一口气，向兄长回复到。

（──那么正好。我也刚好没什么手牌了。)

哈特雷斯欲行之事。

乃是为魔术师创造神灵。

一口气就把那个概略全说出来。

如果是普通的魔术师的话，一笑付之就结束了吧。虽说魔术是超常现象，但自然是有限度的。否则，现代也会成为魔术的世界吧。认定为荒诞无稽然后将之舍弃，继续进行会议，这无疑也是明智的想法。

但是，出席这个冠位决议的，没一个人是普通魔术师。

“确实很有趣。”

麦克达内尔把他的两根粗手指盘在一起，点了两次头。

“为了魔术师存在的神灵……如果能做出那种东西，我们以根源为目标的意义也会消失。假定如果是真的，那不是个不错的妙案吗？”

作为民主主义派的想法，那是当然的吧。

如果以使更多的魔术师，向着更高的领域进发为目的的话，那么神代的魔术形式无疑是捷径。作为魔术师的引指导者，麦克达内尔肯定是赞同的吧。

“……不。”

否定的意志压制了会议。

那是从一个老人身上溢出的强烈的意志。

“……开什么玩笑。”

老人，用清楚地声音说道。

“无视我们两千年积累的历史……现在想让神代的魔术形式复活……？啊，在远东和边境地区的话……现在也还有使用那种做法的地方吧……。但是，在这个时钟塔……？怎么可能，那种事情怎么可能允许你这么做……！”

那是，由兄长的念话被送交过来的，与露维亚同质的言词。

一方面骄傲，一方面充满执念，却得出了同样的结论。看重这持续经营着的2000多年，拒绝了安逸的救济。

我觉得这才是魔术师。

其决不合理。甚至毫无政治性可言。

本来，如果能以那种道理考虑问题的话，就不会继承魔术师的道路了吧。作为贵族主义的魔术师，卢弗雷乌斯会进行否定，也是极其自然的走向。

“汝是……哈特雷斯的弟子吧……”

卢弗雷乌斯紧紧地盯着艾席拉。

毫不紧张的，艾席拉点头。

“是的。我接受了Dr.哈特雷斯的教导。”

“那你回答我……那个愚蠢的前学部长……真的完成了那样的术式吗……？”

“啊……”

然而这一瞬间，艾席拉的呼吸停止了。

犹如要打破犹豫一般，麦克达内尔轻轻的告诫了她一下。

“艾席拉。你该公开一下作为解剖局局职员的你的意见。”

喂喂，什么解剖局的艾席拉不会只说对自己有利的话啊。这不是根本不打算隐瞒吗，你们这不是黏糊的很吗？

不管怎样，在数秒钟之后，艾席拉就开了口。

“您说他在魔眼收集列车召唤了境界记录带是吧……而且，也有读玛奇里的论文，拿出卫宫的封印术式的可能性。使用斯拉地下不稳定的裂缝，潜入了灵墓阿尔比昂。”

艾席拉分拾出了这些要素。

这部分的材料，单单将格蕾故乡的事情抛到九霄云外了。现在最好是一边逐个地观察情况，一边依次打出手牌,不过，如今并没有那样的富余。

而且，对于我来说还有一个理由。

“这样的话，我觉得不是不可能的。如果他集聚了这么多的神秘，连学部长的地位都能舍弃，花费十年的时间，可能性还是有的吧。虽然是极为困难的术式，但是Dr.哈特雷斯有足够的技术和异能。”

“是在妖精的神隐中……得到的、正体不明的异能吗……”

卢弗雷乌斯微微地呻吟。

因为即使傲慢至极的降灵科君主尤利菲斯之流，也无法无视妖精的名字。和英灵宝具仅靠魔术的结构是无法解析出来的一样，妖精也在现代的神秘之外。

或者……用绵延不绝的现代魔术，能够完全理解的事物，不过是神秘的一小部分而已吧。

（很好，让艾席拉认账了啊。）

兄长的念话传到我的脑海里。

（──但是，从这里开始要怎么办？）

（如果牵制住艾席拉了的话，就可以把会议引导到下一个要点上去。）

我一个人带动话题的话，就算很好地捉住了敌人的尾巴，如果被麦克达内尔单刀直入的话就完了。毕竟麦克达内尔和我的级别格段不同，只要他说【这与冠位决议没有关系】的话，便没有任何与之对等的手段了。但是，如果现在与之同格的卢弗雷乌斯表现出兴趣的话，就可以把这件事直接和会议联系起来。

可恶，苍崎橙子正在愉悦地坏笑着。

读懂这边的思考和手段之后，她准备观战着冠位决议的盘面。

不过，虽说如此，我们也没有多余的时间来选择手段了。

“能再提一个问题吗？”

我举起手。

“艾席拉小姐。在你看来，哈特雷斯和他的弟子克洛是怎样的关系？”

“……克洛？”

当然，卢弗雷乌斯的这句话也标上了问号。

因为本来就没有和哈特雷斯本人接触过，所以不会一一记住弟子的名字吧。特别是在卢弗雷乌斯看来，没有必要对没有后台的家庭的新时代的个体进行认识。

“是爱徒…吧。”

艾席拉回答。

“在众多弟子中，克洛是特别的。虽然不知道他本人是不是有自觉，但能灵活地接受多方面的Dr.哈特雷斯的魔术及其理论的无疑是克洛”

“弟子当中，不如说你们五个人当中吗？”

“……啊”

艾席拉的表情，渡过一丝轻微的微弱的紧张。

“这次被杀害，被诱拐——尸体没有被发现，我想后者也被杀害了吧——的那三个弟子，你和克洛，以前在灵墓阿尔比昂是一队呢。”

“虽然我并没有隐瞒此事。”

你竟撒下大谎。

为了不使成为哈特雷斯的弟子这件事变得不自然，虚报了迄今为止的经历的痕迹比比皆是。尽管如此，这不是正题。但是即使艾席拉被追究深入到那个方面附近，进行回避的手段多少也是准备的吧。

所以，把棋子向前一步吧。

你这家伙，已经做好了自爆的觉悟了吧？

“虽然要暴露你的家内之耻我很抱歉，但你们从那时起就开始成功地从阿尔比昂进行走私了吧。”

“……什么？

卢弗雷乌斯转过视线。

“……从阿尔比昂……走私……？怎么回事……？”

浑浊的瞳孔中映出了艾席拉的脸。

在这种情况下，没有马上就开始否定，该说真不愧是你么。如果你惊慌失措地走错这步棋的话，我会相当轻松。

只不过。

“有证据吗？”

“很抱歉，虽然只有间接证据，但是我还是核查了一下斯拉的账簿。”

我把账本的抄本一大堆放到圆桌上。

“虽然藏在各个数字中，但是曾是万年赤字的斯拉的收入，在被认为是和克洛有接触的5年间得到了很大改善。啊啊，我家的学生里面啊，有个平时的授课完全不投入，不过，却能马上注意到这样的数字的不合理的变态在啊。”

当然，就是指弗拉特。

据他说，不正确的数字看起来会如同漂浮着一样。也就是说，不仅是你的魔术回路，连你的大脑也是变态。——当时我是这么回应他的。但是现在还请他原谅我的失礼。

于是，斯芬检查了弗拉特发现的不合理的数字，进行了谁都能容易明白的转换。

目不转睛地盯着账本上的抄录，艾席拉微微皱起眉头。

那么，这里就让我压上去吧。

“当然，阿尔比昂本来是因其不可能走私的性质，所以才得以成立的地方。”

我继续这样说。

“但是，Dr.哈特雷斯证明了并非如此。是这样吧？哈特雷斯看穿了在斯拉的地底有着不安定的通向阿尔比昂的裂缝产生，不仅如此还完美地囊括了其出现的时期和场所。”

如果不是这样，在那个时候用宝具打穿到地下，然后到移动阿尔比昂的这种计划是做不到的。

“那么，哈特雷斯是如何获得这种手段的呢？”

一拍之间，我说。

“不是因为有你们五个人的队伍做前辈吗？不，恐怕在这当中，你所说的哈特雷斯的爱徒克洛才是和阿尔比昂走私成功的关键所在吧？”

“……”

艾席拉沉默了。

啊，混蛋，逼得你走投无路的对这边（我）的心脏其实也不好。

不管怎么说，尽是些假设的推测。

就只就像是在快要断裂的绳子上在走钢丝似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成立了这样的走钢丝并不是收集嫌疑犯的推理秀，而是为了决定时钟塔的运营而召开的会议。

正因为是这种微妙的力量关系的会话，也许作为逻辑很脆弱，但对于艾席拉来说她也逃不掉。

“你们五个队伍通过走私获得金钱，并以正式路线从阿尔比昂生还。此后，进入走私对手的哈特雷斯的庇护下是自然的流动吧。对于哈特雷斯来说，把你们暂时放在手边的话会比较安心。”

因此，不得不在这里再一次出示另一张手牌。

“为什么哈特雷斯要使其他的弟子们失踪？”

我尽尽可能地压抑感情，淡淡地编织语言。

“我们认为这是复仇。”

“复仇？”

伊诺莱的眉毛升起来了。

“师父对弟子吗？原来如此真是合理啊。”

无法理解是自然的。我接下来要说的话，“语感”稍有不同。

因此，再次向艾席拉提问。

“你记得吗？艾席拉小姐。”

“不。”

随着摇着头的艾席拉，兄长的想法开始说话。

（——喂，莱妮丝）

（——这也是没办法的吧，兄长。关于这个的证据并不齐全。就算是不合情理，也只能在这里把供词拖出来）

是的，证据还没有齐全。

虽说是兄长构筑起来的推理要点，但这种想法本身会被指责是都是理所当然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是，正因为如此，只有在这里突击了。

“十年前。”

我说。

“除了十年前被选为爱徒的克洛以外的你们四人，杀害了Dr.哈特雷斯。”

＊

“──刚才的，是？”

一搭话，发现师父就脸色发涩。

虽然预想会变成这样，但并不欢迎会变成这样，说出了这样的话。

“这是莱妮丝的赌注。”

他简短地说。

刚才清玄的魔术还依然维持着。虽然和距离不同的露维亚他们没有连接，但在自己和师父之间一定程度上是共有的。

“我并没有得到确证。但是，只有让艾席拉在那里动摇这一条道可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比起我，莱妮丝更胜任。”

“但是，哈特雷斯死了怎么回事？”

那么，自己追寻的是谁呢？

感觉像是在追赶着幽灵，多少感觉到了些许不快。如果哈特雷斯在我做守墓人的时候，变成了那么恐怖的对象的话会怎样？

“有大致的答案了。但是，现阶段的冠位决议只能这么进行下去。——为了得到确凿的证据，我们在这里追到哈特雷斯是最好的捷径。”

原来如此，我想。

以前，哈特雷斯的弟子工作室的调查，和麦克达内尔的会谈同时进行的时候，这次也把两种现象联系在一起。嘈杂的冠位决议的盘面和大迷宫彷徨的自己的命运，被包围哈特雷斯的神秘的重力吸引，滴溜地象卫星一样地巡回着。

但是，焦躁渐渐退去。

我们，一直在地底的虚空坠落。

简直就像地底的过山车。还该说像乘坐着流星一样呢？只有在黑暗中坠落的两个人。

“…一定，马上就到了吧。”

“……啊”

师父点头。

与下落相反，自己和师父取回着安定的心境。

和露比亚他们分开后，我终于有了一个确信——从自己的故乡开始的一连串的事件，结束的时候终于要临近了，我有这样的预感。

“嘿嘿嘿嘿，虽然你们气氛不错，但我可还在哦！”

听到亚德的声音，不由得笑了出来。

“这样就够了了。”

我这样回到。

“如果没有亚德在，我会很为难。”

自己的话，一瞬间右肩的固定工具的盒子沉默不语。

“你太坦率的话，我也会很为难啊！”

对亚德的抱怨，苦笑起来。

经过几次事件，终于来到了这样的地底，终于觉得我们成为了一支相当的队伍。

“到这儿了的话，我就能追踪到哈特雷斯的所在地了。”

师父从怀里拿出了一枚金币。

“那时候的斯达特金币。”

橙子和Faker战斗的时候，莱妮丝捡到了金币。

师父看破了哈特雷斯打算召唤神灵伊斯坎达尔，也是因为那个金币。

“这与Faker──把Faker再临成神灵伊斯坎达尔有着直接的关系。如果追逐其魔力的流动的话，即使不愿意也会和那些家伙相遇的吧”

“嘿嘿嘿！终于到时候了啦！嘿嘿嘿嘿嘿嘿真是相当漫长啊！”

亚德的笑声，突然止住了。

自己也察觉到了那个原因。

倒映在自己的头上的——也就是虚无之穴的坑底。

“喂，那是什么……”

亚德的声音像这样包含着恐惧，可能是第一次吧。

晚了几秒，师父也朝着同样的方向。

“如果……”

师父的声音，嘶哑了。

“如果，这个虚无之穴连接的，并非古老心脏呢……？”

“师父……？”

这是自从潜入这座灵墓阿尔比昂之后，师父表现出的最为绝望的表情。

现在还什么都看不见。尽管如此，仅凭这个迹象我们就完全惊呆了。即使在身为神代魔术师的Faker面前，也未尝到如此无力的感觉。

“这个洞穴……如果是到达了妖精域，或者是离之很近的哪里的话。如果说，连接的是那片比神代更危险的那片土地上的话…….”

不久，自己和师父窥视到了那个黑暗的底部。

那是，光。

更正确的是，那发出光芒的眼睛。

有六道光。也就是说，头有三个。

那是能将我们吃干抹尽的，三头巨兽。

“诶……”

真奇怪。

距离感出问题了的。

明明现在也落下中，却完全不见怪物变大。

“由于对方……太过巨大……？”

如果这样的话，那么眼球的每一个就有数十米吧。巨兽的体格和这个虚无的洞的大小产生了矛盾。我们的感官，无法调整那个矛盾，正在混乱着。

“不会吧，冥界的看门狗（翻译者注：Cerberus，刻耳柏洛斯，地狱三头犬） ……！”

师父的声音撼动着我的鼓膜。

“不，不对。是与看门犬刻耳柏洛斯和亚巴顿（翻译者注：亚巴顿出典于圣经约伯记 26:6; 箴言 15:11; 诗篇 88:3，其意为“毁灭之地”。本处的亚巴顿应该指的是圣经启示录9：11中的“为其王者、渊之使也、希伯来音曰亚巴顿、希利尼音曰亚玻伦。”——新约文理本）有同样的源流，拥有同样原型的兽……？根据情况不同……难道这个才是……”

师父断断续续的声音，让我喉咙感到干涸。

不行。

要是再多进入视野一些的话，仅仅如此，我的灵魂说不定就会这么消散掉。

那岂止是幻兽，简直就是踏入了神兽领域的怪物。这绝不是是灵墓阿尔比昂的寄生生物。身缠着那些被隔绝的权能，其蕴含的规格已绝不可能与现代魔术什么的相提并论。

……我记得。

只一次，自己有它与相似的东西邂逅了的记忆。

那是苍崎橙子的手提箱，或者是隐藏在她体内的，难以名状的怪物。

决不一样与之相同。但是，在规格外的一点上是相同的。区区人类无法认知的怪物，却在洞的底部等待着。

那可以说是作为灵墓阿尔比昂的主人的，兽。

“师、父……”

咽下的喉咙好不容易才说出了那个名字。

“把呼吸，停下来……”

师父回答说。

“绝对……绝对不要被发现……”

一手拿着金币，在空中滑翔的师父拼命地咬紧了牙关。

3

（──喂，怎么了？）

兄长的应答又中断了，我咬紧了牙关。

焦虑抓住了我的心脏。

只是，念话本身还连着。大概是因为事态变得不能和我们对话了吧。可恶，到处都是麻烦事吗？大致的推理的内容听了,不过，从现在开始与孤立无援有区别吗？

对着那样的我，

“作为Dr.哈特雷斯的弟子的我们，杀死了老师……？”

艾席拉偷偷地笑了，发声问道。

褐色的皮肤，由于死龙的魔术回路所发出的光，显得妖艳艳丽。

“您说的话真是有趣。那么，你所说的失踪事件的犯人是Dr.·哈特雷斯，哈特雷斯打算创造为了魔术师的神灵之类的话，是不是全部都失去了意义呢？”

“关于那件事，稍后再回答吧。现在请让我确认一下那个事实。”

“居然说这是事实。看来，你好像还打算坚持,不过，做那样的事对弟子的我们什么得益么？确实，除了作为他爱徒的克洛，我们已经向下一舞台进发了，所以就要丢掉老师这个后盾吗？”

“如果是利益的话当然是有的。”

我像找到赚钱的商人那样保证了。

“因为你们这群人中，除了作为他爱徒的克洛以外，从一开始就不是Dr.哈特雷斯的弟子。”

“哦？怎么回事？”

问的是伊诺莱。

我将将视线投向了老女人，继续说了下去。

“这是因为灵墓阿尔比昂的探索者们是事先接到钟塔派系的命令，潜入后与工作人员混杂在一起的原因。”

橙子看破了这一点，而这则是兄长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假说。

卢弗雷乌斯没有插嘴，应该是他本人也有参与，或者是也听说过近缘的派系在参与吧。

“在五个弟子中，至少，被杀害的加尔固就是做这个的。”

关于互为兄弟的加尔固和尤雷克替换的可能性，暂且搁置一边。因为如果无法推进话题而无法吸引君主们的注意力的话，就会被马上被迫离开吧。

“对了对了，现在正在调查的不止我一个人。那边的苍崎橙子小姐也是哦。”

“你传球给我吗？这么说来，你有听到我和哈特雷斯的对话啊。”

橙子苦笑着耸起纤细的肩膀。

哈特雷斯的弟子是别人的间谍，橙子比我们先到达这个真相是事实。

——“我在问你他们本来是谁的弟子啊，前学部长。”

那是在斯拉的地下，Faker和橙子战斗的时候。

但是，现在重要的是让她口中追认这个事实。

“没办法。虽然我只是想单独问他，但事实是事实。在责任上予以肯定吧。嗯，我确实那样追问了哈特雷斯。回答是这样的。——【我对他们说，把你的人生献给最灿烂的东西。他们有着应该为之奉献的东西。所以才会在会被留下的地方留下来】。”

“……”

艾席拉的视线，有一瞬间动摇了。

既然冠位魔术师追认了，那么这个事实就会变得难以动摇。随便去否定的话，就会有一下子失去在这场会议上的立场的风险。

“假设那是真的，那又怎么了？”

真是直接的发问。

原来如此，这是比否定更聪明的战术。以把自己的发言力的低下作为最低限度的代价结束话题。

“再说，暗杀吾师——Dr.哈特雷斯是不可能的。如果伦敦主要学科的学部长死了，会立即就被发现的吧。”

她把话题的焦点错开了。

啊，现在的局势依然还是对面更为有利。

我们想要成功必须走完这条钢丝，而对方把这条破烂不堪的绳子上的任意一点也砍断的话就算胜利。

因此，一边慎重地点着头，我也给会话中下入了另一味毒（埋伏）。

“是啊。伦敦的任何地方都有时钟塔的眼线。虽然暗杀这种事说不定是可行，但是魔术战的痕迹总会在某处留下吧。谋杀学部长这种事，不被任何人发现是很难的吧。”

“您能理解就好。”

“但是，你们有一个不被任何人发现的地方。”

我用手指抚摸着圆桌。

等到语言渗透到全体人员的思考之中以后，我这样说到。

“你十年前不是把哈特雷斯召入了灵墓阿尔比昂吗？”

“那是，使用使走私成为可能的那个装置？”

奥尔加玛丽稍稍睁大了眼睛。

我点点头，继续说道。

“嗯，就像哈特雷斯在地下使用不稳定的裂缝一样，艾席拉在十年前也是使用这个装置的吧。除了克洛，几乎所有的弟子都离开了哈特雷斯。据调查，你好像是最后一个了。那么，作为对老师的报恩，说不定说想带老师到灵墓阿尔比昂参观之类的。对魔术师来说，没有解剖局就能到阿尔比昂的机会是不可错过的。想必哈特雷斯一定很开心吧。同时，时钟塔的监视也不起作用。因为阿尔比昂的灵墓是阿尔比昂独立的规则。并且，那个规则是你们的领域吧。当然，哈特雷斯更擅长作为魔术师，作为学部长吧。在这一点上，你们也是在灵墓阿尔比昂锻炼出来的队伍（实战者）。杀死在研究所工作的魔术师的手段，要多少都准备的出来吧”

“……”

再一次，艾席拉沉默了。

但是，这次却没有看到想要反驳的迹象。

在卢弗雷乌斯和苍崎橙子双方都表现出兴趣的这个环境下，大概是认识到疏忽大意的抗辩会招致更糟糕的状况吧。

“啊，这个时候，哈特雷斯的爱徒克洛大概反对了吧。那样的话，不带上克洛就可以了，但是在寻找裂缝上，那可爱的弟子是不可缺少的。嘛，裂隙会在一定程度上停留。是Faker袭击了斯拉的时候才知道的，只要移动到阿尔比昂去，赶紧把哈特雷斯和克洛都杀掉就行了。或许你有准备说服他也说不定，但是这从裂缝的持续时间来看，大概没什么意义吧。”

“……再怎么说这都有些暴力论证的色彩了。”

终于，艾席拉宛如把话挤出来一般地说道。

那是当然的，我肯定知道这一点。

不过我想姑且问一下，你认为这里是可以进行正常论证推理的场合嘛？

“所以，也是基于这个原因，你们并没能在短时间内确认尸体吧？”

“……你在说，什么？”

“就是之前你所问的问题。现在的这个哈特雷斯到底是谁呢？如果有能好好的确认尸体的话，现在的哈特雷斯是谁的范围就可以缩小到到底是什么人。因为，现在的哈特雷斯，可是能够找到以前只有身为其爱徒的克洛才能进行特定检索的，不安定裂缝的时间和地点哦。”

“你……”

艾席拉随着低沉的呻吟而绝句。

麦克达内尔注视着女儿的样子，安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你难道是想说……现在的哈特雷斯是克洛吗……？”

“关于哈特雷斯──现在自称哈特雷斯的魔术师的变身术，在魔眼收集列车上，我们也是被骗得一塌糊涂。”

因为考列斯的身份被盗用，的确给我们添了不少麻烦。

如果有那样的变身术，成为有长期交往的老师的身姿这种程度的事，应该极为容易。

“……不可能！”

艾席拉的声音悲痛得如同扭曲了一样。

“所以我才提出了刚才的疑问哦。你们有好好确认尸体吗？”

“……”

从女人的脸色来看，血色顿时退去。

当然，艾席拉也是优秀的魔术师，那种程度的身体机能应该可以自由控制。反过来说，艾席拉正在遭受的冲击，让她甚至忘记了进行那种程度的身体控制。

“那种东西……你只不过是在假设之上重复着假设，这只不过是没有意义的胡说八道而已！”

“当然，你说的没错哦。”

我也承认了。

毕竟，不肯定的话是无法开始的。目前为止，还不过是前菜。只不过是推进对话而使用的碎片而已。

“但是，接下来就不是假设了。一个在阿尔比昂的熟人魔术师为我们提供了证据呢。”

阿尔比昂的魔术师杰拉夫。

兄长说希望调查的正是这一点。

“是关于哈特雷斯的弟子——克洛的全名。”

“克洛的？”

艾席拉弯下了眉毛。

确实，两人应该是同样都是从阿尔比昂出生的。说不定还是青梅竹马。即便如此，能在该背叛的时候就背叛的人才能叫魔术师吧。或者说，真正背叛的人其实是麦克达内尔么。

“你不也是知道吗？在这片土地上即使没有姓氏，谁都不会介意吧。如果知道了的话，就很有可能被什么给记录下来这件事。”

这件事我只能感谢杰拉夫。

对我来说，这是这次会议我是不可缺少的银之子弹。

“你们没能杀死反对杀害哈特雷斯的克洛。恐怕是用某种手段伪装了尸体吧。这也是，来自于我们认识的一位精通此道的人。”

我将目光转向橙子的背后。

她带来的法政科的女魔术师。

“哎呀，难道是在说我吗？”

菱理吃惊地眨了眨眼。

不知道应当给予这演技什么样的评分呢。

啊，菱理，你也是为了这个目的，排除万难才来到了这冠位决议的吧。

“他的名字是克洛·阿达西诺。”

突然，一切声音都中断了。

大概是因为大家都注意到了它的意义吧。

艾席拉是身体僵硬，奥尔加玛丽咽下了唾沫。

麦克达内尔手扶着粗脖子。

卢弗雷乌斯一直在干咳着。

伊诺莱和橙子，她们那总觉得哪里相似的眼睛里冒出了光彩。

“如果按东洋的姓名顺序排列的话，就是化野九郎吧。”

不如说，说出这句话的我，反而想叹气。

真是的，这是到底是从哪里就开始就联系起来的啊。从前在时钟塔的阴谋剧中，虽然也有跨越十年甚至上百年的，但是这次的剧本在复杂性上却是头等奖。

能将这种事情一直隐瞒到现在，应该称赞一句真不愧是法政科吗？

“你所藏的手牌就是这张吧。──嗯，我听格蕾说过，在魔眼收集列车事件中，你正在追寻自己的兄长。虽然Dr.哈特雷斯说自己是同为诺利吉的养子，但是如果明白这个事实的话，那真是一个差劲的借口。”

是的，那个时候菱理说出的话就是这么简洁。

因为菱理注意到了现在的哈特雷斯，真的是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兄长。

“怎样呢，菱理小姐？”

化野菱理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简直让我想起了远东艺术中的能剧面具。

＊

在无数条串连的螺旋光芒中，哈特雷斯突然动了下嘴唇。

果然，他捂着一只眼。

用剩下的一划令咒的那支手遮住了一半的脸。

“……还是来了么。”

将视线投向脚下。

为了启动术式，那里布置着几样东西。

首先，那是曾经被称为卫宫的魔术师，活着的魔术礼装。以及为了管理这个术式而布置的钟表。并且，法阵的周围排列着大量的斯达特金币（翻译者注：古希腊，环地中海地区通用的一种货币。）。

那个金币正在震动。

恐怕，埃尔梅罗二世在距离足够接近之后，使用了他所捡到的斯达特金币，在试图寻找这里吧。

但是，哈特雷斯也不是没有注意到金币被捡到了。

如果他们通过金币的路径来寻找这里的话，哈特雷斯也是一样可以利用货币。他打算利用这个金币作为以防万一的，作为埃尔梅罗二世追到这里时的保险。

而这个万一，就是现在这个时候。

他一边用手指抚摸着金币的表面，如此说着。

“我能做到的，最后的，最大的障碍就是这个。”

宛如过于了疲劳一般，他的声音低沉。

魔术师也正经历着Faker现在所体验的漫长时光。

“或者……这是将我推落下去的最后一个陷阱。”

声音和魔力，在扭曲了的光的空间里扩散。

“晚安……埃尔梅罗二世。”

这样说着，红色头发的魔术师闭上了睁着的一只眼睛。

＊

静静的，静静的，我们正在滑翔。

魔力的消费控制在最低限度，拼命的在虚无之穴里潜行着。

在冠位决议上被解明的几个事实所带来的冲击，对于现在的自己来说简直比童话带来的都要弱。因为那一点一点充盈了内心的黑之物，掩盖了所有的一切。

那是，恐怖。

现在的话，可以断言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从又黑又沉重的，无可救药的空白中，我们诞生了。而比黑暗更幽深的深渊才是最初的摇篮。简直就像一个人被释放到宇宙的真空一样。即将被冻死的，不是肉体也不是精神，而是更加的重大的关乎灵魂的命题。

我们在墙壁的边缘，慢慢地继续滑翔着。

我们看见了几个横洞。

恐怕，其中之一与就与心脏相连吧。

师父的脸色已经远远超过苍白，甚至已经是接近土黄的了，他一边抑制着身体的颤抖，一边凝视着手边的金币。也许有人会嘲笑他太不像样了，但应该也有人会哀叹吧。但是，在同样处于恐怖漩涡中的自己看来，在如此恐怖中，仍能竭尽的全力行动更让我受到了鼓舞。那像星之碎片一般的珍贵。

“再稍微……再稍微、再”

我拼命地压低，自己的声音。

自己和师父都没有看向洞底的勇气。

从对面的角度来看，我们大概就是芥子一般的存在吧。作为存在的级别差距太过悬殊了，次元不同说的应该就是这个吧。那是比灵墓阿尔比昂更为深层的，比古老心脏更加彼岸（遥远）的，规则的具现。就像师父说的那样，之所以存在着冥界的看门狗之类的神话，难道不正是因为人们无法忘记那个兽的存在吗？

一股微弱的气流带来了恶臭。

明明不是很大的声音，但那呻吟声却将虚无之穴碾压着。

那恐怕是会令任何有意识的人都陷入昏死的存在。即便是动用所有的意志力，保持意识远离它，都已是竭尽全力了。

握着金币的师父，他的视线在动摇着。

“格蕾……！”

他用动作表示了是那个横洞。

那一瞬，我仿佛看到了希望之光。

就在这个时候。

三只头——六只眼睛中的一个，朝向了这边。

……。

时间消失了。

灵墓阿尔比昂的兽，什么都没做。

那个东西只是凝视着而已。既不是魔眼也不是邪眼。但是，作为存在的差距却将我们的灵魂摧毁了。指甲、骨头、皮肤、肌肉、肺、胃、心脏、脊髓、血管、大脑，似乎都被一次性捏碎了。

呼吸停止。

血流停止。

每一个细胞，就像一开始就是石头一样地停止活动了。

有人说，恐怖是从未知中产生的。那一定，只答对了一点点。不是因为不知道，而是因为无法认知。在巨大的存在面前，这里的认识传感器全部停摆，比持有者先选择了自杀（关闭自我）。

啊，这说法是何等的正确。

“师…父………”

当然，师父也是同样的状态。

“视线……被诱导了……”

他像喘息一样地说道。

如同在水中溺死之前吐出的最后的呼吸一样。

“果然……哈特雷斯……那家伙拥有的魔眼是……”

就在意识消失之前，我终于理解了。

——归根结底。

尽管做了那么多的准备，我们还是小看了灵墓阿尔比昂。

4

不久，菱理微微点头，似乎很佩服的样子。

“真是的，亏你们查得到呢。”

“我的兄长——埃尔梅罗二世，一开始对这个细节只是略微的不协调感。只有他一个人不知道姓氏，大概是因为知道了姓氏后就能清楚地知道这个人有什么特别之处了吧。”

所以，可以推测出这是被刻意隐藏了的可能性。

虽然与我的思考方式相似,不过，兄长的情况是比起东西更擅长把人作为基准的思考方法。可以说是与对方更加贴近吗？

在这种情况下，对于克洛这个弟子和化野菱理这两人来说似乎都有嫌疑。

“魔眼收集列车的时候也是这样，你说是作为法政科行动，但是参与得也过于积极了。虽然说哈特雷斯是同为诺利吉的养子，但是老实说，诺利吉的养子还有很多。我不认为你对哈特雷斯有如此执着的理由。”

“但我没有说谎啊。”

菱理的微笑，似乎在恶作剧。

“因为从当时开始，现在的哈特雷斯，作为我亲兄长的可能性很高。啊，虽说是亲兄长，但毕竟是异母兄弟。毕竟，抛下刚出生的孩子和前妻，我的父亲只身一个人从灵墓阿尔比昂生还了。”

“你的父亲是生还者吗？”

“呵呵呵，他筹集了一笔钱，总算是让他自己一个人脱出了。就其个人能力而言，应该没什么了不起的吧。虽说是为了维系作为魔术师的血脉，但这实际上不是很愚蠢吗？”

菱理穿着振袖的肩膀颤抖着。

“嘛，因为抛下妻子而受到了打击，来到地上的父亲非常的沮丧。结果，在新妻子生下我之后不久就死了，托他的福，我也是历经磨难才成为诺利吉的养子。——因此就算是哥哥，也不会自报姓名的吧。”

干脆用上了清爽的语言，女人打开了话匣子。

就连我也无法掩饰自己的想法。

但是，仔细一想，还是有暗示。虽然说是诺利吉的养子，但使用原来的化野姓氏，恐怕是为了寻找兄长吧。或许，进入法政科也是同样的心理作用。

我稍微深吸了一口气后质问道。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呢，这种可能性。”

“也许正如您所想象的那样，我所属于法政科之后，没多久。很遗憾，哈特雷斯和克洛都已经不在了。”

两人失踪于十年前。

考虑到菱理的年龄，合乎逻辑。

“那么，你是知道克洛的秘密的吧。”

“恩。他符合全部的条件。”

菱理一边抚摸着眼镜上的蔓藤条纹，一边说道。

“但是，我并没有和兄长实际见过面。关于这一点上，还是请与哥哥组成阿尔比昂团队的队友们说明一下比较好吧。”

那双眼睛，像看清猎物的蛇一样，吸附在某个人身上。

毋庸置疑，那是艾席拉。

与出现在冠位决议上时完全不同的苦闷，现在正刻在那褐色肌肤的眉间。

“……克洛他。”

“克洛确实具有某种异能。是一种寻找不安定的，往来于地上与灵墓阿尔比昂之间的，裂缝的才能。”

“嗬……”

卢弗雷乌斯的皱纹加深了。

这样一来，本来就看上去不吉利的君主，如今更像一个狡猾的恶魔。

“并不是一开始就这样。但是，有一天，当发现裂缝的时候，他的才能就被激发了。”

“发现裂缝的时候？”

我提问时，艾席拉微微踌躇着点了点头。

“除了探索者以外，几乎没有人知道。阿尔比昂会有频率地产生裂缝。只是，克洛遭遇裂缝的机率不是零星的。虽然他本人很腼腆，在问起他为什么会找到这样的东西的时候，他会说自己也不知道。但他说是感觉好像是在拉绳子一样，可以轻松地将其找出来。”

“那正是魔眼的一种。”

菱理说。

“据说是化野家族中少数人会持有的才能。找出成双之物的魔术──不如说是寻找失物的小把戏。”

……啊，果然是这样啊。

当然，如果没有这块碎片，这个拼图是无法完成的。

恐怕，作为魔眼的格位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恐怕和我的这对，对魔力过剩反应的魔眼是一样的。可是，机缘巧合之下，克洛的魔眼遇到了灵墓阿尔比昂。正如今菱理所说，虽说是魔眼，更近似于远东当地的魔术吧。

然后，橙子插了嘴。

“原来如此，化野的魔术的由来是蛇吗？”

“确实是这样，怎么了么？”

菱理答道。在以前的案件中，也曾见过几次菱理的魔术，确实和本人一样，蛇的印象很强烈。

“不，蛇和寻找失物是缘分极深的。特别是，像能寻找到遗失钱物的蛇种。这种在古代正体不明的能力，正是因为蛇的窝器之类（pit organ，蛇类通过窝器进行辐射供热的结构来探测红外信号的器官），人们将其视为神圣也是有可能的吧……而且，蛇是接近龙的，有时也会被视为同一个存在。”

橙子理解了，几次点头。

“那么，越是熟悉这片土地，越能发展出高超的异能吧。那是在已逝之龙的视野中，像名为【克洛】的蛇之魔眼被同一化的结果。

“哦。我的弟子有没有想到什么呢？”

这时，伊诺莱用视线对橙子提问。

橙子只是耸了耸肩膀。

“不，干得真是不错。我领会到了很多东西。”

包含在其中的东西我并不清楚。

君主与冠位魔术师的师徒关系。即使是以时钟塔的广阔而言，与之匹敌的组合却都是不存在的。一个是，将弟子推荐为封印指定的魔术师，另一个是在世俗中游离，徘徊了多年的，封印指定的魔术师。

（……嘛，想了也没用）

若是政治性的部分姑且不论，在魔术性的地方想跟这个二人竞争是没有意义的啊。这种无益的努力，等我兄长复归了就交给他吧。

即使打算转换思考的时候，艾席拉突然开口了。

“但是，莱妮丝小姐的主张有个明显的错误。”

“什么？”

感到心扑通扑通地跳。

正在拼命走的钢丝绳似乎要断裂了，有种不能有的预感。

“……怎么回事？”

“……”

踌躇了几秒之后，艾席拉再次开口。

“对不起，爸爸。——这是我们擅自做的事情。”

首先向麦克达内尔道歉。

然后，

“莱妮丝大人。正如你所说，我们在灵墓阿尔比昂组队的时候就和地面有所联系。”

“……那就是……”

不行。

只有讨厌的预感。

事到如今，她突然承认那里的事。也就是说——

过了一段时间，艾席拉果然还是出了这招的。

“但是，十年前我们出手杀害的不是哈特雷斯，而是克洛。”

有一瞬间，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了。

到了最后一回合，做好了觉悟却被打了个被打出了个平手的感觉。

这样一来，我们的主张是根本无法成立的。但是，不仅是对这边，对于对方来说也是苦涩的判断，从他们的表情上就能看出来。

“……为什么？”

“因为以十年前的事件和当时的发展趋势来看，的确存在【哈特雷斯过于成功】这一可能性。而且，就算不是君主，如果两个主要学科的部长同时去世的话，将会招致混乱。”

因为艾席拉的话，我不由得想要仰望天花板。

十年前发生的震动时钟塔的事件。

那样的东西，不是只有一个吗？

“也就是说……因为上一代的埃尔梅罗去世了。”

“……就是这样。”

她当然会这么想。

实际上，上一代的君主·埃尔梅罗——我的义兄肯尼斯去世，导致时钟塔的大骚动。因为埃尔梅罗被派被赶进了现代魔术科，梅尔阿斯特派独占考古学科和矿石科，所以应该称赞当时的艾席拉的想法是极其正确的。

如果那个时机哈特雷斯不知去向，比起梅尔阿斯特亚独占两个学科这样的异常事态，哈特雷斯成为在矿石科的学部长这样的趋势，应该是相当自然的。

“你认为对哈特雷斯来说，杀死作为他左右手的克洛能够阻止他的跃进是吗？”

对于我的提问，艾席拉在短时间内点了点头。

“是啊……就是那样。”

“但是，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与预想不符，甚至说取得了超出预想的成果。失去左右手（重要助手）的哈特雷斯，不仅辞去了在时钟塔的职位，甚至还就这样失踪了……”

那是谁也无法想象的结果。

扑哧一声，心脏猛烈跳动。怎么回事？我哪里错了么？我想马上和兄长商量，可是到现在还没有回复。发生了什么？逻辑不合吗？在这个最后关头，在不知不觉中，我被什么颠倒了么？

“虽然是有些无法想象的话题啊，但就这样结束了是吗？”

麦克达内尔问道。

我以只能说是真挚的态度点了点头。到此为止，几乎没有开口说话的民主主义派首席的言词，与法院落下的锤子的响声相似。

“当然，我女儿的罪很明显。如果夺走了Dr.哈特雷斯的弟子，就必须准备同等的赔偿。”

（……逮捕，赔偿。）

到这里，我的脑海里充满了绝望。

如果杀了学部长哈特雷斯的话，即便是在正规法律难以奏效的时钟塔中，也可以作为重大问题进行声讨。

但是，如果对方只是其中一个徒弟的克洛，只要交出作为主犯的艾席拉就完了。这一方面时钟塔的伦理观近似于黑手党的仁义。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也就是说不需要付出同等以上的代价。

得到君主的肯定之后，伊诺莱开始质问。

“同等的赔偿是怎么回事？麦克达内尔。”

“她说了她是我的女儿吧。那么这就是我的失态。”

麦克达内尔承认到。

他把强健的拳头放在膝盖上，低下了头。

“无论是她的独断专行，还是我的唆使都是一样的。她就是我的女儿，我当然会负全部责任。让我们全面承认此罪。”

“……！”

这也是意想不到的展开。

作为魔术师的气概也好，对女儿的爱也好，全部都是真的。

不管施行着怎么恶毒的计划，只有那些要素绝不是虚伪的。并且，正因为如此这个君主才令人生畏。

看起来很有趣，伊诺莱揉着下巴。

“哦，你说责任啊。那么具体是什么呢？”

“现在运营哈特雷斯的现代魔术科的是埃尔梅洛派吧。那么，我会把保有的这次冠位决议的投票权全权交给他们。”

“什……！”

那话让我无言以对。

这和世俗的想法完全不同。

根本没想过要给个人补偿。不论死去的是哈特雷斯的弟子，还是受害的哈特雷斯，只要还是作为时钟塔的君主，账应该是还是会归到的同胞派系身上。

“哎呀，不需要的话我就撤回了哦。”

这是什么啊？！！！！！！

明明已经查清了罪状，现在却被逼到绝境的，却是我们这边。

当然，作为条件肯定是有利的。然而，这份以随意之心托付于我的权力，着实在折磨着我的精神。

“和哈特雷斯的共犯……怎么样了……？”

这次，是卢弗雷乌斯问的。

“如果是现在的话……那个蠢货……！而且，将制作为魔术师而存在的神灵这种愚蠢的计划……称作妙案的这个家伙……”

老人不隐瞒敌意，打开了话匣子。

与此相对，被盯上的麦克达内尔却夸张地耸了耸肩。

“哎呀呀，确实说是个好主意，但是仅仅如此就被当作是哈特雷斯和共犯了么。再说了，按现在的说法，削弱他的力量的是我的女儿。而且，说哈特雷斯死一个两个弟子都无所谓，这不就是您的老人所说的嘛？”

会议的推进速度越来越快。

看不见的天平在忙碌中持续倾斜，一瞬间也不停，持续摇晃着。

表现了这种情况的有利和不利。

我必须在其中找到最优解。

（……你说过要阻止哈特雷斯是吧，我的兄长。）

想起断绝联络的兄长。

路径还是连接着的。但也有着那是死亡数秒前的可能性,不过，如果要赌的话就赌在这。我们明白，会议不赌是不会取胜的。

“……请让我稍微确认一下。”

向艾席拉提议。

“什么？”

“你与麦克达内尔互通，在知道克洛的异能的同时还进行引导。说不定，最初是打算把他邀请到麦克达内尔身边的吧。”

“……就是那样。”

犹豫不决，艾席拉回答。

大概是在意养父麦克达内尔吧。

“但是，由于一些偶然，他与哈特雷斯走到一起了。不是吗？”

“是这样。”

在承认这些的艾席拉面前，我拼命地思考。

将用指尖挂住的思考契机，用尽全力引出。

（……如果兄长的推理正确的话。）

现在的我，也并不是听取兄长的全部想法。本来，兄长的推测并不是在这个阶段就完成了。我一边观测着会议的进行，一边进行信息整理，而从刚才开始兄长就处于回信中断中。

（……那就只好这样出牌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就这样过了三秒，在模拟了会议的未来景象之后，这样放言道。

“我在这里放弃寻找Dr.哈特雷斯的共犯。”

“诶……？！莱妮丝，你说什么！”

奥尔加玛丽睁大了眼睛。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无论在哪个世界，走到最后关头的结果都会有停止推理的侦探吧。当然，在众多的推理小说中肯定会有这样的展开，但绝不是大多数读者和观众期待的王道。

正因为如此。

“再说一遍。在这里放弃寻找犯人。”

“明明都追查到了这种地步了？相当有趣的一手啊。”

伊诺莱说。

作为其弟子的橙子捂着她的嘴巴。

啊啊，一副忍着眼看就要笑出来的样子，是在等着我们的下一手吧。推理秀的结果，冠位决议最后到底会怎样，简直是在看电影一般欣赏观察着。

那样的话，为了让你能够满意，只好努力了。

“我还有一个提案。”

我提议到。

“特兰贝里奥说过要给我投票权吧。”

“啊，确实说过了。”

确认了的麦克达内尔点头之后，我继续展示了手牌。

“那么，埃尔梅罗派和特兰贝里奥将一起放弃冠位决议的投票权。”

“……你……！”

这次，卢弗雷乌斯睁开了眼睛，眼球几乎要溢出来了。

老实说，我觉得我会因诅咒而停止心脏跳动。

如果成为君主，凭借感情，就能魔术成立也不奇怪。一边将要叫出来般的恐怖拧进腹腔，我又进一步说。

“全员都这样做即可。”

像是要挤出来似的，慢慢地编织语言。

“把这次会议当作不存在。”

“把冠位决议……给……？”

“原本就只有君主和一部分有关人员才知道冠位决议。如果我们都放弃权利，硬说没有发生过那种事情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这就是目标的终点。

找出全体人员的弱点，以此迫使他们放弃自己的强项。

（对于贵族主义来说，可以达成阻止阿尔比昂再开发的目的，对于民主主义来说，可以消除君主的女儿杀害前学部长弟子的污点。）

如果是现在，在这个瞬间，应该就能进行妥协了。

更何况，橙子掌管了投票权的中立主义，在这个会议上没有必须死守的条件。

“不是吧，居然这么出牌。”

创造科的老妇人，在这个会议中也保持着独特的位置。与麦克达内尔的霸气和卢弗雷乌斯的狡猾不同，这也是君主的风范吧。

“但是，我还是很在意共犯啊。”

“这是兄长应该去做的事吧。”

“你的兄长应该去做的事？话说回来哈特雷斯的术式到底打算怎么办？”

这里被麦克达内尔插了嘴。

“正如你所说，Dr.哈特雷斯的术式不是马上就要发动了吗。那样的话，取消冠位决议就是不可能的了哦？”

“为此，我兄长为了阻止那个人，已经潜进灵墓阿尔比昂了。”

我回答道，卢弗雷乌斯的拐杖突然响起了。

“那个……新世代的……君主……啊……”

“也就是说要攻略阿尔比昂吗？但是，根据刚才说的话，不是要在这个古老心脏举行仪式的么？怎么可能到的了啊！”

奥尔加玛丽的疑问也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在这里要坦诚地说出来。

“已经潜伏到古老心脏附近了。”

“哎呀。还是老样子，不知恐惧为何物的，那位啊……”

菱理淡淡地微笑着，也不知道有多少成分是认真的。

不知道法政科的她在想什么。被告知哈特雷斯就是兄长克洛，本应如此，却被告知已经死了……到底，现在，这位远东美女子的心中是摇曳着怎样的思绪呢？

当然，虽然潜行到那颗古老心脏的兄长的音信断绝了，所以，暂时到达了古老的心脏附近也不是谎话。

“但是，埃尔梅罗二世能够阻止Dr.哈特雷斯么？”

“当然可以。如果这种程度小事都无法相信兄长，那就没有封于他埃尔梅罗之名的意义了。如果是前辈肯尼斯的话，应该会轻松解决了吧。”

嗯，那是弥天大谎。

很遗憾，对菱理好像不太管用，这里就让我坚持到底吧。啊，当然我还是很相信格蕾的哦？

“这里不是政治的场所吗？那么，就堂堂正正地来搞政治吧。我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来的”

“真是不错的诡辩啊。”

伊诺莱大方地点了点头。

她慢慢地望着旁边，低声私语道。

“麦克达内尔。反正你不打算改变投票权转让是吧？”

“当然，MS伊诺莱。”

“那就三十分钟吧。”

伊诺莱举起了手指。

取出怀表，放在圆桌上。

“你说埃尔梅罗二世已经下潜到了很近的地方对吧，所以阻止了哈特雷斯的时候我们应该能知道情况。那就等三十分钟吧。”

“……埃尔梅罗……特兰贝里奥的投票权如果把持在手的话……这边是……没有特意退出的道理……”

“喂喂，降灵科（尤里菲斯）。埃尔梅罗的公主说要放弃。互相之间，还是不要太过固执比较好吧？”

眨眼间，伊诺莱开始牵制卢弗雷乌斯。

在这次冠位决议中年纪最高的两个人，互不让步。代替血液，权力的精华在两人的血管里流动着。当然，我也没立场讲究别人就是了。

这时。

魔力的流动突然变化了。

没有任何征兆地，我与我兄长藕断丝连般的连接通路被切断了。

（──兄长？！）

我竭尽全力压抑着悲鸣。

那断绝，宛如死之宣告一般。

第十卷 冠位决议 下 第五章

1

在一秒之中，流逝着数小时。

一分钟加速成数十天。

一小时甚至再加速成数十年。

这矛盾的时间，就是哈特雷斯所准备的封印指定术式制造出来的。原本是在固有结界内创造出时间差，注目宇宙尽头的魔术。现在则是让她加速到直至成为神灵的火箭。

Faker在时间的摇篮里摇荡着，晃荡着。

长久地、遥远地，没有止境地。

度过了没有任何人类正常体验过的岁月。

尽管如此，构成她根基的那份愤怒依然不变。

（……为什么，留下了那样的遗言？）

（……为什么，要把那份遗言当真，互相残杀？）

（……为什么，那个时候明明还活着的自己，却没能阻止？）

像这样反复的自问自答，早就超过几百万遍，几千万遍了。

每到这时，愤怒就在这以太构成的血管里狂奔，咕嘟咕嘟地要煮沸脑浆。

能忍下这种无尽的反复，是因为自己是从者还是因为别的原因，Faker并不知道。当然，因为肉体会腐朽，所以生前也没有过这么多次吧。或者说，正因为被御主的令咒固定了精神，才能忍受这可以说是无限的时间。

但也有一样，是生前所没有的。

那就是，如祈祷般，一直仰望着这边的男人。

从Faker的视角来看，他已经不断向自己祈祷了百年以上。这种想法本该是很滑稽的，同时又——她的心微微地动摇了。

（……真是笨蛋啊）

她想到。

（明明不用这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也是可以的。）

哈特雷斯（Heartless）什么的，是别人给他取的绰号吧。

倘若真是他自己取的话，那也太缺乏对自己的认知了。Faker不知道原来他感情是如此丰富的。不，虽然从相处时间来说，也不可能有百年之久的对象啦。

现实中，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不过短短两个月。

而他单方面注视着Faker的时间，已经有一百多年。

这一百多年——对哈特雷斯而言是两小时左右——除眨眼外都没有移开视线，他就这样一直祈祷着。

不惜使用令咒，也祈愿她能挺过去。

“…………”

其名正为，让Faker成为神的信仰。

这仅他一人的信仰，已经传至此身。

当然，哈特雷斯为此准备的众多触媒和充满灵墓阿尔比昂（Albion）的魔力也是很大的必要因素，不过决定了方向性（Vector）的，果然还是他那无比真挚的信仰。

而他的出发点是——

（——对你而言就是这么重要吧）

那么，我做就是了。

当然我也知道，他有事瞒着我。但他毕竟也祈祷了两百年，骗了也就骗了吧。真相在那份祈祷面前，并不是该优先考虑的东西。

（……为了你，成为愚蠢的神这种小事我就去做好了……）

在残酷的寂静中，Faker这样想着。

时间加速了。

两个小时是一百多年。

三个小时……已经超过千年。

在成为神灵并且状态稳定下来之后、她的认知扩展了。

英灵且不论，对与根源之涡直接相连的神灵来说，时间并不能成为什么决定性的隔阂。

所以，她既存在于现在，又在看着过去的那个瞬间。

并不是过去视，而是更遍布的视点。在当下神灵的灵基再度矮小化为境界记录带（Ghostliner）之前，她的知觉有一瞬是接近万能的。

当然，这也是有限度的。

就算想认知所有的时空，演算可及的范围也会限定在神灵规模的上限。由Faker之身再临而来的她，不过是个初生的神灵。有可能演算的坐标，也只限于跟自己有缘的地点。

既便如此——正因如此，现在的她看到了。

同时带着一点吃惊地。

（这样啊……）

她理解了。

（原来这样吗……你……）

她唯一信徒的、真相。

同时还看到了另一件事，与自己唯一的信徒关联甚深的，另一种命运。

（未来的……）

她想道。

（未来的王……来了……！）

2

漆黑一片。

被那个（野兽）发现的话，人就只能变成那样。要说为什么，那个是死的预兆。已经从人理版图（Texture）剥落掉的、消灭的象征。

正在消失。

正在流逝。

曾名为格蕾的人类的历史正在消失，自己能感觉到。怪物（野兽）巨大到连自己的残渣都不应该剩下。

（…………）

粉碎。撕碎。溶化。

盘踞在灵墓阿尔比昂（Albion）的野兽，哪怕只是被它盯着，自己就快要融化了。

“——问”

……啊啊。

但是。

这时却听到了声音。

本来、绝不可能传达到的声音。

“——试问。”

不是实体的声音。

那是遥远的彼方，如同处在地球内侧一般的遥远之地。但同时也是通过灵脉（LeyLine）相连着的地方。

“——试问，你就是我的，御主吗？”

在那个国家，跟某个人缔结了契约、自己的整个身体都在这样呐喊着。

凶猛的活力在体内飞涨。

感觉细胞一个个地像被安上了别的东西。大大超越了人类这个容器的允许界限，从灵魂最深处膨胀起来的能量，将应该确实死亡了的自己的意识唤醒了。

（……啊啊）

想起来了。

在梦中，凯爵士告诉我的话。

——“你身陷其中就说明，啊啊，大概是因为那家伙正在靠近这边吗。”

原来那是，这么回事吗。

那么，另一句话呢，所谓对我而言，难逃的命运。

──“做个了结虽然很快，但那命运对你或许有点严苛。”

仿佛连指尖都燃烧起来。

让人以为吐息都变成了几千度的火炎在体内奔腾。

睁开的瞳孔里被灌输了十倍于平常的情报量，而活化的大脑居然也全盘接收下来了。

身体随着牵引之势不变，我运转了背上的礼装。不知道都已经自由落体几秒了呢。在这个地方，时间地点都很暧昧，要是师父说的是对的话，我死去的那会，说不定时间也是停止的吧。

在正下方，我能看到正在下落的师父。

“师父——！”

他对我的呼唤毫无反应。

要是这样袖手旁观下去，师父也会死的。

人类是承受不住那种怪物的认知的。只会像刚才的我一样，连灵魂都粉碎，回归于虚无之中。

“喂，格蕾！你还在客气什么！”

从右肩的固定器传来锵锵的刺耳声音。

“亚德！”

“解放（束缚）吧！现在应该能行！”

他的意思，不用问我都知道。

被难以置信的巨大魔力在身后推着，自己像小鹿一样战栗着仓皇失措。

“我……”

“快点，格蕾！”

“那样的话，你也会——”

“既然已经离开家乡了，你才必须挺起胸膛不是吗！”

曾是我唯一朋友的叱咤，现在叩击着我的胸膛。

注入所有的情感，我举起右手，高举的匣子一瞬间分解，变成了光之枪，在我的头上卷出旋涡。

“Gray（灰暗）……Rave（吵闹）……Crave（渴望）……Deprave（使堕落）”

自我暗示的咒文，如此流泻出来。

即便如此，也并没有像以前一样，立刻变得精神恍惚。在故乡的墓地，那位贝尔萨克·布拉克莫亚（翻译者注：格蕾的守墓人师父，使役乌鸦的魔术师）曾教会我牢牢记住的秘法，只有现在这个时候才无法得心应手。

即便如此，嘴唇还是动了起来。

像他所教会我的那样，编织出语言。

“Grave（铭刻）……me（于我）……”

“拟似人格停止。魔力收集率、突破规定值。第二阶段限定解除开始”

亚德的声音，切换成了往常的自动机械音。

让人格模块停止，尽情吞噬着周围的大源（Mana）。与地面上迥异的灵墓阿尔比恩的魔力，亚德也在毫无障碍的吸收着。

“十三拘束解放（Seal Thirteen）——圆桌决议（Decision）——”

（——不行——！）

拼命地，拦住了。

只差一点点，我勉强维持住了那支圣枪的拘束。

“Grave（掘墓）……for you（为你）……”

本应解放的魔力逆流了我的魔术回路，撕裂附近的血肉，血从右肩喷了出来。要是没有刚才流进来的『力量』，说不定我当场就死了。

一边感受右手滴落血液的微温，我宣告了那支枪的真名。

“——闪耀于（Rhongo-）”

啊啊，还是第一次，用这么绝望的感觉去说出枪之名。

凶暴无极的光将右手包裹。将世界紧系的锚。尽头（终焉）之塔。包含了众多概念，古代的魔力在吼吼咆哮。神秘稀薄的现代本不应存在的对城宝具，在这里解开了封印，再现出来。

“——终焉之枪（-myniad）——！”

击出的光之枪，仅仅数秒，就用光辉满耀了虚无之穴（Naru pitto）。

烧灼了空气的分子，连同周围的魔力都一点不剩地扫荡了——然后。

——然后，从枪身，传来微小的异响。

从破坏规模来说绝不应该听得到的，极其细微的声音，我的听觉却确实地捕捉到了。到底还是捕捉到了。

那是，致命伤。

我清楚地知道。

就像心脏裂开一般。就算再怎么修缮其他地方也挽回不了的，束手无策的伤害。我曾想象过，打碎玻璃之城的时候。自己有多喜爱那座再也无法复原的城堡呢。

异常猛烈的光芒渐渐消失于黑暗中。

连这个宝具，都无法伤害到栖身于底部的野兽——我想道。

能做的，只有转移它的注意力。

但是，已经足够了。

我抱紧了正在下落的师父，顺势滑入了横向开口的洞穴。

*

滑入洞穴时我的膝盖猛地着陆。

“好痛……！”

感觉像是把身体内部嘎吱嘎吱地削刮，骨与肉都重新组装了一样。

比生长的痛再疼个一百倍大概就是这样吧。每一秒都在向着不是自己的东西转变。啊啊，我的外侧（表面）已经跟她一样了，如今被改变的，是连系着神秘的内侧（核心）。

再生出了不属于自己的脏器，不是自己的因子（成分）被组合进来。

腹腔简直像埋入了岩浆，随着一呼一吸不断生出不可控制的魔力。

但是，那些事都无所谓了。

不管别的，我必须要快点跟它取得联系。

“……亚德！”

“噢。”

他回答我了。

简直跟平时没区别，但，透着无比疲惫的声音。

“什么嘛，声音像哭了一样。”

“……不是，不是的。”

我摇摇头。

我已经知道了。我到底还是明白了。

不管多想隐瞒，也依旧传达给了作为使用者的我。

虽然亚德奇迹般地、暂时地、非常勉强地保住了这副能说话的形态，但我依然明白了。如果解放了十三拘束，那现在这个奇妙的匣子可能连残渣都不剩了。

身旁，有翻坐起身的动静。

“……格蕾……”

屁股着地姿势的师父，用非常僵硬的表情看着这边。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总之就是那样的表情。

我想，这个人真的，时不时地会很傻。明明他自己根本没有半点错。

不管自己还是挚友都有可能会这样，我们是知道这一点还来到这个迷宫的，现在这样只是预料之中罢了。本来要是反过来考虑，会认为能不付出任何牺牲就能了结这件事的，那才可以说是真的笨蛋吧。

“师父。”

所以，我故意打岔道。

这个人不问的事情，由我来说出。

“大概，远东的第五次圣杯战争最后的从者被召唤了。那也是，与我有缘的——”

亚瑟王，这三个字我没说出口。

不过，这个人也已经明白了。

“……你的故乡一直相信那位英雄会再次出现，那位既是过去的王又是未来的王（统御过去和未来的王者）。（翻译者注：来自威尔士的民间传说永恒之王。《亚瑟王之死》：称王为一世，转来仍为王。 威尔士民间传说：有一位伟大的王将会手持圣剑，带着军队凯旋，让威尔士永远不受侵略。）”

阿特拉斯院院长守望着的、我的家乡，一直都盲目相信着再过不久亚瑟王就会被召唤。

现在，这里听取了那份祈祷。哪怕已经不再有意义。

“……我，又发生变化了。”

跟十年前一样。

跟失去自己的脸那时一样。

以后自己会如何呢？

然后，师父像坚定决心一样，垂落了视线开口说道。

“亚德，你……”

“喂喂，别满脸苦大仇深啊，老师！ 噢不对你平时就一副那个表情，这真是对不起了，嘻嘻嘻嘻！”

亚德的声音，让师父的嘴唇仿佛哭出来一样颤动着。

这个人，一定是从十几岁起就一直是这副表情了。即使现在不是这个表情，那也只是演技变好罢了。

“格蕾……”

“没关系的，师父。”

我拼命地咧开嘴角。

即使只有这个瞬间我咧开了嘴角，我也有点自豪。

“十分抱歉，亚德他看上去有点累了。能不能请师父先走一步呢？”

“……明白了。”

师父颔首，站起来往外走。

当然，在哈特雷斯修整以待的当下，我们必须马上追上去。万幸的是，从身体里溢出的活力至今未止。或者不如说，不管是质还是量，都在以恐怖的程度继续攀升。

笔直的洞穴中还能看到师父的背影，我低声说道。

“……一点点就好，能让我稍微骄傲一下吗？”

“全听您的，大小姐。”

亚德的俏皮话，令人痛心地顺耳动听。

总是充满讽刺的这个声音，都已经勉励了我十年了啊。要是没有他的话，在师父拜访故乡之前的日子里，我会过着怎样的生活呢？不，说到底那样的我还能好好活着吗？

所谓的活着，并不只是身体的活动，这件事也是他教会我的吧。

“……我们可真是，非常、非常诚实的两个人啊。”

“……我也这么想。”

有多久没有听到过匣子毫无讽刺的言语了呢？

到这里来之前，我们已经度过了十年啊。

“抱歉啊，慢性子格蕾。老子要稍微睡一下。”

“……好。”

点点头，我也站了起来。

右手的匣子虽然变化成了死神之镰（Grim Reaper），可是亚德再也没出声。

或许再也听不到了，我把这个想法封了起来。现在应该考虑的，是来到这个迷宫的目标。不管是我还是亚德，为此不惜燃尽自己的全部——我们发过誓。

我按了按腹部。

“……痛……”

自己也是，还能撑多久呢。

自己还能地保持着灰色（Gray）到何时呢。

即便如此也要一边感谢朋友，为了让我能够战斗而留下死神之镰（Grim Reaper）的形态，一边急匆匆去追上师父的背影。

*

“喂、刚才的光是──！”

“她用了那支枪吧。”

弗利乌如此回答道。即便如此，露维亚的目光也没离开敌方。

漆黑的战车。

骨龙拉着飞翔在虚空的、魔天车轮（Hecatic Wheel）。

“到底遇到什么了啊。总不能是释放了宝具还被Faker阻拦了吧。”

清玄说道。

这三位魔术师在各自不同的立场，都见过那位少女的宝具。正因如此，他们都知道那光芒有多么可观的破坏力。那是真正能吹飞一座城池的东西。

“不知道。这里可是灵墓阿尔比昂（Albion），什么都可能发生。”

“──露维亚小姐！”

清玄大叫着，身着礼装的翅膀扬了起来。

踢上附近的墙面这一脚大概是天狗的绝技吧。被抱着的露维亚鼻尖前面的空间迸发出紫雷。嗅到了电离空气的味道的她听命于直觉，放出了宝石。

“Call！（觉醒吧）”

七色光芒袭向战车，又一个不剩地被弹开。

真是的，又不是不能被伤害（攻击）到。

实际，据莱妮丝说，苍崎橙子应该能稍稍伤害到这架战车。如果是那样，这就不是绝对颠覆不了的神代防御。神秘虽然是越古老越强大，但归根到底那只是同质·同方向的情况下。

打个比方，露维雅的宝石魔术能把通常魔术不可能的蓄积化为可能。如果是流转在不同的人之间，吸收了众多执妄的宝石，就能使出更加强大的魔术。大概连这骨龙也能伤到了吧。

也就是说，消灭不了的意思。

（……果然，光是阻拦都已经用全力了）

露维雅冷静地判断道。

战车每次突击（Charge），就要粉碎贵重的宝石，就算有弗利乌和清玄的支援，也总有什么在被削弱。

埃尔梅罗二世和那位内弟子也是一样吧？

潜入阿尔比昂（Albion）最深处，跟那个哈特雷斯对峙，那两个人会失去什么呢？

（我的赠礼他没忘了吧？）

她在心中问道。

初次相遇的时候，她还觉得他是最糟的魔术师。明明根本靠近不了神秘的奥义，还笨拙地死死抱住不放的、可鄙的新世代（New Age）。

但是，那个魔术师向她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而且偏偏是通过解体了露维亚的魔术、并展示了那魔术的未来的方式。

（既然如此，那就做点什么啊，我的指导老师（Tutor）！）

3

作为最后的舞台，那里是否相称呢。

起码，我睁开了眼，茫然地仰视穹顶。

卷成漩涡的光连绵不绝，令人想起神话中出现的世界树。仅从坐标来说，明明是扎入地幔到这么深的地底，点缀其上的光芒却像星空一般华丽，简直像置身于宇宙中一样。

周围都是魔术环阵和包围它们的金币。还有一架钟表和一只银色的手提箱。

“…………”

红头发的魔术师伫立在魔术环阵前方。

暂时是背对这边的。

光芒中有什么我不知道。

但是，魔术师明知我们已经侵入了空间，却也没有立刻回头。令人不禁想那光芒的内侧的东西该有多重要。

“冠位决议（Grand·Role）怎么样了？”

魔术师背冲着我们开口道。

师父也仿佛已经预料到会如此一样，自然地回答说。

“好像因为Ms·伊诺莱的发言而中断了。大概还剩15分钟吧。好像是决定，要以【我能不能阻止你】来定是否当做没举行过会议本身吧。”

“……哎哟、这种发展还真是让我吓了一跳呢。”

“我也是一样啊。”

师父苦笑道。

恢复跟莱妮丝的通信后，我们首先确认的就是这事。

不知是因为深入了古老心脏呢，还是因为路径（Pass）曾经一度断绝呢，清玄的情报共享魔术的精度下降了很多，但会议的大体内容我还是听到了。

虽然，依旧还有几个未解之谜。

我想这些谜在见到他之前肯定是弄不明白的吧，就连师父我都没去问了。

“这样一来，这15分钟就能决定很多很多事了呢……君主·埃尔梅罗二世。”

魔术师缓缓转身之时，我忽然意识到，自打魔眼蒐集列车（Rail Zeppelin）之后，这还只是第二次与哈特雷斯面对面。

被这个魔术师折腾的时间，和现实中接触的时间的落差。

哈特雷斯向这边迈出一步，发问道。

“你为什么而来？是为了阻止我吗？”

“当然，正是如此。”

师父肯定道。

哈特雷斯仿佛觉得不可思议般歪头。

“为什么？以你的能力，应该已经找到Whydunit了吧？即【制造出魔术师之神】。或者也可以说，神灵伊斯坎达尔。我以为你应该没有阻止的理由才对？”

“我一定，是为了亲眼确认而来。”

师父的话语里毫无淤塞。

仿佛一路走来都一直在思考这番对答一样。

“……原来如此。”

哈特雷斯颔首。

然后，他用招人喜欢的笑容继续道。

“这是为什么呢。之前就总觉得，连那个野兽都阻止不了你们。”

都已经用上了闪耀于尽头之枪，也只能转移其注意力的，灵墓阿尔比昂（Albion）最深处的怪物。

光是想起来，身体就不禁从内而外地瑟缩。

经由亚瑟王的召唤，前所未有的活力飞涨着的如今，我甚至都还是无法思考对抗那个怪物的办法。

“十年前、你被那个怪物吞噬了吧。”

师父如此宣告道。

“…………”

哈特雷斯不答。

“还是说、是在更早的三十年前这样说比较正确？”

“……都推测到那种地步了吗”

红发的魔术师仿佛很困扰似的启唇道。

那表情有一点点像师父，令我不禁屏住呼吸。为什么这两个人时不时会给人印象如此相似呢？

“……刚才说的是怎么回事？”

“你马上会明白的。”

对我的提问，师父微微苦笑。

“虽然有应该确认的事项，”

抛出开场白，师父郑重地问哈特雷斯。

“你的术式已经进入自动阶段了吧？”

“嗯，到这个阶段，就算我死了也还是会继续运作的。呵呵，你或许也知道，我把毕生积蓄都用在这个术式上了。毕竟此行凶险到有必要带从者来。让她用几次宝具就空空如也了。”

哈特雷斯说着，看向银色的手提箱。

师父也把目光转向那个手提箱、提问道。

“手提箱里原本装的、是封印指定的魔术師和你存储的魔眼持有者（Holder）吗？”

“哦呀。”

哈特雷斯扬起一边眉毛，而我不明所以地看向师父。

师父慢慢说道。

“魔眼蒐集列车（Rail Zeppelin）上、哈特雷斯说过他把魔眼持有者的头整个保存起来了吧？”

他确实，是说过这话。

以魔眼蒐集列车（Rail Zeppelin）为前提，哈特雷斯调查远东的第四次圣杯战争时候使用的方法。

那就是，把魔眼持有者的头整个切下来令其就那样活着，专心解读那魔眼中映出的情报。

“魔眼自身会生成魔力。正因为对魔术师来说那就像是外设的魔术回路一样，魔眼才会不论性能如何都被当做贵重品来对待。哈特雷斯把那当成维持从者和大魔术的燃料给烧了。”

“……师父……！　那不就是说……！”

连我都不禁插嘴了。

那不就是说，那个手提箱里面，原本装着好几个魔眼——不，是魔眼持有者的活人头吗？就是说，哈特雷斯把那几个魔眼持有者像投入炉中一样使用，开拓出灵墓阿尔比昂（Albion）的道路，才使得制造神灵伊斯坎达尔的大魔术成立了吗？

但是，师父没有碰触那些残忍行为，继续说道。

“还剩不到十四分钟。我也想确认一下自己是否猜中了。没关系吧？”

“请便。”

哈特雷斯敦促道。

这番对话令人联想到分别已久的师徒。

所以才更让我不禁心绪不宁。总觉得师父踏入了一个不应该踏入的区域。

“一开始我是这么推理的……现在的Dr·哈特雷斯，其实并不是Dr·哈特雷斯、而是十年前下落不明的哈特雷斯的弟子，克洛。”

那也是莱妮丝在冠位决议（Grand·Role）中说过的话。

中途开始时会议虽然围绕这个话题展开，却被艾席拉推翻了。她坦白，他们杀害的不是哈特雷斯，而是其弟子克洛。

“原来如此。既然用了【一开始】，那也就是说现在想法不同了？”

“嗯。我对这个假说一直有种违和感。”

师父承认道。

“如果是克洛替换的哈特雷斯，那在好几个事件的背后，他的行动也太巧妙了。解开这次的术式也是，怎么看都只能认为是现代魔术科学部长本人吧。只接受过几年正式授课的弟子可做不到。”

“毕竟是你、应该也已经确认过克洛的出身了吧？”

“是说化野九郎吧。这方面当然也跟化野菱理取得确认了。虽然化野家系确实作为魔术师也是很特殊的， 但也没有能够匹敌学部长那种高度的术式。”

冠位决议（Grand·Role）的进程中，最令人吃惊的就是这个事实吧。

化野九郎。

没想到哈特雷斯的弟子，竟然是化野菱理的亲生哥哥。

把这个前提暂且放置，师父话语的矛头一转。

“Dr·哈特雷斯。我们已经见过当年救了你的葛洛特医生了。”

听到师父的话，有一瞬间，哈特雷斯的回答出现了迟疑。

“……真亏你能追查到这些。”

“是我的朋友告诉我的。”

这朋友二字里究竟承载了多少沉重呢。

阿特拉姆·加里阿斯塔最后留下的视频信件。──当初那绝不是什么能令人产生好感的相遇。始终都是傲慢贵族的态度的阿特拉姆和师父两人、脾气不相投。

即便如此那也还是留下了某些东西。

哪怕一方死去也没有归还于无的、交流沟通。

“把你的人生，献给最璀璨的事物。这话好像是他对你说的吧？”

“啊，没错。”

“那个时候，混进去了奇怪的话。”

师父竖起手指。

“那个医生说在藏匿你的期间患上了怪病，断断续续地失去了视觉。”

确实说过这话。

那时在边上听着的我，只能想到原来如此还有那种病啊的程度，原来师父还想到了别的吗。

“但是你一摸就治好了他对吧？”

“…………”

这回，哈特雷斯的表情才真的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不留空隙地，师父继续问道。

“这才是你通过神隐获得的异能不是吗？”

这言语也动摇了空间。

“时钟塔知道了你通过神隐获得了某种异能。但是具体是什么异能，并没有人知道详细情况。或许，把你迎进来的诺利吉卿是知道的吧，但那位先生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说出对自己养子不利的话。”

“……是啊，诺利吉卿就是那样的人。”

哈特雷斯微微点头。其名字成为现代魔术科名字由来的诺利吉卿，好像也是仅有的、这两个人都认同的品格高尚之人。

不过现在，我还是更在意话里提到的异能。

“到底，是怎么回事。在魔眼蒐集列车（Rail Zeppelin）上的时候。”

在魔眼蒐集列车（Rail Zeppelin）上、哈特雷斯确实发动了被认为是从妖精那得来的异能。让腑海林之子不知从何处出现，阻碍列车前进的道路。

──『虽然我不是虚数属性，但也能做到类似的事。作为这颗心脏的代价。』

他应该确实有这么说过。

“正如哈特雷斯所说过的。虽说神隐被掳走的小孩会被附加上祝福和诅咒，但他这个情况不是祝福而是单纯的诅咒罢了。虽然医生都说了，不管什么机器检查都找不到你的心脏。恐怕，你失去的心脏的位置上，有个像被虚数魔术处理过的──类似裂隙（Portal）一样的某种异空间吧？”

“正确。”

哈特雷斯也承认了这一点。

“哈哈哈、所以才每回都像要死了一样啊。毕竟就像切开心脏一样。明明有着哈特雷斯（Heartless）这样的名字，却还要尝到心脏被破坏的痛苦滋味，你不觉得这很不讲理吗？”

“让我们稍微把话题推进一些吧。”

师父说道。

空间里耸立的光柱给他的侧脸打上了一层薄薄的阴影。

“我认为，医生失去了视觉，并不是失去，而是被篡夺了。”

“篡夺……？”

对于我的疑问，师父柔和地笑了。

“就是那种魔眼哦。或者应该说就是会成为那种魔眼。啊啊、在魔眼蒐集列车（Rail Zeppelin）上、我看漏了致命的一项。──格蕾，你还记得在那辆列车上，奥尔加玛丽的侍从说过的话吗？”

“那位……被杀害的，拥有未来视的女士？”

“没错。她说过的吧。──拍卖会上、会出售虹之魔眼。”

“…………呃！”

一瞬间，我呼吸都停止了。

虹之魔眼。我记得那表示魔眼的最高位。

结果到最后、当时的魔眼拍卖上，只出售到卡拉柏的泡影之魔眼──宝石位的魔眼。

“但是特莉夏的未来视是、我记得是说预测还是什么的？只是看到可能性最高的未来，之类的。”

没错。

应该是说过这样的话。

所以才把高位的宝石之魔眼跟虹之魔眼给搞混了而已。应该就是如此。

“我也曾是这么想的。所以我们被骗了。……哈特雷斯。从你看来，想必有点奇怪吧？”

“…………”

哈特雷斯不答。

所以，师父从这一侧踏入进去。

“刚才也说了，在那次事件中，我已经判明了你将魔眼持有者的头整个保存着。”

“那又如何？”

哈特雷斯再一次望向那个银色的手提箱。

“这次，【整个头】这个词就是关键。那个时候，因为是将魔眼持有者的头整个保存起来，我还以为你一定是让本人将魔眼得到的情报说给你的。但其实没那个必要。本来就不需要那么舍近求远的方法，你本来就有着更直截了当的手段。”

倏地、脊椎上滑过去一个恐怖的念头。

这个话题还要说下去吗。连想都不愿想的真相就在那里。

师父合拢指尖、说道。

“那么如果假设你持有的魔眼，能篡夺他人的视界呢？”

言语如同利刃。

医生断断续续失去的视觉，年轻的哈特雷斯触碰后就治好了，这些证词。一口气将迄今的要素都连结起来了。原来那就是那个魔眼的真面目吗。

“虽然有点显得图方便，不过就取名叫篡夺之魔眼吧。只要在它旁边哪怕是虹之魔眼的视界都可以篡夺过来的魔眼。刚才野兽会将目光投向我们这种微小颗粒、无疑也是这样——是你篡夺了野兽的视界吧？”

“…………唔。”

野兽之所以会盘查屏息的我们、同样是因为这个神秘。

所以那时候师父才会说出了哈特雷斯所拥有的魔眼啊。就是因为他诱导了野兽的视线。

“正因如此、特莉夏也才预测了拍卖会上会出售虹之魔眼。无意识地活用就能解读未来的预测之魔眼，是很难防备这样的串线（连线）的。因为毕竟那不是用理性组装出的逻辑论理，所以也很难区分开原本的虹之魔眼持有者，和能篡夺虹之魔眼視界的魔眼持有者。”

“……唉呀唉呀，真是让人无所遁形的对手啊。”

哈特雷斯苦笑道。

那也就是，承认了师父所说的意思。

“不在魔眼蒐集列车（Rail Zeppelin）上使用那个魔眼，是驾驭的问题吗？”

“那可不是在战斗中能随便使出来的廉价魔眼哦。假设将其使用出来却反而使战况更加混乱、就很可能会不利于Faker。再说了，本来在那种局面下、我也没有必要赢啊。”

原来是这样。

Dr·哈特雷斯在召唤Faker的同时就已经达成了那件事的目的。会到跟我们交战这一步，也只是因为阻止不了猛冲的Faker。

师父在一呼吸间，组织好了语言。

“还剩十分钟。让我们把话题还原到最初吧。”

他恐怕是通过魔术回路计时的吧。以前说过的，哪怕以师父的能力、这点事还是能做到的。

“虽说冠位决议（Grand·Role）上苍崎橙子也已经看破了，找出存在于阿尔比昂（Albion）的裂隙（Portal ）这种属于克洛的异能，恐怕是化野家的魔眼、即能与死去的龙之瞳同调的能力吧。对了，你的篡夺之魔眼，与这个能同调的魔眼，虽说是经过神隐变化才得到的，基本是同一种能力。”

“……诶？”

不行了。

我要混乱了。

不是说找出裂隙（Portal）的异能是克洛的异能吗？跟哈特雷斯又没有关系。

应该是没关系，的吧。

“师父，你在，说什么？”

“在我获得确信之前花了不少时间。实际上，得出这个结论，还是在我们潜入阿尔比昂（Albion）之后呢。莱妮丝在冠位决议（Grand·Role）上所说的、现在的哈特雷斯是其弟子克洛冒充的，绝对没有错，但也不正确。”

“…………”

哈特雷斯沉默地微笑着。

“因为原本，Dr·哈特雷斯就是克洛”

4

接二连三的反转，让我都已经把握不住这次的事态了。

在那样一波三折的冠位决议（Grand·Role）上，终于暗示出克洛可能冒充哈特雷斯，可那应该也已经被艾席拉的自首给否定了呀。

然而，此时此刻，那个可能性又再度回归了吗？

不，不是的。

师父刚才说了，是【原本】。

但是，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哪怕提示就在眼前，我还是没法接收到。

“三十多年前，听说被那位医生救了的哈特雷斯，因重伤而失忆了。”

师父说道。

“假如那其实是十年前因被同伴背叛而负伤的克洛呢？”

“…………哈？”

在一旁听着的我发出了不经大脑的声音。

果然我还是不明白师父在说什么。

顺序颠倒了。把十年前被背叛那件事说成三十年前发生的事、到底打算干什么。

“没错，顺序反过来了。”

仿佛能读取我的思考一样，师父说道。

“问题是克洛才有往来于阿尔比昂（Albion）和地面上的手段。而且，若艾席拉的自首所说是真的，那么背叛行为是发生在阿尔比昂（Albion）才对。──那不就是说，在临死前，克洛成功发现了另一个裂隙（Portal）吗？但是，克洛想逃往地面上却没能成功。——没错，所以实际上他是反其道而行之的。”

师父手指指向下方。

“恐怕、他是通过连接着虚无之穴（Naru pitto）的裂隙（Portal），前往了妖精域。”

妖精域。

那是灵墓阿尔比昂（Albion）的最深处。比这古老心脏还要更下方的地方。

“没人知道在那儿实际发生了什么。因妖精而起的神秘对魔术师而言依然是未知的领域。但是，也有能知道的事。比如，神隐是能超跃时代和地域的。”

神隐是能超跃时代和地域的。

师父确实这么说过。在跟藏匿哈特雷斯的医生对话时，他在诊察室里讲授于我的。

──『极东有浦岛太郎一类的传说，而那就是典型的神隐。被掠走的人类被带到了时代和地点都不同的地方去。』

而且，在探索这阿尔比昂（Albion）时也说过的。不只师父说过，凯爵士不也说过一样的话吗。

他们都说，这地方，无论是时间空间都很暧昧。

但是，就因为这样，这样的荒唐事就能强行成立了吗？

“当然，确实是很荒唐无稽的。就算别人一脸认真地对你说这话，你也只会感到困惑罢了。所以我才没有对莱妮丝说。因为在冠位决议（Grand·Role）上要是说出这种话，也只会被人付之一笑，发言也到此为止了吧。”

他没有全部都告诉莱妮丝的理由。当然，应该还有师父当时也没有确信自己这个想法的缘故吧。

“但是，这里就不一样了。在这里的，是两个魔术师。”

师父目光锐利地盯着哈特雷斯。

“啊啊，需要附加说明的是、发现通往妖精域的裂隙（Portal）也不一定就是克洛。原本，你（哈特雷斯）如果曾经是克洛的话，也能用同样的能力靠自己去发现那种裂隙（Portal）、毕竟曾经穿越过一次，要发现也很容易。”

“也就是说……哈特雷斯把濒死的克洛送进了妖精域？”

“没错。十年前，被那只野兽吃掉的化野九郎＝克洛、通过神隐移动到了三十年前。这次神隐让你产生的变异、我很难推测全貌。到底是在什么时机你想起了全部？　是化名哈特雷斯的时候吗？　还是说，是在跟身为自己过去的克洛面对面的时候？　不，莫非是被同伴背叛，克洛快要被杀死的时候？”

“…………”

我茫然。

光是看表象的话，这跟我故乡发生过的事有几分相似之处。阿特拉斯的七大兵器之一【Logos React】是将过去再演出来，把我和师父送入那个世界。

然而，这次是现实。

虽说是经由名为灵墓阿尔比昂（Albion）的隔绝人智的地方、不是七大兵器的演算世界、而是现实世界发生的事。这种事真的会发生吗？就算假设能做到、时间悖论又怎么讲？

接着、

“……真亏你能想到。”

只听哈特雷斯叹了口气道。

化野九郎＝克洛＝Dr·哈特雷斯。

一个等式在此结成。像被遥远从前定下来的圆环一样。

“时间溯行是魔法的领域。虽然凭我们的魔术无法到达，但作为神秘它并不是不存在的。别说五大魔法中本就存在着有这种作用的方面，更何况我还在格蕾的故乡看到了Logos React。”

“唔。原来那并不是单纯地再演过去吗？”

“不，它本身只是单纯的再演而已。”

哈特雷斯说出了跟我一样的疑问，师父也同样颔首。

“但是、同時我也窥见了可能性。从那再演中发现的你的论文里，除了让神灵伊斯坎达尔再临的术式，还有几个其他正在研究中的理论的痕迹。当我终于意识到其中的意义时、很遗憾已经是在我下到这迷宫之后了”

“……原来如此。不过、那些我早都已经放弃了。实现观测过去，通过一种应称之为灵子转移的逆召唤而实现的时间溯行，这在理论上是可行的。但是，我发现要使这种时间溯行保持安定，最少也必须要阿特拉斯院的全面协助，和辈出时钟塔君主（君主）那样的名门家的秘术。呵呵呵，光是这些就已经是不可能完成之事了。另外再考虑到新建设施和预备实验，还有必要的天文数字般的費用、这还真是不去赢得那个圣杯战争都不行呢。还有，哪怕这些都做到了，有時间溯行可能性（灵子转移适性）资质的人类也很有限吧”

哈特雷斯淡淡地说。他口中的一项又一项，在真正的魔术师听来无异于惊天动地的内容。

师父只是小小地抽了口气。

“太好了。说真的、我还以为免不了要被指责妄想了呢。”

“那么，你已经知道我的共犯是谁了吧？”

“冠位决议（Grand·Role）共犯的话、是伊诺莱吧”

师父坦率地揭露道。

“这只是单纯的排除法。麦克达内尔的女儿既然想杀哈特雷斯的弟子、就很难争取跟她家联手了。而纯粹的贵族主义尤利菲斯，怎么想也不可能会赞成神代的魔术形式。奥尔加玛丽和伊诺莱嘛，虽然我确实烦恼过一阵子，但如果是天体科出面，那出场的应该会是君主（君主）马里斯比利本人才对。

而且、Ms·伊诺莱她没什么特别复杂的想法，单纯是因为有利可图才站你那边。没错，她像呼吸那样自然地亲近权力。没有任何恶意、没有任何执念地，铺开阴谋的蛛丝。”

“毕竟很久以前开始伊诺莱老师就一向如此。”

“哪怕是对现在的现代魔术科、她也经常啰嗦说快改换门庭到民主主义来嘛。”

哈特雷斯说道。师父闭起一只眼睛。

“话虽如此，Ms·伊诺莱也并不打算让你成功……不管你成功也好，失败也好，她都在控制局面。即使是麦克达内尔，恐怕也有些察觉到伊诺莱跟你勾结了吧？”

“麦克达内尔也，察觉到了……？”

我就像鹦鹉学舌般说道、师父颔首。

“所以，莱妮丝放弃了寻找犯人。既然已经定位出来了，再把对手退路切断只会彻底与其为敌。当然，最坏的情况下，虽然会留下欺骗麦克达内尔的坏名声、但这种程度的损失总能用政治手段找回来。对君主（君主）而言，这是理所当然的判断。”

那个会议到底络合着多少重的思考和阴谋呢？

哪怕都已经像这样解明了、我依然觉得半分都不明白。

哈特雷斯仰望穹顶。光落到他脸上，他闭上了眼。

“你并不是侦探，你的角色并不能给事件判罪。……你只是，出于必要而解剖事件罢了。”

故而、不可揭露犯人。

故而、不可追究罪责。

只是在解剖事件罢了。仿佛将机械的齿轮卸下。简直像把自己所热爱的神秘之根干变得毫无意义。

“那么，我究竟会有着怎样的Whydunit呢？”

像在恶作剧似的，哈特雷斯问道。

之前见到他那次也是、我觉得这位魔术师身上仿佛有着奇妙的两面性。搞不好可能是作为克洛的性质和作为哈特雷斯的性质并存的缘故。

“通过时间溯行，你其实是从弟子克洛和师父哈特雷斯两方的视点去注视着时钟塔和阿尔比昂（Albion）。然后，被既是同伴又是弟子的爱茜拉他们，背叛了两次。”

师父庄重地说道。

“从中得到的教训（Whydunit）就是【无论多少次都一样】。”

“真是漂亮的回答。”

啪啪啪，哈特雷斯鼓掌道。

“错的并不是我。当然也不是艾席拉、盖塞尔兹、乔雷克或是加尔固。”

后面几个名字都是曾经和克洛一组的队友。

背叛克洛、打算杀死他的魔术师们的名字。也是在这次事件中，除了艾席拉，克洛=哈特雷斯报复过的魔术师们的名字。

“……那时我们的队伍很棒。艾席拉是我的青梅竹马。盖塞尔兹是个使用魔药的可靠炼金术师；乔雷克和加尔固兄弟能弥补我的不足之处，不管是战斗还是活跃气氛都相当积极。而他们，又全部都是我心爱的弟子。”

哈特雷斯从两种角度跟他们相处。

是生死与共的同伴、也是在同一个教室里讨论魔术之深渊的师徒。他们也跟克洛=哈特雷斯相交，到头来却一而再地背叛他。

“那么，错的就是唆使他们去背叛的现代魔术师的世界吧。这个不管做什么都会导致如此悲剧的魔术世界，才是宿疾。”

……啊啊。

终于、到这一步了。

Dr·哈特雷斯的Whydunit。他为什么这么做的动机。神代的魔术形式也好、灵墓阿尔比昂（Albion）这个大舞台也罢，都不过是达成他目的的手段。

沉默数秒后。

“……你并不是想通过神代的魔术形式，去救赎新世代（New Age）。”

师父继续道。

“把你的人生，献给最璀璨的事物。说出过这句话的你，早已失去了最璀璨的事物。所以、你只好做出这种代偿行为。不是取回失去之物，而是憎恨让你失去的愚蠢人们。只不过那个对象不是人类，而是名为魔术师的世界。你只是想以神代魔术的形式，将其作为炸弹、将这现存的魔术师的世界炸得什么都不剩罢了。”

（……那、是）

我想起来了。

我曾经跟Faker说过两次话。

她憎恨着在王死后发动了继业者（ Διάδοχοι ）战争的战友。恐怕正因为憎恨的战友死了，她才代偿性地希望王能成为神吧。

那么、寄宿于她身体的那份愤怒，岂不是跟哈特雷斯的那份简直是同一性质的吗？

“正是如此。”

哈特雷斯再度点头。

“那，又有什么问题？”

“并没有问题。”

师父摇头道。

“只不过，那我就一定得阻止才行。即使是崇高的理念也没有值得一赌的价值。我弟子们的未来不可能仅仅是因为破坏冲动就押上去。”

“阻止我、吗……”

哈特雷斯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事一样笑了。

“阻止我也没意义，我早就已经【停止】了。我早就将接力棒交到她手里了。没错，这之后就全靠我的神去完成了。”

恰好是在哈特雷斯说完的那一刻。

他背后的光柱中，有什么站了起来。

５

【那个】用令人发指的缓慢速度睁开眼睛。

光是睁开眼皮，就少说也应该是花了数年时光。

人类和神灵对时间的感觉是不一样的。所生存在的时间和次元也不同。对人类的行为，神灵不会去正确地认知——更不如说，正因为是认知得太正确、才已经跟人类大不一样了。

【那个】的自我认知、已经与人类不一样了。

灵基虚影再临。

哈特雷斯如此称呼的术式、能够让从者再次接续上英灵座。

包括Faker这职阶（Class）在内的境界记录带（Ghostliner）中，已经通过这个术式同时输入了作为Faker的记录和伊斯坎达尔的记录。

原本，只能被允许作为英雄的一个侧面而再现的，是为从者，而这已经大大超出了从者的限度，记录的规模被扩大，甚至到达了作为信仰对象的现象──神灵规模。【那个】既是伊斯坎达尔实际经历过的历史，也是众多民众所信仰着的伊斯坎达尔这位英雄的两千数百年；而在它反面，既是Faker经历过的历史，也是仅此一位魔术师对Faker信仰过的几个小时。

然后、【那个】看到了世界。

６

一瞬间，一切都置换了。

哈特雷斯架设了魔法环的灵墓阿尔比昂（Albion）空间在刹那间飞逝，我们站立的地方变成了红色的荒野。

“诶……!”

我赶忙环视四周的变化。

不止有土地。

不知何时我们还被众多的士兵包围了。

各种不同文化的铠甲裹身、或是持枪、或是骑马。数量多到、让人都惶恐是不是会延绵不绝到地平线的身影排成行列。

“是王之军势（Ionian Hetairoi）……”

师父呻吟道。

我听过这个名字。伊斯坎达尔作为从者现界时使用的超规格宝具。跟固有结界一起、召唤与自己结下羁绊的数万士兵，超出常识的神秘的军势。

那军势里的士兵对神灵伊斯坎达尔的苏醒必然是要献上祝福的吗。

果然，士兵们人影的中心，有一尊高大的骑马身影。

不，是在夸张的身影中、只有那个存在正在发光。

神灵伊斯坎达尔。

我无法正确认知那个身姿。

明明身高体格都不一样、但却让人觉得既像是那位Faker、又像是我只在传闻里听过的巨汉伊斯坎达尔。连我现在这经由亚瑟王的召唤而无限接近从者的视觉、都无法直视那个存在。认知不过来的过剩情报，被自己的视觉误当成是炫目的光了。

“……啊啊、这就是神灵降临啊。”

哈特雷斯的声音充满掩藏不住的喜悦。

如他所愿，神代的魔术形式降临到这个世界。由此、时钟塔·贵族主义所统领的魔术师的世界、宣告终结。

过了一会儿，师父开口了。

“我想确认一下。在圣杯战争中，御主是从者的拱心石（核心）。不论多么强大的魔力、一旦失去御主就会迅速枯竭最终消失。对这种情况下的神灵也同样适用吗？”

“啊、你是想如果杀了我神灵伊斯坎达尔或许会消失吗？　这问题对你来说可有点愚钝了。那毫无意义。地面上的新世代（New Age）已经通过数个路径将金币分发了出去，他们是不会同意的。”

哈特雷斯苦笑道。

“持有斯达特金币的魔术师们，早就以跟御主一样的通路（Pass）连结上了。当然也同样兼有拱心石的机能。”

“……也就是说、我也是神灵伊斯坎达尔的御主之一了吧。”

手握金币的师父咬住唇。

“与你预想的不一样？”

“不，是终于放心了。”

师父缓缓掸了掸西装上的尘埃。

他的目光投向了神灵伊斯坎达尔。

“你打算怎么做？”

“Rider……”

师父边说着，边向着光芒闪耀的伊斯坎达尔走去。

“那位伊斯坎达尔可并没有与你在第四次圣杯战争并肩作战的记忆哦。不，说到底英灵伊斯坎达尔和神灵伊斯坎达尔，只不过是只有本源相同的不同人罢了。不管你会觉得如何感伤、神都不会停驻自己的目光。”

也不知道哈特雷斯的话语他有没有听到。

师父的脚步没有任何变化。

虚浮的脚步，宛如在沙漠快要渴死之前看到圣地的信徒一样。哪怕那圣地只是临终前看到的幻象，他感觉到的救赎也绝不可能是梦幻泡影。

啊啊，真的不是幻影。

师父褪下手上一直戴着的手套——从潜入灵墓阿尔比昂（Albion）之前就一直戴着的手套。

“什么……！”

“诶……”

哈特雷斯、还有我全都惊讶得说不出话。

不可能存在的东西，却就在那里。

仅仅一划。闪耀着赤红色的光、画成奇怪形状的纹样。

──仅此一划的令咒！

“怎么可能……埃尔梅罗二世。那令咒你是从哪里……”

“第三次圣杯战争。”

那话语根本称不上是回答。

但我却是明白的。因为我看到过那个现场。

露维雅泽丽塔·厄德菲尔特曾经交给师父一个宝石盒，称其是授课费。厄德菲尔特的血亲曾经参加过第三次圣杯战争——那时她说过这样的话。

啊啊，那么。

自诩为世界上最华丽的猎人、即使被毁谤为鬣狗也昂首挺胸的她，如果是她的血亲，那么保存令咒并带回故乡这种事、恐怕也十分有可能吧。

“你刚才说我也是御主之一了对吧？哈特雷斯……！”

“快住手！”

哈特雷斯领悟到其中的意味、第一次发出了惊喊。

他抬起手，射出一发魔弹。

“──唔、休想！”

我用脚蹬地跃出。

哈特雷斯的魔弹一个不剩地击在死神之镰（Grim Reaper）上。伴随着前所未有的敏捷身手的，是在我身体里流窜着剧烈的痛楚。因正在转变成亚瑟王的身体而满溢着前所未有的活力、但现在也在不断付出着转化的代价。

神灵伊斯坎达尔就是那个关键原因。

刚刚再临的神灵放出的魔力，灼烧了我们的魔术回路。

师父应该比我更痛苦吧。他甚至没有我这么强固的魔术回路、此时此刻他的全身应该都在被地狱般的痛楚折磨着吧。他迈出的接近着神灵的每一步，应该都在遭受着炼狱之火的炙烤吧。

“……你以前、说过，想要得到肉体吧。”

我看不到师父的脸。

但是，我那被磨锋利的感觉，察觉到了他颊边滴落的水珠。

“对不起、Rider。我也曾想实现你的愿望的。”

“住手！　快住手、埃尔梅罗二世！”

师父仿佛根本听不到哈特雷斯的嘶喊一样。

“师父……”

以前，师父说过。

第五次圣杯战争中他想召唤伊斯坎达尔，是因为想证明那位从者有赢得圣杯战争的实力。那绝对不是什么谎言。那是他一直一直在考虑着的，作为曾经幼稚又愚蠢的自己的赎罪。

但是那愿望深处，还有一个愿望。

哈特雷斯是想把神灵伊斯坎达尔作为道具使用才打算使他再临。

Faker是想让神灵伊斯坎达尔作为神灵而被崇拜才打算使他再临。

但是，归根到底，师父的话。

“我真的，是想过要实现你的愿望的。”

师父道。

那是异常平静的声音。

我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人用这种声音说话。

因为没有主人的命令，身为士兵的影子们没有任何动作。神灵伊斯坎达尔也还是跟被召唤出来时一样，身体纹丝不动。只是存在于彼处。刚刚经历诞生过程的神灵是这样的吗。

哈特雷斯也开始奔跑起来。

我绕过去截住他。

至少哪怕这一瞬也好、我也必须守护好师父。我就是为此才跟到这儿来的，发自肺腑地这么想。

“所以都说了嘛，你这人总是太性急啊。总是在我还没准备好时就来了、自顾自任性地侵略一番就又走掉。”

师父一边走一边道。

仿佛比起魔术回路的疼痛、反而是现在从心里沸上来的某种情感更重要。

“啊啊，所以，起码这次你就乖乖给我等着吧。像平时一样放声大笑着，好好守望着我去做的事吧。总有一天我会到座（那里）去的，你也适当听听我的话，我把背给你敲总该行了吧笨蛋！”

或许，也有其他不一样的方式吧。

像是【能正常地用魔术的话】、或是【像其他君主（君主）那样能干的话】、师父都不知抱怨过多少次了。

即便如此。

“约好咯。哪怕谁也不相信我、哪怕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哪怕我无论如何都没有成为英灵的器量。”

每说一句，师父都像是要泣血一样。

“直到燃尽这条命、我都会不断向你靠拢。”

每迈一步，师父都像是要交出性命一样。

“因为啊，我是你的御主……你的臣下……你是我的王……”

这次我能看到他的脸了。

师父用仿佛哭到崩溃一样的表情说道。

“你是……我的、朋友啊……”

他缓缓地，举起右手。

泪如断线的珠子、最后的一划发出了红光。

“我以令咒之名下令。”

“住手！韦伯·维尔维特！”

哈特雷斯也抬起了手。

他恐怕也打算使用令咒吧。就如同这一方也是想用这最后一划，向神灵下达什么指令一样。

刹那间，那只手飞向了空中。

是我用镰刀砍飞了它。被撕碎的手、血沫纷飞地散入虚空中。

“退去吧、Rider！”

他说的是，Rider。

不是现在这位神灵伊斯坎达尔、而是以师父曾经召唤出的灵基相称。

然而、他的意志竟然也还是正确地传达给了已成为神灵的他。

７

“啊……”

我觉得听到了什么声音。

而那一定是师父听不见的。

只有我这种对灵极度敏感的、布拉克莫亚的守墓人才能感觉到的思念。

自出生以来第一次要感谢自己的体质，能让我听到那个『声音』──

８

变化如果发生在一瞬间、那么果然一切复原也只用一瞬。

“师父！”

在我呼唤之前、红色的荒野已经消失了。我们回到了灵墓阿尔比昂（Albion）的古老心脏。死去的龙的魔术回路照得周围一片空濛白色。这地方恍若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个笨蛋。”

师父仰望着古老心脏的穹顶。

“明明总是不听人说话，偏偏只有这种时候老实听话吗。”

只从字面听的话像是玩笑话、但实际声音却很沉重。

而后，一个声音慢慢道。

“……埃尔梅罗二世……！”

倒地的哈特雷斯捂着自己的断手处。

他旁边，还有另一个回到这个空间的人。

“为什么……！”

她呻吟着。

“为什么，用最后的令咒呼唤了我，哈特雷斯”

“Faker……！”

我也只好睁大了眼睛。

黑发的女战士支撑着哈特雷斯的身体。

在手被切掉之前、或者不如说哪怕手被切掉了却还依然强行连接通路（Pass）、完成了哈特雷斯的命令。使用了最后的令咒、将身为神灵伊斯坎达尔的核心的Faker剥离了出来。

我不知道，那种事真的有可能吗。

但是我想至少，那一瞬间哈特雷斯成功做到了。

“机会对半开，或许更糟——但如果你用令咒下令的话就可以无视掉区区埃尔梅罗二世、神代魔术的形式就十分有可能成立。为什么？”

“为什么呢……”

血迹斑斑的哈特雷斯皱起了眉头。

“在我想到阻止不了埃尔梅罗二世的那一刻、为什么比起完成大魔术，我还是更想再见你一次呢。”

“…………”

我好像略微明白了。

克洛=哈特雷斯曾经一再被灵墓阿尔比昂（Albion）的队伍背叛。不管是作为同伴、还是作为弟子，所以不得不像那样憎恨着魔术师的世界。

而Faker却，跟她的名字相反地、是第一个不会背叛他的人。

或许，哈特雷斯真正所求的是……

“……师父。”

我摆好架势，把死神之镰（Grim Reaper）换了个手。

然而，师父却拍了拍我的肩膀，对我摇了摇头。

“已经够了，格蕾。现如今哈特雷斯的大魔术已经……”

“……呵呵，真不愧是你，还真了解呢。”

哈特雷斯歪了歪嘴。

突破了灵墓阿尔比昂（Albion）、让从者释放好几次宝具才设立了这次的大魔术。虽然他确实燃烧了魔眼持有者来补充了魔力、但施术者本人也绝不可能毫无损伤。哈特雷斯也早就已经到极限了。

不然的话，他刚才去阻止师父的时候，也不会陷入只用了几发简单的魔弹这种窘境了吧。

“十年──不，花费了你三十年的大魔术已经结束了。”

师父宣告到。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话，等你被押到埃尔梅罗派驻地再说不迟。至少比起其他派系，我想我能保证你会有个更好的待遇。”

“您可真体贴。这要是换Ms·伊诺莱说出来的话，就肯定是在考虑着下次怎么玩阴谋了，而你说出来只是出于单纯的善意。这在时钟塔可不是什么美德哦？”

“这点我也清楚得很。”

师父臭着张脸、把哈特雷斯看笑了。

“但是，在这种地方悲惨地腐朽下去给人看也够让人火大的。没错，唯独不想给你看到，看来我似乎一直很介意这个。……Faker”

“干嘛？”

“请帮我站起来。”

哈特雷斯借Faker的肩站了起来。

被切断的前臂抵在胸前的衣服上。

流泻出的低语，好像是这样一句。

【翻转吧，我的心脏】

随着这句咒文，两人消失不见了。

通过代替心脏而被封入身体的裂隙（Portal）进行的瞬间移动。可是，那样的话……

“……使用那样的神秘，哪怕准备万全都可以说死定了啊。”

师父的嘟哝跟我想得也一样。

“那么，结果已经出炉了。”

哈特雷斯选择了终结的结局。

他会跟Faker一起，看到什么样的景色呢。既是克洛又是哈特雷斯，这奇特人生的最后、他又想要看到什么呢。

是不是因为魔术回路被烧灼得还在疼呢，师父捂住了上臂。

“还剩两分钟。恐怕像约定好的一样、让他们放弃冠位决议（Grand·Role）了吧。明明都一无所有了……却还是失去太多了啊。”

“我……那两个人……”

正要说话的时候。

我的手边突生异变。

师父也注意到了吗，他转过头来。

“怎么了？”

“是亚德……”

我举起淡淡发光的死神之镰（Grim Reaper），手在微微颤动着。

＊

地面上的研究楼里，一位少年落下了视线。

那里是地板。

更严密地说、是地板下方更深的地方──他仿佛在注视着地底一样。

“嗯，怎么了吗？路·希安君？”

弗拉特歪头道。

他们正按照莱妮斯的吩咐整理书库。

准备根据冠位决议（Grand·Role）的结果、整理这样那样的文书──去隐藏毁灭一部分证据这种事，总不能拜托讲师们吧。

当然，根据冠位决议（Grand·Role）结果的不同，这些努力也会白打了水漂、弄不好整个现代魔术科就要被取缔——这些一本正经的事他们当然是没有在想的。不如说，弗拉特不想这些事，而斯芬比起那些小的道义更优先恩师，正因为他们是这样两个人，这任务才会选了他们的组合。

只见、斯芬·古拉雪特抗议似的撅起了嘴。

“别叫我路·希安（狗）……刚才，我感觉闻到了结束的味道。”

“结束的味道。”

他的这位同学闻到的，其实不是实际存在的气味，弗拉特想到。他闻到的是因果纠缠本身。会觉得那是气味，说到底不过是他的大脑给转换成了他对应的知觉罢了。

所以，弗拉特无比率真地点头应和。

“路·希安既然说了是，那就一定是啦！”

如此断言的少年的背后。

窗外的夜空中，一颗流星飞逝而过。

＊

伦敦，酒吧一角。

只有内部的人，或者说跟神秘有很深关联的人才知道的、常去的酒馆。

光源少得可怜，如果不是能『強化』视觉，在店里走动都很困难。坐席的间隔也设得很宽敞、必要的话可以为了不让任何邻座听到而施展迷彩伪装魔术。

眼下，坐在桌旁席位的是个十分稀奇的组合。

一边是，带着星形眼罩的、头发染成粉色的少女。

另一边是，脚下搁着小提琴箱子的，银发的青年。

伊薇特·Ｌ·雷曼，和梅尔文·威因兹。

“啊、差不多该结束了吧，冠位决议（Grand·Role）。”

“是该到时间了。”

梅尔文单手拿着酒杯点头道。

桌子的角落里放着染成红色的手帕，表明他又毫不例外地吐过血了。

“如果是你、应该好歹听了一些民主主义派的情况吧？毕竟，你不是特兰贝里奥的分家嘛。”

“非常遗憾，这次我可是尽量不去接收情报的哦。”

对于梅尔文的回答，伊薇特像是从下往上窥入他心里一般转动着视线。

“是为了不想自己一个不小心出卖了点啥，给朋友造成妨碍？”

“嗯！毕竟我可是笃重友情的！”

“虽然我觉得笃重友情的人根本不会不小心背叛。”

一边极其理所当然地吐槽、伊薇特一边伸了个懒腰。

“不过，虽然也真是苦恼呢，只有刚才那才是真心话。或者不如说，突然遇到了所以就邀请人家到酒吧这种地方，是因为你觉得对象是我的话，就算不知道啥时候出卖了都不会有罪恶感吧。”

“嗯。你不也是，随时会出卖我嘛？”

“当然。人家可是魔术师啊。”

这对于时钟塔住民而言是非常普通的思考方式。

事到如今也不会羞耻于这样的自己了，所以，伊薇特觉得，不是这样的人反倒才更惹眼吧。

不论是埃尔梅罗二世还是格蕾，都是魔术师中的异端。

“圣诞之前的雪夜，我跟格蕾谈过。”

梅尔文说道。

“唔，我动了那么一丁点坏心思。我揭破了韦伯其实不是自愿当上埃尔梅罗二世的。不仅如此，我还说了他之所以会对莱妮斯唯唯诺诺，是因为对方保管着他们维尔维特家不入流的魔术刻印。”

“格蕾是怎么回答的？”

“她什么也没说。”

像是惊呆了一样，梅尔文耸起肩膀。

“只是，她说，就算以后韦伯不做君主埃尔梅罗二世了，他也还是自己的师父。对其他学生来说也是一样。”

“就像小孩子一样呢。”

伊薇特像歌唱一般地说出感想。

仿佛有点羡慕似的。

“就像笨蛋一样。”

虽然她又说了一遍，却没有回答。梅尔文举起玻璃杯。

贵腐酒（翻译者注：贵腐酒 ( Noble Wine ) 是源自匈牙利的一种很珍贵的甜葡萄酒，因利用附着于葡萄皮上一种被称之为“贵腐霉”的霉菌酿制而成，故名“贵腐酒”。世界三大顶级贵腐酒是匈牙利托卡伊Tokaji、德国莱茵高(Rheingau)和法国波尔多苏玳三大产区。）的金黄色沾染了他的嘴唇。

“呐，韦伯。”

他低声说道。

“你，追上你的梦想了吗？说自己有一件无论如何都想去做的事所以要我借你钱、把我吓一跳的，那时候的梦想？”

低至不可闻（感知）的话语是否断绝（结束）了呢。

恰在此时此刻，窗外划过了一颗流星。

９

好一个，寂静的夜。

好一个，万籁俱寂的冬夜。

而后，宛如梦的眼泪一般，一颗流星划过了夜空。

第十卷 冠位决议 下 终章

阿尔比昂也存在昼夜之分。

准确地说，位于第一阶层的采掘都市应该是这样吗？虽然只不过是穹顶光量的变化，不过秘骸解剖局操纵着这一带，甚至提出了有关于提高工人劳动效率的论文。

现在，正值夜间。

在远离采掘都市的小山丘上，伫立着人影。

“这里可以吗？”

Faker放下了背负着的男人。

尽管动作看起来很粗暴，但那只把背轻靠在岩石上的手却很温柔。断断续续，微弱地呼吸着的，仿佛就要断气一般的哈特雷斯，微微地睁开了眼睛。

“真是美丽啊。”

他的嘴唇舒张开来（笑了）。

从采掘都市溢散的灯光仿佛反扣在地上的星空一般。因为采掘都市的天空没有星星，这种印象也会更加深刻吧。

“在以前，克洛肯定会喜欢这景色的，而他又会在同时怀念着真正的天空。”哈特雷斯说到。

“…….啊啊，所以第一次去伦敦的时候很开心啊。不过真没想到碰到的学部长居然是自己呢。”

他的后背在颤抖着，样子看上去也很奇怪。

倘若这就是命运的话，未免也太过讽刺了。

若这是命运注定如此，那也太过讽刺了。

同一个人的青年时期(克洛)和老年时期(哈特雷斯)，无论哪一个都把不寻常之事当作理所当然。因为对于青年来说，少年是已经失去的过去。而对于少年来说，青年就是终将从指尖溜走的未来。

“你还真是随心所欲地沉溺在感怀之中呢。”

Faker坐下了。

她以与哈特雷斯相同的视角凝视着采掘都市，然后说道。

“如果你死了，我也会马上消失的。”

“…嗯，是呢。既然神灵伊斯坎达尔的术式被解除了，那你的御主就只有我一人了。如果作为要石（基石）的我死了，你就只好消失了。”

“你真是最差劲的御主呢。”

Faker面不改色地骂了起来。

“你把从者托付给了甚至不是圣杯战争的事件，一边说是要实现自己的愿望，一边却又在关键时刻退缩，把我救了出来。不过，我原以为你至少也会报一箭之仇，你却逃之夭夭了。你到底要作何解释？”

“哈哈哈，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呢。”

哈特雷斯通过点头表示了自己并不否认。

从他的侧脸来看，生机已经所剩无几。这正是精气消耗到了极限，最后还使用了可以被称之为禁忌手段的心脏裂缝（Portal）的结果。

响起了一声轻微的声音。

那是Faker的食指弹在哈特雷斯额头上的声音。

“我说过我不讨厌那种软弱的表情，所以说你喝酒的样子也要让我看看。”

Faker从表情有些吃惊的哈特雷斯的怀里取出了小瓶酒。

“那就喝吧。这是我们约好的吧。”

“既然是约定，那就没办法了。”

哈特雷斯被催促着，只喝了一口。

Faker却因此而心满意足，大口畅饮着。

“能遇到你实在是太好了，到最后只有这酒的味道了呢。”

夜风轻轻吹拂着山丘。

在拂动了女战士的黑发之后，就这样吹了过去。

她又喝了几口之后，突然问道。

“连克洛和自己的关系都对我保密，难道是因为无法信任我吗？这简直就像是陌生人演的一出拙劣戏剧一样呢。”

“因为是过于实诚的心情呢。虽然身为克洛的记忆很鲜明，但却如同前世一样呢。哈哈哈，我就像是被前世所驱动的亡灵一样呢。如此愚蠢的故事，无论对方是谁都无法坦白呢。”

哈特雷斯一边痛苦地呼吸着，一边坦白到。

虽然他的脸上失去了所有颜色（脸色苍白），但却能够看到一丝喜悦。

“啊啊，所以，在你面前我的心情还不错呢。我觉得可以确定有亡灵作祟了。”

“是啊，你说的没错。”

Faker也点了点头。

她对御主痛苦的样子抱以一副不管不顾——无所事事的态度的同时，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夜景。

“这里也是世界尽头之一吧。我和你分享了，连我的王都没见过的尽头。虽然一瞬间就破灭了，但我也做过了将吾王升格为神灵的梦。下一次被召唤的我，恐怕无法保留这样的记忆吧。但是…”.

女战士回头张望。

Faker那双金银妖瞳里（翻译者注解：ヘテロクロミアが，Heterochromia 虹膜异色症），映出了哈特雷斯的身形。

“但是，就算我和你是无论谁都无法想起的亡灵，和你的旅途也是有意义的。的确是有意义的呢，哈特雷斯。”

“…真是高兴啊。”

或许是连抬起嘴角的力气都不剩了吧，他的回答落到了地上。

尽管如此，

“…但是，还是略微有些不同的呢。”

哈特雷斯否认了。

他低垂着头，只是像一个普通的老师一样，用平和的声音继续说道。

“因为你刚才说的话，赋予了我意义。在这里消失的你，赋予了在这里死去的我。那个早已死去的我…”

“啊….”

Faker屏住了呼吸，想要说些什么。

但是，那个声音没有被发出来。

“…….”

因为哈特雷斯他再也没有开口。

她用洁白的手指轻轻为其闭上眼睛之后。

“晚安了。忘却梦想的男人哈特雷斯。”

在口中含上酒瓶中剩余的最后一点酒后，Faker将自己嘴唇与哈特雷斯的嘴唇重叠（吻了上去）。

然而，喉咙只微微颤动了一次。

不久之后，一切都消融在了覆盖山丘的夜雾之中。

＊

时针塔的骚动，不久便停歇了。

贵族主义，民主主义与中立主义一致达成了“告诉外界什么也没发生”的决定。

虽然不知道橙子向中立主义者们说了什么，至少这件事上——时钟塔极其罕见地——团结一致，这是事实。

荒废的斯拉也得到了来自贵族主义派遣的工程人员与魔术师，没过几天，斯拉就完全恢复原貌了。

让人害怕的，到底是贵族主义的潜力呢，还是这肉眼可见的实力差呢?

总之，就像这段时间里一直做的那样，我趴在勤务室的桌子上叫着。

好累，好累。

“呐，我的兄长啊。”

一边抚摸着发出过劳悲鸣的肩膀，我一边开口到。

“我差不多快累死了啊，所以，能否帮我做掉剩下的工作呢~”

“我的妹妹啊，我以为你会一直给我工作到死的啊。”

哦哦，真是个冷漠的回答啊。

对一边是会议，另一是在迷宫探索中同生共死的义妹来说，这台词不是太刻薄了嘛。莫非他的血管里流动着的是干冰吗?

冠位决议结束后，兄长和他的同伴们在古老心脏处汇合，并使用了和我一样的裂缝(Portal)返回了。

当然，从灵墓阿尔比昂到地面的路线中也包含了解剖局的盘问，那是根据冠位决议尚未通过的大前提所进行的处理。哈特雷斯持有的咒体也好，行李也好都被回收了。

一周过后，不知是不是从灵墓阿尔比昂带回了新的细菌的缘故，做了种种检查后，兄长还是刚刚才回到了这里。

一如既往地，或说那总是深深刻在额头上的皱纹对我来说便是休息的源泉。

“无论怎样，总比烂在那地底下要好。”

一边浏览着大量的书籍，兄长一边微开嘴唇。

像这样正经地整理文件简直就和兄长本人一样(无聊)，我一边抱怨着一边效率极高地做着工作。

但这次的问题却不一样。

在几个材料上签完名后，兄长的视线从那些材料上投到了眼前的沙发上。

“对吧?化野菱理。”

“那么，又会怎样呢?也有魔术师说还是烂在阿尔比昂好呢。”

沙发上，坐着一个长袖女子。

她收到了法政科的通知前来进行细查。

虽说如此，这也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因为这一次的冠位决议决定销毁过去记录，所以在这里的数字全部都是假的。但又说不仔细检查一遍就不行，真是荒谬至极，把伪物都要整齐码好果然是世之常情啊。

无论如何，真货只要是真货就能摆出一副不得了的表情，而假货也自有唬人招牌在其中。

过了一会，兄长问到。

“如此，你就满足了吗。”

“我的不满结束了呢……也许这就是正解吧。”

菱理的回答中，隐藏着微弱的忧虑。

不管怎样、哈特雷斯的尸体最终还是没有找到。虽然不知道他最后跳转到了哪里，但是其位置自然是位于灵墓阿尔比昂之内吧。打算将神代的魔术形式之类的东西复兴，知晓这件事的派系想必正全神贯注地，狩猎着他（哈特雷斯）的工房和遗产吧。不过，还真是前途难料呢。

不管怎么说，兄长还是像往常一样发问到。

“如果发现了化野九郎，你打算怎么办呢？”

“事到如今，我也不太明白。你觉得奇怪吗？”

“不”

菱理的嘴唇一挑，以微笑面对师父的话。

“发现哈特雷斯的弟子可能是哥哥，是在成为法政科学徒之后的事。毕竟可以交给新人是众所周知的，碰巧现代魔术科被转手给我负责。”

原来如此，一边侧耳倾听着的我也能理解。

这样一来，身为诺利吉的养子女的经历也成了判断的材料吧。正因为以其为名，现代魔术科和诺利吉卿还是很有缘分的。即使不是直接的渠道，但是这样的连接在社会上是必要的东西。

“在对过去的案件进行探索的过程中，我马上找到了名为“克洛”的弟子好像是化野九郎。这从我的立场来看是当然的。和哥哥同时期哈特雷斯失踪的事也马上明白了。还有，为什么呢？我想知道失踪的哥哥的事情。……嗯，是在魔眼收集列车上，我考虑到哈特雷斯和哥哥可能会互换身份。”

“你想了解有关亲族的事情，这是理所当然的。”

虽然是陈腐的哥哥的台词，但现在这个时候还不错。

至少，不必勉强嚼紧回味其中的厌恶感。

“埃尔梅罗二世。”

呼，菱理吐了一口气后说道。

“化野九郎──或者哈特雷斯，他是怎么看我的呢？”

“那是……”

兄长停下了手头的签名，一时想要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

“小姐，来客人了。”

这是特里乌的声音。

果然，几秒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打开了。

“哎呀，你也在吗？”

新的登场人物看到菱理，一副快要笑出来的样子。

从沙发上站起来的兄长马上行了个礼。

“伊诺莱女士看起来很健壮，比什么都好。”

“喂，这是讽刺吗。果然这次真是累了。”

一边按摩着脖子，创造科（巴鲁叶雷塔）的老夫人拿出了一份文件。

“那么，今天就来个无聊的报告吧。和秘骸解剖局协商之后，达成了这样的方针。我想就算是现代魔术科，如果可以的话，也还请大家协助一下吧。”

“招募人员进行灵墓阿尔比昂的再开发，以及要求时钟塔内部增派进驻阿尔比昂的探索者……是这样吗？”

原来如此，好像是变成那样了。

没有把再开发作为议案的冠位决议。

但是，如果仅仅是没有的话，并代表其本身被否定。因此，来自民主主义的睡觉技巧正在继续进行。即使撞墙了也是不能白撞，这的确是民主主义的做派。贵族的高洁，就是吃屎吧。

“我明白了。我会跟学生说的。”

“哇，太感谢了。对于埃尔梅罗教室的学生，我也很期待呢。”

“对，对于某些学生来说，那种环境才最适合学习吧。那么，它（这件事）不是我所能阻拦的。”

如此说了之后，哥哥突然问道。

“对你来说，冠位决议是什么？”

“那家伙（哈特雷斯）已经没了吧?”

闭着一只眼睛的伊诺莱，确认了该说什么，保留什么。

然后，她揉着太阳穴，继续到。

“话虽如此，还是先回答一下吧。事到如今才提出问题。——是庆典啊。漫长的人生，偶尔也需要刺激吧？”

以那样的心情，这个老女人逼迫着他人。或者，也会以同样的心情去帮助别人吧。

所有的一切，在她看来都是棋盘之一。

因为，当一件事物带有好处的时候，她就会移动棋子。就算把人生和生命全部压在棋盘上，恐怕她也毫不犹豫吧。就连机器也有着自我保存的原则，人到底是怎么活到这个境界的呀。

她作为哈特雷斯的共犯，给兄长设下圈套，下一次行动中也会面带微笑地寻求合作吧。

“那么，接下来必须要在第一学科（密斯提尔）露面了。尽管很抱歉，但是我很快就会空出时间来的哦。”

“也请您代我向麦克达内尔问好。”

“当然可以。”

刚一转身，菱理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那么，我也告辞了。伊诺莱女士，不介意我占用您一点时间吧？”

“哎呀，法政科的邀请实在是令人担忧啊——当然，这是开玩笑的。如果可以的话，附近的现代中国（餐馆）怎么样？那里有最近新认识的厨师。我挺中意这家店并且为此出资了呢。”

“真是光荣，还请您务必引见。”

互相点头后，两人离去了。

此后，在那两个人之间，一定是在虚实相称地讨价还价吧。

即使没有冠位决议，阴谋剧也没有谢幕。只要时钟塔还在，无聊的权力斗争就会持续下去。

只是稍微改变了舞台而已，魔术师的舞会可不会就这样结束。

就在我耸肩的时候，

“埃尔梅罗二世”

就在要走出房间的时候，菱理回头看了看。

“谢谢你。——下次再见吧。”

同远东异国情调的笑容一起，法政科的妖女离开了。

＊

“真是的，看来是断不了和他们的关系了。”

那两人的气息逐渐远去后，我带着一脸发自心底的厌烦如此说道。

“就是那种眼神啊。总是引起那些难以对付的人的注意，这是你的坏毛病啊！”

“我偏偏不想被你说这种话。”

面对哑口无言的兄长，我也不是没有同情。当然，我是个恶劣的女人，以后也满心打算把他压榨干净。希望他能明白，是露出破绽的（我）自己不好。

“我不知该如何道别。什么都说不出来。(I don't know how to say goodbye. I can't think of any words.)【翻译者注：出典奥黛丽赫本的《罗马假日》】”

“闭嘴，特里姆玛乌。”

在这里说《罗马假日》是很机灵，只有在这种地方能准确套用，这家伙的自动智能到底有多发达啊。我接受了兄长的建议，赋予了她与人型相称的智能，但智能的基础是肯尼斯制造的月灵髓液（Volumen hydrargyrum）的演算机能，今后这家伙会如何成长，其实我也不知道。

此外还有一件让我在意的事。

（……圣杯战争吗）

所有人互相牵制的结果是无法立即干涉发生在极东的第五次圣杯战争。

但是，如果有什么第六次圣杯战争，这就行不通了。以前有哈特雷斯操纵情报，可如今已经没有掩盖消息的人。捍卫（隐匿）圣杯战争的面纱已经不复存在了。

下一次，时钟塔一定会将手伸向那场战争。

结果会招来怎样的灾难呢。

事实是，面对英灵之类的，连魔术师也招架不了的现象，我实在无法保持乐观。

抑或是连这场冠位决议也是前哨战吗，我不由得这么想到。

“……算了，太过在意也没用。”

我起身从衣橱拿出喜爱的大衣。

“莱妮丝。还有剩余的文件吧。”

“唔姆，先休息一下吧。说起来，这是十分重大的任务，也请兄长跟随我吧。”

＊

──我并不讨厌等待。

冬天的气氛对我来说格外亲切。当然校舍的走廊里装了暖气，但身处略有寒意的空气中，对着手指尖呼气的时间，是我的最爱。

或者也许是喜欢等待什么人的心情。

因为等待的时间里可以心怀期待。一定会有谁到来，这种感觉令我钟爱。

刚才开始，窗外映出星星点点的白色。

（……雪）

这也一定是那个灵墓阿尔比昂所没有的东西。

无声无息不住飘落的碎片，我有一会看入了神。因为这样一来，感觉好像自己也能从不伦不类的灰色（grey）变成纯白。

一手拿着鸟笼发呆的时候，走廊里出现了三个人影。

“师父，莱妮丝小姐。”

“呀！”

身后有水银女仆跟随的少女爽朗地招手。

师父还是一副不高兴的表情，不过看见这边就稍微有了些笑容。

“什么嘛，还有格蕾。”

“那个，呃…”

“当然，因为是重大任务。你觉得没有内弟子能应付得来吗？”

正说不出话的时候，莱妮丝帮忙解围。

“听我的话，你们两个都跟我来。”

莱妮丝十分可靠地拉住我和老师的手。

虽然想着我也应该这么优秀才好，不过现在摸着那手指的温度很开心。

最终到走廊拐角处时，新的两名学生在等待着。

“教授！”

“老师！”

是弗拉特和斯芬。

“唔，你们两个怎么一起。”

老师看起来实在是嫌烦，正深深地皱起眉头，弗拉特转了个身。

“哎呀教授，答案告后立刻揭晓，不可以推测哦？看好3、2、1、biu-！”

就像跳芭蕾舞一般，用脚尖转身的弗拉特轻轻地张开了双手，走廊从左向右，华丽的幕布被悬挂了起来。

“祝贺斯拉重建&退院。”

相同的祝福语配合着幕布，从走廊对面涌了过来。

直到刚才用隐身魔术小心地将气息隐藏起来的学生们挤到走廊，欢笑起来。后面集合了以夏尔丹翁为首的讲师们，纷纷鼓起掌来。

“你们……”

一边这样说着，师父捂住了脸。（翻译者注：感动到了）

“再怎么说，这种程度的放松总可以吧？”

旁边另一位丽影说道。

美丽的卷筒发和谁站在一起都不会弄错。

“露维亚也来了吗”

“也邀请过清玄和弗利乌。不过再怎么说他们也是外部的人，所以就拒绝了。相对的，他们两个让我转达祝福语。弗利乌好像又见了那个杰拉夫一次呢”

“……是吗。”

老师的声音中，飘着温暖的东西。

虽然从灵墓阿尔比昂逃脱以来就再没见过面，似乎老师还是在牵挂他。更重要的是，有人见到过那个老魔术使杰拉夫，自己也终于能松一口气了。

“啊，为了阿尔比昂的事，姑且是给那两个人送过谢礼的。难道说，兄长该不会觉得，亲爱的妹妹是白使唤人的畜生吧。”

“不用担心。你是会好好支付报酬，长久细致地使唤他人的类型。”

“哎呀，用不着做超出必要的理解！”

对此不做否定，莱妮丝接过话头。

（……啊）

终于感觉到回来了。

怎么办。

很奇怪，觉得想哭。明明已经没有可悲伤的事了。明明应该高兴。在长长的旅途中抛却的情感，终于追上了我们。

“……嗯”

鼻子嗅了一下，斯芬说

“……嗯，那请老师和格蕾碳晚点过来！我们先在教室做准备！”

“欸，可预定的是就这样直接参观啊，路希安君！——”

“是是，就这样吧！一定要来哦！”

斯芬推着弗拉特的后背，往走廊前走。

其他学生和讲师也跟着他们一起前进。只有这一次哦，伊薇特动动嘴唇说，手指指向这边。

“那么，师父。”

“赶得累了。稍微绕一下路吧”

掉队的老师这样说道。

＊

终于，于雪花之间，阳光射入。

“我有一件事想问。”

走在安静的走廊中，我发问道。

鞋子嗒嗒地响。我想起来最近没有好好擦鞋。差不多该添置鞋油和蜡了。

“尽管问吧。我美丽的淑女（My fair lady）”

师父催得我有点害羞，接着我问道。

“我终于明白了，师父完全没有放弃和那位王相会的想法呢。”

“……唔，嗯。”

师父轻轻应了一声。

“暴露了么……被你问到了。”

那是当然的吧。怎么会觉得没有暴露呢。

——“吾将追寻你，直至燃尽此身。”

这样的语言，这样的气势，简直不像师父会说的话。

那么，虽然对我保密，师父还是有自己的想法。

师父像是放弃了似的站定，从西装内里取出烟卷。

“抽一支没关系吧？”

“当然。”

我点头，师父用雪茄切刀切掉前端，用火柴点着叼在嘴上。烟和香气慢慢散开。

啊，这香味也是久违。

“王之军队能召唤出数万英灵”

终于师父的话伴着烟一同呼出来。

“可是，从常理来说，英灵的数目也太多了。既然成就伟业的人物被刻在了人类历史上，伊斯坎达尔下属的一兵一卒全都成为英灵就很困难。”

他罗列出的话语同往常的魔术讲义一样。

他站在烟雾中，像是逐个检视包含着重要回忆照片似的继续说到。

“那么，一定是相反的顺序。不是身为英雄的部下和伊斯坎达尔结下羁绊，——是他们和伊斯坎达尔结下羁绊，才封为英雄。”

那是师父一直藏在心中的的研究。

“这么说，会不会，身为王的部下的我也可能有什么隐藏技能。即使没有成为英灵的才能…”

“您一直有这种想法吗。”

“……果然不好么。”

师父不好意思地说。

好像明信片被家长看了的小孩，脸上有些难为情。我觉得他有时露出这样的表情很狡猾。

最后憋不住笑起来，也是他不好。

“没什么不好的。”

我捂着嘴角点点头。

正好窗户映出了我的样子，我赶紧压了压头发。

因为头发从兜帽里散落出来，有一缕混着金色。

“格蕾……”

“我身体的状况还在发展。”

正在变成亚瑟王的肉体，样貌还在变化之中。

从灵墓阿尔比昂出来后，虽然维持了某种程度的稳定，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次开始发展。万一，又开始了的话，无法想象会发生何种异变。

“……将来，不知道会给您添什么麻烦。”

我把心中的疑问坦诚地吐露了。

“可是，我和师父在一起没关系吗？”

“没有你会很困扰，我一直是这样说的。”

师父立即答道。

他带着雪茄的烟，再次向前走去。

我也在他身旁。得到了允许，有多么让我安心。给这个人，给这个地方添麻烦原本是那么可怕，可是现在——不添麻烦也是自己决定的，我终于明白了。

大概，这是从故乡到伦敦所学的为数不多的事情中的一件吧。

过了一会，

“并不想让你有什么期待。”

把话说在前面，师父继续道。

“哈德雷斯的术式中，有许多关于你和亚瑟王的联系。如果和肯尼斯老师留下的秘术相结合，也与可以阻止进一步发展。当然，我是做不来的，所以需要弗拉特或者斯芬帮忙……唔，尽管很抱歉，但是我还是会尽力去进行实地研究（着手去做）的。”

“……是！”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接着、

“咦嘻嘻嘻嘻！给人添麻烦，被别人麻烦，你长大了嘛！”

走廊里传来喧闹的声音。

＊

──啊啊、最后一件事。

只有这件事，是连师父都没有告诉的秘密呢──

＊

那场，灵墓阿尔比昂之战。

就在神灵消失的瞬间，我仿佛听到了豪放磊落的笑声。

“小子。你竟然真的把我的影武士逼到绝境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听到了那样的声音。

说不定只是因为自己的愿望而产生的幻听吧。

因为，原本被新召唤的伊斯坎达尔，应该失去了关于师父的记忆吧。就如老师在课上常说的，因为魔术中无意识的作用十分复杂，因此必须严格区分自己所感知到的东西到底是真正的灵性对象，还是由大脑制造的错觉。

不对。

事后回想起来，那或许是神灵的性能——超越时间和空间的认知能力。正因如此，我才会想起师父（所说的话）——与其这么说，不如说是重新对其进行了认识。

不管怎么说，如此重要的事情，总不可能就这样暧昧地告知师父吧。

“那么。对于部下的功劳必须有所嘉奖，然而现在的我连存在都是个问题（靠不住，心里没底）。”

“因此，就以仅仅一瞬间化作的神灵的奇迹作为奖励吧、反正小鬼（坊主，对男孩子的爱称。小子，小鬼）也只有这类的愿望吧。”

果真，这是梦吗？

我像对待易碎品一样地凝视着手心的奇迹。

淡淡发光的死神之镰（Grim Reaper）十分复杂地组装完了零件，然后变回了小匣子的形态。十年以来，一直喋喋不休的盒子。这是代替没有能够亲口说出爱的母亲，守护着自己的匣子。

那本该是为保护自己而停止了机能的盒子。

“格蕾……”

师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这句话的结尾，被非同寻常的冲击夺走（没说出来，说不出话）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最重要的是，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这是已经放弃了的，无论怎样也推翻不了的命运

“……亚德”

“嗯嗯嗯？”

他一脸困倦地睁开了位于盒子表面的眼睛。　

“什么嘛，是格蕾啊……我有点困了……”

“亚德！”

我忍不住将匣子紧紧抱在胸前。

“亚德！　亚德……！”

“ 什，什么，笨蛋格蕾！喂，别乱动啊！住手啊，喂！”

回响在古老心脏之中的好友的声音，是这个事件最后的——对于自己来说是最大的祝福。

〈完〉

第十卷 冠位决议 下 解说

奈須蘑菇

平凡的才能，平庸的见识。

作为平凡人（因此在魔术世界里是孤独的）的少年，

一直祈求着能再一次触摸失落之【星】。

仅此而已。

两者都是相同的，两者都背负相同的梦想和责任。

这就是某个魔术师的故事，宛如一枚金币的正面与反面。

◆

【埃尔梅罗二世事件簿】于此卷迎来尾声。

首先，请允许我对其内容和所花费的时间表示赞赏和感谢。

以魔术世界为舞台的五个怪谈故事。

理论与神秘，意志与怪奇相互交织的【Why done it】之旅。

如果（旅程）结束了，在“一系列案例记录”的结尾处等待的，是一个从未想到的镜像对称的组合。

所有的伏笔都集中在地底，成为在黑暗中仍然发光的一等星……

在这个故事里，他和他的事件迎来了如此一个结局。

作为作品世界的设定（背景板），没有比这更高兴的事了。

还有一点，因为优秀的作者和作品使得【Fate】中的魔术世界扩大了。

感谢这个时代和各位读者，感谢三田诚先生。

那么。

在这里，请允许我对【事件簿】的完成进行解说吧。

《事件簿》作为PC游戏《Fate/stay night》的衍生品而开始。

那是2008年冬天的事情。听了武内想要启动TYPE-MOON BOOKS这样的要求，我心中产生了一个渴望。

“想要读到以魔术世界为舞台的【魔术】和【推理】混合的小说。”

“TYPE-MOON传奇也想尝试一下，在游戏中做不到的，作为一本完结的推理小说的崭新性。”

然而，这个渴望只是一项尚未开始的艰难工作。

首先是【拥有对TYPE-MOON作品的丰富知识】。

其次是【拥有写奇幻小说和推理小说的能力】。

最重要的是，【要让TYPE-MOON积累起来的世界观和气氛与之共鸣】。

只有满足了这样的条件的作家我只能想到一个人,不过，因为那位先生是畅销作家，空出日程来参与创作想必是不可能的吧。

但是，即使会被拒绝，还是先商量一下吧。我同他告知了这个情况（指加入TM创作团队）“现在立刻开始不太可能，但是我一定会把日程空出来。让我们开始（筹备）吧。”那个作家这样对我说。

是的。这就是三田诚先生。他的眼神太过认真，未免让我有些害怕。

在那之后过了四年的时间，《埃尔梅罗二世事件簿》开始了。

在筹备期间，三田先生提出了一些作品候补，但最终还是按照最初的预定，被定为【魔术+推理】小说。

当时确定的事项很简单，

１．作品是以【Fate Stay Night】为主旋律的型月奇幻世界。

２．因为不是以【月姬】为主基调，对于死徒的处理方式有所不同。

３．以时钟塔为舞台，主要角色是埃尔梅罗二世。

４．埃尔梅罗二世不是非同一般的人，他只是一个二流魔术师。

５．故事的中心必须要有一个【神秘（魔术）】。

６．作为被邀请者（嘉宾），独立完成TYPE-MOON现有的角色。(这是三田的请求)

就是这样。

基于此被创造，被构筑了的正是《君主·埃尔梅罗二世事件簿 剥离城阿德拉》。

第一次读《剥离城阿德拉》初稿时的喜悦至今难忘。

因为魔术是主基调，所以整体气氛十分成熟。

【我想要作为怪谈事件的质感和惊奇】

【我想要有魅力的男女主人公】

【我想要魔术师在密室中死去。】

【在这之上，我希望最后的结局是，为魔术献上人生的“结局”。】。

虽然说是过于乱来的要求，但是三田先生依然以超乎期待的内容回应了这些乱七八糟的订单。

读完初稿后，我马上对三田氏说【系列化吧，一年来一册，这是我想要读到的作品】。结果就是，《事件簿》作为三田先生笔下的由全五篇内容组成的长篇小说被重新构建。

在《事件簿》开始的2014年，有几部Fate的衍生作品，每一部都是各有特色，独一无二的作品。

其他的作品……与《Fate/Apocrypha》、《苍银的碎片》、《Fate Strange Fake》不同的是，《事件簿》的创作过程也是独特的。具体来说的话，就是奈须蘑菇和三田诚的长期合作（百日联手）。

“因为要创作关于埃尔梅罗二世的内容，所以请为我提供时钟塔的详细构造。”

“接下来要讲这个故事，和奈须先生的魔术论有冲突吗？不会吗？那我现在先把大纲写出来。”

“好，差不多可以蒙混过关了。请把其他君主的详细情报告诉我，还有各个家族（十二领域）的冠位指定。如果还没想好的话，请彻夜完成。请放心，酒店已经安排好了。没错，就是你的家里。我也会过来帮忙的，让我们一起快乐地编制时钟塔吧….呵呵呵。”

“封印指定部到底是什么部门呢？钟楼？哈？……那是要被用于《魔法使之夜》中的？….我明白了，这不是事件簿能够处理的事项。”

“哈？….真的假的…那就是学院长……嗯？所罗门王的处理方式是独特的，为什么会有这种设定呢？……请不要使用七十二魔神作为素材，因为下一个游戏的核心？…好吧，那您想做什么呢？…”

“终章的舞台想要选在时钟塔的地下？那么地下是什么样的地方呢？果然是和哈利波特里一样的地下世界吗？啊，哈利波特对于我来说是青春回忆啊……哈？什么，另一个世界？灵墓阿尔比昂？奈须先生您在说什么呢？？？？”

诸如此等，只要一遇到设定出现矛盾的地方，三田先生就会毫不留情的追问到底。这样激烈的问答有很多。

是的，其他的衍生作品的旋律是【Fate的IF路线】，但是【事件簿】不同。事件簿是【Fate Stay Night世界的正史】，而不是像其他衍生作品的【IF路线的独特产物】

原本作者可以自由裁定的世界观和法则，在《事件簿》中都是早已被固定的。

魔术协会的存在方式。魔术与魔法的关系。魔术师的生态、传统、能力。　

Fate人类史上的魔术历史，月姬人类史上的圣堂教会的历史。

三田先生基于这样的设定，创作了各种各样的事件。

以世界上的【天使】为主题

以社会上的【美】为主题

以价值上的【魔眼】为主题

以记录中的【死亡】为主题

以时代中的【魔术】为主题

这些就是《事件簿》所描述的内容。

这是他传播已经被创造的，已经被固定的【魔术世界】的能力。

已经存在的角色和设定早已被公开了,不过，以魔术的手法为所有的事件，所有的登场角色赋予了活泼的色彩，时钟塔的气氛以及其真实感的，毫无疑问是三田诚先生。

因此，《事件簿》是一部原创作品，但其内容正确地传达了【Fate】至今为止和其未来的规则。

其既不失小说的趣味性，又是一本大师级的作品——【型月世界的指南书】

这就是一本名为《埃尔梅罗二世事件簿》的作品。

◆

此外，作为这部作品的侦探部分的角色【埃尔梅罗二世】是一个具有复杂诞生历史的角色。

2006年，他第一次露面是作为TYPE-MOON出版的《Character Material》中一位时钟塔的君主。

在那个阶段，只有“黑发长发，外套和雪茄，缺乏魔术师的天赋，但是作为教育者是一流的，性格古怪，喜欢计较，不知为何喜欢日本游戏”的设定被提及。

实际上，同一时期开始执笔的“Fate/Zero”的登场人物之一就是他年轻时的模样，是“让一个角色，从青年期和少年期同时开始”。

话虽如此，在当时，埃尔梅罗二世的出场只是设定而已。我原计划让他在【冬木圣杯 最终解体密话】实现之时开始行动。

他在这一系列中大显身手，超越了他经历了《Fate/Zero》后从中继承下来的义务（使命），因此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感动。

自己只是放下了开始的石头，让它持续滚动着的是别的作家的话，再使其往前滚到终点的，也是另外的作家。

虽然【埃尔梅罗二世】已经不仅仅是自己的孩子了，但是让我感到幸运的是作为撰写者的羁绊和众多的幸运……

他是非常重要的角色，我想对于读者们来说，亦是如此。

【事件】，是他生命中重要的转折点，已经迎来了终焉。

然而他的故事并未结束。

人物随着我们的成长而成长。

无论是在其诞生之际，还是在作品中的人生中，被命运捉弄的这个男人不可能就此退场。

我期待着总有一天（和作者三田诚一起）背负着巨大的【无解难题】，与愁眉苦脸，正在奔走的魔术侦探相遇，并以此结束这幕后的解说。

第十卷 冠位决议 下 后记

三田诚

──密谈业已结束，迷宫的大门就此关闭。

神灵之梦被吹散，英雄的荣光随海浪而消失。

但是，我们知道。

星之碎片仍在于此。

永不失去的梦想，确实，就在这双手中。

很抱歉，让您久等了。我现在为您献上《埃尔梅罗二世事件簿冠位裁定（下）》。

如果完成了，这第十册将会是整个系列中最为重头的存在之一。

老实说，当我正在计划撰写这《冠位裁定》上下册的时候，到目前为止，我都没有假定出具体的厚度（字数）。为什么会这样说呢？原因是我决定从正面描写灵墓阿尔比昂，这个时钟塔地下最大的神秘。至今为止的事件簿也是如此，无论是冠位裁定还是灵墓阿尔比昂，在世界观上，都是如此重要的题材（而且我还是第一次写呢！）。对于爽快地将其交付给我的奈须蘑菇先生和TYPE-MOON的大家，我十分感激！

对于已经通读一遍的你来说，这也是一件意义非常的工作。

许多的故事都有一个结局。

即使是在这《埃尔梅罗二世事件簿》中，也毫无例外。这样一个故事，就像大多数现代文的问题一样，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某人做（完成）了什么】。这是很理所当然的，因为大多数故事都是将现实的各种元素缩小为一个主题的工作。

但是与此同时，正因为是认真阅读了迄今为止的过程的人，某些东西才能被传递吧。第五章高潮时刻二世的呼声，就是这些东西中的一种吧。那两个字里所蕴含的，只有二世的纯粹的情感，如果你能用属于你的心灵去理解的话，我会非常高兴的。

回过头来，这十本书，在我所写的小说中，也成为了一个特别的闪耀着光芒的系列。在持续执笔的五年中，我的工作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比如漫画原作的比例大大增加了。

除了我再第九卷后记中所讲的伦敦幻兽奇谭《Bestia》和关于创作者们的青春剧《缘之剧本巡礼》以外，《魔法使的新娘（魔法使之嫁）》的外传《青之魔术师》也是从今年4月份开始连载。东冬先生和TENGEN先生的漫画进入了《双貌塔伊泽路玛》的篇章。终于，从七月开始本篇的动画化作品也开始播放了（翻译者注解：7月6日开播）。

这《君主埃尔梅罗二世事件簿》也最终被角川文库商业化发售了。（以电子版形式订购了事件簿的读者们，不用担心。为了避免混乱，暂时计划只发行TYPE-MOON BOOKS版）

那真是令人眼花缭乱的，匆忙的日子。

但是，有些东西依然不会改变。

比如，对故事的热切期待。

比如，对世界观（背景世界）的憧憬。

比如，对心爱的角色们的情感。

所谓撰写小说（小说执笔），就像是将不知谁会接住的球投向夜空。说起那种行为为何不会变得苦恼，或许是因为也有不变的东西吧。我想，与埃尔梅罗二世他们一起结束的这个旅行，一定是那个（不变的东西）的证明。

最后不能不提，在非常幸苦的日程中，一直为我们绘制精美插图的坂本峰地小姐，不仅仅是动画的考证，更是负责了一部分编剧工作的三轮清宗先生，以及为弗拉特的台词进行监督和修正的成田良悟先生。感谢将这个世界（译者：型月世界）和角色们交付给我的，以奈须蘑菇先生为首的TYPE-MOON的各位。

然后，当然，这份祝福也是献给身为读者的你。

当然，下一个故事，请你收于手中吧。

我想，大概我们能够在冬天的时候，在《君主埃尔梅罗二世事件簿 Material》中，再次相会吧。

写于二零一九年三月

正在游玩《王国之心3》

PS:因为是最后一次，所以我写了一封私信。——虽然关于季节的记忆（译者：这里指奈须与三田的初会时间，其实就是08年的冬季）已经渐渐模糊，但是感谢你在新宿回来的路上，

邀请我进入TYPE-MOON BOOKS。（社长：三田你过来一下）

第十卷 冠位决议 下 插图